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刚撤离20分钟，泥石流就冲下来了

河谷沟道间，“哨声”一遍遍响起

“汛期雨水多，山沟地形复杂，巡得勤、查得细，心里才有底。”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雅江县八角楼乡的乡级沟长李永胜一边扎紧裤腿、套上雨靴，一边说道。入汛以来，他时常与点位监测员沿曲折沟道缓行，仔细查看边坡松不松、沟底堵不堵、喇叭响不响。几天一轮，风雨无阻。

李永胜是甘孜州上千名沟长、点长中的一员。他们守在沟边，像一群“哨兵”：雨来了，他们最先察觉；沟水浑了，他们第一时间上报。如今，“哨声”一响，群众就知道该往哪儿跑。

近日，记者走进甘孜、凉山、阿坝三州，听“哨声”在山谷间激荡出不同的回响。

每条沟都有人管

甘孜州沟壑纵横，境内大小山洪、泥石流沟密布，一条沟常跨几个村、几个镇甚至几个县。过去，上下游、左右岸各管各的，上游暴雨如注，下游浑然不觉。谁来预警？谁来组织转移？责任划分不清晰，劲使不到一处去。

改变始于2024年。彼时，四川在甘孜州、雅安市、阿坝州、凉山州等山洪、泥石流灾害高发地区启动“沟长制”试点工作。甘孜州划定1048条重点沟域，整合应急管理、水利、自然资源、气象、交通运输等部门力量，打破地域和部门壁垒，搭建起“县级总沟长+乡镇沟长+村级分沟长+隐患点点长”的责任架构。

沟长怎么选？不跨村的沟由村干部担任，跨村的沟由乡镇干部担任，跨乡镇的沟由县包片领导担任。点长则由山洪危险区基层责任人、地灾隐患点监测员等担任。

“条条沟有人巡，个个点有人盯。”甘孜州德格县麦宿镇镇长刘世拉对此感触颇深。2025年，他多了一个新身份：镇级沟长。

刘世拉负责的杂达隆沟沟深坡陡，一场大雨就可能带来灾害。去年8月的一天，山顶雨势骤急，刘世拉在巡查时发现，沟道水位骤涨、水色浑浊。“这是发生山洪、泥石流的前兆。”他回忆说。

刘世拉和同事立即向下游发出预警，组织15户50名受威胁群众紧急转移。群众刚撤离20分钟，泥石流就轰隆隆地冲了下来。

刘世拉工作照片

“想想都后怕。”刘世拉感慨道。如今，他作为镇级沟长，统筹协调各方力量，确保每条沟、每个点都有人管、管到底。平日里，他还会和村级沟长、隐患点点长一起开展巡查、共享信息，上下游的联系由此更紧密了。

依托“沟长+点长”责任体系，甘孜州建立起“上游下雨、中游吹哨、下游开跑”的联动响应机制。谁来应？点长、监测员、信息报送员冲在一线。谁来管？沟长统筹调度，乡镇干部、村组干部各就各位。谁带着群众跑？村干部逐户敲门、叫醒群众，将群众带离沟边。

甘孜州丹巴县汛期照片

如今，雨来了，该找谁，大家心里都有了数。

响应链条转起来

沿着川西高原南下，记者来到凉山州。这里的风险隐患点多面广，3126个山洪危险区、2588处地质灾害隐患点散落在该州17个县市的深山里，单靠几个部门根本盯不过来。

自2022年起，当地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办法：“三长两员”制。“三长”是点长、常务副点长、副点长，“两员”是督导员、监测员。

“点长由包乡的县领导担任，常务副点长由乡镇主要负责同志担任，副点长由乡镇包村干部担任，督导员由县市相关部门班子成员担任，监测员由村级人员担任。”凉山州应急管理局工作人员介绍。

