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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多岁的老夫妻睡觉前,还要打闹一下!像不像你们年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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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多岁的老夫妻睡觉前,还要打闹一下!像不像你们年轻的时候?

张德明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的玻璃杯里,杯子里的水是温的,他自己倒的,刘秀兰说用凉水泡假牙会裂,他嘴上说哪有那么邪乎,手上还是乖乖倒了温水。假牙沉到杯底,咕嘟冒了个泡。刘秀兰坐在床的另一边,正在往手背上抹护手霜,那个味道是茉莉花的,几十年没换过牌子,擦完两只手,她把盖子拧上,拧的时候手一滑,盖子掉在地上了。

“你看看你。”张德明说着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哎哟了一声,手撑着床沿慢慢蹲下去,够着了那个塑料盖子,捡起来递给她。

“你慢点,闪着腰又该叫唤。”刘秀兰接过盖子,拧在管口上,拧了两圈才拧紧。

“我腰好着呢。”张德明直起身,手在腰后捶了两下。

“好什么好,上个月贴了八张膏药,屋里全是那个味。”

“那是变天,变天谁都疼。”

“行行行,你疼你有理。”

刘秀兰把护手霜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东西多,塞得满满当当,她推了两下才推进去。然后她掀开被子坐到床上,把腿搬上去,搬右腿的时候哼了一声。张德明看见了,走到她那一边,把她那条腿抬起来放到床上。

“你别动,我自己能行。”

“你行什么行,膝盖都肿成馒头了。”

“那也比你好,你那个腰,打个喷嚏都得扶着墙。”

张德明在她旁边躺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床是老式的棕绷床,睡了快二十年了,中间稍微有点塌,两个人一躺上去就往中间溜。张德明感觉自己的胳膊碰到了刘秀兰的胳膊,他没动,刘秀兰也没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这灯管该换了。”张德明说。

“上个月就说换,你买了吗。”

“明天买。”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张德明侧过身,面朝她。刘秀兰也侧过来,面朝他。两个人脸对脸,中间那点距离被床垫的凹陷填满了,鼻尖离鼻尖大概一拃远。张德明看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去年还染一染,今年不染了,说染了长出来一截白的更难看,还不如就这样。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眼角的,嘴角的,额头的,像一张揉皱了又铺平的纸。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黑眼珠没那么黑了,有点发灰,但看着他的时候,里面有东西。

“你看什么。”她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张老脸。”

“好看。”

刘秀兰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推得不重,但张德明往后缩了缩,假装要掉下床去。她伸手拽了他胳膊一下,把他拽回来。他又凑过去,凑得更近了一点。她再推,这次推在他胸口。他又退回去,嘴里说:“你再推我真掉下去了。”

“掉下去我也不管。”

“你不管谁管。”

“谁爱管谁管。”

张德明又凑过去。这次他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轻轻的,大拇指和食指在她鼻尖上夹了一下就松开了。刘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了点。张德明哎哟了一声,说你还真打。刘秀兰说活该。张德明说我捏你鼻子你就打我,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刘秀兰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你怎么样的。”他问。

“忘了。”

“你记性最好了,你怎么会忘。”

刘秀兰没说话。但她嘴角翘了翘。张德明看见了,又凑过去,这次他伸手去挠她腋窝。刘秀兰最怕痒,年轻时候就是,一挠就笑得停不下来。现在七十了,还是怕。他的手刚碰到她腋下,她就缩起来了,整个人往床中间缩,一边缩一边笑,笑声不大,咯咯咯的,像老母鸡下蛋之后那种声音。张德明不放过她,手追过去,她缩得更厉害了,两条腿都蜷起来了,手推着他的胳膊,说你别闹了你别闹了。

“你求我。”他说。

“不求。”

“不求我就继续。”

“张德明你多大岁数了。”

“七十二。”

“七十二了你还没个正形。”

“正形是什么,能吃吗。”

