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病危公公全家关机,我没计较,7天后公公来电,你是不是疯了
我爸下病危通知那晚,我给丈夫周砚打了二十六个电话。
关机。
给婆婆打,关机。
给小姑子打,关机。
最后给公公周建明打过去,听筒里还是那句冷冰冰的提示音:“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凌晨三点十七分,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我蹲在收费窗口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病危通知单,指甲把纸边掐出了几道印子。
护士催我:“家属,先把抢救费交一下。”
我抬头问:“多少?”
“先交一万二,后续看情况。”
我爸陈松海在抢救室里,急性心梗,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有意识了。
我妈走得早,我是独生女。那一刻,我身边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母亲,也没有丈夫。
只有一个快没电的手机,和四个关机的号码。
我刷了自己的信用卡,又给单位领导发消息请假。做完这些,我坐在抢救室门口,一遍一遍看手机。
凌晨四点零八分,周砚终于回了我一条短信。
只有六个字。
“我爸这边有事。”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有事。
我爸在里面抢救,他爸那边有事。
我没有回。
不是因为我大度,也不是因为我不委屈,是因为医生又出来了,喊我签第二张同意书。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跪下。
笔尖落在纸上,我写下自己的名字,陈知意。
知意知意,可那天晚上,没人知我的意。
天亮时,我爸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摘下口罩,说暂时抢回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见我爸躺在里面,身上插满管子,脸色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纸。
他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食堂后厨干了大半辈子。
他手粗,指节大,冬天裂口子,抹什么都不管用。
小时候我挑食,他就给我蒸鸡蛋羹,表面一点蜂窝都没有,拿勺子舀起来嫩得发抖。
后来我结婚,他把攒了半辈子的十万块给我,说:“爸没本事,钱不多,你拿着,日子过紧了别硬撑。”
我那时候笑他:“我有工资,周砚也有工资,用不着。”
他说:“你用不用是你的事,爸给不给是爸的事。”
现在他躺在里面,我连让他睁眼看我一下都做不到。
上午九点多,周砚来了。
他进走廊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包子和一杯豆浆。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爸怎么样?”
我坐在椅子上,没起身:“还在重症监护室。”
他把早餐放到我旁边:“你先吃点。”
我没看早餐,只问他:“昨晚为什么关机?”
周砚避开我的眼睛,低头搓了搓手:“我爸突然头晕,说心口闷,我们都吓坏了,送他去医院检查。手机当时没电了。”
“你手机没电,你妈的也没电?”
他喉结动了一下:“大家都忙乱了。”
“你妹妹呢?她手机也没电?”
他沉默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嘴唇发干:“全家四部手机,一起没电。挺巧。”
周砚皱眉:“知意,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我没吵。”
我指了指重症监护室那扇门:“我爸在里面,我没力气跟你吵。”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伸手想扶我肩膀。
我往旁边让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那天上午,公婆没来。
小姑子周晴也没来。
周砚待到中午,说公司还有事,下午再过来。
他走之前,把那杯豆浆插上吸管递给我。
我没接。
豆浆放在椅子旁边,冷了,表面起了一层皮。
下午三点,邻床家属的大姐见我一直坐着,递给我半个橘子。
她说:“妹子,吃一口吧,人不能倒。”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橘子很酸,酸得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大姐以为我是难过,轻轻拍我背。
其实不是。
是那股酸味让我想起我爸。
他买橘子总爱挑最丑的,说皮薄水多。我嫌酸,他就把甜的几瓣给我,酸的自己吃。
他总说:“我闺女嘴刁,随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孤单。
但我还是没有给周家任何人发火。
我没有在家庭群里质问,没有打电话给亲戚诉苦,也没有让周砚难堪。
我只把那天晚上的通话记录截了屏,存进相册。
二十六通给周砚。
八通给婆婆。
六通给小姑子。
五通给公公。
一共四十五通。
全部关机。
我爸住进重症监护室第三天,终于醒了一次。
他睁眼的时间很短,眼珠转得慢,像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我。
我隔着玻璃跟他说:“爸,我在。”
他听不见,但好像看见了,左手指尖动了一下。
