从迁徙者到讲述者

本报记者 艾福梅

舞台上，秦腔骤然炸响，扮演“李老汉”的王国忠颤颤巍巍立在黄土坡上，手上的红色绸带甩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这是“看见闽宁·戏剧村落”的室外大剧《徙歌·塬上》演出现场。号子低沉，旷野沟壑铺展成“之”字形长路，一支背负行囊的迁徙队伍沿着山路蜿蜒而上，大家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故土，走向有水的地方。

宁夏西海固百万移民的壮阔历史，被浓缩在这方“旱塬”舞台上。台上的演员中，许多就是那场迁徙的亲历者。30年前，他们背着行囊走出西海固；30年后，他们站上舞台，讲述自己的故事。

移民的“戏剧人生”

“看见闽宁·戏剧村落”位于宁夏银川市永宁县闽宁镇，这里不仅是宁夏西海固移民的安置地，也是持续30年的闽宁协作的重要见证。

64岁的王国忠是闽宁镇的第一代移民。他从西海固地区搬来，扎根了30年。剧里那个拜别故土的“李老汉”，身上穿的、嘴里唱的、心里想的，就是他自己的前半生。

西海固，是宁夏中南部西吉县、海原县、固原市等地的统称。这里曾因“苦瘠甲天下”被联合国专家评价为“不具备人类生存的基本条件”。为打破“一方水土养不活一方人”的困局，从20世纪80年代起，在中央的支持下，宁夏陆续将西海固部分贫困人口搬迁到引黄灌区。

而1996年开启的闽宁协作则加快了西海固移民的进程。以福建和宁夏两省区简称命名的闽宁镇，先后接收了8000多名西海固移民。

数据显示，自福建与宁夏结对帮扶以来，福建累计投入援助资金76.8亿元，实施帮扶项目4100多个，惠及宁夏244万名群众。而30年间，闽宁镇也从昔日的“干沙滩”，变成今日生机勃勃的“金沙滩”，全镇6.6万名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在2025年突破2万元，是1997年搬迁之初的近40倍。

据运营方介绍，在“戏剧村落”约300名演员中，有80人是宁夏本地人，其中30人是像王国忠这样的迁徙亲历者。他们的表演或许不如科班演员，但那份将亲身经历搬上舞台的真挚，却拥有直抵人心的力量。

“我们演的，就是我们自己亲身经历的生活。”54岁的刘艳琴参演了其中一部室外大剧《黄土·窑》。这部剧演绎了一场因缺水而一波三折的西海固婚礼。而戏外，她也曾体会过缺水的艰难——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浑水，每一桶都得小心护着，生怕洒了一滴。

“我们刚来的时候，就是奔着黄河水来的。”刘艳琴说。1996年，她从西吉县搬到了闽宁镇；如今，她住在楼房里，三个孩子都有了稳定的工作。

“站在舞台上，我成了自己人生的主角。”她说。

“90后”石烜学民族舞出身，从小在宁夏长大，过去家里吃水困难，公鸡打鸣就得出门，走山路去抢水——当地人管这叫“鸡叫水”。这些记忆，是他对苦日子最真切的体会。

在室内主剧《山·海》中，石烜饰演“金贵”。这部剧采用闽宁双线叙事，交织刻画福建援宁干部拓荒戈壁与本地群众自力更生的奋斗历程。“在一遍遍演绎这部剧的过程中，我重新认识了脚下的这片土地，也真正理解了闽宁协作这四个字的分量。”他说。

换个方式讲故事

“剁开一粒黄土，半粒在喊渴，半粒在喊饿。”西海固的贫瘠与坚韧，早已被反复书写。过去二十多年来，这片土地上走出了众多文学创作者。

“戏剧村落”编剧团队从西海固文学中汲取养分，融入《水沟村》《根生·何处》等剧目中的桥段。从文学到戏剧，西海固的故事换了一种方式被讲述。

今年7月1日，“戏剧村落”正式开园。该项目立足于闽宁协作30年的时代背景，以西海固生存、吊庄移民、闽宁协作、新时代发展四大历史阶段为叙事主线，精心布景并打造了36部剧目。从西海固曾经的贫瘠苦厄，到移民搬迁后的艰辛拓荒，从福建援宁干部的接续付出，到葡萄藤染绿戈壁滩的生态奇迹，皆化为可走入、可触碰、可共情的鲜活场景。

“我们此次创作的根基，就是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的故事。”“戏剧村落”项目总导演刘正说。据了解，主创团队深入当地采风，把移民的经历写进故事、将承载历史的老物件搬进剧场，从台词对白到农具陈设，剧中每处细节都力求经得起推敲。

比如，王文娟曾“三出西海固”，后凭借在福建学到的技术，在闽宁镇从车间普通女工成长为企业合伙人。这段真实经历，成为《站台》中“马招招”等人物的创作来源。

“我希望看过这些故事的游客，尤其是未经历过这些艰难历程的年轻人，能够学会珍惜生活，善意地面对身边的一切。”刘正说。

9月8日，来自宁夏、福建、陕西等七个省份的近千名师生，走进“戏剧村落”，上了一堂生动的“开学第一课”。“学生们兴趣浓厚，边走边看边问，这种形式更有吸引力，也更有意义。”宁夏艺术职业学院老师李厅说。

赋能乡村振兴

这座戏剧村落既是闽宁协作30年的文化献礼，也是赋能乡村振兴的民生工程。

据“戏剧村落”品牌负责人冯欣欣介绍，开园两个月，园区接待游客量超9万人次，总营业额突破1200万元。目前，戏剧村落提供约500个直接就业岗位，优先吸纳本地村民担任演员、手工艺从业者、商铺经营者与服务人员，并带动闽宁镇开通文旅专线，拉动当地住宿、餐饮、农特产销售等产业发展。

58岁的王彩连是从西吉迁来的移民，当年捡了好几年石头才把荒滩改成能耕种的良田。如今，他凭着一身秦腔功底和表演经验被选进“戏剧村落”，每月不仅有稳定工资，还有演出收益提成。“以前都是靠打零工谋生，现在对收入满意得很。”她说。

“戏剧村落”里不只有戏。塞上食集里主营西北与福建特色美食；非遗工坊中展示砖雕、泥塑、刺绣等精美作品，游客也可亲手体验；非演出时段，演员表演“花儿”，开展滚铁环、打沙包等童年民俗游戏；园区设置小鸡孵化等生活化场景营造烟火气息……曾经只是“故事发生地”的村庄，正成为新的文旅消费场景。

福建漳州人徐长海十多年前来到宁夏，先后涉足印刷、葡萄酒等产业。这次，他把有授权的沙县小吃开进“戏剧村落”，专门从福建聘请厨师，力求把正宗闽味带给西北客人。“我相信随着越来越多人‘进村’，生意会越来越好。”他说。

而安徽籍青年陈纪强则是受闽宁协作故事感召转行做餐饮。他结合闽宁镇蘑菇产业品牌效应，打造了独具特色的“山海美食”——蘑菇馄饨和炸蘑菇，配着福建糖水。“我希望通过食物来讲述闽宁协作故事。”他说，年轻人很喜欢，后续计划将门店拓展到永宁、银川，让游客先通过美食了解闽宁，再进村沉浸式体验。

“本地移民群众从故事的亲历者，变成了舞台上的演绎者、产业的受益者；文旅流量正在转化为就业岗位与消费活力，带动周边业态提档升级，让闽宁镇的烟火气更盛、幸福感更足。”永宁县县长龚涛说，这片曾因奋斗而新生的土地，必将因文化而更具魅力，续写更加精彩的“山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