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去供销社报到走错了路,结果被分到了快倒闭的收购站
一九九二年七月,我从省供销学校毕业,拿着报到证回了县城。
父亲提前半年就开始托人。他跑了几趟乡里,又去县供销社送了两条烟、两瓶酒,最后才得到一句准话:
“人事科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孩子回来就进县社,先做统计。”
在那个年代,能进供销社,和端上铁饭碗差不多。
父亲逢人就说:“我家老二以后在县城上班,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母亲还特意把我的旧帆布包洗了一遍,缝好了边角。临出门那天,她往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叮嘱我到了单位别紧张,见了领导要有礼貌。
我点头答应,心里也早早想好了以后。
每天穿一件白衬衫,骑自行车上班。上午整理报表,下午喝茶看文件。逢年过节回家,村里人问我在哪儿工作,我就说在县供销社。
那时的我二十岁,刚从学校出来,心里装的全是办公室、钢笔和搪瓷缸,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和破麻袋、废铁、烂纸箱打交道。
可我偏偏在报到那天走错了路。
班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时,我看见路边有几个卖凉茶的摊子。天气闷热,车里又挤,我下车买了一碗凉茶。卖茶的老汉听说我要去供销社,抬手朝前面一指。
“往东走,过了小桥,再走一段,看到大门就到了。”
我问:“是县供销社吗?”
老汉正在给别人舀茶,头也没抬:“都是供销社,没错。”
我没多想,背上包就走。
那条路比我想象中难走。先是石子路,后来变成土路。太阳照在头顶,脚下的尘土一踩就起来,沾得裤脚发白。
我走了差不多一里地,远远看见一座院子。
院门歪着,墙皮掉了一大片,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城关供销社废旧物资收购站。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堆着废铁、旧报纸、空玻璃瓶和几捆发霉的麻袋。墙角长着半人高的杂草,一辆没有车斗的三轮车倒在地上,车把上缠着一截破布。
这不像县供销社。
更不像我父亲口中的办公室。
我转身想走,里面忽然传来喊声。
“是林同志吗?”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仓库旁边跑出来。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沾满泥的布鞋,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
他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
“可算来了!我还以为县社又放我们鸽子。”
我连忙说:“同志,您可能认错人了。我是来县供销社报到的。”
男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到我手里的报到证上。
“林建国,男,二十岁,省供销学校毕业。”他一字一句念完,抬头看我,“这不是你?”
“是我。”
“那就没错。”
“可我不是分到县社吗?”
男人接过报到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这里写的是收购站。”
我凑过去一看,脑袋“嗡”的一声。
报到证上确实盖着红章,接收单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城关供销社废旧物资收购站”。
我盯着那一行字,觉得眼前的院子忽然变得更破了。
男人叹了口气,把报到证递回给我。
“我叫周长贵,是这里的站长。你先进去喝口水。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准。”
我没接报到证。
“是不是你们弄错了?我父亲托人说好了,我进县社做统计。”
周站长沉默片刻,说:“县社的岗位,谁都想去。收购站缺人,县社也确实需要往基层分一个毕业生。至于为什么是你,我不清楚。”
“那我现在去县社问。”
“你可以问。”
他没有拦我,只是说:“不过你的档案昨天已经转到这里,人事手续也在走。你今天不报到,明天就可能被记成拒绝分配。”
这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在学校听老师讲过,那个年代,毕业分配不是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报到证落在哪个单位,档案就跟到哪里。要是拒绝分配,轻则退回学校,重则几年内都不能重新安排工作。
我咬着牙,跟着周站长进了办公室。
屋里只有两张旧桌子、一部黑色电话和一只掉了漆的铁皮柜。墙上的日历还停在上个月,桌角摆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已经发黄的茶叶。
周站长给我倒水,又找出一把椅子。
“你先给县社打电话,问清楚了再决定。”
电话摇了好几下才接通。
我说明来意后,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阵。
“你就是林建国?”
“是。”
“档案已经转到收购站了,你先在那里干着。基层工作也是锻炼嘛。”
我说:“可是我原本是进县社做统计。”
那边的声音冷了下来。
“县社现在没有空缺。报到证写哪里,你就去哪里报到。年轻人不要挑三拣四。”
“那我能不能申请调回县社?”
“以后再说。”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话筒,没有马上放下。里面传来一阵短促的忙音,像有人不耐烦地催我离开。
周站长看着我,没说安慰的话,只把报到证放回桌上。
“住的地方有一间空屋,晚上先睡那里。食堂还有面条,饿了就去找老冯。”
“我可以不住这里吗?”