医生说,还要继续观察,后面可能要做支架,也可能要长期吃药,不能受刺激,不能劳累。
我点头,什么都记下来。
住院押金不够,我把自己一条金项链拿去回收,又找同事借了五千。
周砚给我转了两千,说:“这个月房贷刚扣完,我手头紧。”
我看着转账,没有说什么。
我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他爸那边检查完明明没事,他却连续两天只来医院坐二十分钟。
直到第四天晚上,我才知道他们那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周晴发错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一桌人围着大圆桌吃饭。
桌上有蛋糕,有鱼,有酒,还有一条横幅。
横幅上写着:祝周老师退休快乐。
公公周建明坐在正中间,穿着新衬衫,笑得满脸红光。
婆婆挨着他,周砚站在后面,手搭在公公肩上。
周晴举着手机自拍。
所有人都在。
手机不是没电。
也不是忙乱。
他们是在给公公办退休宴。
我点开照片,放大,看见桌角还放着一个小牌子:请将手机关闭,共享家庭时光。
我盯着那八个字,忽然笑出了声。
共享家庭时光。
原来他们的家庭时光里,没有我爸的命。
那条朋友圈五分钟后删了。
周晴大概发现我看见了。
又过了十分钟,周砚给我发消息:“你别多想,饭局早就订好了,我爸那天确实不舒服,只是后来没大事。”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我没告诉你,是怕你生气。”
我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去给我爸办缴费手续。
我没有计较。
至少那时没有。
因为我爸还在病床上,命还悬着,我不能把力气浪费在问他们为什么关机,为什么骗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想到我。
第五天,我爸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
人醒着,但虚弱得厉害,说话只能发出气声。
我扶着他喝水,他喝一口就喘半天。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愧疚。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一定想说:“拖累你了。”
我弯腰给他擦嘴:“爸,你别乱想。你以前照顾我那么多年,现在轮到我照顾你,公平得很。”
他眼角湿了,手指动了动,抓住我的袖口。
那天晚上,周砚来了。
他坐在床边,喊了一声:“爸。”
我爸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周砚把带来的粥放在床头柜上,问我:“护工找了吗?”
“找了,白天二百八,晚上三百二。”
他皱眉:“这么贵?”
“爸现在翻身、擦身、换尿垫都需要人,我一个人扛不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让我妈来帮两天?”
我转头看着他。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脚。
婆婆腰不好,平时连买菜都要我陪。她来医院,最后多半是我照顾两个老人。
我没有拆穿,只说:“不用。”
周砚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看见他的反应,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冷了。
他不是不知道我难。
他只是庆幸难的那个人不是他妈。
第六天早上,我回家拿衣服。
家里乱得不像样。
水槽里有周砚吃完没洗的碗,沙发上搭着他的外套,女儿团团的小袜子掉在地上。
团团四岁,这几天一直住在婆婆家。
我原本打算去接她,可我刚进门,就看见餐桌上放着一张纸。
是婆婆写的。
字很大,像怕我看不见。
“知意,明天爸要复查,你早点过来。顺便把家里地拖了,冰箱里菜坏了也收拾一下。团团这几天跟着我们吃住,你也别只顾你爸那头。”
我站在餐桌边,看了那张纸很久。
“别只顾你爸那头。”
我爸病危第六天,他们提醒我别只顾我爸。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婆婆家那把备用钥匙从钥匙串上摘下来,放进一个信封。
第二件,我把过去一年替公婆办的复查预约、买药记录、缴费单据整理出来,装进文件袋。
第三件,我给周砚发了一条消息。
“从今天起,你爸妈的复查、买药、家务和接送,由你和周晴安排。我爸住院期间,我不再负责。”
发完,我关掉手机,回医院。
我没有骂人。
没有翻旧账。
没有把朋友圈截图发到群里。
我只是把本来不该全压在我身上的事,放回了该负责的人手里。
第七天上午八点二十六分,公公周建明的电话打来了。
我当时正给我爸擦脸。
他声音很响,隔着听筒都像在拍桌子。
“陈知意,你是不是疯了?”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我爸睁开眼,看着我。
我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给我爸擦下巴。
我说:“爸,您说什么?”
周建明气得喘粗气:“你把钥匙让周砚拿回来是什么意思?你妈今天早上去拿降压药,才发现你没给预约!我复查单子也没人取!你还让周砚自己安排?你是不是疯了?”
我爸眼睛动了动。
我给他掖好被角,声音很平:“我没疯。我爸病危第七天,我在医院照顾他。您和妈的事,应该让您儿子和女儿负责。”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随即,周建明更火了:“你这是记仇?就因为那天我们手机关机?我不是跟周砚说了吗,我那天不舒服!”