刘秀兰笑得喘不上气,脸都红了。她举起两只手投降,说行行行,我求你了,你饶了我吧。张德明这才把手收回来,得意洋洋地躺平。刘秀兰喘匀了气,翻身起来,拿起枕头照他脸上拍了一下。不重,就是轻轻一拍。张德明没躲,被拍了个正着。他闭着眼装死。刘秀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有点慌了,凑过去看,说你别装。张德明闭着眼说,你打我,我死了。刘秀兰说你别装了你眼皮在动。张德明说我眼皮天生就会动。刘秀兰气得又拍了他一下,这次拍在肩膀上。张德明睁开眼,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刚才那个样子,跟六十年前一模一样。”

刘秀兰不说话了。她躺回去,仰面朝天。张德明也躺平了。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床垫中间那个坑把他们兜着。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闪了两下才稳住。窗外有只猫在叫,细细的,拉长了声音。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菜,蒜香味飘上来,混着护手霜的茉莉味,还有张德明身上那股老人才有的味道,不香不臭,就是那种晒了一天的棉被的味道。

“张德明。”她叫他。

“嗯。”

“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吗。”

“记得。”

“那天晚上你也这样,闹我。”

张德明想了想。一九六二年,他二十二,她二十。那年月结婚简单,领张证,发几块糖,亲戚朋友坐一起吃顿饭。他们的新房是厂里分的一间平房,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煤球炉子。床也是棕绷床,也是中间的坑,不过是新的,棕绷绷得紧,睡上去嘎吱嘎吱响。那天晚上他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回屋看见她坐在床边,穿着红棉袄,低着头,手绞着衣角。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往旁边挪了挪。他伸手碰她,她躲。他凑过去,她推他。他挠她痒痒,她笑了。那天晚上她笑得比今天还厉害,因为紧张,也因为高兴。后来她靠在他肩膀上,说以后你天天这样闹我。他说天天闹,闹到老。她说闹到老你也没劲了。他说没劲也闹。

“那天我穿的红棉袄。”刘秀兰说,声音轻轻的,“我妈给我做的,用了八尺布,棉絮是新弹的。我穿了一天,晚上脱下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我记得。”张德明说,“你脱下来之后我帮你挂在柜子门上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你问我棉袄呢,我说挂柜门上了,你一看,说这棉袄怎么皱了。我说压的。你说压的,然后笑了。”

“你记性倒好。”

“别的事记不住,这个记得住。”

刘秀兰侧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她说:“张德明,你说咱们怎么过得这么快。”

“什么快。”

“一辈子。我觉得昨天还在那间平房里,今天就在这儿了。中间那些年呢。生孩子,养孩子,送孩子上学,看孩子结婚,抱孙子。全都像做梦一样。有时候我早上醒来看见你躺在这儿,头发全白了,脸也皱了,我就想,这个老头是谁,我那个张德明呢。”

“我那个刘秀兰也不见了。”张德明说,“我那个刘秀兰,两根大辫子,走路一甩一甩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天上的月牙似的。现在这个老太太,头发比我还白,走路一瘸一拐的,笑起来满脸褶子。”

“你嫌弃了。”

“嫌弃什么。我自己也满脸褶子。谁也别嫌弃谁。”

刘秀兰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她的手指凉凉的,有点糙。她在他的脸颊上摸了摸,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她说:“你年轻的时候额头可光了,现在全是纹,跟核桃似的。”

“核桃好,核桃补脑。”

“你补什么脑,你那个脑不用补,够用。”

“那倒是。”

刘秀兰又笑了。她收回手,放在自己枕头下面。张德明伸手把她的手从枕头下面掏出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小,他的手大,虽然他比她大两岁,但他的手掌能把她整个手包住。她没挣,就让他握着。

“你手还是热的。”她说。

“男人火气大。”

“年轻的时候你手烫得跟火炉子似的,冬天我就靠着你睡,你比热水袋都好使。”

“现在也好使。”

“现在不行了,你那个火气小了,我有时候睡到半夜脚还是凉的。”

“那你往我这边靠。”

