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发薪短信来了。
我盯着最后一行数字,看了半天,比上个月又少了一千三。车间里机器还在响,贾英飙的新车从大门口开进来,喇叭按了两声,生怕谁不知道。
我锁了抽屉,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厂门口贴着红纸,胡峰站在人堆里,正大声宣布要给各车间组长涨工资。我走过去,把辞职信轻轻放在他跟前。
胡峰愣了一瞬,声音都变调了:“老袁!你干什么?!厂里没你真不行——”
我看着他,想起昨晚我爸拧不开药瓶盖的样子。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抬脚,一步,两步,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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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白天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就是工资条上少了千把块。
车间里的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切割机的嗡嗡声跟蚊子似的在耳朵边上打转。
我蹲在二号车床前调导轨间隙,手背蹭了一层油,汗珠子从额角滑下来,落在地上,立刻就干了。
小陈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压低声音:“师父,听说了没?贾副总换了辆新车,落地十七万八。”
我没抬头,应了一声:“别人家的钱,跟我没关系。”
小陈没走,又往跟前凑了凑:“那车是财务走的账,听说是公司名义买的。老板还当着全厂的面夸他,说什么年轻人脑子活络,能给厂里带回订单。”
我手里的扳手顿了顿,又继续拧。
电话响了,是家里打来的。我爸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儿子,晚上回来吃饭不?你妈炖了排骨。”
我说:“回,留着。”
挂了电话,心里的那股堵劲儿松了些。
我爸今年七十了,身体不好,记性也差了,常常打电话来问同一件事两三遍。
但他在那边坐着,我的日子就还有根。
下班的时候,胡峰在办公室门口拦住我,递了根烟,笑了笑:“老袁,最近辛苦了啊。过段时间效益好了,你那份我肯定给你补回来。”
我接过烟,没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补了一句:“厂里难,大家多担待,你也知道,我这个当厂长的也不容易。”
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烟揣进口袋里,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黄昏的风带着机油味,吹在脸上。我骑着车穿过一条老街,路两边摆满了卖菜的小摊子,有人冲我喊了句“良子,下班了啊”。
我应了一声,没停,一直骑到家门口。
我妈站在灶台边炒菜,油烟气从窗户缝里往外钻。
我爸坐在堂屋里,面前摆了张报纸,看得认认真真,其实那报纸是昨天的。
吃饭的时候,我爸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厂,最近还行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也就那样。”
我爸“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拉到灯罩旁边,大概裂了有些年头了。
我盯着那条缝,脑子里却一直转着白天小陈说的事,一辆车十七万八,走的是公司的账。
而我递上去的轴承更换申请单,批下来的钱是三百块。
三百块,够换一根像样的轴承吗?
不够。连人工费都不够。
这些年,我不是没提过意见。
设备老化要更新、质检流程要调整、关键岗位不能光用亲人。
每一条我都写了报告,正正经经递上去,胡峰每次都笑呵呵地说“研究研究”,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又安静了。
我又想起白天胡峰那句话:“厂里难,大家多担待。”他说的也没错,厂子这两年确实不如从前了。
订单少了,利润薄了,账上的数字越来越紧巴。
可是难,不应该是把老师傅的饭碗先抠下去的理由。
我爸在隔壁屋咳嗽了两声。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慢慢平了。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算了,忍忍吧。几十岁的人了,还能怎么样呢。
可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第一次进厂门,光线很亮,机器很新,胡峰站在车间门口朝我招手,笑得一脸热乎。
他说:“小袁,来,好好干,以后这厂子就是你的家。”
我朝那个梦走了几步,还没走拢,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一片。我坐起来,木然地看着窗户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穿衣服。
那天早上,我骑自行车经过厂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卫老张在灯下低头瞌睡,车棚里的自行车少得可怜,像一排没了牙的嘴。
我锁好车,正要进车间,一个车间主任模样的人叫住我:“袁工,贾副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我愣了一下,放下油手套,上了二楼。
02
贾英飙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原来是小会议室,被他改成了独立的办公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也没让坐,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等一下。电话打了足足五分钟,内容尽是些“放心嘛”
“这个价位我给你保着”
“都是自己人”之类的话。
挂了电话,他笑嘻嘻地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软中华,递了一根过来:“袁工,坐坐坐。我上个月给你部门报的培训计划,你看怎么样了?”
