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赣中丘陵的六月,日头毒得能把田埂上的草叶晒卷。李守田四十二岁这年,在自家早稻田里撞见一株与众不同的稻子。穗子泛着淡淡的紫褐色,比周围稻株高出半头。他蹲在田里看了许久,悄悄掐下几粒谷子揣进口袋。妻子陈桂香傍晚喂鸡时,发现他蹲在屋檐下翻来覆去地看那几粒谷,只说了句:别占主田就行。
第一章:田埂上的异色穗
李守田把谷子摊在堂屋方桌上,一颗颗数过去,拢共四十七粒。紫褐色的谷壳比寻常稻谷细长些,指尖捻开一粒,米粒竟透着浅浅的胭脂色。他种了二十多年田,从没见过这样的稻子。
陈桂香端着一盆洗好的空心菜从厨房出来,往桌上扫了一眼。那四十七粒谷子被她看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排成三行,像小学生写字课上的作业。她什么也没说,把菜盆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去后院收晾晒的衣裳。
李守田跟到后院。竹竿上挂着儿子李志明的高中校服,蓝白相间,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志明在县城读高二,住校,每个月回来一趟。女儿的初中校服挂在旁边,小两号,洗得发白。陈桂香踮脚把最后一件的确良衬衫收下来,那是李守田出门吃酒才舍得穿的。
“我想试种一下。”李守田说。
陈桂香把衣裳叠好摞在臂弯里:“试种?试种哪里?”
“后院菜地边上,挨着沟渠那溜。”
“那溜地种着豆角。”
“豆角拔了,就一垄,两米长。”
陈桂香没接话,抱着衣裳进了堂屋。李守田站在后院里,看着夕阳从苦楝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鸡在脚边转来转去,等他撒谷糠。
晚饭桌上摆着空心菜、腌辣椒、一碗蒸蛋。蛋蒸得嫩,表面点了酱油和香油,是给志明留的——他明天回来拿生活费。陈桂香拿筷子把蒸蛋中间划开,分成四份,自己只舀了最边上那块。
“你吃。”李守田把那块拨回她碗里。
“我不爱吃蒸蛋。”
“瞎说。”
陈桂香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要试就试,别占主田,别耽误正事。”
李守田嗯了一声,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端着碗去灶上添。电饭煲内胆刮得干干净净,只剩锅底一层米粒。他用饭勺铲起来,添了小半碗。
第二章:一垄两米地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李守田就拎着锄头去了后院。豆角架上挂着最后几根老豆角,皮已经发白起皱,他一把扯下来扔给鸡。鸡扑棱着翅膀抢食,咯咯叫成一片。
沟渠边那溜地确实窄,两步宽,长不到三米。土是沙壤土,透水性好,种稻子其实不合适。李守田蹲下来,把土块敲碎,拣出碎石和草根。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贴着脚踝。
陈桂香在厨房烧火煮粥。柴火灶的烟从屋顶烟囱冒出来,细细一缕,被晨风吹得斜斜的。她听见后院锄头响,手里锅铲停了一下,又继续翻动铁锅里的萝卜干炒蛋。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又去鸡窝捡蛋。三只母鸡,今天捡了两个蛋,有一个是软壳的,握在手里微微发软。她把软壳蛋单独放一边,待会儿拌进米糠里喂鸡。硬壳蛋收进陶罐,罐底已经攒了十来颗,够赶集时卖掉换点盐钱。
李守田回来吃早饭时,裤脚湿到膝盖。他洗手洗脸,毛巾搭在肩膀上,脸盆里的水倒进菜地边的泔水桶,一滴不浪费。
“土整好了?”陈桂香把粥端到他面前。
“好了。今天先晒一天,明天浸种。”
“浸种用哪个盆?”
