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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四晚老婆都拒绝同房,我果断提出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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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四夜

第四晚,许雯把卧室门反锁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听见里面传来她压低的咳嗽声。那声音不像感冒,像在忍什么。


“许雯,开门。”

“我睡了。”

“你昨晚也这么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水龙头开了,又关了。她隔着门说:“程远,我今天累。”

我盯着门把手上挂着的医院手环压痕。那是一次性手环,她早上摘了,但皮肤上留着一圈浅红。她说是学校体检。

我没拆穿。我把水放在门口,回了客厅。

沙发上有她的包,拉链没合严。里面露出一角白色单据,抬头是市三院。我伸手要拿,她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按住包。

“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它自己开着。”

她脸色发白,把包抱在怀里。结婚八年,她第一次用看贼的眼神看我。

“程远,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笑了一下,笑得难看,“连着四晚,你把我关在门外。我问一句,就是我逼你?”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坐回沙发,点了一根烟。她皱眉:“别在屋里抽。”

“你以前不管。”

“现在管。”

我把烟掐了。烟灰缸里堆着三根烟头,都是我这几天抽的。茶几上还有我妈送来的中药包,说是调理身体,早点要孩子。许雯没碰过。

“许雯,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可我没收回。

她抱着包,站在卧室门口,像没听懂。

“你说什么?”

“离婚。”我站起来,“明天去民政局。冷静期就冷静期,我一天都不想再这么过。”

她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但她没哭。她把包抱得更紧,转身进了卧室,又反锁了门。

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他知道了……不,他还没看到……你别逼我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心发凉。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餐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她坐在对面,眼睛肿着。

“程远,昨晚的话,能不能当没说过?”

“不能。”

“两家三代世交。”她声音发颤,“爸妈那边,怎么交代?”

“先交代我们自己。”我拿起外套,“八点半,民政局。”

她没再劝。她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

出门前,我妈打来电话。

“远啊,雯雯最近身子怎么样?我托人买了阿胶,你们别总忙工作。”

“妈,我们有事。”

“什么事比要孩子重要?你许叔昨天还打电话,说想抱外孙。”

我看了许雯一眼。她站在玄关,脸色白得像墙。

“妈,回头说。”

我挂了电话。许雯低声问:“你跟你妈说了?”

“还没。”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让我心里更堵。

到了民政局,她填表时手在抖。工作人员问:“有子女吗?”

她停了两秒,写:无。

我看见了。她握笔的指节泛白。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急急问我:“两家三代世交咋办?你爸走的时候,许家帮过我们。你妈一直说,这份情不能断。”

我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她以为我心软了。

可我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医院发来的短信:程先生,您的肝源配型结果已出,请尽快来院。

我按灭屏幕,淡淡说:“先过冷静期。”

她愣住了。她可能以为我会说“算了”。我没说。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她在后面喊:“程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没回头。

那晚,我没回家。我去了医院。

第2章 一张申请单

市三院肝病科在住院部七楼。晚上八点,走廊里都是折叠床和输液架。

我找到许国栋的病房。门虚掩着,岳母梁玉华坐在床边,正用棉签给许国栋润嘴唇。

许国栋瘦了很多。以前他腰板直,说话像敲钟。现在他躺在那里,肚子鼓着,脸却凹下去。

“程远?”梁玉华看见我,先是一慌,随后挤出笑,“你怎么来了?雯雯呢?”

“她不知道我来。”

许国栋睁开眼,想坐起来。我按住他。

“爸,别动。”

他喘了两口:“你妈……你妈知道了吗?”

“我妈不知道。”

梁玉华把我拉到门外。走廊灯白得晃眼。她搓着手,半天才说:“程远,配型结果,医生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是唯一合适的。”她声音低下去,“程远,妈知道这事委屈你。可你爸等不了。排队等肝源,排到什么时候?他这几天一直昏睡,医生说,再拖下去……”

“雯雯知道吗?”

她眼神躲开:“她不用知道。”

“她是我老婆。”

“就是因为她是你老婆,才不能让她知道。”梁玉华抓住我胳膊,“她要是知道我们让你捐肝,她会疯。她从小跟她爸亲。可她也心疼你。程远,你就当妈求你。”

我把胳膊抽出来。

“所以,两周前你叫我去医院体检,不是体检。”

她低下头。

“你说许叔需要登记家属信息,让我抽个血。我去了。结果出来,你让我瞒着雯雯。妈,你把我当什么?”

“当儿子。”她眼泪掉下来,“程远,你和雯雯结婚那天,我就把你当儿子。可你爸这条命……”

“我爸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

她捂住嘴,哭得肩膀发抖。

病房里,许国栋咳了一声。我们同时闭嘴。

那晚我离开医院,在楼下花坛坐了很久。手机里有一条许雯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没回。

第二天,我去民政局拿回执。工作人员说,三十天冷静期,期满再来领证。

我走出大厅,许雯站在门口。她穿了件灰色风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你昨晚去哪了?”

“医院。”

她脸色一变:“你去医院干什么?”

“看爸。”

她嘴唇抖了:“我妈跟你说了?”

“说了。”

她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程远,你不能捐。”

“为什么?”

“你是我丈夫。”

“你还是我妻子吗?”我盯着她,“你连续四晚把我关在门外。你包里装着医院单据。你妈让我瞒着你做配型。许雯,你们家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她眼泪流下来。她伸手拉我,我退了一步。

“冷静期三十天。”我说,“这三十天,你搬回去也好,住娘家也好。我不碰你。但三十天后,我们领证。”

她突然抬头:“你配型成功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

她捂住嘴,像被什么噎住。

“程远,你别捐。你听见没有?我不离婚了,我不离了。”

“你说不离就不离?”

“我求你。”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求人。可我心里像塞了块石头。我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医院电话。医生说,许国栋的病情比预想快,建议家属尽快做术前评估。

我站在工地办公室,窗外塔吊转来转去。我问:“如果我不捐呢?”

