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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珍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慧姐,你明天有空吗?陪我去一趟医院。”
我正在社区超市核对进货单,算盘珠子停在半空。她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自己买药就过去了,很少开口求人。
“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衣架碰撞的轻响。
“没什么,检查一下。”
她说得轻,尾音却飘着。我问了两遍,她只说见面再讲。
第二天一早,我在医院门口看见她。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她穿一件宽松的灰色外套,手一直按在小腹位置,像怕那里藏着什么。
妇产科候诊区坐满了人。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陪着年轻姑娘说话,墙边的饮水机咕噜响了几声,吐出一杯温水。
阿珍挂的是许岚医生的号。许岚四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阿珍以前看妇科,都是找她。
检查单递过去后,许岚先问了几句月经情况,又让她躺下做检查。没过多久,医生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怀孕十周左右。”
我侧头看阿珍。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许岚抬眼,翻了翻病历。
“你丈夫不是半年前就出差了吗?”
阿珍的手从腹部挪到衣角,慢慢揉着那块布料。
“他……项目拖得久。”
“半年没回来?”
“中间回来过,很短。”
她答得很快,眼睛却避开了医生。
许岚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点冷意。
“这孕周可瞒不过人。”
那句话落下来,我耳边像被针扎了一下。十周,差不多两个半月。赵国强离开这里,已经整整半年。
许岚让阿珍填写紧急联系人。她拿着笔,盯着表格看了很久,最后把笔放下。
“先不填,可以吗?”
“出状况时,总要有人知道。”
“我自己能处理。”
许岚没有再劝,把检查单夹进病历里,交代她下周复诊。
走出诊室,阿珍忽然拉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掌心全是汗。
“慧姐,这事别告诉我家里,也别告诉你家里。”
“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却没有掉泪。
“我现在不能说。”
医院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一阵细响。她松开手,低头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我看着那张检查单,第一次觉得,自己认识了二十年的阿珍,身上有一扇门,正慢慢关到我面前。
01
我和阿珍认识,是在二十七岁那年。
那时候我刚进社区超市没多久,天天对着一摞摞进货票据,算错一笔就要挨主管念叨。阿珍在附近租了间小门面,卖女装,门头不大,晚上收摊时总把半边衣架搬到路边。
她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因为一件浅蓝色衬衫。
那天我下班晚,经过她店门口,衣架上的衬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她站在门里喊我,说这件颜色衬我,非让我进去试。
我说自己不买,她笑着回:“看看又不收钱。”
后来那件衬衫我穿了很多年,领口洗得发白,袖口也起了毛,搬家时才舍得扔。阿珍知道后骂了我一顿,说旧衣服留着擦玻璃也好,哪有说扔就扔的。
我们的关系,就是从这种琐碎里慢慢长出来的。
我女儿周宁出生时,她抱着孩子在病房门口转了半天,买来一袋红糖和两只老母鸡。她不会炖汤,鸡肉炖得又柴又咸,我喝了两口,还是当着她的面说好喝。
她结婚那天,我帮她别胸针。赵国强站在旁边,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笑得拘谨。后来他做设备安装项目,常年在外跑,阿珍一个人守着服装店,逢年过节才有时间回来。
赵国强这次外派,已经半年没有回家。
阿珍嘴上总说自己习惯了,店里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可我去找她时,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小。
我也没比她轻松多少。
我和周建明结婚二十五年,女儿周宁今年二十三岁,已经上班了。家里的日子没有大风大浪,工资按月进账,冰箱坏了就修,谁感冒了就买药。旁人看着,觉得我们稳当。
周建明五十岁,还是建材公司的销售主管。他不抽烟,酒也喝得少,回家以后喜欢把皮鞋摆得整整齐齐。年轻时他跑业务,经常半夜才进门,我一个人哄孩子、交水电费,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人到中年,很多事不用说出口。谁去买菜,谁交物业,谁记得女儿哪天回家,都是顺手的事。
周建明近来却忽然在意起生日。
他的生日还有一个多月,他已经问了我两次,家里要不要请人,酒店订哪一家,周宁能不能抽空回来。
“我五十了,不能随便吃碗面吧。”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语气像是在商量工作。
“你以前不是嫌麻烦吗?”
