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着急去医院主刀一台手术,错拿了丈夫的手机,刚启动车辆,他女闺蜜就打来电话,她说完一句话后,让我当场决定了要跟丈夫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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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许沁,你拿错手机了,那是我的。”
周砚成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刚起床的沙哑和一丝不耐烦。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震个不停的手机——黑色磨砂壳,背面贴着一张便利店积分贴纸。确实不是我的。我的手机是白色,壳上印着女儿画的歪扭太阳花。
我站在车库里,钥匙已经插进 ignition,仪表盘亮起来,时间显示早上六点四十七分。第一台手术八点开始,从家到医院不堵车也要三十五分钟。我左手还攥着咬了一半的吐司,今天是女儿上小学的第一天,周砚成答应过要送她。
“帮我拿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让我指尖发紧。
车库到客厅十五步。我折回去的时候,他站在玄关鞋柜旁,一只手撑着墙,弯腰穿鞋。我的手机就搁在鞋柜上,屏幕亮着,是女儿幼儿园家长群的消息提醒。他的手机在我手里又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林薇。
我见过这个名字。去年他公司年会,我因为临时急诊手术没去成,后来在他西装口袋里翻到一张拍立得——他搂着一个女人的肩,那女人举着香槟杯冲镜头笑,短发,很瘦,锁骨上有一颗痣。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砚成,明年还要一起跨年哦。
我把照片放回去了。没问。
“你发什么愣?”他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随即皱起眉头,“给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就在他指尖碰到手机边缘的瞬间,屏幕又亮了,林薇的第二通来电。他没接,直接按了侧边键静音。但第一通电话的语音留言已经弹了出来,锁屏界面上长长一条——我看到了前几个字。
“砚成,她今天是不是又要去医院?你赶紧过来,我疼得不行了……”
语音条旁边自动显示的文字摘要,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在我太阳穴上。“她”是谁?疼得不行了又是什么意思?周砚成迅速把手机翻了个面,但我的目光已经收不回来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表情恢复成平时那种温和的疲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许沁,晚上我接孩子,你手术完了直接回家。”他弯腰在鞋柜上找车钥匙,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你热一下——”
“林薇是谁?”
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库卷帘门上升的噪音盖过去。但我看到他后背僵了一瞬,那件灰色T恤在他肩胛骨中间绷出一条竖线。他没有回头。
“同事。项目上的事。”
“同事会在早上六点四十打电话说‘我疼得不行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温和像被揭掉一层面具,底下是空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台出了故障的医疗设备——耐心,但带着衡量。
“许沁,你听错了。语音是合成的,最近诈骗电话很多。”
我盯着他的脸。十年前我认识这张脸的时候,它在大学图书馆的日光灯下冲我笑,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整个人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衬衫。现在这张脸在跟我说,我亲耳听到的东西不存在。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他明显慌了,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没按住。第二段语音自动播放出来,因为他的手机设置了车载蓝牙自动连接——车库顶上的旧音箱突然嗡地响了一声,林薇的声音清清楚楚地灌进整个空间。
“周砚成,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她说?我怀孕了,三个月了。你答应过我这个月就摊牌的,你昨天还在我这儿过夜,你别告诉我你又心软了。她天天泡在医院里,连你衬衫上换了什么味道的洗衣液都闻不出来,你还在犹豫什么?”