“可以。”他指了指门外,“你现在就能走。”
我顺着他的手看向院门。
门外是土路,路上没有人。两边的荒草被太阳晒得发黄,一直伸向远处。我只要抬脚走出去,就能坐车回家。
可回家以后呢?
告诉父亲,我没去成县供销社,被分到了一个快倒闭的收购站?
我几乎可以想象父亲的脸。他会先骂我没用,再去找当初帮忙的人。可人家已经收了东西,事情也办完了,谁会替我把岗位要回来?
我最终没有走。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碗面条,里面只有几根青菜。老冯看我吃得慢,往我碗里夹了一个煎鸡蛋。
“新来的都这样,过几天就习惯了。”
我问:“这里真的快倒闭了吗?”
老冯端着自己的碗,坐到门槛上。
“不是快,是已经倒了一半。”
他说,收购站原本收废铁、废纸、玻璃瓶和农副产品,再转卖给厂里。后来私人收购户越来越多,骑着三轮车挨家挨户收,给价高,结账快,农户自然不愿意把东西送到这里。
站里连续半年没有完成任务,欠着两个月工资,还压了不少卖不出去的货。
“周站长也快退休了。”老冯说,“他舍不得这个站,可一个人也救不活。”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周站长把站里的人都叫到办公室。
加上我,一共五个人。
会计陈玉梅四十多岁,手指上常年沾着蓝色墨水。保管员老冯五十七岁,腰已经弯了。还有一个临时工叫赵小川,二十三岁,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平时负责下乡收货。
周站长把账本摊在桌上。
“账上现金三百六十二块,欠纸厂七百八,欠三个交货户四百多。库存有废铁一吨多,废纸两千斤,废塑料一千多斤,玻璃瓶六百多个。”
陈玉梅苦笑:“还有一仓库烂骨头。”
赵小川说:“那不是烂骨头,是去年收来准备卖给骨胶厂的。人家后来不要了。”
“还有那些棉絮。”老冯补充,“放久了,全是霉味。”
周站长看向我。
“林同志,你是学统计的,先把账理一理。我们这里没有办公室,也没有清闲岗位,什么都得干。”
我点头。
第一天,我整理账目。第二天,我跟着老冯盘库存。第三天,我踩着梯子清理屋顶漏水的地方。
到了第四天,陈玉梅看见我满手泥,问:“你不是坐办公室的吗?”
我说:“本来是。”
她没再问。
我把所有库存重新列了一张表。
废铁按照铜、铝、铁分开。废纸按纸箱、报纸、书本分类。塑料分成软料和硬料。玻璃瓶则按照大小、颜色和瓶口是否完整分堆。
老冯看着我写出来的表,说:“分得这么细,卖得出去吗?”
“现在卖不出去,是因为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手里有什么。”
我在学校时学过成本核算,也参观过再生资源加工厂。那些被人随手丢弃的东西,经过清洗、分类和初步加工,就能重新变成原料。
问题是,收购站没有机器,也没有资金。
我把想法告诉周站长。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小林,这些道理我懂。可我们连工资都发不起,拿什么买设备?”
“先不买设备。”我说,“能用人工做的先用人工做。先把能卖的卖出去。”
“卖给谁?”
“我去找。”
那天中午,我骑着赵小川的旧自行车,跑了县里所有可能用得上废旧物资的厂。
纸厂嫌我们的废纸混杂,塑料厂嫌货太脏,玻璃厂只要完整瓶,骨胶厂甚至不肯让我进门。
我跑到最后一家时,天已经黑了。
厂里的采购员看完我的清单,指着废塑料问:“你们一个月能供多少?”
“两吨。”
“清洗干净,按硬料和软料分开,破碎成拇指大小。能做到吗?”
“能。”
“那就送一批样货来。”
我骑车回到收购站,把这个消息告诉周站长。
他没有立刻高兴,而是问:“人家给多少钱?”
“四百一吨。”
“运费呢?”