“你打呼噜,靠着你睡不着。”

“那你以前怎么睡得着。”

“以前你打呼噜我踹你一脚你就停了,现在踹一脚你翻个身继续打,越打越响。”

张德明笑了。他捏了捏她的手,说:“那今天你往我这边靠,我保证不打呼噜。”

“你保证过多少回了,哪回管用。”

“这回管用。”

“你每次都这么说。”

张德明不说话了。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心脏位置,隔着薄薄的汗衫,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跳动。她说:“你心跳倒还挺有劲。”

“那当然,我还要再活二十年。”

“再活二十年,你就九十多了。”

“九十多怎么了,你看隔壁老周,九十三了,还能自己下楼买豆腐。”

“老周那是硬撑,他儿子天天跟后面跟着,怕他摔了。”

“我也硬撑,我撑给你看。”

刘秀兰把脸埋在他肩膀旁边,没说话。她的呼吸热热的,打在他脖子上。张德明低头看她,她的头顶对着他,白头发一根一根的,有的直有的弯,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他想起那年冬天,他们还在那间平房里,窗户上结了冰花,厚厚的一层,她早上起来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了个小人,画了个房子,画了个太阳。他问她画的什么。她说画的咱们家。他说咱们家哪有太阳。她说太阳在天上呢。他当时不懂她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张德明。”她闷着声音叫他。

“嗯。”

“你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豆腐脑,街口那家。”

“那家咸。”

“咸的才好吃。”

“你血压高,吃那么咸不行。”

“那你给我买甜的。”

“甜的也不健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吃什么。”

“我给你做面条吧,西红柿鸡蛋卤。”

“你做的面条太软了,没嚼头。”

“你牙口不好,吃软的。”

“我牙口好着呢,我自己的牙,一颗都没掉。”

“那是你没说实话,你后面那颗大牙都晃了。”

“晃是晃了,没掉。”

“那你明天吃面条。”

“面条就面条吧。”刘秀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情愿,但又不全是。她翻了个身,变成平躺,把张德明的手也带过去了,放在自己肚子上。她的肚子软软的,有点鼓,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她说:“你摸摸,我肚子是不是小了。”

张德明摸了摸。“没小,跟以前一样。”

“哪一样,以前我腰多细。”

“以前你腰细,可你那时候吃得少,饿的。现在你吃得好,腰粗点正常。”

“你就会安慰我。”

“我不安慰你谁安慰你。”

刘秀兰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没让他动。他的手心贴着她温热柔软的腹部,能感觉到她缓慢的呼吸。窗外的猫不叫了,楼下的蒜香味也散了,只剩下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张德明想起她年轻时候的腰。那时候她的腰真细,他两只手就能圈住。他第一次圈住她腰的时候,她惊了一下,说你干嘛。他说我量量。她说量什么。他说量量我能不能圈住。她说圈住了吗。他说圈住了,刚好。她笑了,说那你以后别松手。他说不松。后来他松过手,松了好几次。那几年日子难,他在厂里受了气,回来跟她吵。她也不让着,跟他吵。吵完了两个人背对背睡,谁也不理谁。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饭,他起来上班,还是不说话。可到了晚上,他回来,她把饭菜端上桌,两个人坐在一起吃,吃着吃着就说话了。然后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伸手去圈她的腰,她假装推了一下,就让他圈住了。

那些年他们吵了多少架,他记不清了。为什么吵,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吵完,到了晚上,还是睡在一张床上。床中间那个坑,把他们兜着,谁也跑不了。

“张德明。”她又叫他。

“嗯。”

“你记不记得那年,小军发高烧,半夜咱们抱着他去医院。那天雪特别大,你背着孩子,我扶着你,路上一个车都没有。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半个小时就麻烦了。你当时就哭了,在医院走廊里,当着那么多人。”