音箱发出一声电流杂音,然后安静了。
车库卷帘门已经全开了,外面是初秋清晨灰蓝色的光,照进来铺在水泥地上。我站在那道光里,手里半块吐司的葡萄干掉了一颗,滚到周砚成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葡萄干,终于不装了。
“许沁,我可以解释。”
“不用。”我说。
真的不用。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拼上了。过去三个月他每周至少两天“加班”,回来身上偶尔带着一股我不认识的柔顺剂味道,淡淡的栀子花香。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上个月他洗澡时手机响了,我替他看了一眼,锁屏上跳出林薇发来的自拍,她穿着吊带裙坐在某个阳台上,配文是“今晚的月亮好圆”。我把手机放回去,告诉自己那是同事之间开玩笑。前天晚上他背对我刷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的侧脸,他在笑,嘴角弯的弧度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女儿的房间传来动静。她醒了,正在喊妈妈。我转头看向客厅方向,墙上挂着我们一家三口去年在海洋馆拍的合影——女儿骑在周砚成脖子上,他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搂着我的腰。照片里他笑得很标准,八颗牙齿,眼角有细纹。
“许沁。”他又叫了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
我退后一步,退到了车库外面。初秋的风灌进我单薄的手术服袖口,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什么——昨晚值夜班回来直接倒在沙发上睡了三个小时,爬起来洗了把脸就套上干净手术服准备走,连内衣都忘了换。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屎。而他呢?灰色T恤,运动短裤,脚上那双限量版球鞋擦得干干净净,车钥匙在手里捏着,随时准备出门。
“你去医院是吗?”他换了种语气,放缓了,那种他自认为很有说服力的低沉嗓音,“你先去,这台手术不是提前一周就定好了吗?病人等着你。我们的事晚上再说,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突然想到一件事。昨晚他回来的时候,身上那股栀子花味比平时浓。我问他是不是换沐浴露了,他说是公司健身房的。他凌晨一点才到家,说项目复盘会开得晚。我信了。因为我自己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连续站了七个小时,摘手套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我累到没有力气去闻他衬衫领口第二颗纽扣上的香水味,累到没有精力去翻他手机里那个叫“林薇”的聊天框。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周砚成站在车库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以为我妥协了。他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把病人放在第一位,把情绪塞进后备箱,等这台手术做完再说。他以为我永远都会是那个好说话的许沁。
我发动了车子,挂挡,松手刹。车缓缓向前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踩了一脚刹车。车窗降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弯下腰,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嘴角先往两边扯,再往上提,眼睛不动。
“晚上我去接暖暖。”他说,“你安心手术。”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十年,从图书馆的日光灯到租住的第一间地下室,从婚礼上他红着眼眶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到刚才音箱里林薇那句“我怀孕了,三个月了”。
“周砚成,”我说,“第一台手术八点开始,我做的是心脏搭桥。病人六十八岁,姓陈。你昨晚在林薇那儿过夜的时候,我在医院抢救一个二十八岁的产妇,她胎盘早剥,孩子没保住。我今早六点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她丈夫跪在走廊里哭,手里攥着一件没来得及穿的小衣服。”
他的笑僵住了。
“我拿错手机,是我不对。”我把手刹松开,脚从刹车上移开,“但你最好趁我还没到医院之前,把你的东西从我家清出去。我回来的时候,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件你的衣服。”
车往前动了。后视镜里,周砚成站在原地,嘴巴张着,手抬到一半。我踩下油门,把他的脸甩出视野。副驾驶座上他的手机还在震,林薇的第三通电话。我伸手按了拒接,然后长按关机。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我的手机,周砚成的号码。我按掉。他又打。我再按掉。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妈妈”,发了一条语音:“妈,今天放学你去接暖暖,我晚上有事。”
发送。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两手握紧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初秋的阳光从高楼缝隙里刺过来,照得人眼睛发酸。前方十字路口是红灯,我停下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眼眶没红,嘴角没抖,手术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好。
我把它扣上了。
绿灯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打开车载广播,调到本地新闻台。主持人正在念今天的头条:“本市第一医院心脏外科主任许沁,成功完成一例罕见的高龄心脏搭桥手术,患者术后恢复良好……”