“以前是以前。”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翻菜单。
那阵子,他还开始自己收着一些资料。保险单、存折、银行卡,原本都放在书房抽屉里,后来抽屉里只剩些旧发票。我问过一次,他说怕放乱,自己整理起来方便。
这件事并不算大,我没追着问。
我在超市做会计,见过太多夫妻为几百块钱吵架。账目清楚,日子反而容易过。可家里的东西,有时候不必每一项都查得明白,查得太细,像是在防着谁。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变化像落在桌面的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阿珍从医院回来后,店里关了两天门。她说身体不舒服,想歇一歇。我每天收工都去看她,给她带一碗热粥,坐在试衣镜旁边陪她说话。
她没再提检查结果。
我也没逼她。
她四十七岁了,赵国强又常年不在身边,突然遇到这样的事,心里肯定乱。或许是月份算错了,或许是赵国强短暂回来那次留下的结果,只是她自己也不确定。
我努力把事情往简单处想。
可那张检查单上的十周,总在脑子里晃。
第三天晚上,周建明端着水杯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坐在餐桌前发呆。
“阿珍身体还没好?”
“嗯,去医院检查了。”
他脚步停了半拍,杯里的水轻轻晃到杯沿。
“什么检查?”
“妇科。”
“她怎么了?”
我抬头看他。他很快把杯子放到桌上,脸上的神色也恢复了平常。
“没什么,女人家的毛病。”
周建明点点头,拿起手机看了看。
“你别总往外跑,晚上早点休息。”
他说完便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抽屉拉动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咔哒。
我坐在灯下,听着那点动静,手里的筷子迟迟没有落下。
02
阿珍第五天才重新开门。
我去的时候,店里刚拖过地,潮湿的水汽混着新衣服的布料味。她坐在柜台后面,脸色比前几天好些,眼下却青了一圈。
“你来了。”
“今天有客人吗?”
“上午两个,没买东西。”
她把账本合上,动作有些急。我看见柜台角落放着一杯凉透的豆浆,吸管还没拆。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嘴上这样说,她肚子却轻轻响了一声。
我把带来的包子放到她面前。她低头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像嘴里没有味道。
“慧姐,我不想留下这个孩子。”
她说得很轻,眼睛盯着包子上的油纸。
我没有马上接话。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很快远了。
“你想清楚了?”
“想了好几天。”
“赵国强知道吗?”
她的手停住,包子被捏出一道褶。
“不知道。”
“那孩子的父亲呢?”
她把包子放回袋子里,抬头看我。
“别问了。”
这三个字说得不重,却像把柜台上的东西都隔开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继续问。朋友可以关心,旁人不能多嘴。可她把我叫到这里,又把最要紧的那一截藏起来,叫人没法安心。
“你要是决定处理,至少找正规医院,别自己乱来。”
“我知道。”
“钱够不够?”
“够。”
她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又很快塞回去。
“我想再去找许医生看看。”
“什么时候?”
“下周。”
“我陪你。”
她抬起眼,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过了几秒,她点点头。
“那天你别让周建明知道。”
我心里一跳。
“为什么?”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她把纸张往抽屉深处推了推,锁上柜门。钥匙在她掌心转了一圈,最后塞进了衣服口袋。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菜市场门口堆着卖不完的青菜,泥水顺着路边往下流。我拎着一袋橘子,走得比平时慢。
阿珍不肯说父亲是谁,这件事像一块小石子,落在鞋里,不至于疼,却每一步都硌一下。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周建明。
不是想替她隐瞒什么,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总不能端着一张检查单,告诉他朋友家的私事,再看他怎么评价。
周建明那晚回来得早,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公司发的?”
