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一个秋日,13岁的斯朗·丹增曲培站在湖北沙市码头边仰望天空,正好有一架飞机飞过,他心想:要是以后能坐上飞机回去就好了!
那时,他刚用了25天时间从西藏来到湖北,准备就读沙市六中内地西藏班。几十年后,他见证了武汉直达拉萨的航线开通,在武汉有了自己的事业,还建了个微信群——群里都是像他当年一样从西藏来湖北的年轻人。他们管他叫“丹哥”,遇到什么事都找他。
“许多西藏的年轻人走出高原,到内地和沿海发达地区就业创业……比如来自西藏拉萨的斯朗·丹增曲培……”2026年7月17日,国新办记者见面会上,西藏自治区党委常委、统战部部长才让太的推介,让斯朗·丹增曲培再次出圈。
“我们西藏人在内地创业做到这种程度的没几个”“很早就听说过他”……连日来,长江日报记者采访数位认识斯朗·丹增曲培的人,了解一个西藏年轻人如何在内地把“根”扎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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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朗·丹增曲培
一条新航线,一个少年的愿望
“下面,我来唱一首歌,献给大家。”7月底,在武汉市江汉区“西藏印象”的一间包房里,斯朗·丹增曲培演唱了一首《康巴汉子》,随后,又给一位客人伴舞《青藏高原》。饭局结束后,他又热情邀请朋友们去一家地道的烧烤店吃小黄鱼、喝啤酒。
从上个世纪80年代被“内地西藏班”选中赴内地读书开始,今年53岁的斯朗·丹增曲培已在湖北生活40年。他中等身材,皮肤红润,普通话带荆州口音,看上去与一名湖北本地老板别无二致。
斯朗·丹增曲培1973年出生于西藏昌都市江达县岗托镇。童年时,他家里有一头牦牛,他常把牛牵到草原上一放就坐下来看书。村委会里有一台黑白电视机,他常去看《射雕英雄传》,最喜欢的人物是郭靖,日记本上贴满了郭靖的贴纸,他说:“郭靖憨厚,勤奋好学,最后成为高手。”
1986年,13岁的斯朗·丹增曲培作为“内地西藏班”的一员,赴湖北沙市六中报到。“内地西藏班”,是为支持西藏教育事业、培养更多优秀人才、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党中央于1984年作出的“在内地创建西藏学校和举办西藏班”的重大战略决策。
“从我们老家到拉萨,用了10天时间,坐的是东风老式卡车,路上饿了就吃干粮,壶里的水喝完了就喝路边山里的雪水。”到了拉萨后,自治区党委、政府领导热情相送,给孩子们献哈达,之后一行人又用了10天时间到达重庆,再乘5日4晚的轮船抵达湖北。“总共花了25天时间!”至今,斯朗·丹增曲培清楚记得来湖北报到的漫长而艰苦的历程。
西藏“措”(湖)多,但这些十几岁的藏族孩子们都没有坐过轮船,一路颠簸,呕吐不止,哭成一片,吵着要回家。负责接孩子们的宋老师想出办法:玩游戏,谁赢了就奖励一颗巧克力。斯朗·丹增曲培因此第一次见到巧克力。
抵达沙市码头那天,晴空万里。“我们都穿着藏装,戴着毡帽,每个人脸蛋都红彤彤的,流着鼻涕,腰上还挂着藏刀。”接下来的一个景象被斯朗·丹增曲培牢牢记住,“我仰望天空时,有一架飞机刚好飞过。我当时想:要是以后能坐上飞机回去就好了!”