医生沉默了几秒:“那就只能等。但以他的情况,等到的机会不大。”

我挂了电话。办公桌上放着我和许雯的结婚照。她笑得眼睛弯弯。我伸手把相框扣倒。

晚上,我回家收拾东西。许雯不在。卧室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张纸。

是离婚申请回执。下面压着一张B超单。

我拿起来。单子上写着:宫内早孕,约7周。

检查日期,正是她第一次拒绝同房的前一天。

我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第3章 旧恩

B超单上的名字是许雯。年龄38岁。诊断栏:宫内早孕,单活胎。

我反复看那行字。七周。她拒绝同房那晚,已经怀孕。

医生建议:孕早期禁止同房,避免劳累。

我捏着单子,脑子里嗡嗡响。她不是烦我。她是在保胎。

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拿起手机,想打给她。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她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她不用知道。

我忽然明白。梁玉华知道。她知道许雯怀孕,还让我去配型。她让我瞒着许雯,也让许雯瞒着我。

我坐在床边,想起两周前。

那天梁玉华来我家,提了一箱牛奶。她拉着我的手说:“程远,你许叔住院了,医生说要登记家属健康信息。你陪妈去一趟,就当帮妈个忙。”

我去了。抽血时,护士多抽了一管。我问,梁玉华说:“医院规定。”

我信了。

配型结果出来,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程远,你是唯一合适的。妈求你了。”

我当时问:“雯雯知道吗?”

她说:“先别告诉她。她最近身体不好。”

我以为许雯只是累。

现在想来,她身体不好,是因为怀孕。

我把B超单放回原处。门响了。许雯回来,手里提着菜。她看见我坐在卧室,脚步停住。

“你回来了。”

“嗯。”

她看见我手边的纸,脸一下白了。

“你看了?”

“看了。”

她放下菜,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枕头。

“程远,我本来想告诉你。”

“什么时候?”

“等……等我爸的事定下来。”

“你爸的事,和你怀孕,有什么关系?”

她低下头。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动作很轻。

“我妈说,如果你知道我怀孕,你更不会捐肝。”

“她让你打掉?”

“没有!”她猛地抬头,“她没让我打掉。她只是说,先别告诉你。她说男人在那种时候会心软,可心软之后又会怨。她不想你以后拿这件事压我。”

“她替我想得真周到。”

“程远,我没答应。”她哭了,“我没答应她。我拒绝你,是医生说要小心。我本来想等三个月稳定了再说。可你提离婚,我……”

她说不下去。

我看着她。八年夫妻,我第一次觉得她这么远。

“你妈让我做配型,你知道吗?”

她点头,又摇头:“我上周才知道。我偷看了她的手机。程远,我不让你捐。真的。我宁愿我爸……”

她捂住嘴。

窗外有人放鞭炮。楼下小孩在笑。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她抽鼻子。

“许雯。”我叫她名字,“你爸当年帮过我们家。”

“那是上一辈的事。”

“我妈不这么想。”

“我妈也不这么想。”她抬头,眼睛通红,“她们都觉得,程家欠许家。可我不觉得。程远,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还债。”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B超单拿过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这个,我收着。”

她愣愣看着我。

“孩子是我的。”

她点头。

“你爸的病,我们再想办法。”

她扑过来抱住我。她的身体在抖。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却没松。

因为我知道,办法只有一个。

第二天,我妈周桂芳来了。她提着一锅鸡汤,进门就喊:“雯雯,妈给你炖了汤。”

许雯从卧室出来,眼睛肿着。我妈一看就皱眉。

“你们吵架了?”

“没有。”许雯接过汤。

我妈坐下,看了看我:“你许叔病得重,你去看过没有?”

“看过。”

“许家对我们有恩。”我妈叹气,“你爸走那年,你才十二岁。要不是你许叔跑前跑后,咱家那点抚恤金都被人骗走。程远,做人不能忘本。”

许雯端着碗,手指发白。

“妈,许叔的病,需要肝移植。”

我妈愣住:“移植?谁的?”

“我的配型合适。”

鸡汤碗“当”一声落在桌上。汤洒出来。我妈盯着我,嘴唇哆嗦。

“你疯了?”

“还没决定。”

“不能捐!”我妈站起来,“你是程家独苗。你还没孩子。你捐了肝,以后身体垮了怎么办?雯雯怎么办?”

许雯突然开口:“妈,我不让他捐。”

我妈看她一眼,又看我。

“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许雯低下头。我从口袋里拿出B超单,放在桌上。

“妈,雯雯怀孕了。”

我妈盯着单子,半天没动。然后她捂住脸,哭了。

第4章 体检单

我妈哭完,立刻变了个人。

她拉着许雯的手,问东问西。几个月了,吐不吐,吃得好不好。许雯一一答了。我妈又瞪我:“你提离婚?你疯了?雯雯怀着孩子,你提离婚?”

“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管哪样。”我妈把B超单叠好,塞进许雯手里,“从今天起,你搬回家住。我伺候你。”

许雯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妈住下了。她睡客房,把主卧让给我们。许雯躺在床的左边,我躺在右边。中间空着一大块。

“程远。”她小声叫我。

“嗯。”

“你妈知道了,我妈还不知道。”

“她知道你怀孕吗?”

“她猜到了。”许雯翻了个身,背对我,“我前几天吐,她问我是不是有了。我没承认。”

“为什么不承认?”

“她说,如果我怀孕,就让我先别告诉你。她说男人靠不住,得给自己留后路。”

我盯着天花板。

“许雯,你妈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说:“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医院拿我的体检报告。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程先生,你的肝配型确实和许国栋高度吻合。但你的身体条件,不是最理想。”

“什么意思?”

“轻度脂肪肝,转氨酶偏高。不是不能捐,但术后恢复会更慢。而且你最近是不是熬夜、抽烟、喝酒?”