“客户送的。”
他把盒子放到餐桌上,问我周宁周末回不回来。我说还没问,他便拿出手机,让我看看一家餐厅的菜单。
“这里有包间,环境还行。你给孩子打个电话,叫她别安排别的事。”
“离你生日还早。”
“提前准备,省得到时候乱。”
他一边说,一边把菜单划给我看。屏幕上的菜名一行行过去,我却想起阿珍那张苍白的脸。
“你对阿珍的事怎么看?”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周建明正在喝水,杯口碰到牙齿,发出轻响。他抬起头,眼神短暂地空了一下。
“她什么事?”
“她怀孕了,十周。”
水杯被他放到桌面,位置偏了一点。
“赵国强不是出差半年了吗?”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这种事,外人不好管。”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杯边,动作慢得有些过分。
“可能月份算错了,也可能他中间回来过。你别想太多。”
“她说不想要。”
“那就听医生的。”
“她不肯说孩子父亲是谁。”
周建明的脸色沉了沉,随即靠到椅背上。
“既然不说,就别追着问。人家自己的事。”
他说得很平稳,可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敲。一下,两下,停住,又重新开始。
我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他近来不许我碰书房抽屉,也想起阿珍在店里说的那句别让他知道。
两件事隔得很远,暂时找不到一根线。
周建明察觉到我的目光,笑着把话题转开。
“最近工作忙,生日那天你别弄得太复杂,家里人吃顿饭就行。”
“你不是想请客吗?”
“我改主意了。”
他说完起身,把那盒点心收进了橱柜。包装纸摩擦着柜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阿珍发来预约信息,让我陪她去复诊。
我刚点开,她又发来一句:别让你丈夫知道。
没过多久,那条消息被删掉了。
我盯着空白的聊天框,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发来医院地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那些数字都能对上,只有人的话,越来越难算清。
03
那笔钱少了三万。
我是在月底核对家庭账户时发现的。社区超市的账目每天都要对,我对数字有种近乎固执的敏感,哪怕少一瓶饮料,也会把进货单翻回去找。
手机银行页面上,余额比我记得的少了一截。
我把近两个月的明细调出来,一行行往下看。几笔支出都有去处,水电、保险、周宁上个月搬家买的家具,唯独有一笔转出,备注空着,金额三万元。
我盯了很久,确认不是自己看错。
周建明回来时,我正坐在餐桌边。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两下,他拎着公文包进门,先看了眼厨房。
“今天没做饭?”
“有点累。”
他把包放下,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哗哗响着,他问我是不是超市又盘货。我没有回答,把手机推到桌面上。
“这笔钱是什么?”
周建明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养老配置。”
“什么配置?”
“保险一类的。”
“哪家公司的?”
他看着屏幕,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秒,才拉开椅子坐下。
“你查这个干什么?”
“家里的钱,不能问吗?”
“不是不能问,是你以前不管这些。”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我胸口发闷。以前我确实很少过问,他每月把工资交一部分回来,剩下的用于业务应酬和个人开销,家里大件支出由我记着,彼此都觉得方便。
可这三万元不是买菜钱。
“养老配置,总得有凭证。”
“资料在公司,改天给你看。”
“今天不能看?”
他抬眼,脸上已经有了不耐烦。
“林慧,我忙了一天,刚进门就问账,你不累我还累。”
我把手机拿回来,屏幕上的数字被掌心压住。厨房里炖汤的砂锅冒着小泡,葱段的味道飘出来,明明是家常味,我却觉得有些呛。
那晚他没有再提钱。
我也没有再问。
第二天,我给阿珍送衣架旁边那家店的红豆粥。她正弯腰整理货箱,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她把货箱推到墙边,问我医院预约有没有告诉周建明。我说没有,她明显松了口气。
这点变化很快,快得像一口气被她咽了回去。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不喜欢别人问太多?”