“就那个破脸盆,底下有个洞的,我用泥糊上了。”
陈桂香想了想,没再问。她坐到桌边,就着腌萝卜喝粥。粥煮得稠,筷子挑起来能挂住。咸鸭蛋是去年冬天腌的,切开蛋黄流油,她拿筷子头蘸了一点,点在李守田碗沿上。
“你吃整个的,我吃过了。”
“锅里还有。”
“够吃就行。”
院子外头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从村头响到村尾。陈桂香起身把门后攒的纸壳子捆好,又翻出几个空酒瓶,提到门口等着。收破烂的老汉骑着三轮车过来,车斗里堆着旧书废铁。
“纸壳子四毛一斤,瓶子论个,一毛一个。”
“上个月纸壳子还五毛。”
“跌了嘛,现在什么都跌。”
陈桂香没再还价,卖了八块钱。她把钱折好,塞进堂屋条几上的铁盒里。铁盒是装饼干用的,锈迹斑斑,里面放家里的日常零用。李守田知道盒子里有多少钱,她也知道,谁要用谁拿,从不瞒着。
第三章:浸种七日
浸种那天是农历五月初八。李守田找了个破搪瓷脸盆,底上果然有个绿豆大的洞,被他用黄泥仔细糊住了。四十七粒谷子用纱布包好,泡在清水里。纱布是陈桂香从旧蚊帐上剪下来的,细密软和。
他把脸盆放在屋檐下,早晚换水。头两天水是清的,第三天开始泛出淡淡的黄,凑近闻有股青草气。第四天,有几粒谷子裂开了小白口,像婴儿咧嘴笑。李守田凑在脸盆前看了半天,陈桂香经过时瞥了一眼。
“出芽了?”
“出了三粒。”
“才三粒?”
“再等等。”
第五天,出芽的多了七八粒。第六天,纱布包里白花花一片,大部分都冒了尖。李守田把没出芽的挑出来,还有六粒,其中两粒发黑发软,明显坏了。剩下的四粒他犹豫了一下,又泡了回去。
第七天早上,他把发芽的谷子捞出来,沥干水,装进一个竹篮,盖上湿布,放在阴凉处催芽。陈桂香去菜地摘茄子,经过竹篮时掀开湿布看了一眼。芽头白生生的,弯弯的像小虾米。
“有四十粒没有?”
“四十一。”
“那也够种一垄了。”
李守田在沟渠边那溜地上撒了草木灰,又浇了一担稀粪水。粪水是陈桂香攒的,兑了水,颜色淡黄,不冲鼻。他把发芽的谷子一粒粒按进泥里,间距两寸左右,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掖被角。
种完,他在垄头插了根竹签做记号。竹签是从旧扫帚上抽出来的,一头削尖,顶上绑了根红塑料绳——那是从装化肥的编织袋上拆下来的。
第四章:天旱
种下第七天,天没下一滴雨。
稻田里的早稻正在灌浆,需要水。李守田每天早晚去田里看水,把田埂上的缺口用泥巴堵好。村里的水塘快见底了,抽水机从早响到晚,柴油味飘得满村都是。
后院那垄紫稻,他早晚浇一次。水是从沟渠里舀的,沟渠连着水塘,塘水一天比一天浑。浇到第十天,沟渠也干了,只剩渠底一层黑泥和几条挣扎的小鱼。李守田拿桶去更远的机井挑水,来回两里地,肩膀磨得发红。
陈桂香看在眼里,做饭时多炒了一个菜。青椒炒豆干,豆干是赶集买的,本来留着过节吃。李守田看见桌上多出来的菜,夹了一筷子,没说话。
“明天我去挑水。”陈桂香说。
“你腰不好。”
“那垄稻子,你一个人伺候不过来。”
“不用。早稻也要水,我顺带。”
陈桂香把豆干往他那边推了推。晚饭后,她找出红花油,让李守田趴着,给他揉肩膀。手掌沾了药油,搓热了按在肩胛骨上,一下一下用力。李守田疼得吸了口气,又忍住了。
“明天少挑两担。”她说。
“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晒的谷笪。谷笪上摊着去年晚稻的种子,陈桂香白天拿出来晒的,防潮防虫。月光白花花铺了一层,像撒了层霜。
第五章:发棵
紫稻长得慢。同一天种下的豆角,藤蔓已经爬了半架,紫稻才长出三片叶子。叶片比普通稻叶窄些,颜色更深,叶脉中间泛着隐隐的紫。李守田蹲在垄边,用手拨开叶子看根部。根须白嫩,扎得稳。
陈桂香从菜地回来,篮子里装着空心菜和两个嫩南瓜。她路过稻垄,停下来看了两眼。
“怎么不见长?”