由于交通不便,来鄂后,斯朗·丹增曲培与父母有5年多时间未见,平日只能书信联络,一封家书来回就要花3个月时间,一年大概能写4封信。待到高中毕业的暑假,父母来看他时,斯朗·丹增曲培已经满18岁,比年少时长高很多了。“见面那种心情,又渴望,又陌生,又欢喜。父母和我都流眼泪了。”
在湖北求学10余年后,1998年,斯朗·丹增曲培一毕业就在沙市六中周边用向援藏干部借来的1万元开了一家名叫“唐古拉”的小店,经营藏族文化工艺品。他把牛骨头雕成不同动物形状,用藏文雕刻祝福语,其中,用两颗狼牙组成的情侣摆件售价69.9元一对,卖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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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斯朗·丹增曲培在第一家“唐古拉”店。
那是2000年,斯朗·丹增曲培有了撰写品牌手册介绍藏族文化的想法。那一年,店员的工资是300元一个月、店长500元一个月,斯朗·丹增曲培的小店一天就能赚1万元,一个店1个月的利润就可用来开下一家店,高峰期1天开1家新店。
2005年,斯朗·丹增曲培在武汉、拉萨分别成立了公司,拉萨分公司负责产品供应,武汉分公司负责全国销售。产品来自西藏,原料成本不高,但比如玛尼石牧民们在无人区可以捡到,起初半公斤运费就要30元,路上颠簸,运输损耗率近百分之四十。那时,川藏线经常塌方,一塌方就要修路,往往会耽搁几小时到几天时间不等,鲜奶制品一耽误就过期,斯朗·丹增曲培有时只好把牛奶送给朋友洗澡。他经营的农副产品很多来自家庭或小作坊加工,因此常被诟病为“三无”产品,后来斯朗·丹增曲培跟物流合作独立运输、建工厂、规范生产流程,上述问题被逐一解决。
前后10年间,“唐古拉”开到了100多家,布局到北上广深,斯朗·丹增曲培也早已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在沙市六中曾对他进行“结对帮扶”的汉族同学陈娟娟,也成为他的妻子。
他那个坐飞机回家的愿望,在32年后实现了。
创业多年后,斯朗·丹增曲培找到交通部相关领导,讲了那个“用25天来湖北报到”的故事。从2013年起,他在“汉藏文化交流中心”增设了武汉直飞西藏航线项目筹划部。在他的多次争取与交通部、民航部门及两地党委、政府的支持下,2018年5月,武汉到拉萨直达航线开通了。如今,由成都航空执飞的航班仍保持着每日一班的运营频率。
一座新大厦,一个青年人的理想
8月下旬的西藏刚过完“望果节”,雨季渐近尾声,青稞进入集中收割期。记者随当地干部驱车来到山南市乃东区结巴乡桑噶村,寻找村民尼珍和嘎多。几年前,最远到过山南市的她们第一次坐上飞机,前往武汉参加农牧民“技能培训班”,她们在汉接受了45天的培训,第一次尝到武昌鱼、藕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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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珍与嘎多。记者占思柳 摄
尼珍和嘎多是初一同学,也是闺蜜,两人在种地之余合伙开了家叫“路边茶馆”的餐厅,迄今已营业12年。
晚上八点多,她们才满头大汗从田里回家。“从前没有机遇,想提升技能,不知道去哪里。”尼珍说。学成回藏后,她们更换了旧炒菜油,新增了7样菜式,结果营业额从日均600元飙升到1200元,仅经营餐厅一项人均一年就可赚12万元,比农业收入高了近10倍。噶多说:“丹增很‘亚布都’(藏语意‘好’),每次回来,还专门跑来我们店问生意怎么样。”
这一培训由斯朗·丹增曲培与武汉市民宗委、武汉商学院合作促成,一切费用全免。这是斯朗·丹增曲培现阶段的工作内容之一:让自己成为一座桥梁,连接起内地与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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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珍与嘎多开的“路边茶馆”。记者占思柳 摄
