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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陈浩回到家,先把鞋摆好,才坐到餐桌边。
我正在厨房剥蒜,听见他叫我,手里的蒜瓣掉进了水池。
“妈,理综答题卡可能涂错行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响。我关了水,回头看他。他脸上没有考完后的轻松,额角有一层薄汗,校服领子也没整理好。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做到最后一科时,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他从选择题涂到后面,发现答题卡上的题号和试卷没对齐,往回看了几眼,越看越不敢确定。
“你有没有举手问老师?”
“没有。”
“为什么不问?”
他低头看着桌面,声音很轻:“怕来不及。”
我把围裙上的水擦在手背上,没擦干,又问他错了几道。他说不知道,可能从二十多题开始就偏了,也可能只是看花了。
平时他理综能考两百五十分上下,三门总分稳定在六百五十分左右。老师都说,只要正常发挥,省内几所好学校挑一挑,总能选到。
我盯着他的脸,像没听懂那句话。
陈建国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收的衣服。他看了儿子一眼,把衣服放到沙发上,问是不是估分出来了。
陈浩说,估计三百九十分。
那几个字落在屋里,连电风扇的转声都显得刺耳。
我马上拿出纸笔,让他把每一道选择题重新说一遍。陈浩却摇头,说记不清了,越复盘越乱。
“你先说清楚,究竟是哪一行。”
“我不确定。”
“怎么会不确定呢?”
声音从我嘴里冲出来,自己听着都陌生。陈浩抬起眼,没顶嘴,只把手指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陈建国让我别逼孩子,说答题卡已经交上去了,眼下谁也改不了。
我转头看他:“你倒是轻松。”
他没接话,把衣服一件件叠起来。那件浅蓝色衬衫叠了两遍,袖口始终没对齐。
晚上,陈浩去洗澡。我坐在客厅里,把高考志愿参考书摊开,台灯照着一排排分数线,纸面被风扇吹得轻轻起伏。
三百九十分,能报什么学校,能不能走专科,复读要不要换地方。我拿着笔算了半天,算出来的每个结果都往下沉。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窗外偶尔有摩托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里划进来,照在天花板上,转眼又没了。
01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请了半天假。
财务室的人问我是不是孩子出成绩了,我说还早,只是家里有点事。说完才想起,查分还要等半个月。
这半个月像一块湿布,盖在胸口,拿不下来。
我先给班主任发消息,问答题卡有没有可能在扫描前发现异常。老师回得很快,说这种情况只能等正式成绩,学校也没有提前查看的权限。
我又打电话给县城里认识的几个老师,有人说机器识别不会把整行答案算错,有人说如果真的错位,后面的分数很难保住。
每听到一种说法,我都赶紧记下来。记完又删掉,怕陈浩看见,觉得我已经认定他考砸了。
中午回家,他正坐在窗边削苹果。果皮绕成一圈,落在垃圾桶边,没有断。
“老师怎么说?”
“没法提前确定。”
“那就等吧。”
他说得很平静,苹果切开后,先把最大的一块递给我。
我没接,问他要不要找人看看试卷,或者联系别的学校问问。他摇头,说卷子已经封存,谁也看不到。
陈建国坐在旁边看手机,听到这里,抬起头:“孩子说得对,先别折腾了。”
我看向他:“三百九十分,你让我别折腾?”
“分数还没出来,折腾也没用。”
“那你说什么有用?”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色沉了些:“至少别每天问他同一句话。”
我愣了一下。
这些天我确实问得多。早上问一次,晚上问一次,吃饭时还会突然想起某个细节,再让陈浩把当天的过程讲一遍。
他没有发火,只是越来越早回房间,门也不再敞着。
我把苹果推回去,问陈建国:“你觉得孩子这次就这样了?”
“我觉得他已经尽力了。”
“尽力不是结果。”
“那你想让他怎么办?把答题卡从考场里抢回来?”