1个隐患点，5个人管，大家各司其职。一张更密的网，就这样织了起来。

金沙江畔的凉山州宁南县华弹镇水塘村有3个地质灾害隐患点、2个山洪隐患点，村党总支书记张举燕是这些点位的“大管家”。她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天天巡隐患，逢雨必排查。

时间回到4月26日上午7时，张举燕在巡查该村5组古家湾子滑坡点时，发现一条陈旧性裂缝突然宽了近10厘米，坡面明显下沉，还有小石子往下滚。她立即向相关部门上报了该情况。

响应链条迅速运转。15分钟内，21户34人紧急撤离。当日9时50分，约300万立方米的滑坡体轰然下滑。

凉山州华弹镇滑坡全貌照片（来源：新华社）

成功避险的背后，正是“三长两员”机制在托底：谁负责喊人、谁负责带路、谁负责转移安置，提前定岗、定期演练；对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干部们“结对子”包保，预警一来直接上门，走得动的搀着走，走不动的背着走。

这套机制有多快？2025年9月6日凌晨，在凉山州木里县俄亚纳西族乡，从监测员发现沟道水位陡升，到15户61人全部撤离，只用了27分钟。今年6月22日，在该州冕宁县泸沽镇，监测人员赶在泥石流暴发前6小时，将受一处不在册的地质灾害隐患点影响的9户22人全部安全转移。

凉山州华弹镇滑坡后缘照片（来源：新华社）

“预警有‘叫应’、转移有组织、安置有保障，不漏一户、不落一人。”张举燕感慨道，“我们不是在单打独斗，有政策和技术在背后支撑。

把防线往前推

“你好，这里是麦地沟远端监测点，沟里的水位上涨明显，请你们注意安全……”2025年8月，阿坝州汶川县威州镇麦通村的防汛值班室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宁静。

电话来自上游7公里处的五指山电站。接到电话后，正在值守的村委会副主任尚忠伦第一时间向镇政府报告。

没过多久，镇政府工作人员赶到，与他一同巡查附近河段的水势变化。

预警之外，五指山电站的水位监测员还把实时水情视频，发到了镇里的远端监测群，水位涨了多少、水浑不浑，群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驻守在高处的“吹哨人”，是汶川县远端监测网络的关键一环。

2025年，汶川县在全县7条重点山洪泥石流沟的无人深沟设立远端监测岗哨，为每条沟配备2名监测员。监测员可通过电话、微信、对讲机等，随时将沟内情况向下游传递。

“远端监测能抢出时间。早一分钟预警，下游就早一分钟撤离。”尚忠伦说。几分钟到几十分钟的提前量，往往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汶川县的探索，正是阿坝州构建“沟长+点长+远端监测”立体防灾体系的生动缩影。

自2025年起，阿坝州全面推行山洪泥石流沟“沟长制”，为2166条山洪泥石流沟配备四级沟长1655名、点长238名；围绕552处重点隐患点，落实远端监测员552人、协同监测员495人。

今年，该州进一步优化管控策略，聚焦成灾风险高、流域面积大、监测预警难度突出的147条山洪泥石流沟开展全覆盖梳理，依托现有常态化群测群防体系，针对性落实“沟长制”与远端监测预警机制，配齐州级沟长2名、县级沟长81名、乡镇级沟长101名、点长361名，集中力量筑牢重点沟道风险防线。同时，该州投入3765台（套）监测设备，实现土体位移、雨量等监测数据动态感知、实时回传，监测覆盖率达100%。

阿坝州麦通村2026年防汛减灾应急演练

沟长管统筹、点长管盯防、远端监测员管瞭望，三条防线各司其职，环环相扣。

远端的“眼睛”在看，近处的人在跑。“哨声”从远处传来，防线正一寸一寸往前推。

从甘孜州的“沟长制”，到凉山州的“三长两员”制，再到阿坝州的远端监测，三州的探索指向同一个方向：把责任压实到人头，把防线推进到一线，让“哨声”在风险最先冒头的地方响起。

来源：中国应急管理报、四川应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