“品种不一样,可能就这个脾性。”
“别到时候收一把草。”
李守田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陈桂香不是泼冷水,她是怕他白费工夫。家里两个孩子读书,志明下学期高三,女儿下半年升初三,花钱的地方多。他试种紫稻,说到底是心里那点念想——万一成了呢?
村里有人听说他种了紫稻,路过时特意绕到后院看。有人说是稗子变种,有人说是杂交稻串了粉,还有人说他捡了粒外国种子。李守田不争辩,给人递根烟,说等收了看。
只有隔壁的刘四婶认真看了半天,说这叶子颜色像她娘家那边一种老红米。刘四婶娘家在邻县山区,种了几十年红米稻,后来产量低,没人种了。
“你留着,万一是个好种。”刘四婶说。
李守田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第六章:妻子的话
紫稻分蘖那天,陈桂香和他吵了几句嘴。
起因是李守田想从主田里匀出一担水给紫稻。早稻正抽穗,水不能断。陈桂香不同意。
“主田是命根子,你为那一垄草耽误一季稻?”
“就一担水。”
“一担水也是水。塘里水不够,你不知道?”
李守田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扁担拄在地上,没吭声。陈桂香从灶上端下烧开的水,灌进暖水瓶。瓶塞弹起来,又按下去。
“我跟你说过的,不占主田。”她的声音低了些,“你要试,我不拦。可你不能拿全家的口粮赌。”
“我没赌。”
“那你别动主田的水。”
李守田把扁担靠墙放好,蹲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瘪了,只剩两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陈桂香走过来,把火柴放在他旁边,转身进了屋。
他到底没点那根烟。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机井挑水。两里地,来回四趟,肩膀磨破了皮。晚上陈桂香给他擦药,看见破皮的地方渗着血珠,手顿了顿。
“明天别挑了。”
“稻子要水。”
“我去挑。”
“你腰不好。”
两个人沉默着。最后陈桂香说:“这样,你挑三担,我挑一担。轮着来。”
李守田想了想,答应了。
第七章:风雨夜
六月末,来了场暴雨。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先是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接着风起来了,把后院的苦楝树吹得弯了腰。李守田站在堂屋门口看天,脸色不好。紫稻刚抽穗,最怕风雨。
雨越下越大,屋檐水连成了线。陈桂香在厨房做晚饭,柴火被风倒灌,烟出不去,呛得她直咳嗽。李守田听见咳声,进去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两根,火小了些。
“你去看看稻子。”陈桂香说。
“等雨小点。”
“现在去,别等倒了。”
李守田披上塑料布,赤脚出了门。雨打在塑料布上啪啪响,没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后院沟渠的水已经漫上来,混着黄泥,淹了半垄紫稻。稻株在风雨里摇晃,有几株歪倒了,穗子泡在水里。
他蹲下去,用手把倒伏的稻株扶起来,根部培上泥。雨顺着脖子灌进去,后背一片冰凉。扶完最后一株,他站起来的时侯眼前发黑,扶着沟渠边的苦楝树站了一会儿。
回到屋里,陈桂香已经烧好了热水。他洗了澡,换了干衣裳,坐在灶前烤火。陈桂香端来一碗姜汤,里面放了红糖,甜中带辣。
“怎么样?”
“倒了七八株,扶起来了。”
“能活?”
“看明天。”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李守田去后院看,扶起来的稻株直了腰,只是叶子上沾了泥,显得灰扑扑的。他拿喷壶接了清水,一株株冲洗干净。太阳出来,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紫色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陈桂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什么,回身去灶上煎蛋。
第八章:抽穗
七月过半,紫稻抽齐了穗。
穗子比普通稻短些,粒也稀,但颜色出奇好看。紫褐色的谷壳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阳光照着,泛出金属般的光泽。李守田数了数,每穗大约七八十粒,总共抽了四十来穗。
刘四婶来看,啧啧称奇。她摘了一粒放在嘴里咬,说米质硬,不像糯米。李守田也咬了,确实硬,但回味有点甜。
消息传开了,村里几个种田的老把式都来看。有人出主意让他找乡农技站的人看看,有人劝他别声张,免得被人偷了种。李守田只是笑,给每人递一根烟。
陈桂香这几天心情不错。志明期末考了年级前五十名,老师说有希望上重点。女儿也拿了张进步奖状回来。她把两张奖状并排贴在堂屋墙上,用米汤糊的,贴得服服帖帖。
晚饭时,李守田说:“紫稻要是能收二十斤,明年我想多种半亩。”
陈桂香放下筷子。
“半亩?哪来的地?”