“工作应酬。”

“如果决定捐,术前必须戒掉。还有,你太太怀孕,家里需要人照顾。你要想清楚。”

我拿着报告出来,在走廊看见梁玉华。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跟医生说话。看见我,她立刻把文件塞进包里。

“程远,你来了。”

“那是什么?”

“没什么,住院单。”

我伸手:“给我看。”

她后退一步:“程远,你别这样。妈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让我做配型?为我好,就让雯雯瞒着怀孕?”

她脸色变了:“雯雯跟你说了?”

“她没说。我自己看到的。”

梁玉华靠在墙上,像被抽了力气。

“程远,你许叔等不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那也不能骗我。”

“我没骗你。”她抓住我胳膊,“我只是没告诉你全部。你许叔当年为了你爸,连工作都差点丢了。你们程家欠我们许家一条命。”

“我爸的命,是我爸的。我的命,是我的。”

她愣住。

我甩开她的手,走出医院。阳光照在停车场的车上,反光刺眼。我坐进车里,手机响了。是许雯。

“程远,我妈是不是去找你了?”

“在医院碰见了。”

“她说什么?”

“说你爸最多三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许雯说:“程远,我们离婚吧。”

我握紧手机。

“你说什么?”

“离婚。孩子我自己养。你捐不捐,随你。但我不想你再被我们家绑着。”

“许雯,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她声音发抖,“我妈今天早上给我跪下了。她说如果我不让你捐,她就去死。程远,我受不了了。”

我闭上眼。方向盘冰凉。

“你在哪?”

“家。”

“等我。”

我发动车子。回到家,许雯坐在客厅地上,周围散着几件婴儿衣服。她手里拿着一件小袜子,没哭,只是发呆。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压低声音:“她妈来过了。两人在屋里吵了一架。她妈走的时候,脸都青了。”

我走过去,蹲在许雯面前。

“许雯。”

她抬头。她的眼睛干得发红。

“程远,我不想让孩子没有爸。可我也不想让你少一块肝。”

“谁说我一定捐?”

“你会捐。”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了解你。你重情。我妈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我没否认。

她把手里的袜子放下,从身后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妈落下的。”

我接过来。是一张体检单。姓名:梁玉华。检查项目:肝功、配型。结果栏写着:符合捐献条件。

我盯着那行字。许雯也盯着我。

“我妈的配型,是合格的。”

第5章 冷静期

那张体检单像一记闷棍。

梁玉华的配型合格。她一直说“只有程远合适”。她让我们夫妻走到离婚这一步,自己却藏着报告。

许雯把单子抢过去,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抖得厉害。

“她为什么?”

“你问她。”

许雯拿起手机,拨了梁玉华的电话。响了一声,她挂断。再拨,再挂。第三次,她拨通了。

“妈,你的配型为什么合格?”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街上。梁玉华沉默了几秒。

“雯雯,你听妈说。”

“你回答我。”

“我年纪大了。”梁玉华声音发虚,“医生说我血压高,血糖也高,捐肝风险大。程远年轻,恢复快。”

“所以你骗我们?”

“我没骗。程远确实合适。”

“你也合适!”许雯吼出来,“你看着我跟他闹离婚,你看着我爸躺医院,你藏着报告。妈,你到底怕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很久,梁玉华说:“我怕上手术台。你姥爷就是死在手术台上的。雯雯,妈怕。”

许雯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她没哭。她坐在那里,像被人抽了骨头。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看我们,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下午,许雯搬回了娘家。她说要当面问清楚。我没拦。我妈拦了,没拦住。

“你让她回去干什么?她妈那个人,能把黑说成白。”

“让她去吧。”我说。

我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程远,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真要捐肝?”

“还没决定。”

“不能捐。”我妈眼圈红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

“妈,许叔帮过我们。”

“帮过也不能拿命还。”她抓住我的手,“你听妈的,离婚就离婚。孩子我们程家养。许家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我抽出手。

“妈,孩子不是物件。”

她愣住,随后哭了。

冷静期第七天,我去工地。项目经理老赵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根烟。

“程远,你最近状态不对。昨天那个标书,差点报错价。”

“我知道。”

“家里有事?”

“一点。”

老赵拍拍我肩膀:“有事就歇两天。别硬扛。”

我点头。可我歇不了。许国栋的医药费一天比一天多。梁玉华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没接。她发短信:程远,妈知道错了。你许叔想见你。

我没回。

第十天,许雯约我在医院楼下见面。她瘦了一圈,风衣挂在身上晃。她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妈的配型报告原件。还有一份她签的捐献同意书。”

“她同意了?”

“同意了。”许雯低下头,“但她昨天又反悔了。她说她害怕,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自己下不了手术台。”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我妈不让我说。”

我看着文件袋,没接。

“程远,我来跟你说一声。我准备去做引产。”

我脑子一空。

“你说什么?”

“我妈说,如果我爸没了,我留着孩子也没意义。她让我先把孩子打了,专心照顾我爸。她说孩子以后还能有。”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许雯眼泪掉下来,“可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程远,我每天回家,她都在哭。我爸在病房里喊疼。我快疯了。”

我把文件袋拿过来,抓住她手腕。

“许雯,孩子不能打。”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

“我去捐。”

她猛地抬头:“不行。”

“你听我说完。”我盯着她,“我去捐。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妈必须签一份声明,说明她配型合格却隐瞒。你爸的手术同意书,我来签。还有,孩子生下来,姓程。”

许雯愣愣看着我。

“你还要离婚吗?”

“冷静期还没过。”

她笑了一下,眼泪流进嘴里。

“程远,你真是……”

她没说下去。她抱住我,在医院楼下,人来人往。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却明白,这件事还没完。

因为梁玉华不会轻易认输。

第6章 裂缝

我去见许国栋那天,他刚做完穿刺。人清醒,但说话费力。

梁玉华不在。护工说,她下楼买东西。

许国栋看见我,眼睛动了动。他伸手,我握住。他的手像一把干柴。

“程远……你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

“别捐。”他喘着气,“你妈就你一个。你还没孩子。”

“雯雯怀孕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暗下去。

“那更不能捐。你听叔的,别管我。”

“叔,我妈说,当年你帮过我们家。”

“那是应该的。”他闭上眼,“你爸……你爸是好人。”

他说话断断续续。我帮他润了润嘴唇。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程远,你答应我,别捐。”

“为什么?”