我没接烟,在椅子上坐下:“什么培训计划?”
“哎呀,就是那个精益生产培训班。我请了外面的老师来,搞三天团建,费用也不高,两万八。”
我沉默了一下,说:“车间里的轴承再不来换,光那台铣床就能把整批零件干废了。培训的事往后放吧,先把设备的事解决了。”
贾英飙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火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雾:“袁工,设备的事你打报告嘛,报告递上来,我批就是了。”
“我递了,批了三百块。”
他眨了眨眼睛,摊了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预算有限嘛,厂里什么状况你也清楚。我这刚拉了一笔订单回来,到处都要用钱,得紧着能出效益的地方先花。”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进门的时候,我不小心瞟到他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发票,上面的红戳还没干透。
那是一张实木门的购置发票,金额印着六位数字。
我没问那张发票的事,站起来,点了点头:“行,那我先下去了。”
贾英飙笑呵呵地摆摆手:“袁工慢走,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出了办公室,我没有直接下楼。
走廊尽头就是胡峰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胡峰打电话的声音:“……对,对,这批货月底前一定赶出来,你放心,我胡峰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我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下楼了。
下午小陈又凑过来,小声说:“师父,你今天进办公楼的时候,看见贾副总那扇新门了没?”
我说:“看见了。”想了想,又迟疑了一下:“发票上的钱,是真的?”
小陈压低嗓门:“财务室的会计说的。价值十六万。发票还在那边放着呢。老板只跟人说是朋友给的优惠价,三万。”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下班,我没急着回家。自行车推到厂门口,又拐了一个弯,去了卢淑萍家。
卢淑萍是厂里的老会计,干了快二十年了。
她男人前年下了岗,腿脚也不利索,家里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撑着。
她见我来,有点意外,倒了杯水递过来:“老袁,你是不是想问轴承的事?”
我没绕弯子:“卢会计,厂里的账,还能撑得住吗?”
卢淑萍没说话。
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半晌,才说了一句:“老袁,你干了这么多年,你该比谁心里都清楚。厂里的钱从来都不缺,缺的是花钱的地方。”
我端着茶杯,指头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隔膜的墙皮有点发黄,屋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知道她没把话说完,但她这份沉默,比话更清楚。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行,嫂子,我知道了。打扰你了。”
她送到门口,喊了一声:“老袁——”
我回头,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骑车慢点。”
我上了自行车,蹬了两下,晚风迎面吹来,吹得脸发凉。街边的路灯在一杆一杆亮起来,黄澄澄的光落在柏油路上,影子拉得很长。
到家的时候,我爸坐在门槛上等我。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着,看见我回来了,站起来:“回来了?菜凉了没?你妈热着呢。”
我扶着车子,在门口站了一瞬。我看见我爸的背好像更弯了一点,头发白了一大片,裤腿上一块泥点子,大概是在门口菜园里蹲了一下午。
我“嗯”了一声:“爸,进去吧,外面蚊子多。”
那天晚上吃饭,我妈端了碗汤过来,絮叨着说邻居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考了什么什么学校,说人家家里高兴坏了,请了三天客。
我低头扒饭,喉咙有点紧。
儿子今年高三,明年也要考学。
他将来要靠什么?
我放下碗筷,走到院子里,蹲在水龙头边洗手。水哗啦啦地流着,凉透了指缝。
我关了水龙头,就着月色,看见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那晚我还是没睡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十六万的门,三百块的轴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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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没过几天,车间里来了三个大学生。
都是贾英飙招进来的,统一定价三千八一个月。其中一个姓黄的年轻人,穿了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衣,站在车间门口东张西望,像刚进城的远房亲戚。
贾英飙把他们带到一号车间,当着我的面说:“袁工,这三个是厂里新招的技术员,以后跟着你干。有什么活你安排。”
我没回话。打量了黄衬衣一眼,问了句:“学什么的?”
黄衬衣笑了笑,说:“计算机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计算机的来开机床,也行吧,慢慢学。
第一天上午,我就把操作规程讲了半个钟头。讲完又带他们认设备,手把手教了一遍开关机顺序。黄衬衣听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往手机屏幕上瞟。
下午我让他们上手试试。
黄衬衣走到三号磨床跟前,手在操作面板上比划了两下,按了一个键。我余光瞥见,心里猛地一沉,喊了一声“停”,已经迟了。
就听“哐”一声闷响,磨床的砂轮硬生生撞上了工件,火花四溅。旁边的工人齐刷刷回头,空气一下静了。
黄衬衣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脸色发白:“这,这怎么回事?”