她低头摆弄衣架,手指碰到一件米色针织衫,来回抚平上面的褶皱。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说说。”
她没有笑。我也没再追问,只把粥放到柜台上。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周建明发来的消息,提醒我晚上别忘了给周宁打电话,让她周末回家吃饭。
阿珍扫了一眼屏幕,脸色忽然变了。
她伸手把自己的手机扣在柜台上,动作太快,手机边角磕出一声脆响。
“谁的消息?”
“周建明。”
“他说什么?”
“让孩子周末回家。”
“哦。”
她低头打开自己的手机,像要找什么。几秒后,她把屏幕按灭,又重新点亮,来回两次,最后删掉了一条消息。
我没看清内容,只看见发送人的名字像是一个周字。
“怎么删了?”
“广告。”
她把手机塞进抽屉,锁扣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想起她那句别让周建明知道,心里原本只对她有的疑问,悄悄拐了个弯,落到了自己家里。
那天晚上,我翻出家庭账本,把近两个月的开销重新记了一遍。三万元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项大额支出里。
周建明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看见账本,站在门边停了停。
“还在算?”
“习惯。”
“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他说着走过来,伸手想合上账本。我按住封面,没有让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去。
“明天我给你找资料。”
“好。”
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楼道灯亮了又灭,隔壁孩子在背课文,声音断断续续。周建明回到书房,门关上后,里面很快没了动静。
我对着账本上的数字坐到半夜,越算越清楚,越清楚,越不愿意往下想。
04
周建明说加班的那天,天一直阴着。
下午五点多,他发消息回来,说客户临时改了方案,晚饭不用等他。我正在超市后面核对冷冻食品的数量,看到这句话,心里先闪过一个念头,今晚大概又要剩菜。
六点半,周宁打来电话,说周末可能回不来。
“公司要加班?”
“不是,和同事约了看房。”
她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像怕被别人听见。我问她住得好不好,她说还行,等稳定下来再回家。
“你爸说要办生日宴。”
“他最近天天念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笑了一声,却没接下去。
七点多,周建明没有再发消息。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过了十分钟,他回过来,说刚才在会议室,手机调了静音。
“几点回来?”
“还不确定,你先睡。”
他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里却很安静,没有同事说话,也没有车辆经过的动静。
“客户还在?”
“在。”
“那你忙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收银台旁边。旁边的热水壶刚烧开,蒸汽顶着盖子咔咔响,我伸手关掉开关,心里那点不舒服没有跟着散开。
八点四十分,周建明公司的同事陈姐来买东西。
她平时住在超市后面的小区,和我熟,结账时随口说:“你家建明今天走得早啊。”
我抬起头。
“他不是还在加班吗?”
“加什么班?五点不到就走了,说晚上有事。”
陈姐把手机付款码递过来,说完才像意识到自己多嘴,笑着补了一句:“可能后来又回公司了,我也没注意。”
我把小票递给她,手指碰到纸边,没觉得疼,却一直僵着。
五点不到离开公司,七点多还说人在会议室。
那中间的两个多小时,他去了哪里?
我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阿珍的服装店。卷帘门已经拉下,里面没有灯。我给她打电话,响到自动断开。
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门缝里透出一点街灯的白光。她平时就算身体不舒服,也会给我回一个字。那晚却像把自己从这座城里抹掉了。
回到家,周建明还没回来。
我洗了米,切了两个西红柿,刀落在案板上,一声一声,切得比平时重。九点二十,他终于开门,身上有股陌生的香味,淡淡的,像洗衣液,又像某种甜腻的香水。
“怎么还没睡?”
“等你吃饭。”
“不是说别等吗?”
他换鞋时没有看我。公文包比早上轻,拉链也没有完全合上。我看见里面露出一张餐巾纸,印着细小的花纹。
“客户那边谈得怎么样?”