“如果质量合格,他们负责来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仓库里那一千多斤废塑料,已经压了快一年。别人眼中的垃圾,忽然有了价格。
第二天,我们开始清洗塑料。
院子里架起了两个木盆。老冯用铡刀切割大块塑料,赵小川负责搬运,陈玉梅一边记重量,一边帮忙刷洗。我和周站长轮流从井里打水。
那些废塑料上有油污、泥巴和腐烂的菜叶。洗衣粉用得太多,我的手背很快裂开了口子,碰到水就刺痛。
周站长看见了,劝我:“你是分配来的干部,不用干这些。”
我说:“我现在还不是干部,先把货洗干净再说。”
整整五天,我们才凑出第一批样货。
采购员验货后,收下了。
一共八百二十斤,结算下来三百二十七块钱。
周站长拿着钱,坐在办公室里数了三遍。他把其中两百块交给陈玉梅,让她先发拖欠的工资,剩下的钱买了洗衣粉和两把新铡刀。
那天晚上,陈玉梅给我们做了一锅白菜炖粉条。
赵小川蹲在炉子旁边,端着碗说:“只要照这么干下去,咱们这个站就死不了了。”
周站长没有接话。
他看着桌上的账本,过了一会儿说:“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接下来三个月。”
三个月后,县供销社要对所有亏损网点进行清理。
这个消息让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收购站重新紧张起来。
县社派人来检查时,问得很直接:
“你们半年亏损,凭什么继续保留?”
周站长把整理好的账目递过去。
“过去半年亏损,是因为旧货压库和业务单一。现在我们已经开始做废塑料分类,连续两批都卖出去了。”
来检查的人翻了几页账,没有表态。
“光卖废品不够。整个系统都在改革,收购站必须证明自己有存在价值。”
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如果我们不能在年底前扭亏,收购站就会撤销。周站长可能提前退休,陈玉梅和老冯会被分流,赵小川这个临时工更不知道去哪儿。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办公室里,谁都没有先说话。
我把一张县里的农产品供应情况表摊在桌面上。
“收购站以前也收农副产品,对不对?”
周站长点头。
“苹果、梨、山货都收过。后来私人收购户起来了,我们就慢慢不做了。”
“私人收购户只在丰收时来,价格压得低。我们可以替农户找销路,按成交额收一点服务费。”
陈玉梅皱眉:“这算不算超范围?”
“县社现在强调搞活经营。”我说,“我们不是倒卖,是代购代销。只要把账做清楚,应该能申请。”
周站长盯着我:“你想做农副产品?”
“我想让这个收购站真正收起来。”
第二天,我和周站长一起去县社申请。
王主任起初不同意。
“你们连废品业务都没稳定,又想碰农副产品,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说:“我们负责。”
“亏了呢?”
“按流程做,亏了也由我们承担。”
王主任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承担得起吗?”
我没有退。
“如果什么都不试,收购站一定会关。试了,至少还有机会。”
周站长在旁边接话:“王主任,给我们三个月。三个月内没有成绩,我们自己接受处理。”
王主任最后给了我们一份试行通知,但加了一个条件:所有收购必须签字,所有付款必须登记,不能拖欠农户的钱。
这反而让我们更踏实。
我们开始下村。
最初没有人相信我们。
农户们听说收购站要收苹果,都摇头。
“去年你们也说收,最后压了半个月,卖不出去。”
“私人贩子当天就给钱,你们能做到吗?”
“别又把果子拉走,过几天说品质不好,再压价。”
我解释了半天,嗓子都哑了,也没人愿意先交货。
直到一个下雨天,我在村口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果农。他家的苹果已经装了十几筐,商贩只肯按一斤一毛八收。
他不卖,果子就会坏。
我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果肉又脆又甜。
“我们可以先收一车,验货合格当天结钱。”
他看着我:“你们有销路?”
“有。”
“要是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是我们的事,不能让你承担。”
这句话说完,他仍然犹豫。
周站长把随身带的公章和收购单拿出来。
“白纸黑字写清楚。等级、重量、单价,谁也不赖账。”
果农最终交了第一车。
那是我们代购代销的第一单。
苹果装进仓库后,问题比想象中多得多。没有冷库,不能长时间存放;没有标准纸箱,只能临时找木箱;果子大小不一,必须重新分级。
陈玉梅把几个村的妇女请来帮忙分拣。
赵小川借来一辆卡车,准备连夜送往外地的果品公司。
我则守着电话,不停联系采购员。
第一天,对方说货还可以。
第二天,对方说有一部分碰伤。
第三天,我接到了退货通知。
“你们的包装不行,路上压坏了不少。剩下的也不够统一,没法进商场。”
我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
如果这批苹果退回来,收购站不仅会赔运费,还要面对农户的质疑。
周站长没有骂我,只问:“怎么办?”
我说:“重新装箱。”
“货已经在外地了。”
“我去。”
周站长不同意:“你去了也未必能解决。”
我把收购单拿出来。
“是我答应农户当天结钱,也是我答应买家按等级供货。现在出了问题,不能躲在电话后面。”
当天晚上,我坐上了送货的卡车。
第二天清晨,我赶到果品公司。采购员把退回来的苹果筐推到我面前。
“你们是供销社,做事不能只靠热情。”
我点头:“您说得对。给我一天时间,我重新分拣和包装。”
“货坏了算谁的?”