他说完起身去倒水,杯子碰到饮水机的边缘,响了一声。家里的白瓷杯缺了一个小口,碰几次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火没有散,反而烧到了别处。
这几年,家里大小事情都是我在安排。补课、吃饭、校服、报名、体检,连他哪天该剪头发,也是我提醒。陈建国忙起来几天不回家,回来后只问一句考得怎么样,再把手机放到手边。
以前我觉得男人粗心,没必要计较。现在却觉得,他站在旁边,像一个来听结果的人。
晚上,我把参考书搬到卧室,继续查三百九十分能上的学校。陈浩敲门进来时,我正拿计算器算学费和住宿费。
“妈,睡吧。”
“你先别管我。你要是只能上专科,也不是没路走。咱们可以复读,明年再考。”
他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毁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在算?”
我说不出话。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声音拖得很长,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陈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如果我以后去外地读书,你准备做什么?”
“先把你的事安排好。”
“我是说,以后我不在家了。”
“你读你的书,家里还能怎么着。”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我看不懂的疲惫。
“你总得为自己留点事。”
我皱眉:“我现在不就是在管你吗?”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很快就收了回去。
“我知道。”
说完,他把计算器从我手里拿走,关掉台灯,催我躺下。我没有动,听着他回房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到了门口又停了片刻。
第二天,公司临时加班。我对着一沓报销单看了半小时,一个数字也没看进去。领导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大事,我只说孩子估分不理想。
这句话传得很快。午休时,同事给我发来几个学校的招生简章,里面夹着复读班的广告。我逐个保存,手机很快没了电。
回家后,陈建国已经做好饭。他炒了两个菜,盐放多了,汤也凉了。陈浩坐在桌边给我盛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屋里每个人都在等那一天。
02
查分前一周,我开始用纸算录取可能。
我把往年分数线抄在本子上,又按照三百九十分往下找,专科、职业学院、民办本科,一栏一栏排过去。算到最后,连学费都不敢细看。
陈建国说可以等正式成绩出来再决定。我说等出来就晚了,能准备的东西要先准备。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的晾衣杆:“你这样算,孩子压力更大。”
“他不说,我不算,难道什么都不做?”
“不是所有事都靠提前准备能解决。”
我抬头看他。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手却一直捏着杯沿。杯里的茶早凉了,他一口没喝。
陈浩从房间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我摊开的本子。
“别算了。”
我把本子合上:“你总得想想下一步。”
“分数出来再想。”
“那要是就三百九十分呢?”
“就按三百九十分走。”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橘子,慢慢剥皮。白色的橘络粘在果肉上,他一根根扯掉,动作细得有些过分。
我问他有没有重新看过理综试卷。他说没有。
“为什么不看?总能弄清楚到底从哪一题开始。”
“看了也不能改变。”
“至少能知道问题在哪。”
他把橘子分成两半,放了一半到我面前:“知道了也没用。”
我盯着那半只橘子,突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考完试后不哭不闹,连可能少掉两百多分都接受得这么快,怎么看都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可他越平静,我越不敢追问。
班主任后来又发来消息,说学校会统一推送查分时间,让我们耐心等待。我把消息截图保存,又设了三个提醒,分别放在手机、电脑和家里的旧平板上。
第二天,陈浩看见后,直接把平板拿走。
“这个不用。”
“为什么不用?”
“到时候我自己查。”
“你查的时候我们一起看。”
“可以。”
“那提醒不能关。”
他看了我一眼,把通知页面调出来,逐个取消。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得很稳,连停顿都没有。
我伸手去拿,他把平板收到了身后。
“妈,查分那天我会叫你。”
“你是不是还没把准考证放好?”
“放好了。”
“给我看看。”
他没回答,转身进了房间。过了几秒,准考证被他夹在书里拿出来,递到我面前。
照片、姓名、考场号都没问题。我看得很仔细,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从那张纸上找出补救的办法。
陈浩忽然把准考证抽了回去。
“我自己保管。”
“你以前不是都放在我这儿吗?”
“现在不用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我心里却空了一下。儿子从小到大,身份证、银行卡、报名材料都在我手里。如今他把一张薄薄的纸收回去,像是把某件不能再交给我的事情一起收了回去。
晚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电视,坐在书桌前整理东西。几本教材叠在一起,草稿纸按大小分好,连用过的笔也装进了透明袋。
我站在门口问:“你准备去复读班?”
“还没决定。”
“那你整理这些干什么?”