“你爸……你爸走的时候,托我照顾你。我没照顾好。”

他眼角有泪。我愣住了。

“叔,我爸是车祸。”

“是车祸。”他松开手,转过头,“你走吧。”

我从病房出来,在楼梯间碰见梁玉华。她提着一袋苹果,看见我,脚步一顿。

“你来看你叔?”

“嗯。”

“程远,妈求你的事……”

“你配型合格。”我打断她。

她手里的苹果袋差点掉地上。

“谁告诉你的?”

“雯雯给我看了报告。”

梁玉华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

“程远,妈不是故意瞒你。妈真的怕。”

“你怕,就让雯雯打掉孩子?”

她猛地抬头:“她跟你说了?”

“她没说。我猜的。”

梁玉华捂住脸,蹲下去。苹果滚了一地。走廊里有人看。

“程远,你不知道。你叔要是没了,我活着也没意思。可我一想到手术台,我就喘不上气。你姥爷当年就是……”

“所以你就逼我?”

“我没逼你。我只是求你。”

“你求我的方式,是让我老婆瞒着怀孕,让我做配型,让我们离婚。”

她哭出声来。我没扶她。

“手术同意书,我会签。”我说,“但你要在全家面前,把配型的事说清楚。”

她抬头,眼睛通红:“你要我丢脸?”

“你要脸,我要命。”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许雯发来一条短信:我妈同意说清楚。但她要你先签捐肝同意书。

我回:先说清楚,再签。

她没再回。

冷静期第十五天,程母周桂芳去了许家。她没告诉我。我是接到许雯电话才知道的。

“程远,你妈和我妈吵起来了。”

我赶到许家时,两个老太太坐在客厅里,像两只斗鸡。我妈手里拿着那张配型报告,梁玉华脸上有巴掌印。

“你打人?”我拉住我妈。

“她该打。”我妈喘着气,“她骗我儿子做配型,还让雯雯打孩子。梁玉华,你的心是黑的?”

梁玉华捂着脸哭:“我没让雯雯打孩子。我只是说……我只是说……”

“你说什么?”

许雯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妈,你别说了。”她把纸递给我,“这是我妈写的声明。”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本人梁玉华,肝配型合格,因个人恐惧,隐瞒事实,给程远和许雯造成伤害。现同意许国栋接受程远捐献。

下面有梁玉华的签名和手印。

“程远,你签吧。”许雯说。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

我拿起笔。我妈抓住我的手。

“程远,你想清楚。”

“妈,我想清楚了。”

我签了字。

梁玉华忽然站起来,抢过声明,撕成两半。

“不行。”她尖叫,“我不能让他捐。他要是死了,雯雯恨我一辈子。孩子恨我一辈子。”

她冲进厨房,拿起一把水果刀,抵在自己手腕上。

“谁逼我,我就死给谁看。”

屋里乱了。许雯扑过去,我妈去夺刀。我站在原地,看着梁玉华。她的手腕在抖,刀尖已经压出红印。

“妈!”许雯哭喊。

梁玉华看着我:“程远,你答应我,你不捐。你答应我。”

我慢慢走过去。

“你把刀放下。”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手一松,刀掉在地上。许雯抱住她,两人哭成一团。我妈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我弯腰捡起刀,放回厨房。然后我走出来,对许雯说:“明天,我去医院做术前评估。”

许雯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程远,你刚答应她……”

“我答应她不捐。”我说,“我没答应你不救你爸。”

她愣住。

梁玉华的哭声停了。

我妈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第7章 B超单

术前评估那天,我没告诉许雯。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医生看了我的报告,皱眉:“你最近抽烟喝酒没有?”

“抽了。”

“不行。术前必须戒。给你一周时间。”

“我等不了一周。”

“你等不了,病人也等不了。但你的肝不是铁打的。”

我拿着单子出来,在电梯口看见许雯。她穿着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本病历。她没看见我。她进了妇产科。

我跟过去。她坐在候诊区,低头看手机。护士叫号:“许雯。”

她进去。门关上。我站在走廊,盯着那扇门。

二十分钟后,她出来,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她看见我,整个人僵住。

“程远?”

“检查结果怎么样?”

她把B超单往身后藏。我伸手拿过来。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9周。胎心搏动可。

我松了口气。可许雯哭了。

“你跟踪我?”

“我来做术前评估。碰巧。”

“你还是要捐?”

“嗯。”

她抢过B超单,转身就走。我拉住她。

“许雯,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甩开我,“你答应我妈了。”

“我答应她不捐。但我没答应不救。”

“有区别吗?”

“有。”我盯着她,“我不捐肝。我签的是活体肝移植同意书,但主刀医生不是你妈,是我。我决定自己的肝给谁。”

她愣住。她可能没听懂。我也没多解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我走进卧室,许雯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产检本。她翻到一页,递给我。

“你看。”

我接过来。产检本上贴着一张B超单。日期是三天前。上面除了胎儿,还有一行小字:孕妇情绪波动大,有先兆流产风险,建议卧床。

“医生让我卧床。”许雯说,“可我每天往医院跑。我妈哭,我爸喊疼,我弟在外地回不来。程远,我撑不住了。”

我坐在她旁边。她的手放在小腹上。

“许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怀孕?”

“我怕。”她低下头,“我怕你为了我爸捐肝。我也怕你不捐,我爸没了,我们俩过不下去。程远,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没嫁给你,你是不是就不用还这些债。”

“你嫁给我,是因为两家世交?”