我关掉了广播。
后视镜里,小区大门已经看不见了。副驾驶座上的黑色手机安安静静,像一块墓碑。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许沁,你怎么才发现?又有个声音在回答——因为你一直在救人,忘了救自己。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我摘掉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塞进手术服口袋里。金属触感冰凉,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句号。
电梯门打开,护士小跑过来:“许主任,陈老先生已经进手术室了,家属在等您签字。”
“来了。”我说。
戒指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每走一步都在提醒我它的存在。但我没有停下来。
第2章
陈老先生的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十七分钟。三根血管桥,两根用的是他自己的大隐静脉,一根用的是乳内动脉。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二分。器械护士递来温盐水纱布,我擦了擦手套上的血,说了句“关胸”,然后退到一边,让一助接手后续。
我靠在手术室角落的墙上,后腰抵着冰冷的瓷砖。巡回护士给我搬了把椅子过来,我摆摆手。站了四个多小时,腿已经木了,坐下来反而更难受。麻醉师在那边报血气分析结果,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菜单。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台老式幻灯机在咔嗒咔嗒地跳帧,每一帧都是林薇那条语音。
“我怀孕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那就是六月份。六月份我在干什么?六月三号,我值了二十四小时班,中间做了两台急诊,一台阑尾穿孔合并感染性休克,一台车祸脾破裂。六月七号,暖暖幼儿园毕业典礼,周砚成说他出差去上海,我一个人坐在家长席第三排,举着手机拍女儿在台上跳《小星星》。散场的时候,旁边一个爸爸问我要不要帮忙拿椅子,我说不用谢谢,我自己可以。那天晚上暖暖问我,爸爸为什么不来。我说爸爸工作忙。她说哦,然后低头玩手指。
六月十八号,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订了餐厅,等到晚上九点,他发来一条微信:项目走不开,改天补。我自己把那份牛排吃了,然后把另一份打包带回家放冰箱,第二天扔了。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栀子花味,我说你换沐浴露了?他说健身房统一配的,挺好闻吧。
我把眼睛睁开。手术间里无影灯已经关了,只剩顶灯亮着,光白得发蓝。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准备送恢复室。我摘掉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推开门走出去。家属等候区就在走廊尽头,陈老先生的儿子第一个冲上来,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眶红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许主任,我爸怎么样?”
“手术顺利,血管桥血流很好。等麻醉醒了就能见。”
他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我一把扶住他胳膊。他手在抖,抖得厉害,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谢谢”两个字。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和眼角的皱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今天躺在手术台上的是周砚成,林薇会不会守在等候区?她会不会攥着病历本跑前跑后,会不会在医生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站起来?她会以什么身份?同事?朋友?还是“孩子的妈妈”?
我松开陈先生的手,转身往办公室走。口袋里的戒指硌着掌心,我攥了一路,攥得指关节发白。
办公室门一推开,我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纸袋。浅咖色,系着麻绳,上面贴了一张便签:“许主任,昨天您让我帮您带的,放您桌上了。”落款是护士长李姐。我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包湿纸巾和一小瓶免洗洗手液。昨天我值夜班的时候随口跟她说了一句“我柜子里的白大褂该换了”,她记到现在。
我把戒指从手术服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素圈铂金,内侧刻着“Y.C. & X.Q.”。十年了,圈口磨得有些发亮,刻字也浅了,要对着光才能看清。我盯着它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打开抽屉,把它扔进去,推上。
手机震了一下。妈妈的语音回复:“暖暖我接回来了,你忙你的。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鸡汤。”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存了七年但从没打过的号码。李律师,全名李正明,我大学室友的丈夫,专做婚姻家事。前年室友聚会,她拉着我的手说:“沁沁,你要是有任何需要,随时找他。我不盼着你有这一天,但万一呢?”我当时笑她想太多。现在我把这个号码调出来,犹豫了三秒,按下了拨号键。
“喂,李律师吗?我是许沁。”
“许沁?”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要离婚。今天下午你能安排出时间吗?”