“房间太乱了。”
他说得自然,手上也没停。我看着书架上那些写满公式的本子,忽然想起他小学毕业那年,非要把旧作业全部留着,说以后看见了会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现在他把试卷和草稿一张张折好,像在收拾一段已经用完的日子。
陈建国坐在客厅接电话,谈的是货款和送货时间。他说话时压低了嗓子,转过身背对着我们。通话结束后,他没有进来,只在外面问了一声,查分是哪天。
“下周二。”
“知道了。”
我走出去:“那天你请假吗?”
“应该能。”
“应该?”
“我尽量安排。”
这四个字让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孩子的成绩,你也只能尽量?”
他看了我一眼,没争,拿起钥匙下楼,说客户那边还有事。
门关上后,屋子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陈浩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客厅中央,问我是不是又和爸爸吵架了。
我说没有,只是说了几句。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玄关那双皮鞋上。鞋面沾着灰,他弯腰拿纸巾擦了擦,擦完又把鞋摆回原处。
“查分那天,大家都在家。”
“当然。”
“你和爸爸都要在。”
我心里一紧,问他为什么。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正好落在边缘,没进去。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放好。
“我想一起看。”
“你别紧张,分数再差也有办法。”
“我不紧张。”
他抬起脸,神情平静得像已经等了很久。可那句话之后,他没有再说什么。
我回到卧室,把本子重新打开。三百九十分那一栏旁边,我又写下几个数字,写完划掉,再重写。
那晚,陈浩把查分提醒全部关掉,准考证也收进了自己的抽屉。
我躺在床上,听见抽屉合上的轻响,半天没有睡着。
03
班主任第三次回复我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他说答题卡由统一系统扫描,学校和老师都不能提前查看,也不存在把某个学生的答题卡单独调出来核对的办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谢谢,手机放在枕头边,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重看。
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密密地响。陈浩房间的灯还亮着,他没有刷题,也没有看手机,只坐在书桌前翻一本旧英语词典。
我推门进去,问他要不要考虑复读。
他抬头:“等成绩出来再说。”
“你不能什么都等。万一真是三百九十分,志愿怎么填,学校怎么选,谁来替你想?”
“我自己想。”
“你自己想得明白吗?”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可陈浩只是合上词典,把书脊对齐桌沿。
“明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离我很远。以前他遇到不会的题,会把卷子拿到厨房来,边吃饭边问我。现在连一句安慰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把床上的衣服折好,重新问了一遍:“理综到底从哪一题开始乱的?”
“记不清。”
“你再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
他的语气仍旧平静,像在谈别人的事。我压住火,说如果只是不小心,复读也未必是坏事,明年还可以重新来过。
陈浩看着窗外:“不一定要复读。”
“那你想干什么?”
“先看分数。”
“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别的吗?”
他没有回答,拿起词典走到书架前。那本书很旧,封面角上卷着,里面夹着他初中时写过的一张单词表。
我站在门口,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真正问过他想要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请假去了县教育部门的办事大厅。大厅里开着冷气,墙边坐着几个陪孩子来咨询的家长,手上都捏着厚厚的材料。
窗口工作人员听完我的问题,只说等正式查分,答题卡是否异常不能由家长提前确认。
我又问,如果确实涂错行,有没有复核机会。
“成绩公布后按规定申请,具体看通知。”
“那复核能改回原来的答案吗?”
工作人员摇头:“只能核对有没有漏评、错评,不能重新改答题卡。”
我从窗口出来,手心里全是汗。办事大厅的玻璃门一开,热气迎面扑来,刚才那点冷意很快散了。
回到公司,我把复核流程记在本子上,又给陈浩发消息,说如果成绩不理想,先别急着决定复读。
他只回了一个好字。
晚上,陈建国回家很晚。他在玄关换鞋,鞋底带进来几粒沙。我提醒他别踩到地毯,他低头扫了一眼,拿纸巾把沙粒捡起来。
我问他有没有联系过谁,看看能不能提前确认成绩。
“没有。”
“为什么不问?”
“问了也一样。”
“你总是这样。”
他脱下外套,挂到门后:“那你想让我怎样?”