“不是。”她抬头,“我嫁给你,是因为我想嫁。”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许雯,我们不离婚了。”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掉。

“冷静期还没过。”

“那就等过了,去撤销。”

她扑进我怀里。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发抖。

可我心里清楚,梁玉华不会同意。许国栋也不会同意。许家需要肝,而我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捐的人。梁玉华合格,但她怕。许雯怀孕,不能捐。许峥在外地,配型不成功。所有路都堵在我这里。

第二天,我去医院找主治医生。我问他:“如果我不捐,许国栋还能等多久?”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最多一个月。”

“如果梁玉华捐呢?”

“她年纪大,有基础病,风险高。但也不是不能做。”

“她本人同意吗?”

“她昨天来签了放弃捐献声明。”

我闭上眼。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看见许国栋。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他看见我,招手。

“程远。”

我走过去。他拉住我的手。

“你妈昨天来了。”

“我妈?”

“你妈给我跪下了。”他喘着气,“她求我别要你的肝。程远,你妈不容易。你听叔的,别捐。”

我蹲下来,看着他。

“叔,你当年帮我们家,是因为我爸救过你吗?”

他愣住。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猜的。”

他松开手,看向窗外。过了很久,他说:“你爸是好人。你别学他。”

第8章 不签

从医院回来,我把许雯叫到客厅。我妈也在。我把B超单和产检本放在桌上。

“妈,雯雯,我有话说。”

我妈看许雯一眼,又看我。

“我决定捐肝。”

许雯站起来:“程远!”

“你听我说完。”我按住她,“但我有条件。第一,手术前,梁玉华必须在两家面前说明配型隐瞒的事。第二,许国栋术后,不管恢复怎么样,你们许家不能再拿这件事压雯雯。第三,孩子生下来,我们养,跟许家程家都没关系,只跟我们俩有关系。”

许雯愣愣看着我。

我妈拍桌子:“我不同意!”

“妈,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你为了许家,连命都不要了?”

“我不是为了许家。”我看着我妈,“我是为了许雯和孩子。妈,你想想,如果许叔没了,许雯这辈子能安心吗?孩子长大了,问她姥爷怎么没的,她怎么说?说我们见死不救?”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雯哭了:“程远,我不要你捐。我宁愿我爸……”

“你宁愿没用。”我打断她,“许雯,你爸等不了一个月。梁玉华怕手术台,许峥配不上,你怀孕不能捐。只有我。你告诉我,还有别的路吗?”

她摇头。

“那就这样。”

第二天,我们去了许家。梁玉华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许雯的弟弟许峥从外地赶回来,站在窗边,脸色不好。

我把医生的话说了一遍。梁玉华低头不语。

“妈,你说句话。”许雯说。

梁玉华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许雯。

“程远,你真要捐?”

“真捐。”

“你不恨我?”

“恨。”我说,“但我更恨见死不救的自己。”

她捂住脸,哭了。

许峥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卡。

“姐夫,这里有十万。我知道不够。以后我慢慢还。”

我把卡推回去。

“不用。你照顾好你姐就行。”

许峥眼圈红了。

手术定在三天后。术前一天,我去医院做最后检查。梁玉华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程远,这是术前协议。你签一下。”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捐献者自愿捐献,术后出现任何并发症,家属不得追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捐献者确认与受捐者无利益交换。

我笑了。

“妈,你这是怕我以后讹你们?”

“不是。”她避开我的眼睛,“医院要的。”

“医院要的,我会签。但你得先把声明签了。”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她的配型报告说明。她签了名,按了手印。我拿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手术同意书呢?”

“在医生那里。”

我签了字。梁玉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程远,谢谢你。”

“别谢我。谢雯雯。”

她低下头。

那天晚上,许雯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B超单。上面有一行字:胎心搏动可。

我回:等我出来。

她回:我和孩子都等你。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我知道明天的手术有风险。医生说过,捐肝不是小手术。可我没那么怕。

我怕的是,我进去之后,许家又变卦。

第二天早上,我被推进手术室前,许雯来了。她穿着隔离服,站在门口。她没哭,只是看着我。

“程远,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手术不顺利,你别怪我。”

“不怪。”

她笑了一下。护士把我推进去。门关上之前,我看见梁玉华跪在走廊里。

第9章 术前

手术前两个小时,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

“程先生,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你说。”

“梁玉华的配型报告,我们复核了。她的确合格。但她有一项指标不符合活体捐献标准。”

“什么指标?”

“她曾经做过脾切除手术,凝血功能有问题。如果她捐,术中大出血风险很高。”

我愣住。

“所以她不是单纯害怕。”

“对。她如果上台,可能下不来。”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这件事,梁玉华知道吗?”

“她知道。她签放弃声明时,医生跟她说过。”

我忽然明白。梁玉华不是自私。她是真的不能捐。她瞒着所有人,包括许国栋。她怕许雯恨她,也怕许国栋内疚。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看见梁玉华。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佛珠。看见我,她站起来。

“程远,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你的凝血功能。”

她脸色变了。

“你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她苦笑,“你叔会内疚,雯雯会怪我。还不如让我当个坏人。”

“你已经当了坏人。”

她低下头。

“程远,妈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我走进病房,许国栋醒着。他看见我,招手。

“程远,你来。”

我走过去。他拉住我的手。

“我做了个梦。梦见你爸。”

“我爸说什么?”

“他说,让我别要你的肝。”他笑了笑,眼角有泪,“你爸还是那个脾气。”

我握紧他的手。

“叔,手术会成功的。”

“你别骗我。”他喘了口气,“程远,你爸当年,是为了救我才出的车祸。”

我愣住。

“那天我们一起去县里开会。回来的路上,一辆货车失控。你爸把我推开,自己没躲开。”

我站在那里,耳边嗡嗡响。这么多年,我妈从没说过。她只说,你爸是车祸走的。

“你妈不让我告诉你。”许国栋说,“她怕你恨我。”

“我不恨你。”

“我恨我自己。”他闭上眼,“所以这些年,我拼命帮你们家。可越帮,越觉得欠。程远,你别捐了。你爸已经救过我一次,不能让你再救一次。”

我蹲下来,看着他。

“叔,我爸救你,是因为他把你当兄弟。我救你,是因为我把雯雯当妻子。这不一样。”

他睁开眼,看着我。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手术按时进行。我被推进手术室。麻醉前,我看见许雯站在玻璃窗外。她把手放在玻璃上。我也把手放上去。

麻醉剂推进血管,冰凉。我闭上眼。

再醒来时,我在ICU。身上插着管子。护士看见我睁眼,叫医生。我张了张嘴,问:“许叔呢?”