沉默。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说:“两点,我办公室。把你能带的材料都带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摊着陈老先生的术后医嘱单还没写。我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术后监测生命体征”,第二行“抗凝治疗”,第三行“注意引流量”。写到第四行的时候,笔停了。我盯着那个“注”字,脑子里全是另一个画面——周砚成站在车库门口,逆着光,肩膀松下来那个瞬间。他以为我会忍。他凭什么以为我会忍?
因为过去十年,我一直在忍。
刚结婚那年,他妈妈中风住院,我请了两周假去陪护,端屎端尿擦身子,出院那天他姐对我说“这是你应该做的”。我忍了。后来我读博,白天临床晚上实验室,他说家里没人做饭,我每天五点起床把一天的菜备好。我忍了。暖暖出生那年,我产后四十二天就回手术台,他说“你事业心这么强,孩子我多带带”,结果他带孩子的天数加起来能数得过来。我忍了。升主任那年,竞争很激烈,他在饭桌上当着朋友的面说“女人嘛,事业差不多就行了,家才是第一位”。我也忍了,笑一笑,没接话。
忍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忘了我在忍。就像那些栀子花味,我以为闻习惯了就不刺鼻了。可今天早上林薇那条语音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第一个。她只是第一个被我发现、被音箱播出来的那个。周砚成昨晚在她那儿过夜,今早回来换衣服,看到我还在家,脸上闪过的第一表情不是慌张,是烦。他在烦我为什么今天早上没早走,烦我为什么没按他算好的时间出门,烦我为什么拿错了他的手机。
他不是怕被发现。他是烦这件事给他添了麻烦。
我把笔放下,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周砚成:“下午两点,李正明律师事务所。不来也行,法院传票会寄到你公司。”
发完,关机。
然后我打开抽屉,把戒指从里面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这次没推上抽屉,就那么半开着,让那枚素圈铂金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冷光。
走廊里传来护士站的呼叫铃,有人在喊“许主任电话”。我站起来,把白大褂套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陈老先生的医嘱单,我在第四行补上了“心理护理,家属沟通”。
笔尖划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像在签一份什么东西。也许是手术同意书,也许是离婚协议书,也许是别的什么。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在抽屉里亮了。隔着半开的抽屉,我看见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周砚成。我按下关门键。电梯下行,信号断了。那个名字在屏幕上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一楼到了。门打开,大厅里全是人。挂号的、取药的、推轮椅的、抱着孩子跑急诊的。我穿过人群往停车场走,步子很快,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来。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
九月的天很高,蓝得发白,没有云。停车场出口的栏杆抬起来,一辆救护车鸣着笛冲进来,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担架从后门拉出来,上面躺着一个老太太,脸色灰白,家属跟在旁边跑,手里攥着一个碎花布包。
“让一让!让一让!”
我退到车边上,看着他们冲进急诊大门。老太太的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颜色很老,像是戴了很多年。那只手在空气里晃了一下,然后被急诊的门吞进去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 ignition,点火,挂挡,松手刹。动作跟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但这次副驾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黑色手机,没有震动的来电,没有那个叫林薇的女人。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手术服换成了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重新扎过了,马尾比早上紧。嘴唇有点干,我舔了一下,口红在早上出门前就掉了,我也没补。
车载广播还在播,主持人换了个男的,声音低沉:“下面是一条本市新闻,今日上午,市第一医院心脏外科主任许沁成功完成一例高龄心脏搭桥手术……”
我伸手把广播关了。
路口红灯,我停下来。左边车道上有一辆白色宝马,副驾驶座的女人正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涂口红。她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金镯子,阳光照上去闪了一下。我收回目光,看见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一圈浅浅的戒痕。
十年。戒指摘了,痕迹还在。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往李正明办公室的方向开。手机还是关机状态,我不知道周砚成有没有看到我发的那条消息,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去。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他来不来,今天下午两点,我一定会坐在那间办公室里。
因为有些手术,必须做。
第3章
李正明律师事务所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电梯是那种铁栅栏拉门的旧货,运行时发出咔咔的金属摩擦声。我上一次坐这种电梯还是实习的时候,去老院区送病理标本,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现在这部电梯里的味道也差不多,只是多了一股楼下快餐店飘上来的油烟味。
两点差十分。我推开玻璃门,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身上那件白大褂唬住了,立刻站起来问:“您找哪位?”
