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盛行的当下，她还在坚持手搓影视剧

柳州的雨天已经放晴，蝉也在八月破土而出。而那个在片场跑来跑去的导演，终于可以坐下来，听一听自己亲手“搓”出的蝉鸣了。

2025年4月，我到《蝉》摄制组探班，到了广西柳州，可以亲眼见证一部影视剧诞生的过程，这无疑是令人兴奋的。

出发前，我以为会看到一个山清水秀的旅游城市，到了才发现，柳州更像是一座硬核的钢铁工业城。烟囱、厂房与喀斯特峰林并立，一种粗粝的、新旧交织的工业质感扑面而来。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非要放在这里讲述？

“进组”之后，我明白了。这部剧从故事到选景，从演员选角到拍摄团队的搭建，其实都和一个人紧密相关。把她作为了解对象，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其作者性的由来。她说，“我想要一个潮湿、湿润的城市，需要弱光，不能是强光，画面也要多增加绿色，演员服装的搭配也要与绿色和谐，需要多抢拍密度戏、夜戏，以及航拍……”

人心的坚硬与柔软，与柳州这座山水工业城市相契合。（图/《蝉》）

她叫袁玉梅，是这部戏的导演，也是总制片人。在此之前，袁玉梅做过20多年的制片人，深度参与了从《万万没想到》系列，到《寒武纪》《颤抖吧，阿部！》《白夜追凶》《度华年》等多部剧集的创作。和她在同一个剧组待过的人，都说她有导演思维，甚至早有人问过她，怎么不自己做导演。

在《蝉》剧组的那几天里，我看着她站在监视器前，整个人像钉在那里一样，只有眼睛在动，飞快地扫过四块电子屏幕，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当一场戏拍爽了，她拉着身边的工作人员一起看回放，那种收获了好的反馈、想要分享的喜悦才溢于言表。我知道，创作的时候，她是真的快乐。

在拍摄现场，画面是袁玉梅最关心的东西，一切都要为最终所能呈现的画面服务。一场戏拍完，她经常在换场的间隙，跑着来回上厕所。她说，这是因为怕别人找不到她，耽误任何一秒的准备进度。在剧组里，她每天睡得几乎比所有人都晚，起得比所有人都早，连专门为她配备的司机，都跟其他司机抱怨“咱们导演是真能熬，我们轮班上阵都熬不住了”。只要在创作，她每天都是亢奋的，她很享受把乱糟糟的现场调度出一种很舒服的表演状态。

今年8月，《蝉》终于定档了。我在北京再次见到袁玉梅。这一次，她脸上的那层“平静”卸掉了，仿佛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笑了很多次。她说这一年多来，她几乎都睡在工作室里，盯剪辑、盯音乐、盯每一帧画面的节奏。这期间她还突发奇想补拍了一些镜头，自己给自己上难度。

在袁玉梅的工作室里，我看了一段刚剪辑好的预告片。有个画面让我至今印象深刻，余颂凡（吴镇宇饰）打开储物柜，数学卷子漫天飞出来，像一场白色的暴雨。这是一种超现实的视觉表现手法。她告诉我，拍摄的时候，剧本实际上只写了简单的几行三角形，只需要打开一个柜子。但为了做到更好的效果，需要把每个柜门都用透明的钓鱼线粘好，而且要集中一个力量，将它们同时拽开，让所有的卷子都倾泻出来。光为了这一个镜头，道具组就要准备好几天。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看到的每个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背后都这么曲折。

演员吴镇宇，饰演剧中的法官余颂凡。（图/《蝉》）

《蝉》讲的是三个被困在过去的人——刑辩律师丁宁（钟楚曦饰）、法官余颂凡、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赵屹杰（郑云龙饰）。他们各自有秘密，像蝉一样在地底下蛰伏多年，等到第13年破土而出，只为了一个夏天的鸣叫。剧本原名叫《刑辩律师》，袁玉梅将它改为《蝉》，因为她觉得，蝉蜕壳的过程，就是重生的过程，而一旦选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可言。

后来我发现，我关注的早已不仅仅是剧情本身，还有在柳州那些闷热的、动不动就下雨的日子里，袁玉梅如何用导演对创作的信念感，把一群人聚拢在一起，一帧一帧地手搓出一个世界。而她所说的关于蝉的隐喻，其实用来形容她和主创团队，也是恰到好处的。

她站在那儿，就有一种“稳”的能量

“梅姐”——在剧组里，大家都这样喊袁玉梅。无论现场发生什么，她都是情绪最稳定的那个人。现场道具突然出状况、天光被乌云吞掉、群演走位乱成一团，她脸上看不出焦虑，只有一种正在快速寻找解决方案的专注。