“租刘四婶家那块闲地,她说明年不种豆子了,租给我们。”
“租金呢?”
“一亩给两百斤谷子。”
陈桂香算了算,两百斤谷子按市价折下来将近三百块钱。家里现在攒了不到两千块,志明下学期的学费就要一千二。
“等收了紫稻再说。”她说。
李守田点头:“等收了看。”
第九章:鸟害
稻子灌浆的时候,麻雀来了。
先是两三只,在稻穗上跳来跳去,啄食灌浆的谷粒。后来呼朋引伴,来了一群,黑压压落在苦楝树上,瞅准机会就往下扑。李守田扎了个稻草人,穿上他的旧衬衫,戴顶破草帽,插在垄头。头两天管用,第三天麻雀就识破了,照样落在稻草人肩膀上拉屎。
陈桂香想了个办法,用旧蚊帐罩在稻穗上。蚊帐密是密,但透光差,稻叶开始发黄。她又换了个法子,在垄边拉了几根红塑料绳,风一吹哗啦啦响,麻雀不敢近前。
李守田还做了个弹弓,竹叉子绑上橡皮筋,捡小石子当弹丸。他不打鸟,只往空中弹,啪一声响,麻雀惊飞。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女儿周末回家,看见爸爸拿弹弓赶鸟,觉得好玩。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后院写作业,顺便帮着看鸟。有麻雀来就喊一声,李守田从屋里跑出来弹一下。
“爸,这稻子为什么是紫的?”
“不知道,天生这样。”
“那米也是紫的吗?”
“应该是红的,你看壳上带红。”
“能给我留一把吗?我想带到学校给同学看。”
李守田想了想:“等收了,给你留一小把,别弄丢了。”
女儿高兴地点头,继续低头写作业。阳光穿过蚊帐的网眼,在她作业本上投下细密的花纹。
第十章:收割
收割那天是八月初三,处暑刚过。
李守田特意赶了个早,天不亮就下地。露水重,稻叶上的水珠打湿了袖口。他用镰刀把四十多株紫稻齐根割下,拢成一小把。稻穗沉甸甸的,在晨光里泛着紫红的光。
陈桂香拿来一块旧床单铺在地上,他把稻穗放上去,一株株码好。割完最后一株,他直起腰,看着手里这一小把稻子,忽然有些舍不得脱粒。
“拿回家慢慢弄。”陈桂香说。
回到家,李守田把稻穗摊在堂屋地上,拿木棍轻轻敲打。谷粒簌簌落下来,紫褐色的,带着细绒毛,像一小堆碎玛瑙。打完了,他用簸箕扬去杂质,装进一个布袋。上秤一称,十八斤七两。
“十八斤七两。”他重复了一遍。
陈桂香凑过来看秤,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些。她从布袋里抓了一小把谷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谷壳很脆,一搓就掉,露出里面胭脂色的米粒。她拿了一粒放在嘴里嚼,生的,有点硬,但嚼到最后有股清甜。
“这米好看。”她说。
李守田把谷子装回布袋,扎紧袋口。他把布袋抱进里屋,放在米缸旁边的木柜里,又加了一把锁。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
第十一章:碾米
三天后,李守田驮着二十斤谷子去了镇上的碾米坊。
碾米坊是老周开的,一台老式碾米机,皮带轮转起来哐当哐当响。老周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眉头挑起来。
“紫稻?哪里来的?”
“自家田里出的。”
“出多少?”