我抬眼看着窗外。
病房外有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吱呀一声。
我说:“您不舒服,还能办退休宴,能拍照,能吃蛋糕。挺好的。”
周建明顿住。
他大概没想到我看见了。
过了几秒,他压低声音:“那是早订好的饭。再说,你爸病危跟我退休宴撞上了,谁也不想的事。我们关机是不想被外人打扰,你也用不着揪着不放吧?”
我笑了一下。
“外人?”
周建明不说话了。
我握着我爸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爸,我嫁给周砚六年。妈摔了腰,是我请假陪她检查。您牙疼,是我排队给您挂号。周晴坐月子,我炖汤送了二十天。您家冰箱坏了,是我找师傅。过年过节,您家那桌菜,至少一半是我做的。”
“这些我做的时候,没人说我是外人。”
“我爸病危,我打了四十五通电话,你们全家关机。那一晚,我才知道,原来我只有干活的时候算自己人,需要你们的时候就成了外人。”
电话那边传来婆婆的声音:“知意,你怎么这么说话?我们什么时候把你当外人了?”
我说:“妈,那张纸是您写的吧?‘别只顾你爸那头’,您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亲爸?”
婆婆没声了。
周建明咳了一下,又摆出长辈口气:“那你也不能撂挑子。儿媳妇进了门,就该顾两头。你爸要照顾,我们没拦着,可我们这边你也不能不管。”
我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我爸。
他嘴唇发抖,像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我忽然觉得特别平静。
真的。
那种平静不是不疼,而是疼到头了,反而能把话说清楚。
我说:“两头都顾,可以。但不是我一个人顾。”
周建明冷哼:“你这是要分家?”
“不是分家,是分责任。”
我拿起床头那张缴费单,轻轻压平。
“您有儿子,有女儿。以后您复查,找周砚;妈买药,找周晴;家里地脏了,请钟点工,费用你们三个人商量。我这边要照顾我爸,没空再做周家的免费管家。”
周建明声音一下拔高:“免费管家?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我们没帮你带团团?”
“带了。”我说,“所以我谢谢您和妈。团团的生活费,我以后按月给。接送时间,我们提前说清楚。能帮就帮,不能帮我自己想办法。但帮忙不是拿来让我一辈子低头的欠条。”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边很久没人说话。
我爸的手突然用力了一点。
他抓着我的手指,眼角有泪流下来。
周建明再开口时,声音冷了许多:“行,陈知意,你硬气。那你爸那边,以后也别指望我们周家搭手。”
我低头擦掉我爸眼角的泪。
“我从来没有指望过。”
说完,我挂了电话。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滴滴声。
我爸张着嘴,努力想说话。
我凑近他。
他气声很弱,断断续续:“不……别……为我……”
我知道他要说,别为了我跟婆家闹。
我握住他的手:“爸,不是为你闹,是为我自己。”
“我不能一边求他们把我当家人,一边被他们当外人使唤。”
“我以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我爸闭上眼,两滴泪从眼角滑进鬓边。
那天中午,周砚赶到医院。
他进门就问:“你跟我爸说什么了?他血压都高了。”
我正在给我爸喂粥。
我没回头:“他骂我疯了,我回了几句实话。”
周砚走过来,压着声音:“知意,老人年纪大了,你让着点不行吗?”
我把勺子放下。
“周砚,我爸躺在这儿,刚从鬼门关回来。你让我让着你爸?”
他脸色难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我爸,像觉得在这里吵不方便。
我站起来:“出去说。”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家属拎着热水壶,有护士推药车,有小孩趴在椅子上写作业。
周砚把我拉到楼梯间,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我看着他。
这是结婚六年里,我听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他妈不高兴,他说他难做。
他爸挑理,他说他难做。
他妹妹临时让我帮忙,他说他难做。
现在我爸病危,我不过把责任分清楚,他还是说他难做。
我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我难不难做?”
周砚烦躁地揉头发:“我知道你难,可我爸妈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不就是那晚关机吗?他们后来也解释了。”
“不就是?”