我三步两步走过去,按下急停按钮。
砂轮还在慢慢转着,发出一种异样的声响。
我伸手摸了一下主轴,手感不对,心里凉了半截:“主轴轴承碎了。”
贾英飙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车间门口,抱着胳膊看着这边。
我直起腰,跟他面对面站着,他先开口了:“袁工,新同志操作失误很正常嘛,你别大动肝火。”
我指了指磨床:“砂轮都撞裂了,主轴也伤了,这台设备修起来少说万把块。我说过多少遍了,这批设备操作流程必须按规矩来。”
贾英飙脸上的笑收了一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年轻人都要有个成长的过程。你当年不也是从零学起的?”
我看着他的脸,沉默了几秒。
这他娘的跟从零学起是一回事吗?
我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黄衬衣的肩:“下次按这个顺序开机,漏一步都不行。”黄衬衣点了点头,一头的汗。
当天晚上回家,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上。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招聘网站的页面上。
我手指滑动了几下,看着那些信息,一条一条看,又一条一条划过去。
四十二岁,初中毕业的文凭,干了二十年手艺活。
我能去哪里?
我盯了屏幕半天,又把它关了。
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第二天,我在车间里找到了小陈,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小陈说:“二十七了。”
我说:“你年轻,手艺学得差不多了。以后要是我不在厂里,你顶上,听到没?”
小陈愣了:“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他,弯下腰,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了翻,递到他手里:“这里面记着我这些年调设备的参数,自己慢慢看。”
小陈接过去,表情有些复杂。他把本子抱在怀里,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我没让他说下去:“干活去。”
日子还照常过。
白天我在车间里,把每台设备的状态在心里过了一遍,一有空就蹲下来,凑近它们,听它们的声音。
哪台该换什么、哪台还能撑多久,我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晚上回到家,吃完饭,洗了澡,坐在阳台上。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秋天快到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路过胡峰办公室,听见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门虚掩着,透出一道光线。
我本没打算偷听,但贾英飙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些,飘进了耳朵里:“……舅,你别执迷不悟了。袁良那个人,他又老又倔,你看他那个作息,五点就下班了。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是主动加班到九点?”
胡峰的声音有点模糊:“车间里的东西,他还是稳的。”
“稳什么稳?他那套经验早就过时了。我招个大学生,三千八一个月,听话,好管。让他加班就加班,让他干嘛就干嘛。袁良能行吗?他动不动就讲什么设备维护,一套一套的。这年头,成本压不下来,厂子就活不了。”
我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贾英飙的声音还在继续:“……再说了,他那脾气,你指挥得动他吗?我早就分析过了。他的存在,就是厂里管理改革的最大障碍。你信我的,用不了两年,我就能把车间那些老师傅全部替换掉。换一批年轻人进来,工资低,效率高,还不闹事。”
我攥紧了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张我爸的取药单,上面标着下个月的复诊日期。
我慢慢地呼了一口气,转过身,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猫。走出走廊,走出办公楼,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灰白灰白的,像一枚旧硬币。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夜风穿过厂区,吹得墙上贴的一排“安全生产”标语微微翻动。
我掏出手机,打开招聘网站的页面,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通了。一个中年的男声:“喂,哪位?”
我说:“你好,我是袁良,之前在奋进五金厂做技术工作。看到你们厂在招设备工程师。”
那边愣了一下:“明天来面个试?”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站着。手里那本笔记本已经给了小陈,但我心里那本账,还清清楚楚的。
第二天清晨,我去了面试的厂。
离我们县城三十多公里,厂子不大,但设备看着还算新。
负责面试的人姓吴,五十来岁,听我说了十几分钟,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能到岗?”