“就这一点。”
老周把谷子倒进碾米机,调整了碾辊的间距,怕碾太狠碎了米。机器响了一阵,出米口流出浅浅一层米粒。颜色比普通米深,透着淡淡的胭脂红,颗粒细长,碎米不多。
碾完一称,十四斤三两。出米率七成六,算高的。
老周拿手捻了几粒看:“米质硬,油性足。你煮粥还是煮饭?”
“还没吃,先看看。”
“煮粥好,红米粥养人。”
李守田付了加工费,驮着米回家。路上经过村口小卖部,几个妇女在门口聊天,看见他车后座绑着米袋,问是什么米。他说是紫稻碾的,一个妇女伸手想摸,他笑着挡开了。
回到家,陈桂香已经烧好了灶。她拿了一小碗紫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加了比平时多的水。柴火灶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半小时后,满屋都是米香。
粥煮好了,盛在碗里,颜色是温润的粉紫色,像稀释了的葡萄酒。陈桂香尝了一口,咽下去,咂了咂嘴。
“滑。”她说,“比普通米滑。”
李守田也尝了。粥汤浓稠,挂在唇上黏黏的,味道清甜,不用放糖。他连喝了两碗,额头冒了层薄汗。
第十二章:留种
收了这十八斤七两,李守田盘算着留种的事。他挑了最饱满的谷粒,装了三个小布袋,分别贴上标签:甲、乙、丙。甲袋留作明年主种,乙袋备用,丙袋分给刘四婶试种。
陈桂香知道他的打算,没反对,只说:“丙袋给刘四婶,你问问她愿不愿意。”
刘四婶听说要分她种子,高兴得拍手。她娘家兄弟还在种老红米,产量低,但米价高。如果这紫稻能稳定,说不定能卖上好价钱。
“我拿什么跟你换?”刘四婶问。
“不用换,就一小把种子。”
“那不行。我拿二十个鸡蛋跟你换。”
李守田推辞不过,收了鸡蛋。陈桂香把鸡蛋码在陶罐里,算了算,够吃半个月。她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紫稻没白种,至少换来了鸡蛋。
晚上,志明从学校回来拿生活费。他看见碗里的紫米粥,问是什么。陈桂香说了,他尝了一口,说好吃。李守田把布袋拿出来给他看,紫褐色的谷粒在灯下泛着光。
“爸,明年多种点,我们学校门口有人卖红米,八块钱一斤。”
“这么贵?”
“有机的嘛,城里人认这个。”
李守田和陈桂香对看了一眼。八块钱一斤,亩产就算只有四百斤,一亩也能卖三千多块。当然不能全信,但至少是个盼头。
志明走的时候,陈桂香多给了他五十块钱。他推辞了一下,收下了,背着书包往村口走。李守田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第十三章:闲话
村里开始有人说闲话。
有人说李守田走了狗屎运,捡了粒外国种子要发大财。有人说那紫稻是稗子变种,吃了要得病。还有人说他故意藏着掖着,想独吞好处。
话传到陈桂香耳朵里,她没吭声。去菜地摘菜时,碰到隔壁的张二嫂。张二嫂凑过来问:“你家那紫稻,能不能给我几粒种种?”