我低头笑了一声,眼睛却酸得厉害。
“周砚,那晚医生让我签病危通知,我手抖得连字都写不好。我打你电话打到手机发烫。你知道我当时多怕吗?我怕我爸死在抢救室里,连个能扶我一把的人都没有。”
“我没让你爸妈救我爸,我只是想找你。”
“可你们全家把手机关了,坐在饭桌上共享家庭时光。”
周砚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你爸会那么严重。”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没接电话。”
楼梯间的感应灯灭了。
我们站在半黑里,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周砚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他声音低下来:“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你做一件事。”
“什么?”
“把这七天我做的事,你做一天。”
他皱眉:“什么意思?”
“明天你请假来医院。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你陪我爸。擦身、翻身、喂饭、缴费、找医生问情况、换尿垫、记录用药。你做一天。做完以后,再跟我说让着谁。”
周砚下意识说:“我公司明天有客户。”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停住了。
大概他自己也听出了这句话有多熟悉。
每一次周家需要我时,我请假都是应该的。
轮到他时,他第一反应是客户。
我点点头:“那算了。”
我转身要走。
周砚一把拉住我:“我请。”
我回头。
他松开手,像是终于泄了气:“我请假。”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砚来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外套,手里拎着早饭,眼睛底下有青。
我把护理记录本递给他。
“七点量血压,七点半喂药,八点半医生查房,九点擦身,十点半翻身,十一点喂饭。尿袋满了叫护工教你倒,别乱拽管子。”
他说:“知道了。”
第一件事,量血压,他把袖带绑反了。
我没骂他,重新示范。
第二件事,喂药,他把药片放进太烫的水里,药外面的膜化了一半。
我让他倒掉重来。
第三件事,擦身。
他拿着毛巾站在床边,整个人僵住。
我爸闭着眼,脸色尴尬。
我说:“爸,你别不好意思。他是你女婿。”
周砚耳朵红了,小心翼翼给我爸擦胳膊。
擦到一半,我爸咳嗽,他慌得差点把水盆打翻。
中午喂饭更狼狈。
我爸吞咽慢,一勺粥要分两次喂。
周砚没耐心,勺子递快了,我爸呛住,咳得脸发紫。
他吓得手都抖了。
我把碗接过来,拍我爸后背,等他缓过来,再把碗递回给周砚。
“慢点。”
周砚低声说:“对不起,爸。”
我爸摆了摆手。
下午两点,我去缴费窗口排队,故意没让周砚跟着。
等我回来,他正在给我爸翻身。
九十多斤的人,翻起来并不轻松。周砚一手托肩,一手扶腰,弄得满头汗。
护工在旁边提醒:“别硬拽,腰下面垫枕头。”
周砚照做。
他把枕头塞进去时,动作突然停了。
我爸背上有一片压红,前几天刚开始退。
周砚盯着那片红,喉结滚了一下。
等护工出去,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我问:“累吗?”
他低着头:“累。”
“我做了七天。”
他抬眼看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知意,我真不知道这么累。”
我说:“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没看见。”
他捂住脸,肩膀塌下去。
傍晚,周建明又给他打电话。
我听见手机那头声音很大。
“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妈药还没拿!陈知意不管,你也跟着不管?”
周砚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他握着手机,停了几秒,说:“爸,我在医院陪我岳父。药让周晴去拿。”
周建明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砚声音硬了一点:“周晴也是你女儿。以前知意能请假,周晴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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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周砚在他爸面前,把我放在前面。
不多,就一句。
但这句来得太晚,也太难。
晚上十点,周砚跟我一起走出病房。
他脚步很慢。
到了电梯口,他突然说:“以后我每周来三天。晚上我陪床,你回去睡。”
我看着电梯门里映出的自己。
脸色发黄,头发乱糟糟,眼睛肿着。
我问:“你爸妈那边呢?”
“我跟周晴分。”
“他们要是不同意?”
周砚沉默了一下,说:“那我也分。”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没再说话。
那一晚,我没有原谅所有事。
但我承认,那句话让我心里的硬壳松了一点。
第三天,周晴来了医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嫂子。”
我正在洗毛巾,回头看她:“有事?”
她神色有点尴尬:“我哥让我来看看叔。”
我说:“水果放下吧。”
她把水果放到床头柜旁边,眼睛往我爸身上瞟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她以前总说医院味道难闻,能不来就不来。
这次大概是被周砚逼来的。
我没为难她。
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天关机,是我爸让关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周晴咬着嘴唇:“他说好不容易办退休宴,别被乱七八糟的电话搅了兴致。我哥本来没想关,他说就两个小时。后来吃饭喝酒,谁都没看手机。”
我问:“后来呢?看见未接电话了吗?”