“还行。”
“陈姐说你五点就走了。”
他抬头,眼神迅速掠过来。
“她看错了。”
“她说得很确定。”
“林慧,你这是审我吗?”
声音不高,门边的灯却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没有发火,只是下巴绷着,像在等我先退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熟悉又陌生。二十五年里,他晚归过,撒过小谎,也有过不耐烦,可从没有哪一次,让我连一句普通的问话都觉得需要斟酌。
“我只是问问。”
“工作上的事,没什么好问的。”
他说完进了卫生间。门关上的时候,手机从他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沙发缝旁边。
屏幕亮了一下。
我没有去拿。
那一瞬间,我竟然希望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可屏幕上跳出的名字太熟,我只扫到一个周字,后面的内容被他很快捡起的动作挡住。
“谁发的?”
“客户。”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直接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中央,锅里的西红柿已经煮烂,酸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桌上的两副碗筷摆得整齐,汤面却结了一层薄油。
十一点多,我又给阿珍打电话。
这次电话直接关机。
第二天早上,她主动发来一条消息:昨晚有点事,手机没电。
我问她在哪里,她隔了很久才回:店里。
那两个字后面没有标点,像是匆忙敲出来的。
我到店里时,卷帘门开了一半。阿珍坐在柜台里,头发散着,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外套。她看见我,先看我身后,随后才把门完全拉起来。
“你昨晚去哪儿了?”
“在家。”
“手机为什么关机?”
“没电。”
她的回答和消息一模一样。
我没有再逼她,只把手里的豆浆放到桌上。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杯子,便缩了回去。
“慧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事瞒着你?”
她问得突然。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撕开吸管包装,纸屑落在柜台上。
“我会处理好的。”
“处理什么?”
“孩子。”
她说完,拿吸管戳进豆浆盒,力气大了些,液体从口沿溢出来,沾湿了她的手。
“我不会拖很久。”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却没有擦,只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天中午,周建明又说晚上要加班。
我没有问他几点走,也没有问客户是谁。只是等他出门后,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
半小时后,手机上显示阿珍的店门口亮起了灯。
我坐回沙发,屋里很安静。直到那一刻,我仍然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有什么关系,只有两个时间点,在脑子里慢慢靠近。
05
阿珍是在第二天中午约我的。
她没有让我去店里,也没有说医院,只发来一个地址,是河边那家小饭馆。那地方平时人少,老板认识她,给我们安排了最里面的桌子。
她到得比我早,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你想好了吗?”
我坐下后,先问的是孩子。
她看着窗外,河面被风吹出一层碎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视线收回来。
“我会处理。”
“你一个人能承受吗?”
“承受不了也得承受。”
她说得平淡,手却一直放在桌下。我看不见她的动作,只能看见肩膀偶尔轻轻颤一下。
“赵国强三天后就回来。”
她抬头,脸色立刻变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什么都不说。”
“那他会以为……”
“慧姐。”
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却把我的话堵了回去。
服务员端来两碗面。热气在桌面上散开,阿珍拿起筷子,挑了几下,最终一口也没有吃。
“你跟周建明说过我怀孕吗?”
我愣了一下。
“没有。”
她的眼睛盯着我,像是在确认某件很要紧的事。
“真的没有?”
“我为什么要说?”
“我就是问问。”
她把筷子放下,手指搭在碗沿上。那碗面慢慢凉了,浮油聚在一起,像一层散不开的东西。
我原本想问她昨晚在哪里,话到了嘴边,又换成了另一句。
“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低下头。
“别问了。”
“你让我陪你去医院,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你知道我夹在中间有多难受吗?”