陈桂香说:“种子不多,明年再说。”
张二嫂脸色不太好看:“都是一个村的,几粒种子还舍不得。”
陈桂香没接话,低头摘她的豆角。张二嫂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走了。
晚上她把这事说给李守田听。李守田蹲在院子里磨镰刀,霍霍的磨刀声停了停。
“明年种子多了,再分。”
“我知道。我没答应她。”
“嗯。”
“但闲话传得难听。”
李守田把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随他们说。稻子又不是为他们种的。”
陈桂香没再提。她进屋把晒干的紫米装了一小袋,给刘四婶送过去。刘四婶正在喂猪,接过米袋,打开闻了闻。
“真香。我明天煮给我家老头子尝尝。”
“尝尝就行,种子的事别往外说。”
“我晓得。”
第十四章:秋收账
九月,主田的晚稻开始收割。
李守田和陈桂香天天下田,从早忙到晚。志明周末回来帮忙,女儿也去田里拾稻穗。一家人忙了十来天,把三亩晚稻收完,晒干扬净,入了仓。产量比去年略低,因为旱了半个月,但总算没亏。
算账那天晚上,李守田把陈桂香叫到桌边。桌上摊着账本,一本小学生用的作业本,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晚稻卖了一千八百斤,留了六百斤口粮。早稻卖了一千二。两季加起来,除去肥料、农药、机耕费、水费,剩了三千四百块。”
陈桂香拿过账本翻了翻,又放下。
“志明下学期的学费一千二,住宿费三百,伙食费一个月两百,一学期就是一千。加起来两千五。还剩九百。”
“紫稻留了十四斤米,自己吃。明年扩种半亩,租刘四婶的地,租金两百斤谷子。种子、肥料,大概再花三百。”
“够了。”陈桂香说。她把账本合上,放进铁盒里。铁盒里现在有三千多块,她数了两遍,心里踏实了些。
“紫稻要能卖出去就好了。”她说。
李守田没说话,但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年的事。半亩地,种密一点,能收三百斤。留一半做种,剩下一百五十斤碾成米,按十块钱一斤卖,就是一千五。加上主田的收成,明年志明的学费就不用愁了。
第十五章:冬天
冬天来得快。十一月下了场薄雪,后院的苦楝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几只麻雀。紫稻的茬子还留在地里,枯黄的,被雪压得贴了地。李守田没拔,等开春翻地时沤肥。
农闲时节,他去了趟县城的农技站。站里一个年轻技术员听了他的描述,说可能是天然杂交的变异株,建议他继续提纯复壮。李守田听不太懂,但记住了“继续种,别断了”这句话。
回家路上,他在农资店买了三斤复合肥,又去种子店转了转。店里摆着各种包装精美的稻种,有标着“红米”“黑米”的,价格不便宜。他拿起一袋红米种子看,包装上印的米粒颜色,和他那紫稻碾出来的米很像。
“这个多少钱?”
“三十五块一斤。”
李守田把种子放回去。他心里有数了。
冬天日子清闲。陈桂香在家纳鞋底,给志明做棉鞋。李守田修农具,把锄头、铁锹都擦了一遍,上了油。女儿期末又拿了奖状,他把奖状贴在新刷的白墙上,浆糊还没干透。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桂香煮了一锅紫米粥,放了红枣和桂圆。志明和女儿都在家,一人一碗。粥的颜色比夏天更深,紫红紫红的,冒着热气。
“爸,明年多种点,我带学校卖。”志明说。
“你先管好学习。”
“我帮同学带,他们出钱买,不白送。”
陈桂香看了李守田一眼。李守田想了想:“你问清楚,别让人说闲话。”
“知道。”
吃完粥,一家人围着火盆烤火。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打在瓦上。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偶尔炸出小火星。陈桂香把紫稻种子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一遍。布袋扎得紧紧的,一粒都没少。
第十六章:开春
开春后,李守田把沟渠边那垄地翻了三遍。土翻得深,杂草根都拣干净了。他施了复合肥,又拌了草木灰。三月浸种,四月插秧,还是那块地,扩宽了些,种了六十来株。
刘四婶的地也整好了,半亩,挨着沟渠。李守田从甲袋里取出种子,育了秧。秧苗长出来,颜色果然和普通稻不一样,叶片窄,色深,叶脉泛紫。刘四婶来看,说跟她娘家的老红米苗有点像。
五月插秧,两家人一起下田。陈桂香和刘四婶在前头插,李守田在后头补苗。半亩地插了一整天,傍晚收工时,夕阳把田里的水照得金红一片。
“今年要是成了,明年再扩一亩。”刘四婶说。
“先看今年。”李守田答。
插完秧,陈桂香腰疼得直不起来。晚上李守田给她揉腰,红花油搓热了按在腰眼上,一下一下用力。她趴在枕头上,忽然说:“你说这紫稻,到底能走多远?”
“走着看。”
“要是成了呢?”