周晴低头:“看见了。”
“为什么不回?”
她声音更低:“我爸说,大半夜的,回了也解决不了,还让大家跟着急。第二天再说。”
我把毛巾拧干,挂起来。
原来如此。
不是不知道。
是知道了,觉得回了也没用。
我笑了笑。
“那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理解他?”
周晴连忙摇头:“不是。我就是觉得……这事我们不占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团团的发夹,她闹着要给你。我妈说你最近脾气大,别让孩子过来添乱,我觉得不该拦着。”
我接过盒子。
里面是两个粉色小发夹,歪歪扭扭贴着小贴纸。
盒子底下还有一张纸。
团团画的。
一个小人躺在床上,一个小人站在旁边,旁边写着几个歪字:姥爷快好。
我眼眶一热。
周晴看着我,忽然说:“嫂子,那天朋友圈我删晚了。对不起。”
我没说没关系。
有些对不起,不该立刻换来没关系。
我只是点了点头。
她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难受了,站了几分钟就走了。
晚上周砚来陪床,我把周晴说的话告诉他。
他坐在椅子上,脸一点点白了。
“我爸知道你打了那么多电话?”
“嗯。”
“他让大家第二天再说?”
“嗯。”
周砚用力搓了一把脸。
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不是丈夫,也不是儿子,是一个终于被迫看清父亲偏心和冷漠的成年人。
他过了很久才说:“我去跟他谈。”
我说:“你谈不谈是你的事。我只有一个要求,以后别让我替他的选择买单。”
周砚点头:“我知道。”
周建明第三次打电话,是我爸住院第十二天。
这次他不是打给我,是打给周砚。
周砚按了免提。
周建明声音还是硬:“你妈说明天想去医院看看亲家。你问问陈知意,方便不方便。”
这句话听起来像退了一步。
可下一句又露了底。
“但你得跟她说清楚,别在医院给我们脸色看。我们毕竟是长辈,不欠她的。”
周砚眉头皱起来。
我在一旁整理药盒,没出声。
周砚说:“爸,你欠她一句道歉。”
电话那头一炸:“我欠她什么?我退休宴关手机,是我不对,可我又不知道她爸真要出事!”
周砚说:“你知道她打了很多电话。”
“那又怎样?我接了能替医生抢救?我去了能让她爸立刻好?”
周砚闭了闭眼。
我手里的药盒啪一声合上。
周建明还在说:“她现在拿这事压我们,不就是想让我们低头?一个儿媳妇,动不动说分责任,这家还像家吗?”
我走过去,对周砚伸手。
周砚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
“爸。”
电话那头停了停。
我说:“您不用来医院。”
周建明冷笑:“怎么,医院也是你家的了?”
“不是。”我说,“但病房里躺着的是我爸。他现在不能受刺激,我也不想让他看见我跟您争。”
“陈知意,你还要争到什么时候?”
“争到您明白一件事为止。”
“什么事?”
我看着病床上睡着的父亲,声音很轻。
“您可以不把我爸当亲家,但不能要求我把您当亲爸。”
“您可以在我最需要周砚的时候,把手机关掉。但之后就别要求我随叫随到。”
“亲情不是按钮,不是您想关就关,想开就开。”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继续说:“您问我是不是疯了。其实我没疯。我只是醒了。”
说完,我把手机还给周砚。
周砚没有再解释,只对电话那边说:“爸,明天你们不用来了。等知意愿意见你们再说。”
他挂断电话。
病房里只剩我爸轻微的呼吸声。
周砚站在床边,过了很久,低声说:“对不起。”
我知道这句对不起,不只是为他自己,也是为他那个家。
可我没有立刻接。
我把药盒放回抽屉,说:“周砚,道歉不是一句话,是以后怎么做。”
他点头:“我会做。”
我爸住院第十五天,情况稳定下来。
医生说可以转普通康复病房,后续慢慢恢复。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在病床上,我爸醒着,眼神比前几天清明。
我给他剥了个橘子。
他吃不了太多,只能含一点汁。
我把橘瓣掰成小块,用勺子压出汁,喂到他嘴边。
他皱了皱眉。
我笑:“酸吧?”