张德明想了想。小军是他们的大儿子。那年小军三岁,半夜烧到四十度,抽起来了。他背着孩子往医院跑,刘秀兰在后面跟着跑。雪下得睁不开眼,路上积了厚厚一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但孩子在他背上,没摔着。到了医院,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点就烧成肺炎了。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腿上的血把裤子都洇透了,他才感觉到疼。刘秀兰在旁边哭,他伸手给她擦眼泪,说别哭了,孩子没事了。她哭着说你的腿。他说没事,皮外伤。后来他的膝盖上留了一块疤,到现在还在。

“我记得。”他说,“那天我摔了一跤,你骂我,说你走路不长眼睛。我说我背着孩子呢,我摔了孩子也不能摔。你说那你自己呢。我说我皮实。”

“你皮实什么,你后来那条腿疼了半个月,走路一瘸一拐的,厂里人问你你怎么了,你说你让自行车撞了。你为什么不说是背孩子摔的。”

“说了显得我笨。”

“你本来就笨。”

张德明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那块疤还在,在左膝盖上,硬币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摸上去有点凸。他说:“你那年冬天给我织了条毛裤,织得特别厚,我说穿着走路费劲,你说费劲也得穿,腿受寒了老了要疼。那条毛裤我穿了三个冬天,后来裆磨破了,你补了一块布,又穿了一个冬天。”

“那条毛裤还在柜子底下压着呢。”

“留着干嘛。”

“留着看看。我织了一个月,拆了三回。第一回织小了,第二回织大了,第三回才合适。你穿上之后说暖和,我高兴了好几天。”

张德明不说话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也翻过来,面朝他。两个人又脸对脸了。这次隔得更近,鼻尖快碰到了。她呼出的气打在他嘴唇上,温温的。他说:“刘秀兰。”

“嗯。”

“你跟着我,吃苦了。”

刘秀兰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也是。”

“我吃什么苦。”

“你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受气,回来还得哄我。我那时候不懂事,老跟你吵。”

“你跟我吵是因为我挣得少,我要是挣得多,你就不用吵了。”

“挣多挣少都过来了。那时候一个月三十八块五,要养三个人。你每个月给我妈寄五块,给你妈寄五块,剩下二十八块五,要买菜买粮买煤,还要给小军攒学费。月底那几天,你都不吃早饭,说你不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省下来给我们娘俩吃。”

张德明没说话。

“我那时候骂你,说你没本事,说你挣不来钱,说隔壁老李都涨到四十二块了。你听了不吭声,第二天去厂里找领导,要求加班。加了半个月的班,多挣了六块钱。你把那六块钱给我,说别跟老李比了,我多挣点就是了。那六块钱我攒着,过年的时候给小军买了件新棉袄。你看见了,问哪来的钱。我说攒的。你说攒的哪来的。我说就是你加班那六块。你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你多吃了半碗饭。”

“你记得真清楚。”

“你的事我都记得。”

张德明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这次他没捏,就是把手掌贴在她脸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蹭。她的皮肤薄,能摸到底下的骨头。他说:“我也有记性好的地方。你记得那年地震吗。”

“哪年。”

“七六年。唐山那年。咱们这儿也晃了,晃得挺厉害。晚上你抱着小军往外跑,我拽着你,说别跑,咱这房子是平房,塌不了。你不听,非要出去。我拉住你,你回手打了我一巴掌。”

“我打你了?”

“打了。打在我胳膊上。后来不晃了,你抱着小军坐在院子里,一宿没睡。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你旁边,你说你进屋睡吧,我说我不困。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你抱着小军,小军在你怀里睡着了,你看着月亮,说张德明,要是地震把房子震塌了,咱们住哪。我说住帐篷。你说帐篷呢。我说厂里会发。你说要是厂里不发呢。我说那就住露天。你说下雨呢。我说那咱们就淋着。你笑了,说你怎么什么都说得出。我说日子嘛,怎么都能过。”

“我怎么不记得我打过你。”

“你记性也有不好的时候。”

“那你记着就行。”