我说:“给我两天时间处理一下手头的事。”
他伸出手来,我在半空中握了一下:“欢迎加入。”
回到奋进厂,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我只是在夜里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铺开稿纸,一字一字地写那封辞职信。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月亮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写到一半,我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又写了一行。写完最后一段,我放下笔,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六行字。我说我叫袁良,进厂二十年,今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落款处,我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顿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我合上本子,关了台灯,躺到床上。楼板那边传来我爸的咳嗽声,中气不足,一下一下地勾着心尖。我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暗处什么东西在响,零零碎碎的。我又翻了个身,闭上眼,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迷糊了一会儿。
04
辞职信叠好,放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我攥了攥,纸角的触感有点钝。
出门的时候,我爸正在院子里浇花。他背对着我,浇花壶里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我张了张嘴:“爸,我上班去了。”
他没有回头:“好。”
那天早上,厂门口停着一辆大货车,装卸工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走得近了我才看清,是一套全新的实木办公家具,大红色的包装纸在晨光里分外扎眼。
门卫老张呲了呲牙:“贾副总又换办公室了,说是原来那套不好看了。”
我推着自行车,从货车旁边绕过去。经过的时候,看见拆开的一角露出深棕色的木纹,油光锃亮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浓浓的新漆味。
停好车子,我上了楼。
胡峰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歪在椅子里,手里夹着半截烟,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掐灭了:“老袁,有事?”
我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桌面上:“胡厂长,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胡峰的手在茶杯上停了几秒,眼睛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笑了一下:“干什么,跟我开玩笑吧?”
我站在原地,没开口。
胡峰把信拿起来,抖开,扫了一遍,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老袁,你这是闹的哪一出?我没得罪你吧?”
我看着他,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浮肿。
他的眼睛在那封信和我的脸之间来回转:“厂里最近确实困难,你受委屈了,这个我知道。但咱们不是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走嘛。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
我还是没说话。
胡峰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老袁,咱们兄弟二十年了。当年你进厂的时候,是谁把你带出来的?是我带你的吧。你跟我说,这个厂子,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低头,目光落在他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上。
那手胖了,指節間佈著細密的紋路,像一張揉皺了的存摺。
我忽然想了很多话,想说轧钢车间那台老机床,机龄比我的工龄还长;想说我这么多年递上去的报告,有多少石沉大海;想说我这二十年的经验,在你们眼里就值一个月三千八。
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一个字也没有出来。
我轻轻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峰哥,二十年的人情,我拿这些东西抵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不快也不慢。
胡峰在我身后喊了一声:“老袁!”
我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他快步追上来,声音有点发急:“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你要是嫌工资的问题,咱们还可以谈!”
我说:“不用了。”
“什么叫不用了?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行情?你这把年纪出去,人家会给你开多少工资?老袁,你不要冲动!”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走廊那头的贾英飙。他倚在墙边,嘴角挂着一丝笑,手里转着车钥匙,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我收回目光,又看了胡峰一眼。他脸上的急是真的,但我不知道该把他那几分急和贾英飙那几分笑放在一起算。
我说:“峰哥,你保重。”
说完,我头也不回,大步下了楼。
走出办公楼,穿过车间,穿过院子,走到厂门口。老张叫住我:“袁工,你这是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推开门,迈了出去。阳光很亮,晃得眼睛微微眯起。我走了几步,感觉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但我的脚步没有停。
骑车骑了很远,我才在一棵老榆树下停下来。
手撑着车把,弯着腰,喘了几口粗气。
风从路边的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味,灌进肺里。
我抬起头,望着远处那一排低矮的厂房顶,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在城市边缘。
我踩上踏板,继续往前蹬。身后那个地方,忽然像隔了一整个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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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新厂叫恒达机械,在邻县经济开发区,厂房比奋进厂新得多。
吴总带我转了一圈,车间里干干净净,机器整整齐齐。