医生说:“手术成功。他在隔壁。”

我松了口气。又昏睡过去。

第10章 协议

我在ICU住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许雯每天来,肚子已经显怀。她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苹果皮断了,她叹气。

“手生了。”

“以前你削得挺好。”

“以前没这么多事。”

我笑了一下,扯到伤口,疼得皱眉。她赶紧放下苹果,扶我。

“别动。”

我妈也来了。她提着一保温桶汤,进门看见许雯,脸色不太自然。但没吵。她把汤倒出来,递给我。

“喝。”

我喝了。味道很淡。我妈做饭一向重口,这次没放盐。

“妈,没盐。”

“医生说你要少吃盐。”

我看了她一眼。她别过头,擦了擦眼角。

许国栋恢复得比我慢。他毕竟年纪大。但医生说,肝功在好转。梁玉华每天在病房照顾他,人瘦了一圈。她看见我,总是低着头。

许雯的产检也在这家医院。她一边照顾我,一边去妇产科。医生说她有先兆流产,必须卧床。可她闲不住。

术后第五天,梁玉华来找我。她手里拿着一份协议。

“程远,这是许家的房子。我和你叔商量了,过户给你和雯雯。”

我看了一眼。是许家老城区的一套两居室。

“不用。”

“你拿着。”她眼圈红了,“我知道这不够。但你为了你叔,差点把命搭上。我们不能白要。”

“妈,我捐肝不是为了房子。”

“我知道。”她哭了,“可我心里过不去。”

许雯从外面进来,看见协议,皱眉。

“妈,你干什么?”

“给你和程远。”

“我们不要。”许雯把协议推回去,“你拿回去。”

梁玉华看着许雯,嘴唇发抖。

“雯雯,你还在恨妈?”

“我不恨你。”许雯坐下,“我只是不想再欠来欠去。妈,你瞒配型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以后,我家的事,你少插手。”

梁玉华捂着脸,跑了出去。

许国栋出院那天,我去送。他坐在轮椅上,精神好了很多。他拉着我的手。

“程远,房子的事,你听你妈的吧。”

“叔,真不用。”

“不是给你的。”他看了看许雯的肚子,“给孩子的。”

我看向许雯。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肚子。

那天晚上,许雯靠在我床边,小声说:“程远,冷静期快到了。”

“嗯。”

“我们去撤销离婚申请吧。”

我看着她的肚子。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

“好。”

可第二天,梁玉华又来了。她带来一个消息。

“雯雯,你爸的病理报告出来了。”

“怎么样?”

“肝里有癌细胞。”梁玉华声音发抖,“医生说,移植是成功的,但以后还要复查。”

许雯愣住。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程远,我爸他……”

“慢慢来。”我说,“我们一起。”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

第11章 隐瞒

许国栋术后病理报告显示,肝内胆管细胞癌,早期。医生说,移植肝没问题,但原肝里的癌细胞可能已经存在。需要定期复查,做预防性治疗。

许雯听到消息,在病房外吐了。她怀孕五个月,情绪一激动就吐。我扶着她,她推开我。

“我没事。”

“你脸色很差。”

“程远,我爸刚好一点,又这样。”她蹲在地上,捂住脸,“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早点让我妈捐,或者早点告诉你怀孕,是不是不一样?”

“没有如果。”我蹲下来,“许雯,你爸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抬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有血丝。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捐肝。”

我摸了一下腹部。伤口已经愈合,但偶尔还会疼。

“不后悔。”

她扑进我怀里。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肚子顶着我。孩子动了。

“程远,孩子在踢。”

“我感觉到。”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可事情没完。几天后,我在医生办公室看见一份旧病历。是许国栋的。上面记录:五年前,许国栋曾做过肝穿刺,当时就发现早期肝硬化。医生建议戒酒,定期复查。但他没复查。

我拿着病历去找梁玉华。

“妈,叔五年前就知道肝不好?”

梁玉华正在给许国栋擦手。她动作停了一下。

“知道。”

“为什么不治?”

“他怕花钱。”梁玉华低下头,“那时候许峥做生意亏了,家里欠债。你叔说,肝病不疼不痒,能拖就拖。”

“雯雯知道吗?”

“不知道。”

“你也没告诉她?”

“告诉她有什么用?她那时候刚结婚,日子正好。”

我把病历放在桌上。

“妈,你瞒了多少事?”

梁玉华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程远,我不是故意瞒。我只是觉得,能扛就扛。你叔也是这个脾气。我们这代人,都是这样。”

“可雯雯不是。”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病历给许雯看了。她坐在床上,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她把病历合上。

“程远,我想搬出去住。”

“搬哪?”

“我们自己的房子。”她摸了摸肚子,“我不想再让我妈每天来。她来一次,我就想起她瞒我的事。我知道她难,可我心里过不去。”

“好。”

我们搬回了自己的家。我妈来照顾许雯,梁玉华偶尔送菜,放在门口就走。两家关系冷了下来。

许国栋复查那天,我陪他去医院。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程远,你妈还恨我吗?”

“她不恨你。她只是心疼我。”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你爸当年也是。他总说,兄弟之间,不用算太清。可算不清,就成了债。”

我没说话。

复查结果不错。癌细胞没有扩散。医生说,继续保持。

从医院出来,许国栋忽然说:“程远,你爸那场车祸,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天货车司机,是许峥他舅。”

我停住脚步。

“什么?”