从少时起,斯朗·丹增曲培就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离开西藏前,父亲送给他一个拉杆箱,那是老家县政协给在事业单位工作的父亲的奖励,上面还刻了父亲的名字。父亲对斯朗·丹增曲培说:“我没有别的东西送给你,这是我在县里得的奖励,你以后的路比我宽,希望你以后能到市到省到全国去拿奖。”
“再创业,送吉祥,传播藏文化……”斯朗·丹增曲培在手机记事本里这样写道,这也是比做生意更大的愿景。2010年,斯朗·丹增曲培在武汉市江汉区创办“西藏印象”,这是一个集餐饮、藏医药、演艺活动为一体的交流中心,先后有1000多名西藏籍大学生在此工作、兼职。
“西藏印象”近200名员工,来自汉族、藏族、维吾尔族、土家族等近10个民族。“少数民族能歌善舞会喝酒”,斯朗·丹增曲培说,不同民族之间,文化风俗不同,难免有隔阂,每半个月他就会举办一次联谊,邀请大家一起吃饭、跳舞、聊天。藏族姑娘丹妮和恩施女孩淡曼妮成了好朋友,有一次丹妮因为重感冒在宿舍休息,淡曼妮主动用自己的假期时间去照顾对方。
助理拉花才让边工作边备考研究生,收到西藏大学的录取通知时,斯朗·丹增曲培高兴地为他举办了一个欢送仪式。拉花才让毕业后在青海一家出版社工作,他联系斯朗·丹增曲培,称还是想回武汉,“跟着你一起创业”,斯朗·丹增曲培回复他:等湖北西藏大厦运营成熟了,随时欢迎你回来。
湖北西藏大厦是斯朗·丹增曲培谋划许久的项目——在武汉建一个集少数民族文化、文旅大健康、大学生双创、商务与商业配套一体的大厦。今年6月30日,经过8年筹划,位于武汉市洪山区、占地近3万平方米的湖北西藏大厦正式投入运营,西藏山南市人民政府驻鄂办事机构及经贸合作代理处也入驻大厦。
30岁的藏族创业者来谢收到了斯朗·丹增曲培的大厦商铺入驻邀请。他们是在斯朗·丹增曲培组织的藏历新年活动中认识的,听说来谢在做生意,斯朗·丹增曲培告诉他:“有什么项目可以一起做。”
“想成为他!丹总像大哥一样,凝聚力很强。”来谢说,自己2015年就来汉读大学,毕业时没想过在武汉定居,直到做了快10年的精酿啤酒生意,有了汉族合伙人,才决定定居武汉。他最近正在办理武汉落户手续,“这样根扎得更深了。落户的话,以后谈朋友、买房子、小孩教育都很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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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斯朗·丹增曲培在青山江滩种下石榴树“同心林”。
斯朗·丹增曲培在备忘录里写道:千万不要以某一个人的现在去判断他的未来,除非你发现这个人心已经死掉了。一个不死心又梦想的人,现在无论他有多么卑微,(只要)他总是在前行的路上,就会走出很长的距离。
2017年国庆节,斯朗·丹增曲培在“西藏印象”举办了一场热闹的集体婚礼:新人旺拉与白央在藏历新年的饭局上认识,相恋两年后决定结婚;另一对新人——员工海生和卓卓则是因工作结缘。斯朗·丹增曲培用自己的车作婚车,承担了近30桌婚宴的费用,还帮他们简单装修了当时住的廉租房,还有人为新人赠送了冰箱、彩电。如今,旺拉与白央已在武汉落户,都在东西湖区税务局工作,有了一个孩子。
2025年12月,山南市乃东区在“西藏印象”挂牌成立了“高校毕业生区外就业基地”,这里成了一个非官方的就业“缓冲带”。
一个微信群,一位中年人的使命
国新办记者见面会上,才让太部长提到一组数据:“十四五”以来,西藏籍的高校毕业生在内地就业的达到13000人。
与此同时,这些毕业生往往面临文化、气候、情感挑战。斯朗·丹增曲培告诉记者:“我们那一届‘西藏班’,除了我,所有人都回到了西藏,98%都考了公务员。”