张德明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上拿开,放到自己肩膀上。她说干嘛。他说你搭着,你以前睡觉就爱搭着我肩膀。她说你不嫌重。他说不嫌。她就把手搭上去了。他的肩膀比年轻时候窄了,骨头也硬了,但她的手搭在上面,刚好。她的手指碰到他锁骨,轻轻勾了一下。他说你勾我干什么。她说我看看你锁骨还在不在。他说在,瘦了。她说瘦好,瘦了不累赘。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闪了好几下,然后彻底灭了。卧室黑下来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亮线。张德明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她的呼吸比年轻时候重了,偶尔中间会停一下,然后再续上。他第一次听见她呼吸中间停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她怎么了,后来医生说老年人睡觉呼吸暂停是正常的,他才放心。但他现在每天晚上还是会竖着耳朵听一会儿,听见她续上那口气,他才睡。

“张德明。”她在黑暗里叫他。

“嗯。”

“你睡了。”

“没有。”

“你明天给我买豆腐脑。”

“说好了吃面条。”

“我想吃豆腐脑。”

“咸的。”

“少放点卤。”

“那行,少放点。”

“你再加一根油条。”

“油条太油了。”

“就一根。”

“一根也油。”

“你买不买。”

“买。”

刘秀兰在黑暗里笑了。他看不见,但听得出来。她的笑声从鼻子里出来,轻轻的,像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他伸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凉,他记得她年轻时候肩膀就是凉的,冬天他得用自己的手给她捂。现在他的火气小了,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把她的肩膀盖好,手放在被子外面,碰了碰她的头发。

“你头发白了也好看。”他说。

“你就会说好听的。”

“说好听的怎么了,说好听的又不花钱。”

“你年轻时候可不这样说。”

“年轻时候不好意思说。”

“现在好意思了。”

“现在脸皮厚了。”

刘秀兰又笑了。她翻了个身,背朝他,但把他的手拽过去,放在自己腰上。她的腰粗了,但他的手放上去,还是刚好。她说:“你搭着。”

“嗯。”

“别动。”

“不动。”

“你手别往下。”

“没往下。”

“你手在往下。”

“那是床往下溜。”

“你赖床。”

“床赖我。”

她没再说话。张德明的手搭在她腰上,她的睡衣是棉的,洗了太多次,软得像一层皮。他的手指陷在那一层布里,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她不动了,呼吸慢慢均匀了,中间还是停一下,但停得没那么长了。他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亮线。路灯的光把窗外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窗外招手。

他想起来他们这一辈子。从二十二岁到七十二岁,五十年。五十年里,他们生了三个孩子,送走了四个老人。五十年里,他们搬了五次家,从十平米的平房搬到三十平米的楼房,又从三十平米搬到六十平米。五十年里,他们吵过闹过,打过骂过,最厉害的一次她收拾东西回了娘家,住了三天,他去接她,她不开门,他在门口坐了一下午,晚上她开门出来扔垃圾,看见他还在,说你走吧。他说你跟我回去。她说你保证以后不跟我吵了。他说我保证。她说你保证了好几回了。他说这回是真的。她就跟他回来了。后来还是吵,但再没回过娘家。

五十年里,他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事。洪水那年,他们住在河堤上搭的棚子里,她把家里最后几个鸡蛋煮了给他吃,自己喝稀粥。他下岗那年,在家待了半年,每天出去找活干,回来装没事人。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晚上把饭给他留着,热在锅里。后来他找了份保安的活,一个月三百块,她高兴得炒了三个菜,还买了瓶啤酒。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躺在床上说胡话,说刘秀兰我以后让你过好日子。她说你已经让我过好日子了。他说这算什么好日子。她说你在就是好日子。

那些年怎么过来的,他有时候都想不起来了。好像一眨眼,就过来了。儿子女儿长大,结婚,生孩子。他们当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孙子孙女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家里热闹一阵,又冷清一阵。到最后,还是他们两个人,坐在这张棕绷床上,像刚结婚那天晚上一样。

“张德明。”她又叫他了。她今天叫他叫得特别多。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冷。”