“成了再说成的。”
陈桂香没再问。窗外蛙声一片,稻田里的水映着月亮,白晃晃的。
第十七章:长势
今年的紫稻比去年壮。分蘖多,每株抽了三四根穗,穗也比去年长。李守田早晚去看,把田埂加固加高,防漏水。刘四婶也上心,隔三差五去田里转,拔草、赶鸟。
七月抽穗,穗子齐刷刷冒出来,紫褐色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摆。村里人路过,都要站住看两眼。有人问李守田讨种子,他答应明年分。
农技站的技术员来了一趟,看了田里的稻子,采了叶片和穗子回去检测。走时说这品种有推广价值,让他好好管护。李守田没全信,但心里热乎。
陈桂香数了数穗子,半亩地大概四千穗,每穗七八十粒,算下来能收两百多斤。比去年强多了。她把这笔账记在心里,晚上跟李守田说。
“两百斤谷子,碾出来一百五十斤米。留五十斤做种,一百斤卖,十块钱一斤,一千块。”
“还要还刘四婶租金。”
“租金是两百斤普通谷子,从主田出。紫稻卖的钱是净的。”
李守田想了想,点点头。一千块,志明半年的生活费有了。
第十八章:丰收
八月收割,紫稻和晚稻错开了时间。李守田先收紫稻,两家人一起动手。刘四婶叫了她娘家兄弟来帮忙,五个人忙了一上午,把半亩紫稻收完。脱粒、扬净、过秤,一共两百三十八斤。
比去年多了十倍不止。
刘四婶抓了一把谷子在手里,笑得合不拢嘴:“成了成了,这稻子认地。”
李守田把谷子分了三份:一百斤留种,一百斤碾米,三十八斤分给刘四婶和她娘家兄弟。刘四婶不肯要那么多,推了半天,最后收了二十斤。
碾米那天,李守田还是去的老周那里。老周看见这么多紫稻,眼睛都亮了。碾完一称,出米一百七十六斤,碎米二十来斤。老周说碎米他买了,给三十块钱。李守田没卖,说留着自家熬粥。
第十九章:卖米
卖米的事,陈桂香揽了过来。
她先去了镇上的粮站,粮站不收,说没这个品种。她又去了集市,摆了个小摊,用几个小碗盛着紫米,旁边放个电饭煲煮了一锅紫米粥,免费给人尝。头一个集日,没人买,但尝的人都说好。第二个集日,有个城里来的老太太买了一斤,说回去给孙子煮粥。第三个集日,老太太带了三个邻居来,一人买了五斤。
十块钱一斤,一百斤米卖了半个月,剩了二十斤。陈桂香不卖了,留着自家吃和送人。她把一千块钱整整齐齐叠好,放进铁盒。铁盒里现在有四千多块,她数了三遍。
志明开学前,她把一千二学费给了他,又多给了一百:“买点参考书。”
志明接过钱,数了数,抽出一百塞回给她:“够了,参考书学校图书馆有。”
陈桂香没再推,把钱收好。
第二十章:又一个秋天
第二年秋天,李守田把紫稻扩到了两亩。刘四婶也跟着种了一亩。村里另外三户人家来讨了种子,试种了半亩。农技站的技术员又来了,说已经把这个品种报上去了,如果通过审定,可以推广。
李守田不太懂审定是什么意思,但知道自己的稻子被人看重了。他把今年收的紫稻留了三百斤做种,剩下的碾成米,让陈桂香去卖。陈桂香已经有了固定的买主,不用再去集市摆摊。城里那老太太帮她介绍了不少客户,都是冲着紫米养人来的。
这年冬天,李守田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账本。紫稻卖了两千多块,加上主田的收入,家里第一次有了五千块以上的存款。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奖状,志明的、女儿的,并排贴着,从小学到高中,满满一墙。
陈桂香在灶上煮紫米粥。粥香飘进堂屋,混着柴火气。她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李守田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在他对面。
“明年还扩吗?”她问。
“不扩了,三亩够了。多了种不过来。”
“那种子呢?”
“种子留着,谁要都给。但得好好种,不能糟蹋了。”
陈桂香点点头,低头喝粥。粥还是那个味道,清甜,滑口。窗外又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瓦上,沙沙响。院子里的苦楝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上蹲着一只麻雀,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李守田喝完粥,把碗放下。他起身去里屋,打开木柜上的锁,拿出那个装种子的布袋。布袋沉甸甸的,扎得严严实实。他摸了摸,又放回去,重新锁好。
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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