“至少像个父亲一样着急。”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我不着急,还是你觉得我不着急?”
这句话堵得我胸口发闷。陈浩在房间里开了门,似乎听见了动静,很快又关上。
陈建国把声音压低:“别在孩子面前吵。”
“现在知道避着孩子了?”
他脸色变了变,转身进了厨房。水池里还有早上没洗的碗,他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这些年每次遇到事情,他都是这副样子。先沉默,等我说累了,再用一句别急把话收住。
可这一次,我没有办法停下来。
卧室里传来翻书声。陈浩出来倒水时,看到我和陈建国各站在一边,便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不需要你们替我决定。”
我问:“那你需要什么?”
他看了看我们:“查分那天,你们都在家。”
“这个不用你提醒。”
“无论多少分,都要一起坐着。”
他说完端着水回了房间。陈建国关了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
我没有追进去。那晚,我把班主任的回复、办事大厅的流程和几个学校的分数线,按顺序夹进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很薄,装进去的东西却越来越沉。
04
查分前五天,我在公司晕倒了一次。
那天上午对着电脑核账,眼前的数字忽然散成一片。我扶住桌沿,没等同事过来,整个人已经坐到了地上。
醒来时,鼻子下面全是风油精的味道。小周端着纸杯站在旁边,说我脸色难看,让我赶紧回家休息。
我说没事,下午还有报表要交。
她把我的包递过来:“孩子成绩的事再急,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扛。”
这话听着像安慰,我却一下没忍住,眼眶热了起来。低头整理包时,里面的计算器、文件袋和几张揉皱的分数线全露了出来。
我请了假,回家后先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散着,眼下有两块青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陈浩在客厅给我倒温水。他没有问我是不是饿了,只把杯子放到我手边。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那躺一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问他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
“还行。”
“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他停了一下:“害怕有用吗?”
我被这句话刺到,声音不自觉高了起来:“你当然可以说没用,反正最后承担后果的不是我。”
陈浩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我马上闭嘴。屋里很热,吊扇转得慢,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灰白的楼墙。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我知道你担心。”
“我不是只担心分数。”
“那还担心什么?”
我张了张嘴。很多话挤在一起,最后只剩一句:“你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当成一次失误。”
他没有接,只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陈建国下午回来,看见我躺在沙发上,先问是不是低血糖,随后去厨房找吃的。他翻了半天,只找到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
我说不用做,晚点出去吃。
他把鸡蛋放进锅里:“你今天别折腾。”
听起来像关心,我却控制不住地问:“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他背对着我:“我没有这么说。”
“你什么都不说。”
“成绩还没出来。”
“孩子已经认定自己完了,你也不肯多问一句。”
他关小火,手在灶台边停着:“我问过,他说按他说的做。”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那你想怎样?天天盯着他,让他把那一刻重复一遍?”
“至少让他知道,家里有人和他一起扛。”
陈建国回头看我:“你现在是在陪他,还是在替他安排?”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头还发晕:“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他以后要过自己的日子。”
“他才十八岁。”
“十八岁也不是一张白纸。”
这句话像从别处推过来,正好撞在我心口。我忽然想起这些年,每次陈浩填报兴趣班、选学校、参加比赛,都是我先列出几种方案,再让他从里面挑一个。
我一直以为这是负责。现在听在耳朵里,却像把他装进一个提前摆好的盒子。
陈建国端着鸡蛋进来,放到桌上:“你休息两天,别总守着他。”
我看着他:“你呢?”
“我上班。”
“除了上班,你还会什么?”
他脸上的疲惫一下沉下来:“我不挣钱,家里吃什么?”
“你拿挣钱当什么都不管的理由?”
他把筷子放在碗边,没有再说话。陈浩从房间里出来时,正看见他转身进了阳台。
我想叫住儿子,却听见陈建国在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内容听不清。
陈浩站在客厅中央,问我:“你晕倒了?”
“没事,坐久了头晕。”
“医生看过吗?”