“你靠过来。”

她翻过来,面朝他,往他这边挪了挪。两个人贴在一起了,她的膝盖碰到他的膝盖,凉凉的。他把腿伸过去,勾住她的腿,给她暖着。她的脚也伸过来,贴在他的脚背上。他说你脚真凉。她说你暖。他就把她的脚夹在自己两只脚中间。她的脚趾头在他脚背上动了动,像在抓痒。

“你脚指甲该剪了。”她说。

“明天剪。”

“你上次也说下次剪。”

“这回真剪。”

“你哪回都这么说。”

“那你给我剪。”

“我不给你剪,你脚臭。”

“你脚才臭。”

“我脚不臭,我天天洗。”

“我也天天洗。”

“那你闻闻。”

“我不闻。”

“你闻闻。”

“不闻。”

“你以前给我洗过脚。”

“那是你怀孕的时候,弯不下腰。”

“你现在也弯不下腰。”

“我弯得下。”

“你弯一个我看看。”

张德明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他没真弯,伸手在她脚背上拍了一下。她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来。他把她的脚握住,脚踝那里细细的,跟年轻时候差不多。他握着她的脚踝,想起她年轻时候的脚。那时候她的脚好看,白白净净的,脚指甲用凤仙花染过,红红的。现在她的脚老了,皮松了,血管突出来,脚指甲也不染了,剪得秃秃的,还有点黄。但他握着的时候,跟握着年轻时候的脚感觉一样。就是她的脚,就是他握了五十年的脚。

“你睡吧。”他说。

“你还没给我讲那个事。”

“什么事。”

“你每天睡前都给我讲一个的。”

张德明想了想。他确实有这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给刘秀兰讲一个事。有时候是年轻时候的事,有时候是厂里的事,有时候是白天在街上看见的事。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说:“今天讲什么。”

“你想想。”

“讲今天早上买菜的事吧。今天早上我去买菜,碰见老李了。老李你记得吧,就是以前住咱们隔壁那个。他推着他老伴,他老伴坐在轮椅上,盖着毯子。我跟老李说话,他老伴看了我半天,说你是张德明。我说是。她说你瘦了。我说老了都瘦。她说你没老,你还是那个样。老李说她糊涂了,别听她的。我说没事。她拉着我的手,说你们家秀兰呢。我说在家呢。她说秀兰好,秀兰给你生了三个孩子。我说是。她说你好好待她,别欺负她。我说我哪敢欺负她。她就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老李推着她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我,说张德明,你跟秀兰说,让她有空来坐。我说好。她就走了。”

刘秀兰听着。她没说话,但张德明感觉她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老李的老伴,年轻时候跟咱们挺好的。”她说。

“嗯。你跟她一起在缝纫组干过。”

“她手巧,做的衣服好看。她给小军做过一条裤子,你记得吧。”

“记得。蓝布的,膝盖上缝了两个兜。”

“她现在都不认人了。”

“老了。”

“我也会那样吗。”

张德明握紧了她的脚踝。“不会。”

“怎么不会,人老了都会。”

“你不会。你记性比我好。”

“记性好也会。”

“那我也认你。”

刘秀兰没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张德明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皮肤上扫了两下,痒痒的。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在枕头上蹭得有点乱,他给她顺了顺。

“张德明,”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说咱们谁先走。”

“我先走。”

“你凭什么先说。”

“我比你大。”

“大两岁算什么。”

“大两岁也是大。我先走,你送我。你要是先走,我送你,我难受。”

“你自私。”

“自私就自私。我先走,你哭完了就好了,你比我坚强。”

“我不坚强。”

“你坚强。那年小军住院,你一个人在医院守了半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去替你,你让我回去睡觉,说你一个人行。你行了一个月,没掉一滴眼泪。后来小军出院了,你坐在厨房里削土豆,削着削着哭了。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土豆辣眼睛。那是洋葱。你哭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看见。”

刘秀兰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也有哭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哭。”

“小军住院那次,你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

“那是烟熏的。”