“李律师,约了两点。”
“许女士是吗?这边请。”
李正明的办公室不大,但窗户朝南,午后的光铺了半张会议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凝着水珠。他坐在桌后面,比前年见面时瘦了一圈,两鬓多了些白头发,但眼神还是那样,又稳又沉,像一块扔进水里不会浮起来的石头。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寒暄,“材料带了吗?”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我中午抽空回了一趟家拿的东西。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周砚成近半年的工资流水——这个东西能拿到,是因为家里的网银密码一直是我设的,他没改过。还有一份手写的清单,我从手机备忘录里誊出来的,上面记着过去三个月他所有“加班”和“出差”的具体日期。李正明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是做什么的?”
“医疗器械销售,华东区总监。”
“收入呢?”
“去年报税单上是一百二十万左右,但实际到手不止这个数。他有一部分收入走的是他姐的账户,具体多少我不清楚。”
李正明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什么,继续翻。翻到最后那页手写清单的时候,他停住了。
“六月三号,六月七号,六月十八号……”他念了几个日期,然后抬头,“许沁,这些日期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我有手术。六月三号我做了一台脾破裂,六月七号暖暖毕业典礼,六月十八号结婚纪念日。”我顿了一下,“他不在。”
李正明把材料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窗外有只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咕咕叫了两声。他看着我的眼睛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了想。大概是六月中旬,有一天晚上他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到家没?”我当时没点开,但那个名字我记住了。后来我开始留意他回家的时间,留意他衣服上的味道,留意他接电话时走到阳台上去的背影。我把每一个可疑的日子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标注上“加班”或者“出差”两个字,然后用红点标记。我骗自己说这是为了工作需要——我是一个外科医生,我习惯了记录病程变化,习惯了从细枝末节里找病灶。
“大概三个月前。”我说。
李正明点点头,把材料收进一个文件袋里。“情况我基本清楚了。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对吧?”
“对,首付我出了一半,我爸妈贴了三十万。贷款一直是我在还,他的钱说是拿去做投资了,具体投了什么我不知道。”
“孩子呢?”
“暖暖七岁。我要抚养权。”
“他有没有暴力史?赌博?酗酒?”
“没有。他不打人。他只是——”我停下来,找了一个准确的词,“他只是看不见我。”
李正明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拿出一张纸,用钢笔在上面列了几行字,字迹瘦长,像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离婚理由写什么?感情破裂?”
“写他婚内出轨,与他人同居,致使他人怀孕。”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抬头看我。“你有证据?”
“今早的语音留言,我听到了。他的手机连接了车载蓝牙,那个女的亲口说的,‘我怀孕了,三个月了’。车载系统有录音功能,我后来查了,那个文件还在。”
李正明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律师听到好消息时特有的克制表情。“这个证据很有力。还有别的吗?”