他眼角弯了一下,很轻地吐出一个气音:“酸……”
这是他醒来后说出的第一个清楚的字。
我愣住,随即眼泪掉进碗里。
周砚刚好进来,听见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爸,你再说一遍?”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理,又看向我。
我擦着眼泪笑:“行,不说就不说。咱攒着力气。”
那天下午,周砚去办转病房手续。
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本子。
我问:“什么?”
他说:“护理排班。”
本子第一页写得很清楚。
周一、周三、周五晚上,周砚陪床。
周二、周四我陪。
周末白天请护工,晚上看情况轮换。
团团的接送,他负责早上,我负责晚上。公婆那边复查,周砚和周晴各管一次。生活费另算,不再用我的请假时间去抵。
我翻着本子,没说话。
周砚有点紧张:“你看哪里不合适,我改。”
我说:“你跟你爸妈说了吗?”
“说了。”
“他们怎么说?”
他苦笑:“我爸骂我胳膊肘往外拐。”
我抬头看他。
他认真地说:“我告诉他,你不是外。”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却疼。
晚上,团团来了医院。
周砚把她抱进病房时,她怀里抱着一只小兔子玩偶。
她跑到床边,踮脚看我爸。
“姥爷,你什么时候陪我搭积木?”
我爸眼睛一下红了。
他费力抬手,手指动了动。
团团把小兔子塞到他手边:“给你抱。妈妈说你要打怪兽,抱着小兔子就不怕。”
我背过身,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周砚站在我身后,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肩。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爸转康复病房后,周建明一直没来。
婆婆给我发过两次消息。
第一次是:“知意,你爸好些了吗?”
我回:“稳定了。”
第二次是:“那天纸条妈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了很久,回:“以后有事直接找周砚安排。”
她没有再回。
周晴倒是每周来一次。
她不太会照顾病人,削苹果能削掉半个果肉,倒水不是太烫就是太凉。
但她来了,会坐半小时,会问医生两句,会把团团的画带给我爸。
我没有跟她亲热,也没有赶她走。
关系坏掉不是一天,修也不可能一天。
我懂。
我只是不再替所有人找借口。
周砚做得比我想的坚持。
他第一次陪夜,第二天上班迟到,被领导说了几句。
他没有抱怨。
第二次陪夜,我爸半夜要翻身,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撞到床脚,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先把我爸扶好。
第三次,他已经能熟练看输液速度,知道哪种药饭前吃,哪种饭后吃。
有天凌晨,我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正拿棉签给我爸润嘴唇。
动作笨,但很轻。
我爸睁着眼看他。
周砚低声说:“爸,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跟知意一起。”
我爸眨了眨眼,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
周砚却红了眼。
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比谈成任何一个单子都高兴。
我说:“我爸心软,你别欺负他。”
他说:“我知道。”
我爸住院一个月后,终于能坐起来半小时。
医生说恢复不错,但要长期康复,不能急。
我请了半天假,带他去楼下晒太阳。
花坛边有几盆绿植,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爸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忽然抬手,指了指我。
我蹲下:“怎么了?”
他嘴唇动了半天,吐字还是费劲。
“别……委……屈。”
我鼻子一酸:“我不委屈。”
他盯着我,像是不信。
我笑着说:“真的。以前委屈,是因为我总想把两边都哄好。现在不哄了,轻松多了。”
他慢慢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艰难地说:“你……好。”
我握住他的手:“爸,你也好。”
那天傍晚,周砚来接我们回病房。
刚推到电梯口,周建明出现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走廊尽头,脸色不太自然。
婆婆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袋水果。
我脚步停住。
周砚也愣了一下。
周建明走近,先看了我爸一眼。
他嘴唇抿得很紧,像一辈子没低过头的人,突然不知道头该怎么弯。
“亲家,好些了?”