“走廊里不让抽烟。”

“那是我自己的烟熏的。”

“你没抽。”

“我抽了,在外面抽的。”

“你撒谎。”

“没撒。”

“你撒谎的时候右耳朵会红。”

张德明摸了摸自己的右耳朵。没红,他感觉不到。但她说会红,他就信了。他说:“行,我哭了。”

“你哭的时候什么样。”

“我忘了。”

“你哭的时候鼻子先红,然后眼睛红,最后眼泪才下来。下来的时候你不擦,就那么挂着。你哭完了用袖子一抹,抹完了跟没事人似的。”

“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看了你五十年,能不清楚。”

张德明把她的脚放开,翻了个身,面朝她。她也面朝他。这次两个人贴得更近了,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但摸得出来。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下巴。他一个一个摸过去,像在认路。她说你干嘛。他说我认认。她说认什么。他说认你。她说你还不认得我。他说认得,但再认认。

她没躲,就让他摸。他的手在她脸上慢慢地移动,指尖从她额头的皱纹滑到眉梢,从眉梢滑到眼角,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鼻翼,从鼻翼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下巴。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她嘴唇上,按了一下。她的嘴唇干干的,有点起皮。他说你嘴唇裂了。她说天冷。他说我给你倒水。她说不用。他说多喝水。她说知道了。他收回手,但没翻身,就那么看着她。黑暗里她眼睛的位置有一点亮光,是路灯的反光。

“张德明。”

“嗯。”

“你明天别忘了我豆腐脑。”

“少放卤。”

“加一根油条。”

“一根。”

“你吃半根。”

“我不吃,我吃面条。”

“我吃不完,你帮我吃。”

“行。”

她伸手过来,拍了拍他的脸。这次不是打,就是拍了拍,像拍一个小孩。她说睡吧。他闭上眼睛。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枕头下面。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同步了。张德明的呼噜声先响起来,不大,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刘秀兰听着他的呼噜声,没睁眼。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她嫌他打呼噜,睡不着,半夜推他。他翻个身,呼噜停了,过一会儿又响。她再推。后来她不推了,听着听着就习惯了。再后来她睡不着的时候,反而要听着他的呼噜才能睡。现在他的呼噜声比以前重了,有时候还会被自己的呼噜呛醒,咳两声又睡过去。每次他呛醒的时候她都会醒,但她不动,就听着他咳完了再睡。他们俩睡觉,一个打呼噜,一个听呼噜,听了五十年。

窗外的风小了,树枝的影子不晃了。天花板上那条亮线慢慢地移到了墙上,又慢慢地暗下去。隔壁房间的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是管道里的水在响。楼下有一只猫又叫了一声,这次短促,像在跟谁打招呼。张德明的呼噜声停了一下,然后续上了。刘秀兰的呼吸也停了一下,然后续上了。

两只手从各自的被子下面伸出来,在中间那个坑里碰上了。不知道是谁先伸的,也不知道是谁先碰的。两只手就那么搭着,手指头松松地扣着,没使劲,但也分不开。棕绷床中间的坑把它们兜着,像五十年前那张新床一样。

感悟语:爱情老到最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睡前打的那一下,是挠痒痒时笑得喘不上气的样子,是“你给我买豆腐脑”和“少放点卤”的讨价还价。是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鼻尖离鼻尖一拃远,你推我一下我捏你鼻子,像六十年前刚结婚那天晚上一样。是打呼噜的人继续打,听呼噜的人继续听,听了五十年还没听够。是一张棕绷床睡塌了中间一个坑,两个人往中间溜,谁也不往外挪。你问我像不像年轻的时候,像。但比年轻时候多了五十年的日子,多了三个孩子,多了满头白发,多了膝盖上的疤和手背上的斑,多了吵过的架和分不开的手。年轻时候的打闹是试探,老了之后的打闹是确认。确认你还在,确认你还在跟我闹,确认明天早上还有豆腐脑,一根油条,掰成两半。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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