“照片。去年公司年会,他和那个女人的合影,背面有她写的字。我收着。”
“很好。”他在纸上加了两行,“财产方面,你刚才说他有一部分收入走他姐的账户,这个我需要进一步查。如果查实了,属于隐匿夫妻共同财产,可以要求他少分或不分。另外,孩子的抚养费——”
门被敲响了。
前台小姑娘探进来半个脑袋,表情有些为难:“李律师,外面有位周先生,说跟许女士约了两点。”
我手里的笔停了。李正明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他对着门口说:“让他进来。”
周砚成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早上那件灰色T恤,只是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休闲西装,下面换了条卡其裤,头发明显打理过,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赶过来。他进门先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面前摊开的文件,然后转向李正明,脸上挂出那种他在客户面前常用的笑。
“李律师是吧?幸会。”他伸出手。
李正明没接那只手,只是指了指我旁边的椅子:“坐。”
周砚成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收回去,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离我大概一臂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家里的,不是栀子花。他今天特意换过了。
“许沁,”他侧过身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李正明听见,“我们能不能先谈谈?没必要一上来就找律师。”
我看着他的脸。早上在车库逆光里看不清的表情,现在在午后日光下清清楚楚。他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眉心拧着,看起来确实有几分诚恳。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他嘴角往下压是因为他在忍,眉心拧着是因为他在烦。他忍的是我为什么没有像以前一样先把事情搁下来,烦的是我为什么要把他逼到这张椅子上。
“谈什么?”我问。
“谈今天早上的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右手搭上我的前臂,“许沁,我承认我犯了错。但你也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每天泡在医院里,一周有三天不在家吃饭,暖暖的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我承认林薇的事是我不对,但我也是个人,我也需要——”
“周砚成。”我把手臂从他手底下抽出来,“你说得对,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今天不谈感情,谈离婚。”
他脸上的那层诚恳像被人一把揭掉了,底下是硬的。他靠回椅背,下颌收紧了,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从讨好变成评估。他在评估我是不是认真的,评估这件事有没有回旋余地,评估如果真走到那一步他要付出什么代价。他做销售十年,最擅长的就是评估。
“你想好了?”他的声音冷了。
“想好了。”
“暖暖呢?”
“跟我。”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许沁,你凭什么觉得法院会把孩子判给你?你一周五天泡在医院,连自己几点下班都不知道,你拿什么带孩子?法官问起来,你说你把孩子交给外婆带?你妈今年六十几了?”
我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他戳到我的痛处了。暖暖从小就是我妈带大的,因为我确实没有时间。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醒,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我能保证的是她每天早上的牛奶是温的,她书包里每天都有我前一天晚上塞进去的水果盒,她发烧的时候我能在十分钟内从医院赶回家。但这些够吗?在法官眼里够吗?
“周先生,”李正明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关于抚养权的问题,法院会综合考虑双方的经济能力、居住环境、以及过去实际抚养的情况。你刚才提到许女士工作忙,这确实是其中一个因素。但我们也注意到,根据许女士提供的材料,过去三年里,孩子的日常接送、就医、家长会,大部分是由许女士的母亲完成的。而您这边——”他翻了一页材料,“根据您自己的朋友圈记录,过去半年您至少有十一次周末在外地。其中六次,您声称是出差,但您太太查了您的机票记录,目的地是三亚。”
周砚成的脸白了。
“我没查你的机票,”我平静地说,“是你自己把行程单塞在公文包外层,上周你让我帮你找一份合同的时候我翻到的。六次飞三亚,每次都是周五晚上走周日晚上回。林薇在三亚有套房子对吧?她朋友圈定位过。”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李正明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周先生,今天请你来,是给你一个协商的机会。协议离婚,条件谈拢了,对双方都好。如果谈不拢,我们走诉讼程序。到时候你隐匿收入、婚内出轨、与他人同居致孕这些事,都会写进判决书里。你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你的客户大部分是三甲医院。判决书公开以后,你的名字和你做的事,圈子里的人搜一下就能看到。”
周砚成的手开始抖。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越敲越快,然后突然攥成拳头。
“许沁,”他转向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够狠。”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十年前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看过我,跟我说“许沁,你专注的样子真好看”。现在这双眼睛里只有恼火和算计,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疯狂寻找出路。
“周砚成,”我说,“今天早上你站在车库门口跟我说‘晚上我去接暖暖,你安心手术’的时候,你是真的准备晚上来医院接我回家,然后继续过日子的。对吧?”