“你爸出事后,你妈没追究。她说,人已经没了,再追究,两家就散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发冷。

第12章 病危

许国栋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货车司机是许峥他舅。也就是梁玉华的弟弟。我回家问我妈。

我妈正在包饺子。她听见我问,手上的动作停了。

“谁告诉你的?”

“许叔。”

我妈把饺子皮放下,擦了擦手。

“是。”

“你为什么不追究?”

“怎么追究?”我妈坐下,“你爸没了。许家赔了钱,梁玉华她弟坐了牢。你许叔天天来家里,跪着求我原谅。我那时候想,你才十二岁,我要是跟他们家闹翻,你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所以你忍了。”

“忍了。”我妈看着我,“程远,你以为我愿意?可你爸临死前跟我说,别怪许家。他说,那是一场意外。”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小,后来长大了,又要娶雯雯。我不想你心里带着恨。”

我捂住脸。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许家对我们有恩。原来恩情背后,还有一条命。

晚上,许雯回来。她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瞒她。她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程远,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爸他……”

“不怪你。”我握住她的手,“上一辈的事,不该你背。”

她哭了。她怀孕六个月,情绪一激动就喘。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忽然捂住肚子。

“程远,我疼。”

我一看,她裤子上有血。

我脑子一炸。我打120,救护车来得很快。许雯被抬上车,我跟着。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程远,孩子……”

“没事。没事。”

到了医院,医生把她推进急诊。我在外面等。我妈来了,梁玉华也来了。梁玉华要进去,被护士拦住。

“家属在外面等。”

梁玉华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我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

“孕妇胎盘早剥,需要紧急剖宫产。孩子早产,要进保温箱。家属签字。”

我接过笔,手在抖。

“大人呢?”

“我们会尽力。”

我签了字。许雯被推进手术室。我站在门口,感觉腿发软。

梁玉华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程远,雯雯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都是泪。

“妈,如果今天只能保一个,保大人。”

她愣住,随后点头。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孩子先出来,是个女孩,三斤八两。护士抱给我看,她那么小,皮肤透明。我只看了一眼,她就哭了。

“孩子要进保温箱。”

我点头。许雯还在手术。又过了半小时,医生出来。

“大人保住了。”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

第13章 旧账

许雯在ICU观察了一天,转到普通病房。孩子还在保温箱。她醒来第一句话问:“孩子呢?”

“在保温箱。女孩。”

她笑了,眼泪流下来。

“像你。”

“像你。”

她抬手摸我的脸。她的手没力气。

“程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爸和我妈,还有你爸。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你爸说,过去的事,算了。”

我握住她的手。

“那就算了。”

许国栋出院后,身体恢复得慢,但精神好了。他来看许雯,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

“雯雯。”

许雯看着他。

“爸,你进来。”

他慢慢走进来,坐在床边。他伸出手,想摸许雯的头,又缩回去。

“爸对不起你。”

“爸,你别说了。”

“我要说。”他喘了口气,“你舅的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怕你恨你妈。”

许雯看着他。

“爸,我早就不恨了。我只是累了。”

许国栋哭了。他哭得像个孩子。

梁玉华站在门外,没进来。我妈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进去吧。”我妈说。

梁玉华摇头:“我没脸。”

“孩子都生了,还有什么没脸。”我妈把她推进去。

梁玉华走到床边,看着许雯。许雯伸出手。

“妈。”

梁玉华握住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孩子满月那天,我们把她接回家。许雯给她取名:程念。

我妈说,念是念旧。许雯说,是念恩。

我没说话。我知道,这个名字里,有太多东西。

许国栋复查那天,我陪他去医院。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从医院出来,他忽然说:“程远,你爸那场车祸,其实还有一件事。”

我站住。

“还有?”

“你爸当时,不是推开我。”

我看着他。

“是他先看见货车,自己往我这边打方向盘。他本来能躲开,但他选择撞上去。”

我愣住。

“为什么?”

“因为副驾驶是我。”许国栋低下头,“他要是往左打,死的是我。他往右打,死的是他。他选了往右。”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妈不让说。她说,让你以为你爸是意外,比让你知道他为你许叔死,要好受些。”

我闭上眼。

原来这么多年,我妈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她让我感恩许家,不是为了许家,是为了让我心里有个理由,不去恨。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给程念喂奶。她看见我,问:“复查怎么样?”

“挺好。”

我坐在她旁边。她抱着孩子,轻轻摇。

“妈。”

“嗯。”

“你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说什么呢。”

我伸手,抱住她和孩子。她没推开。

第14章 手术台

程念两个月时,许国栋再次病危。

那天夜里,梁玉华打来电话,声音发颤:“程远,你叔吐血了。”

我赶到医院。许国栋在抢救室,医生说是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出血量大。需要紧急手术。

梁玉华瘫坐在走廊。许雯也来了,她刚出月子,身体还虚。她抓住我的手。

“程远,我爸他……”

“别怕。”

医生出来,让我们签字。我接过笔。梁玉华忽然站起来。

“我来签。”

她拿过笔,手没抖。她签完字,把笔放下。

“程远,这次,我不躲了。”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许国栋被推出来时,身上插满管子。医生说他暂时脱离危险,但肝功能不稳定,需要观察。

梁玉华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许国栋醒了。他看见梁玉华,嘴唇动了动。

“你还在。”

“我不走。”

他笑了一下。

许雯抱着程念来看他。许国栋看着孩子,眼睛亮了。

“像雯雯小时候。”

“爸,你快点好。”

“好。”他伸出手,碰了碰程念的小脸,“姥爷还没给你买糖。”

程念哭了。许雯赶紧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我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程远,你爸要是看见今天,应该高兴。”

“嗯。”

“你许叔这条命,是你换的。”

“也是他自己撑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长大了。”

许国栋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但他每天坚持散步,吃药,复查。梁玉华不再瞒他任何事。两人偶尔吵架,但很快和好。

许雯的身体也慢慢恢复。程念长得快,不到三个月就胖了一圈。我妈和梁玉华轮流来照顾。两人还是不对付,但不再吵架。

一天晚上,许雯坐在床边喂奶。我洗完澡出来,她忽然说:“程远,冷静期早就过了。”

“我知道。”

“我们去领证吧。”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离婚证?”