“西藏产业结构相对单一,公务员和国企是绝大多数毕业生的首选。对越来越多的西藏籍毕业生来说,区外就业,其实给了年轻人更多选择。”全国政协委员、西藏自治区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边巴拉姆告诉记者。自2014年起,西藏就开始探索“高校毕业生区外就业”机制。据山南市乃东区人社局工作人员透露,对在区外就业签订5年以上劳动合同的高校毕业生,5年的各类补贴累计可达40多万元。
然而,“真金白银的补贴,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承接山南市“区外组团就业”服务的第三方公司负责人吴明亮告诉长江日报记者。
吴明亮说,2024年他们开始做区外就业动员工作,需要一家一户去做思想工作,第一年只动员了36人,2025年增长到135人,但超过40%的高校毕业生撑不过一年就回来了。最常见的理由是“热”“闷”——气候不适应。其次是孤单——身边没有藏族伙伴,下班后无人说话,几个月就想回家。更让人头疼的是:有企业一次性接收了十多个西藏籍员工,培训刚结束,集体离职。
“一个原因是对家乡、对父母的思念,更深的一个原因是,藏族的孩子,其实没有胆量或者说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能力,能留在一线城市打拼,丹总是一个特例。”斯朗·丹增曲培的学弟——沙市六中西藏班99级学生扎西索朗告诉记者。他出生于1986年,大学毕业于2010年。“西藏班所有的同学都回来了。”目前担任国企中层的扎西索朗补充。
扎西索朗成长于山南隆子县扎日镇,小镇每年有半年时间大雪封山,教育资源匮乏,小学时,他常用手电筒在被窝里通宵读完借来的书,因为“别人还等着看”。凭借着每天四点多钟起来读书的刻苦,他以山南市第二名的成绩考上湖北“西藏班”,大学毕业时,本已拿到南京一家医疗企业的工作机会,还谈了一位当地女朋友,但他还是选择了分手、回藏。
“哪怕是在内地生活十几年,孤独和不适应感还是会有的。”出生于1992年,先后从内地西藏班、中南财经政法大学计量经济专业博士毕业的边巴卓玛说。她皮肤白皙,微胖,性格活泼,从大学起就兼职卖藏族特产,如今在斯朗·丹增曲培的商贸公司担任经理。
边巴卓玛说,2004年,她来湖北读书时,老家才开始通电,那时,爸妈联系她,需要去村委会打电话,按分钟付钱。初一那年,她在荆州生病发烧到40多摄氏度,校长急忙送其入院,住院的两个多月里,学校专门给她开了一个病房,配了小书桌,每天都有老师来补课,“医院的医生看我一个小孩,父母不在身边,也加入了(补课老师的队伍),每天轮流给我辅导作业。”回校后,她考了年级第一。
如今的边巴卓玛常被评价“情商很高”“很开朗”,她说:“我从一个内向的孩子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我得到了很多爱。”
婚恋、身份认同问题,至今仍是西藏籍毕业生的两大心理困境。
每个晚上,斯朗·丹增曲培都会花一个小时来走“一万步”,他边走边集中回复一个叫“鄂藏缘”的群消息。该群由在汉藏族大学生组成,2012年,群里除他只有两人,今年已发展到197人。每到藏历新年,他会安排请群里的所有人吃饭,告诉他们:有什么困难,就来找他。
一位藏族男生谈了个湖南的女朋友,大学毕业前被家长要求分手,斯朗·丹增曲培给家长打电话,说服对方“湘女很优秀,现在和内地联姻是团结进步家庭”;吴明亮带着15个求职者到汉,因错过入职时间找不到可接收企业,斯朗·丹增曲培3天内帮他解决了8个工作岗位;边巴卓玛也是在群里结识他,她来“西藏印象”应聘工作,两年后,斯朗·丹增曲培向区委统战部推荐其为政协委员候选人。
斯朗·丹增曲培的微信名叫“汉藏丹鸽”,寓意“汉藏交流我为鸽”。被国新办点赞之后,斯朗·丹增曲培在朋友圈发了长长的一篇“小作文”,他写道:四十年前,我背着雪山的风,把脚步落在了长江边。校园里的书声、大街小巷的烟火,把我这个高原儿子一点点“养熟”了。一粒青稞微不足道,千千万万就能酿出酒;一个丹增微不足道,千千万万个“丹增”在路上。
(长江日报记者占思柳)
【编辑:罗田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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