他没说话。
“你觉得我会忍。你觉得我这么多年都忍了,这次也会忍。你觉得我离不开你,因为暖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因为我妈会劝我忍,因为我这个年纪离了婚不好找,因为你没打我、没赌、没酗酒,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我站起来,白大褂下摆扫过椅背,“我是一个心外科医生。我每天都在打开别人的胸膛,把坏掉的东西修好,或者换掉。我太清楚什么东西能修,什么东西修不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修不了。”
周砚成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拳头松开,又攥紧,再松开。
李正明适时开口:“周先生,我建议你先回去考虑一下。协议离婚的条款我明天会发到你邮箱。你有三天时间决定是接受,还是等法院传票。”
周砚成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膝盖上绑了沙袋。他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我闻到了那股洗衣液味道底下,藏得很深的、几乎已经洗掉了的栀子花味。
“许沁,”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门把手,“你今晚回家吗?”
“那是我家。”
他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然后被电梯的金属摩擦声吞掉了。
我坐回椅子上。手在抖。我从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李正明看着我,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把那份材料收进文件袋,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一个日期。
“明天我把协议发给他。房产、存款、抚养费,我建议你主张百分之七十。他隐匿的那部分收入,如果查实了,可以要求分割。另外——”他顿了一下,“你刚才说的车载录音,回去备份三份。一份存电脑,一份存云盘,一份发给我。”
我点头。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楼下快餐店的油烟味还在,混着隔壁花店飘出来的百合香。我站在人行道上,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串未接来电——周砚成打了七个,最后一个是五分钟前。还有两条短信。第一条:“许沁,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谈。”第二条:“你别逼我。”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
抬头看了一眼天。傍晚的云被风推着往东跑,跑得很快,像急着去什么地方。我往停车场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稳。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
“沁沁,鸡汤炖好了,暖暖说要等你回来才吃饭。你几点到?”
我站在车门前,看着屏幕上的字,忽然眼眶一热。但我忍住了,吸了口气,打字回她:“半小时。”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李正明给我的一份离婚协议模板,封面上印着“协议书”三个黑体字。我把它拿起来放在腿上,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子女抚养”那一条的空白处,我早上出门前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字:“暖”。
笔迹很浅,但我认得出。那是我的字。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前面是一辆公交车,车尾的广告屏在放一个奶粉广告,一个胖乎乎的婴儿冲镜头咯咯笑。我看着那个婴儿,想到林薇肚子里的那个。三个月。她应该已经开始显怀了。
但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打开车载广播。这次没有关。主持人正在播一首老歌,前奏是钢琴,弹得很慢。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跟着旋律轻轻敲了一下。后视镜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白大褂领子立着,马尾松了几缕碎发在耳边,嘴角是平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戒指不在手上了。但那道戒痕还在。
等红灯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戒痕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确实在那里。十年留下的印子,大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第4章
暖暖坐在餐桌前,两条腿悬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勺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米饭戳成了一个个小坑。我妈炖的鸡汤冒着热气,油花浮在汤面上,金灿灿的。她夹了一只鸡腿放我碗里,又夹了一只放暖暖碗里,然后坐下来看着我。
“说吧。”
我喝了一口汤。烫,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烫得人鼻子发酸。我妈就坐在对面,也不催,手搭在桌沿上,指关节粗大,指腹全是洗洗涮涮磨出来的纹路。她帮我带了七年孩子,从暖暖满月带到上小学,鬓角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周砚成出轨了。对方怀孕三个月。我要离婚。”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暖暖在旁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妈妈,什么是出轨?”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我妈把暖暖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吃饭。”
暖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戳米饭。我妈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意外。她没有问“你是不是搞错了”,没有问“为了孩子能不能忍”,也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说“你再想想”。她只是拿起勺子给自己舀了半碗汤,喝了一口,然后说:“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发现的。”
“你今天早上还去做手术了?”