她的手指停住。
“对不起。”
“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怕我知道。”
饭馆里有人在靠窗的位置说笑,老板端着托盘从我们旁边走过,碗底碰撞出清脆的声音。阿珍把那张检查单从包里拿出来,折痕已经被抚平了很多次。
“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
我看着她,没听懂。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承担。你不用管,也不用替我解释。”
“我没说要替你解释。”
“慧姐,我知道你和他过了很多年。我不想让你夹在我们中间。”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一句都像提前排练过,可眼神始终没有落到我脸上。
我伸手按住那张检查单。
“我们认识二十年,赵国强又不在家。你遇到这种事,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瞒我?”
她终于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发灰的疲惫。
“因为我怕你知道。”
“怕我知道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的手还压在那张纸上,纸面下的折痕硌着掌心。那几个数字清清楚楚,十周,像一扇已经推开的门,门后却站着一个不肯转身的人。
我忽然不想再替她找解释了。
“你今天不说,我以后也不会再陪你来。”
她的脸白了一下。
“慧姐,别这样。”
“那你就告诉我。”
她咬着嘴唇,伸手把窗帘拉上。屋里的光暗了,桌上的面条、茶杯,还有那张检查单,都失去了原来的颜色。
“孩子是周建明的。”
她说得很轻。
我没有听清似的,抬头看她。
“你说谁?”
“周建明。”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只碗突然摔在地上。没有碎片飞起来,声音却一直在耳边回响。
我把手收回来,检查单落在桌面上。
“什么时候?”
“赵国强走了以后。”
她回答得很快,仿佛再慢一点,就会把自己淹没。
“你们一直在一起?”
“不是一直。”
“那是什么?”
“我说不清。”
她捂住脸,手腕上的细银镯滑到掌心。过了几秒,她重新看我。
“我没想过会这样。”
我看着她,胸口一阵阵发空。她是我认识了二十年的朋友,是我女儿小时候抱在怀里哄过的人。周建明是和我过了二十五年日子的丈夫,是每天晚上在同一张餐桌边喝汤的人。
两个人的脸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幅我无法认出的画。
“他知道吗?”
阿珍没有回答。
“他知道你怀孕吗?”
她的嘴唇抿紧,目光移向窗边。
“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已经说过了。”
“慧姐,我不会去找你家,也不会让他离开你。我自己走。”
“你们什么时候决定的?”
“没有决定。”
她把检查单重新折好,动作轻得近乎小心。
“我只是想把孩子留下来。”
“那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却仍旧很低。
“我明天去医院做评估,之后怎么安排,我自己承担。”
我盯着桌面上的水渍,忽然看见周建明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衬衫。领口熨得很平,袖扣是我前些年买给他的。这样的细节越清楚,眼前这一切越不像真的。
手机在包里响起来。
我拿出来,是周建明发来的消息。
他说,晚上早点回家,五十岁生日想办得热闹一点,让我帮着看看菜单。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迟迟没有动。
阿珍把检查单推到我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慧姐,别告诉他我说过这些。”
“他不是孩子的父亲吗?”
她闭了闭眼。
“他会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掌心冰凉。
“求你,今晚先别问他。”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手机上那条催我回家的消息。周建明正等着我回去商量他的生日宴,而阿珍明天就要做出决定。
我可以立刻回家拆穿他,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先把家里的事情理清楚。可无论选哪一条路,周宁都会失去她一直相信的那个父亲。
我拿起检查单,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你明早几点去医院?”
“八点半。”
“我陪你。”
“你还愿意?”
“我陪你去,不代表我原谅你。”
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那碗已经凉透的面里。
我把检查单压在掌心,站起身时,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那天晚上,我还要回家替周建明筹备生日宴。明早,阿珍要作出最后决定。至于现在,我必须先装作没有听见这句话,不能让他看出我已经知道。
阿珍把检查单压在我掌心,终于说:“孩子是周建明的。”明早她就要作出最后决定,而今晚,周建明正等我回家替他筹备生日宴。我可以先不拆穿他,可他背着我动过哪些共同财产,我必须先查清;可无论选哪条路,我二十三岁的女儿都会失去她一直相信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