“先把好货挑出来。损耗和运费按合同处理,收购站承担该承担的。”
我没有推给农户,也没有埋怨司机。
那一天,我和两个装卸工从早上干到晚上,把苹果分成三个等级,重新装箱。碰伤的果子单独装,卖给食品厂做果酱。虽然最后少赚了一些,但买家收下了大部分货。
三天后,我带着结算单回到收购站。
这一单没有想象中赚得多,但没有亏,还让农户每斤多拿了七分钱。
消息传开后,第二批苹果很快就送了过来。
与此同时,收购站的废塑料订单也稳定下来。我们每天清洗、分类、装袋,晚上再登记入库。原来散漫的工作被细分成一道道流程,谁收货,谁验货,谁记账,谁出库,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站长说:“以前大家都觉得收购站没救,是因为没人认真看过它到底能做什么。”
我说:“也因为以前所有人都只等上面救。”
这句话说得有些重。
周站长却没有生气。他拍拍我的肩。
“你说得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一个不肯等的人。”
生意有了起色,压力并没有完全消失。
县城里做废品收购的私人老板开始压价,有时还故意在农户门口拦货。但我们没有和他们争吵,只把每天的收购价写在黑板上,账目公开,重量当面复核。
有人说我们是公家的,做不了长久。
周站长就回一句:“长不长久,看货和人,不看招牌。”
九月,县社再次来检查。
这一次,他们看见仓库里的货已经全部分类,废塑料有固定买家,苹果和山货也签了代销单。陈玉梅拿出三个月的账本,每一笔钱都能对上。
检查人员问:“你们预计年底能不能扭亏?”
周站长看向我。
我说:“现在还不能保证盈利,但能保证比去年少亏,而且已经开始有稳定收入。”
那人笑了笑:“回答倒实在。”
我没有把话说满,因为收购站的命运仍然悬着。
十一月,一场连续阴雨让仓库漏水。
我们刚收进来的两千多斤山货被淋湿了一部分。更麻烦的是,仓库里的旧纸箱受潮后开始发霉,连带着旁边的塑料袋都沾上了味道。
赵小川急得直跺脚。
“这下完了,买家肯定不要。”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地上的水,一时也没了办法。
周站长说:“先抢救货。”
我们把货一袋袋搬出去,临时搭棚晾晒。陈玉梅拿着账本站在雨里,给每批货重新编号。老冯爬上屋顶堵漏,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忙到半夜,雨还没有停。
我忽然想起之前那个果品公司的采购员。他们虽然不收受潮的山货,但食品厂要做饲料和调味品,或许能接一部分。
我骑车去了县城。
深夜的街道一个人也没有,车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到了食品厂门口,我敲了很久的门,才叫醒值班工人。
第二天一早,厂里派人来看货。
受潮的山货不能按原价卖,但经过挑拣和烘干后,仍有一部分能用。剩下的废料,则低价处理给养殖场。
这一场雨让我们损失了八百多块,却没有让农户承担损失。
周站长把赔付方案写在纸上,挨家挨户解释。
有人说:“你们自己都赔了,怎么还给我们照原价结?”
他说:“货是我们收进来的,仓库漏水是我们的责任。”
那天晚上,陈玉梅算完账后说:“照这样下去,年底利润不多,但应该能保住。”
周站长没有笑。
“不是保住我们,是保住大家吃饭的地方。”
腊月二十,县社召开清理亏损网点的会议。
我和周站长坐在最后一排。
会上有人提出,收购站规模小、人员多、场地旧,建议撤销。有人说,现在私人经营灵活,公家单位没有必要继续做。
周站长一直没有说话。
轮到收购站汇报时,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哑。
“我们站今年没有依赖拨款,自己清了旧库存,做了废塑料分类加工,也替几个村卖出了苹果和山货。全年收入虽然不高,但已经扭亏。”
有人问:“扭亏多少?”
陈玉梅站起来回答:“净盈利一万三千六百四十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数字不大,和大单位比不了。但对于一个只剩三百多块现金、拖欠工资和货款的收购站来说,已经足够让人抬起头。
县社最后决定,收购站暂不撤销,作为基层经营试点继续保留。
周站长回到站里,把通知贴在墙上。
赵小川看了半天,忽然问:“是不是以后就不会关了?”