更奇妙的是，除了专注，袁玉梅好像还有一种罕见的“分心”能力。有一次，我在现场注意到，她一边目不转睛盯着监视器里演员的微表情，一边在快速回答旁边的执行制片人关于下一场戏的群演人数问题。一个镜头拍完，在我以为她刚才没法一心二用的时候，她已经跑去找演员聊表演细节了。回来的时候，我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她说：“我在看刚刚那场戏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过剪辑了，自动会剔除bug。”

导演袁玉梅在《蝉》摄制现场。（图/《蝉》）

有一次，袁玉梅突然喊停，走过去跟钟楚曦提醒了一句话，然后又转头对小陆的扮演者说：“你刚刚给的反应不太对，不要演得太用力，可以用点微表情。”她一眼就看出在这场对手戏里面，两个人情绪的递进出了问题。就这样前后不到两分钟的调整，再次开机，那个4分30秒的一镜到底的画面，一气呵成。

对袁玉梅来说，表演点就是剪辑点。她不需要拍很多条素材再回去拼凑，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帮演员精准地抵达那里。她不爱用对讲机讲戏，而是选择到演员身边去，面对面地沟通，尤其是群演多的场次。她觉得越是人多，越要人人都有戏，群演不能只是背景板，每一个在画面中存在的人，都应该有他们的内在逻辑。

有一场戏是在地下车库拍的，环境空旷，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为了保证同期声音干净，只能一遍一遍地重来，直到声画都完美无瑕。那天拍完，我悄悄地问工作人员：“这样的打磨值得吗？”我得到的回答是：“多拍虽然麻烦，但遇到这样一位对待作品精益求精的导演，我们也受到了鼓舞，想把它拍好。”

袁玉梅的审美几乎贯穿了每一个创作环节。服装、化妆、道具，她都亲自看过。她认为服装要跟着人物的心理走，人物心理变了，服装也要变；服装变了，表演也要跟着调整。她还坚持尽量用真实的环境实拍。废弃的厂房、郊区的老铁路、斑驳的骑楼、荒草丛生的山林路……柳州这座“山水工业”城市的质感，在她的镜头里也成了叙事的一部分。

实景拍摄是《蝉》这部剧的特色之一。（图/《蝉》）

有一次，袁玉梅在转场的间隙，又跑去看了第二天的景，累计走了两万多步。直到那天晚上，她才选到了景，那里有一排被支架撑着的大树，她为此开心得像个孩子，因为“它们的生命是被干预的”，这跟余颂凡与丁宁吃糖水那场戏的关键——杨阿五从小生活的原生山林——形成了一种沉默的对抗。吴镇宇到现场一看，默默点了个赞：“景选得好，这个景就有态度。”

她脑子里有一整套关于画面的信念感。这种信念感，大概来自她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20多年的积累。她把这种积累叫作“手搓的经验”，一点一点，一帧一帧，急不来。

一起“搞创作”，才是她最享受的事

《蝉》的剧组里，大多是袁玉梅亲自定下的演员。

钟楚曦是理想人选，但是角色的发型是袁玉梅很在意的一点。她从看剧本的时候就觉得，故事里的丁宁，必须是个短发女生。第一次见面，袁玉梅问钟楚曦：“你能接受短发吗？”钟楚曦毫不犹豫地说：“我可以啊，梅姐。”后来最终的效果，果然是短发造型更符合角色气质。

演员钟楚曦，饰演剧中的刑辩律师丁宁。（图/《蝉》）

吴镇宇的加入，是另一个故事。一个演了许多反派的演员，来演一个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法官，这让他觉得新鲜、好奇、跃跃欲试。袁玉梅从一开始就希望这部剧有自己的风格和质感，而作为中国香港演员的吴镇宇，他身上那种可正可反、处于灰度地带的人物气质，正是袁玉梅想要的。

起初吴镇宇只是客气的，试了几条没那么舒服的戏，还没有完全适应。后来两人开始直率交流，剧组开始充满了创作的氛围。其中有一场“吃寿司”的戏，两位演员读完剧本后开始走戏，袁玉梅突然喊停，说这样剪出来会非常混乱。但两名演员感觉还好，提议先来一遍，演完再说。演了一遍后，袁玉梅走过去，坚决地说：“这样不行。”

她重新设计了调度，从沙发区到厨房窗口，确定好人物的动线以及对话，一层一层把心理暗流推上去。吴镇宇听完，照着调度演了一遍，感慨地说：“这个好，我们再保一条。”他开始越来越享受这种“搞创作”的感觉，大家可以一起质疑、一起讨论，让一场戏变得更好。后来，袁玉梅告诉我，其实吴镇宇给予她的肯定，也给了她很大的信心。

拍摄现场，袁玉梅和演员讨论角色的塑造。（图/《蝉》）

导演和演员之间，出现意见不合的时候，也是袁玉梅很珍惜的时刻。她说：“我欢迎不同的声音，有创作欲的演员是珍贵的。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就是怎么样能把一场戏呈现得更精彩。”