“明天再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鸡蛋,拿起一个剥开。鸡蛋壳碎得很细,落在掌心里,他没有扔,先用纸巾包了起来。
阳台上的通话结束了。陈建国推门进来,问查分日是不是下周二。
我说是。
他点点头:“那天我会回来。”
我问:“能一整天都在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就是这片刻的停顿,让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线,发出了一声轻响。
“尽量。”
“又是尽量。”
他皱眉:“你到底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这个家不是只有我在乎。”
陈浩剥完鸡蛋,手指上沾着一点蛋黄。他看了我们一会儿,忽然开口:“如果家早就坏了,为什么还要装完整?”
客厅里的吊扇转了一圈,灯影从他脸上掠过去。
我没有听清似的问:“你说什么?”
他擦掉手上的蛋黄:“没什么。”
陈建国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外面的光被挡住,屋里顿时暗了一层。
那一晚,我没有再问陈浩答题卡的事,也没有问陈建国什么时候回家。
我只是把床头的闹钟调早了半小时。凌晨三点醒来时,听见客厅有人走动,拖鞋在地板上擦过两声,很快又归于安静。
05
查分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手机上的三个提醒都没有响,我坐在床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它们早被陈浩关掉了。
陈建国比平常起得早,已经在厨房烧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短袖,背影被晨光压在墙上,显得比平日更瘦。
“今天不是要回公司吗?”
“上午请了假。”
他说完,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陈浩七点半才出来。他洗了脸,头发没有擦干,水珠顺着耳后往下滑。看到我们都在,他没有惊讶,只拉开椅子坐下。
早餐是豆浆和包子,没人真正吃东西。陈建国剥开茶叶蛋,剥到一半又放回碗里。我把手机拿出来,确认查分网站没有弄错。
八点整,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消息,提醒大家注意个人信息安全,不要把准考证号发给陌生人。
陈浩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放在桌边,没有动。
我问:“准考证呢?”
“在抽屉里。”
“拿出来吧。”
他起身回房,很快拿着那张纸出来。准考证被夹得平整,边角一点褶皱都没有。
陈建国把电脑搬到餐桌上,插上电源。屏幕亮起时,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了,只剩主机风扇低低地转。
我坐在陈浩旁边,先输入报名号,再输入密码。手指在键盘上落了几次,才发现自己把最后一位数字按错了。
陈浩伸手接过鼠标:“我来。”
“我能输。”
“你手在抖。”
我把手收回来,掌心压在膝盖上。陈建国站在电脑后面,弯着腰看屏幕,呼吸一阵紧一阵松。
页面转了很久,白色的空白一闪一闪。我盯着那片空白,脑子里反复浮出三百九十分几个字,像有人拿粉笔在墙上不停地写。
突然,网页跳了出来。
屏幕上赫然是六百九十分。
我没看懂,盯着那一排数字数了一遍。六、九、零。语文一百三十六,数学一百四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二,综合二百六十四。
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陈建国先笑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弯下腰,手撑在桌边,笑意从嘴角冲出来,连肩膀都跟着动了。
“六百九十分?”
我伸手捂住嘴,眼前一阵发热。刚才还压在胸口的东西突然被掀开,里面不是空的,是满满当当的一片亮光。
“我就说嘛,我儿子不会……”
话没说完,我听见旁边传来椅脚移动的声音。
陈浩合上了电脑。
陈建国的笑停在脸上。我转过头,看见儿子从书包里拿出一份空白的离婚协议,放在我们面前。
纸张被他压得很平,右上角还露出一截蓝色文件夹。
“妈,我没涂错行。”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抬起眼,眼底有红血丝,脸色比刚才更白。
“今晚你们要把这些年说清楚。”
陈建国站直了:“陈浩,你先把话说清楚。”
“我已经说清楚了。”
他把协议往前推了一点,纸面擦过桌上的水汽,留下浅浅一道痕。
“如果今晚不说,我就不填志愿。”
我看着那份空白纸张,又看向电脑。六百九十分还停在屏幕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刚才那点狂喜像被人从中间剖开,露出里面的冷意。陈建国伸手去碰协议,陈浩立刻按住了纸角。
“别拿走。”
屋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厨房里的水壶开始冒气,白雾沿着壶嘴慢慢散出来,谁也没有去关火。
我盯着陈浩发红的眼睛,才明白这半个月的折磨不是意外。
可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又为什么宁可拿前途逼我们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