我说:“没人能保证以后,但至少今年不会。”
他挠了挠头:“那咱们明年还干。”
老冯在旁边笑:“不干怎么办?你还欠站里两个月的车费呢。”
大家都笑了。
我却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破铁门。
一年前,我就是从这扇门口走进来的。
那时我背着帆布包,满心委屈,觉得自己被人骗了,被命运推到了最差的地方。
我甚至想过,等找到机会,一定要调回县供销社。
可这一年过去,我已经不再盼着离开。
春节前,我回家吃饭。
父亲问:“你现在还想不想调回县社?”
我握着酒杯,想了想。
“以前想。现在不想了。”
父亲愣住。
“收购站有什么好?又脏又累,挣的也不多。”
“可那里有我做成的事。”
父亲没有说话。
我把这一年的经历慢慢讲给他听:怎么把废塑料洗干净,怎么给果农找销路,怎么在仓库漏水时抢救货,怎么一点点把账理顺。
母亲听到后来,眼圈红了。
父亲低头喝了一口酒。
“你真觉得那里能干出名堂?”
“能不能干出大名堂,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自己不是只能坐办公室。我在那儿有用。”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就好好干。既然是你自己选的,就别半路抱怨。”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第二年春天,县社给收购站添了一台小型破碎机,还把隔壁一间闲置仓库拨给我们使用。我们开始招临时工,给周围村子的妇女做分拣和包装。
周站长让我负责对外联系。
“你不是学统计的吗?把收购站的账管好,也把外面的路跑通。”
我第一次拿着盖好公章的供货合同,手指有些发抖。
合同金额不大,每月供应一吨半废塑料和一车山货。但我知道,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
它证明收购站真的活过来了。
我们还把每天的收购价格写到门口黑板上。农户来交货,过秤时有人看着,结账时有人复核。以前大家怕我们拖欠,现在有人专门从远处赶来,说这里价格虽然不是最高,但最放心。
周站长听见这话,总会把腰挺直一点。
那年夏天,村里有个年轻人来找工作。
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中专毕业证,问我们有没有办公室岗位。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我说:“办公室没有,仓库里缺一个会记账的人。要先验货、搬货,还要下村。”
他犹豫了。
“我学的是财会。”
“我也是。”
“那为什么不去县社?”
“因为路走错了。”
他没听懂。
我笑了笑,把一摞收货单递给他。
“先把这些看明白。收购站不是没有出路,只是出路不在办公室里。”
他最后留了下来。
到了年底,收购站不但没有关停,还成了县社里的先进单位。
颁奖那天,周站长让我上台发言。
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那些人,想起当年自己站在收购站门口时的样子。
我说:
“我原本要去的是县供销社。报到那天,我问错了路,也走错了方向,最后被分到了这个快倒闭的收购站。”
台下有人笑。
我也笑了。
“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安排到了最差的地方。后来我才明白,地方没有好坏之分,真正决定一个人能不能站稳的,是他愿不愿意在那个地方做出一点东西。”
周站长坐在台下,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继续说:
“不是每一次走错路,都会通向更好的地方。但如果已经走错了,先别急着回头。把脚下的泥踩实,也许路就从那里长出来了。”
掌声响了起来。
散会后,周站长把我叫到门外。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被分来的吗?”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留下来的。”
他笑了,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就对了。”
很多年以后,收购站经过几次改制,换了新招牌,也添了新设备。周站长退休了,老冯回家养老,陈玉梅仍然管着账,小赵后来买了卡车,自己跑起了运输。
而我一直留在那里。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趁年轻调去条件更好的单位。
我总会想起一九九二年七月的那个上午。
那天,我背着半旧帆布包,原本要去县供销社报到,却因为问错了路,走进了一个快倒闭的收购站。
院门是歪的,墙皮是掉的,仓库里全是没人要的废旧物资。
可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价值不在别人替我安排的岗位上。
我可以整理一团乱账,可以把卖不出去的废塑料变成订单,可以替农户把果子送到更远的地方,也可以和一群不肯放弃的人,把一个快要关门的收购站重新撑起来。
后来我再经过那条路,总会故意走慢一些。
路口还是原来的路口,旧收购站的铁门已经换了新的,墙上刷着白漆,门前还立着一块收购价格牌。
每年七月,我都会回去看一眼。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当年没有走错。
而是想提醒自己,那条让我走错的路,曾经也给过我一次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
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在县供销社坐办公室,而是在那个快倒闭的收购站里,和大家一起把日子重新收了起来。
那一年,我去供销社报到走错了路。
可后来我才明白,真正走对的,正是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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