“嗯。”

“你确定?”

“确定。”她抬头,“你捐肝,救了我爸。我们之间的账,清了。可我不想再欠你。程远,我们离婚,我带着念念过。你以后想来看她,随时来。”

我坐在她旁边。孩子吃饱了,睡着了。她把她放进小床。

“许雯,你是因为感激我,才要离婚?”

“不是。”她摇头,“我是因为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后悔。怕你每次看见我,就想起你少的那块肝。怕你妈每次看见我,就想起你爸的死。”

“我不后悔。”

“可我会。”她哭了,“程远,我每天看见你,就觉得自己欠你。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欠债里。”

我沉默了很久。

“那好。”我说,“冷静期最后一天,我们去领证。”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你真的愿意?”

“愿意。”

她扑进我怀里。我抱着她,心里却像被刀割。

第15章 民政局

领证那天,是个晴天。

我和许雯去民政局。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她没化妆,但脸色比前几个月好。

我们排号,填表,交照片。工作人员问:“想好了?”

许雯点头。

“想好了。”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

红本换成绿本。我们走出民政局。阳光照在台阶上。许雯站在台阶上,急急问我:“两家三代世交咋办?你妈和我妈以后怎么见面?念念长大了,怎么跟她说?”

我看着她。她眼里有慌,也有期待。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许国栋的复查报告。上面写着:肝功正常,未见复发。

“你爸的肝,我捐了。两家的恩,今天两清。”

她愣住。

“程远……”

“但念念的爸,我没签。”

我拿出另一张纸。是复婚申请。上面有我的签名。

“你什么时候签的?”

“昨晚。”

她看着我,嘴唇发抖。

“你不是说愿意离婚吗?”

“我愿意离婚,是因为你想离。”我把复婚申请放在她手里,“但我不愿意念念没有爸。许雯,你怕欠我,那就别欠。我们重新开始,不算账。”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离婚证和复婚申请,眼泪一颗一颗掉。

“程远,你混蛋。”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不信。”

她扑过来打我。我抓住她的手。

“许雯,我们回家。”

她哭得说不出话。我搂住她。路过的人看我们,有人笑,有人拍照。

我们没立刻复婚。许雯说,要等程念一岁。她说,她要先学会不把我当债主。

我说好。

我们回了家。我妈和梁玉华正在客厅逗程念。看见我们手里的离婚证,我妈脸白了。

“你们真离了?”

“真离了。”

梁玉华站起来:“那还回来干什么?”

许雯把复婚申请放在桌上。

“妈,我们准备复婚。但在这之前,我想跟你们说清楚。”

两个老太太看着她。

“以后,程家和许家,不再欠来欠去。我爸的命,程远救了。程远爸的事,过去了。念念是我们俩的孩子,不是两家的纽带。”

我妈和梁玉华互相看了一眼。

“你们说呢?”

我妈先开口:“我早就不想算了。算来算去,累。”

梁玉华点头:“我也不想算了。”

许雯笑了。她抱起程念,走到我身边。

“程远,今晚你睡沙发。”

“为什么?”

“医生说我还要复查。”她眨了一下眼,“但你可以给我们娘俩做饭。”

我笑了。

“行。”

第16章 面馆

一年后,程念会走路了。

她摇摇晃晃,从客厅走到厨房,嘴里喊“爸爸”。我蹲下来,她扑进我怀里。

许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相机。

“程远,笑一个。”

我抱着程念,对着镜头笑。程念伸手抓相机。

许国栋和梁玉华来了。许国栋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瘦,但精神好。他提着一袋苹果。

“念念,姥爷给你买糖了。”

梁玉华在后面瞪他:“医生说你不能吃甜的。”

“给念念吃。”

程念抓着苹果,啃不动,急得直叫。许雯接过去,切成小块。

我妈也来了。她提着一锅汤。两个老太太在厨房碰见,互相看了一眼。

“你放盐了?”我妈问。

“放了一点。”

“程远不能吃太咸。”

“我知道。”

两人没再吵。许雯靠在门框上,笑。

下午,我和许雯带程念去公园。程念追鸽子,跑得满头汗。许雯坐在长椅上,看着她。

“程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捐肝。”

我摸着腹部。伤口早就好了,只留下一道疤。

“不后悔。”

“那离婚呢?”

“后悔。”我看着她,“后悔没早点发现你怀孕。”

她笑了一下。

“我也后悔。后悔没早点告诉你。”

程念跑过来,扑进许雯怀里。

“妈妈,回家。”

“好,回家。”

我们牵着她,慢慢往家走。路过一家面馆,许雯停下来。

“程远,我们第一次约会,就在这里。”

“你点了牛肉面,我点了炸酱面。”

“你把你碗里的牛肉都夹给我。”

“你把你碗里的黄瓜都夹给我。”

我们相视一笑。

面馆老板还认得我们。他探出头:“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我们坐下。程念坐在儿童椅上,用手抓面条。许雯给她擦嘴。

老板端来两碗面。牛肉面,炸酱面。

许雯把牛肉夹给我。我把黄瓜夹给她。

“程远。”

“嗯。”

“今晚……”

“医生说要复查。”

她瞪我。

我笑了。

“我等。”

她也笑了。

窗外夕阳照进来。面馆里热气腾腾。程念拍着手,面条挂在脸上。

我拿起纸巾,给她擦脸。许雯看着我们,眼睛弯弯。

我想起一年前,第四晚,她锁着门。我站在门外,提出离婚。

现在,门开着。她坐在我对面,碗里的面冒着热气。

“回家吧。”她说。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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