事实上，吴镇宇每演完一场重要的戏，都会走到监视器前，和袁玉梅一起回看自己的表演。袁玉梅说，好的时候她一定会说“好”，不好的时候她也会直接说“不好”，她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影帝也不例外”，她只要对的画面。

戏拍完之后，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吴镇宇说，他很少跟内地的主创团队走得这么近，但这个项目不一样，大家是一起在愉快地共创，仿佛回到了当年港剧创作的年代。

《蝉》中的法庭。（图/《蝉》）

钟楚曦也不例外。丁宁在河边给逝去的父亲祭祀烧鞋，原本拍这一幕的时候，钟楚曦选了个较为平坦的地方坐着表演。袁玉梅看了说不对，她觉得应该在当年丁宁的父亲被派出所抓走时掉落一只鞋的台阶上拍。晚上天色暗下来后，她看到江面上那座带小灯的桥，突然想到了《寻梦环游记》里的“奈何桥”。她让钟楚曦用“目送父亲远去”的方式去演，最后还加了一个回眸。那场戏后来成了预告片里最动人的画面之一。

这种对细节的打磨，贯穿了《蝉》的每一个环节。剧本筹备阶段，主创们去法院旁听学习；拍摄阶段，袁玉梅会临时给角色加戏，中国台湾女演员柯淑勤演得太好，她舍不得让人走，多留了她一天，加了一场烧证据裤子的戏，增加了法庭戏的丰富性。

她说，一部剧的弹性很大，不同的人会把它拍成不同的样子。她要做的，就是把所有人都拉到同一种画风里。

“手搓”一部剧，和AI永远替代不了的东西

这一年多，袁玉梅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剪辑室。她说剪辑是二次创作，也像和剪辑指导重新当了一次编剧。郑云龙饰演的赵屹杰，在原剧本里出场较晚，她在后期阶段，硬是把赵屹杰提到了第二集隐藏式出场、第三集正式现身。

她盯音乐比盯剪辑还细，一条一条，一点一点，坐在配乐老师的身后，一场一场和对方解释“这场戏的心理是什么”“张林当庭翻供时要把一个凯旋的音乐打给丁宁”“这里还缺一点悲伤”。配乐团队改到崩溃，最后，后期导演说“梅姐你签字画个押吧，真的不能再改了”，但她只要觉得还能精益求精，就又会去继续改。

《蝉》本来拍完是24集，拿到发行许可证是23集，为了情节更加紧凑，她又主动剪成了21集。按照正常人的思维，一部剧播出的时候，肯定是越多集数越占便宜，甚至有人不惜为此水时长。但她硬生生给删了。她说：“我是为了剧集最终呈现的整体效果而改，不是为了充数。”

法庭戏的拍摄现场。（图/《蝉》）

聊到对行业的观察时，袁玉梅告诉我，《蝉》的后期完成后，她才有空关注现在行业发生的变化。今年年初，Seedance 2.0横空出世，她当时也注意到这个消息，只是无暇顾及。最近，她刚从一期AI影视的创作培训回来，还花3天时间用AI完成了一支真人小短片。她说，AI在视效方面很强大，但有一个东西是AI替代不了的，那就是“共情力”。“AI给的是标准答案，是迅速、正确、标准的”，但她想要的是不标准的东西，是那些犹豫的、冲动的甚至现场即兴冒出来的“错误”，这才能体现真实的共情力。

比如吴镇宇有一次把“西红柿炒鸡蛋”说成了“西红柿炒番茄”，全场笑了，袁玉梅马上说：“这个好，再来一条错误答案。”她说，这种设计不出来的巧合，AI永远不会给。小阿五现场放了个屁，也被丁宁现场接过了话头，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真实感。

余颂凡与赵屹杰（郑云龙 饰）对手戏。（图/《蝉》）

比起如今蒸蒸日上的AI剧和真人微短剧，袁玉梅一直在做长剧、做所谓的“细糠”，她好像一直在逆着时代走。我问她会不会感到焦虑。她听完用手指了一下我身后，挂在工作室墙上的一幅字，说：“少即是多。”“压力当然也大，但无论做什么项目，长的也好，短的也好，你总得热爱，才会做得开心。如果不是为此，那多一个项目、少一个项目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一道光。

去年中元节，袁玉梅剪完片从工作室出来，已经是深夜了。她一个人安静地走过红绿灯，在据说不宜外出的夜晚走在大街上，她看着空荡荡的十字路口，心想“老天应该不会伤害一个这么努力的人吧，我倒是想和所有有才气的灵魂say hi”。努力和创造，这是她在深夜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对自己的肯定和安慰。

她说，再回忆去年春天时的柳州，仿佛还在昨天，因为在剪辑台那些画面，她看了无数遍，至今历历在目。柳州的雨天已经放晴，蝉也在八月破土而出。而那个在片场跑来跑去的导演，终于可以坐下来，听一听自己亲手“搓”出的蝉鸣了。

作者：段志飞

校对：徐娟娟、何彦

排版：言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