我爸看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周建明把保温桶递给周砚:“你妈炖的汤,少盐的。”
我没有接话。
婆婆看着我,小声说:“知意,我们问过医生,说现在能喝一点清汤。”
我点头:“放着吧。”
周建明脸上挂不住,咳了一声。
“那个,前阵子……我话说得不好听。”
我看着他。
他眼神飘了一下,又硬生生转回来。
“退休宴那天,是我不对。我让他们关机,想着就一顿饭,别扫兴。后来知道你打那么多电话,我也没回,是我糊涂。”
他说到这里,手指攥紧保温桶提手。
“你说得对。亲情不是按钮。”
我没想到他会把这句话记住。
周砚看向我。
我没有立刻说话。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我们身边擦过去。
我爸忽然抬起左手,费劲地指了指周建明,又指了指自己。
他张嘴:“坐……坐……”
周建明怔住。
我爸又说:“喝……汤。”
婆婆眼睛一下红了。
周建明低下头,声音哑了:“哎,好,喝汤。”
那天他们在病房待了二十分钟。
周建明没有再摆长辈架子。
他坐在角落椅子上,看我给我爸喂汤。
我爸喝得慢,半勺半勺,一小碗喝了将近二十分钟。
周建明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照顾病人不容易。”
我说:“是。”
他点点头:“以前不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
他像被这一眼烫到,赶紧补了一句:“以后有事,跟周砚说,也跟我们说。能帮的,我们帮。”
我没有客气,也没有拒绝。
我说:“能帮就帮,不能帮提前说。别关机。”
周建明脸红了。
周砚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又赶紧忍住。
周建明瞪他:“笑什么?”
周砚说:“没什么。”
那一瞬间,病房里的气氛忽然松了一点。
不是一下子变成其乐融融。
没有那么快。
只是那扇被关死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我爸出院,是两个月后的事。
他还不能完全自理,但能扶着助行器走十几步,说话也能蹦出短句。
出院那天,周砚请了假。
团团穿着小裙子,手里拿着她给姥爷画的“出院奖状”。
周晴也来了,帮忙收拾东西。
婆婆包了软一点的饺子,说回家煮给我爸吃。
周建明最后到。
他手里没拿汤,也没拿水果。
他拿了一部新手机。
声音不大地对我爸说:“亲家,这手机我给你调好了,字大,声音也大。以后有事,一按这个键就能打给知意,第二个键打给周砚,第三个键打给我。”
我爸看着那部手机,愣了愣。
周建明把手机放到他手里,表情有点尴尬。
“以后不关机。”
我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却又补了一句:“谁都不关。”
团团拍手:“姥爷有新手机啦!”
我爸摸着手机,慢慢笑了。
他的嘴角还是有点歪,但那笑是真的。
回家的路上,周砚开车。
我坐在后排,扶着我爸。
团团趴在车窗上看外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爸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快到家时,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公公。
我接起来。
这一次,周建明没有劈头盖脸问我是不是疯了。
他在电话那头说:“知意,到家给我回个信。还有,晚上别做饭了,我让周砚过去拿饺子。”
我嗯了一声。
他停了停,又说:“你爸爱吃醋吗?你妈说给他单独调一碗淡的。”
我看向身边的父亲。
他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手里攥着那部新手机。
我说:“爱吃,但现在不能太酸。”
周建明应道:“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周砚从后视镜里看我。
“想什么?”
我说:“想第七天那个电话。”
他表情一僵。
我笑了笑:“那天你爸问我是不是疯了。其实我后来想,他说得也不算全错。”
周砚紧张起来:“知意……”
我摇头。
“以前我确实有点疯。疯到以为只要我多做一点,多忍一点,多懂事一点,所有人就会把我当家人。”
“后来我才明白,家人不是靠委屈换来的。”
“该接的电话要接,该担的责任要担。谁关了机,谁就得面对关机后的冷。”
周砚握着方向盘,声音很低:“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没有再说什么。
到家后,周砚扶我爸下车。
我爸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一只手拄着助行器,走得很慢。
团团在前面喊:“姥爷加油,还有三步!”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一点点挪上台阶。
阳光落在我爸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周砚弯下去的背上。
我忽然想起那个凌晨。
医院走廊,四十五通电话,四个关机号码,和我一个人签下的病危通知。
那晚我没有计较,不是因为不疼。
是因为我爸还在等我。
七天后,公公来电骂我疯了,也不是结局。
那只是我终于把自己从“懂事儿媳”的壳里拽出来的开始。
门打开后,家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米香。
周砚把我爸扶到沙发上,团团把小毯子盖到姥爷腿上。
我爸摸摸她的头,慢慢说:“好……孩子。”
我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
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鼓起。
手机又响了一声。
周建明发来消息:“饺子包好了,别忘了拿。手机我开着,有事打。”
我看着那行字,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转身去给我爸倒水。
这一次,我知道,电话那头有人开着机。
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终于不再关掉心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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