他指着一台立式加工中心说:“这台数控设备,一直没人调得好,精度差了半个丝。你来了,看看有没有办法。”
我蹲在设备旁边听了听声音,让操作工松开一个护板,伸手进去摸了一下主轴。又看了看导轨的磨损情况,心里有数了:“给我一天时间。”
那天下午到第二天上午,我把那台设备的参数重新校了一遍。
第三天开机试加工,量出来的尺寸公差达到了要求。
吴总把工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老袁,你这技术,真的可以。”
我说:“小厂子出来的,手艺比起大厂工程师来差得远。”
他摆摆手,没再多说。当天中午,他在食堂给我多加了两个菜。
工资谈的是一个月七千,加上技术补贴,按季度算。
比在奋进厂拿的多了将近两千。
我领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五千块转进了我爸的卡里。
我搬到新厂附近租了一间民房,一个月四百块租金。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外面是一块空地,长着几棵野生的狗尾巴草。
白天上班,晚上我也在厂里待着。那些机器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一个人在的时候才打开灯,拧下一颗螺丝,又拧回去,听听声音。
小陈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说厂里把袁良走前留下的那套刀具库存换了供应商,省了不少钱,贾英飙在大会上表扬了采购部。
第二次说,厂里接了一批急单,工期紧,胡峰催得厉害。
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最后一句话:“师父,他们买的那批料好像有问题。”
我捏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跟我没关系了。”
小陈没再说什么,挂了。
我放下电话,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新工厂的夜很静,从窗户望出去,远处是一片田,田埂上种着几排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半,掐灭了。
第三天下午,卢淑萍打了电话过来。她的声音有点犹豫:“老袁,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说:“说吧。”
她沉默了一下:“厂里那批订单出了问题,客户退货了,说是材质不合格。胡老板急得跳脚,贾英飙说是因为你走了,生产工艺没人把关。”
我没有说话。
卢淑萍又补充道:“前两天贾英飙在你的工具箱里翻了一阵,还跟车间的人说你是故意留了一手才走的,没有把技术手册交出来。车间里有些话挺难听的。”
我依然沉默。点着的烟在指间没有吸,慢慢烧到了烟蒂。
卢淑萍顿了一下:“老袁,你自己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你别误会,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我就想知道你手里的东西,是不是还没有拿出来?”
我说:“嫂子,有些事,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窗户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天已经暗下来。远处公路上有车灯扫过,像一尾鱼划过深水。
我把手机放下,坐了很久。
那批订单的事,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了。
贾英飙在替厂里谈供应商的时候,只压价格,不看质量。
那时我还在厂里,提过一次,他当着胡峰的面说:“袁工的技术我服,但采购上的事,他不懂。”胡峰坐在那里,没有替我说话。
后来我走的时候,摸到那批料的样子,心里已经知道,这批货要出问题。只是没想到,出得这么快。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调机器、盯尺寸,该干活干活。中午在食堂吃饭,吴总端了碗汤过来,坐在对面:“老袁,有人跟我打听你的事。”
我抬起头。
“奋进那边的胡老板,找人带话过来,问你愿不愿意回去。说是工资好商量,设备出了问题,厂里一团乱。”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慢慢嚼了嚼:“不去。”
吴总看着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上我买了点水果,去看了一个人。
那人姓周,是奋进厂退下来的老采购。
他在厂里干了十五年,比我还早两年走,说是老寒腿干不了了。
但实际上,他是负责那批“有问题”的原料采购的。
他手里拿着那家供应商的回扣凭证——复印件,塞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我坐在他家的破沙发上,他把信封递过来:“良子,这东西我早想交出去了。但你知道的,我在这行还得混口饭吃。你拿着,该怎么用随你。”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纸的重量不重,但落在手里感觉很沉。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关上门,打开台灯,把信封里的东西一张一张拿出来看。
有采购合同,有付款回单,有银行的转账记录,还有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是回扣金额的计算方式。
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些数字不大,几万块,但放在这个效益下滑的厂里,就是一些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是老父亲一瓶一瓶的药。
我把材料收好,锁进抽屉,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屋顶上有什么在走动,一步一步的,像一只猫在夜里翻过瓦片。
我翻了一个身,铁床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有光透进来,月亮快圆了。
06
胡峰来恒达厂找我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调一台设备的进给速度。门卫过来说外面有人找我,我擦了擦手,走出去,就看见他的车停在厂门口。
他站在车旁,胡子没刮,头发有点乱,身上的夹克皱巴巴的,跟我上回见他的时候判若两人。
看见我出来,他赶紧往前迎了两步:“老袁——”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有事?”
他搓着手,站在我面前,半天才说:“厂里的情况,你听说了吧。”
我靠着门柱,没接话。
他声音有点干:“那批货被退了,客户说材质不合格,违约金加赔偿,差不多要赔小八十万。还有好几个老客户也在闹退单,说质检跟不上。账上资金周转已经转不开了,工人的工资,上个月还没发全。”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老袁,哥求你一次,回来帮我把厂子救了吧。那些设备,你走以后一台比一台不听话,车间几个老师傅根本调不明白那个精度参数。你回来,工资翻倍,年终奖我再单独给你包一个。”
他没有直接接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让胡峰的脸色,瞬间惨白的问题——
胡峰张了张口,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