“嗯。搭桥。”
我妈把勺子放下,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她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我闺女能一边离婚一边救人,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说完就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盘青菜出来,放在我面前,“多吃点。你今天脸色不好。”
我低头扒饭,扒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我赶紧抬手擦掉,怕暖暖看见。但我妈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把青菜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暖暖吃完饭去看动画片了。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周砚成的第八通电话。我按掉。隔了半分钟,微信弹出来,是他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办公桌的抽屉——半开着的那个抽屉,里面放着那枚戒指。他拍了照,配了一行字:“你放这儿什么意思?”
我打字回他:“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他又发:“许沁,你别闹了行不行?我今天跟林薇说清楚了,让她把孩子打了。我回来,我们好好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觉得自己的血一点点凉下去。他说“让她把孩子打了”,像在说一件可以随手处理掉的麻烦事。就像他处理我们这十年的婚姻一样,觉得只要说句“我回来”,一切就能恢复原样。他根本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他只觉得我在“闹”。
我打字:“周砚成,那不是一件衣服,你说不要就不要了。那是一条命。你让她打了,然后呢?回来继续过日子?你觉得我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秒回:“那你想怎么样?离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一个人带着暖暖,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你忙得过来吗?你妈都快七十了,你指望她帮你带到什么时候?”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或者说,我认识,但我不想再认识了。十年前那个在图书馆帮我占座、在我值夜班时送热牛奶、在我博士论文致谢里写“感谢我的妻子许沁,你是我一生的骄傲”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拿孩子当筹码,拿我妈当理由,拿我的职业当软肋。他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我最疼的地方,因为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亏欠暖暖,知道我妈年纪大了,知道我忙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上。他拿这些当武器,用了十年。而我今天才看清。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暖暖房间门口。她正趴在床上看绘本,两条小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妈妈,”她抬头看我,“爸爸今晚不回来吗?”
“爸爸以后都不住这儿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他住哪儿?”
“他住别的地方。”
“哦。”她低下头继续看绘本,翻了一页,然后忽然又说,“那周末谁带我去学画画?”
“妈妈带。”
“你不是要上班吗?”
“妈妈可以调班。”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我要买那个新出的水彩笔,三十六色的。”
“好。”
她满意地翻了个身,继续看书。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小脚丫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点。她不懂离婚是什么,她只知道妈妈答应带她去画画,还答应买新水彩笔。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晚上十点,我妈把暖暖哄睡了,端了杯温水放在我床头。她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沁沁,房子的事你怎么打算的?”
“房子我要。首付我出了一半,贷款一直是我还的。他要是争,我就把他隐匿收入的事抖出来。”
我妈点点头,又说:“那他的东西呢?”
“明天我找个换锁的,把门锁换了。他的衣服打包放门口,让他自己来拿。”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比我想的硬气。”
“妈,不是我硬气。”我握着水杯,看着里面的水纹,“是我今天站在手术台上,打开那个老先生的胸腔,看见他的心脏在跳。我就想,人一辈子就这么一颗心,跳几十年就停了。我不想再拿我的那颗去喂不值得的人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转身回自己房间了。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只剩一盏夜灯亮着。我坐在床头,把手机翻过来。周砚成又发了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考虑清楚,离了婚你别后悔。”
我没回。打开通讯录,把“周砚成”三个字改成了“周先生”。然后截了个图,发给李正明,附了一句:“明天的协议,抚养费按他实际收入的百分之三十算。他隐匿的那部分,查出来再说。”
李正明回了一个字:“好。”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灯关了,房间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我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暖暖还在睡,小脸埋在被子里,睫毛长长的。我当时想的是——等这台手术做完,下午早点回来,带她去文具店买水彩笔。现在这个计划被推迟了一天,但还在。明天。明天做完手术,我就去接她。
想到这儿,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家里的,不是栀子花。我把眼睛闭上。
明天还有一台二尖瓣置换。病人是个四十二岁的女人,两个孩子。她丈夫今天下午在术前谈话时攥着我的手说“许主任,求您了”。我说“放心”。这两个字我说过太多次,多到有时候自己都忘了分量。但今天我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重。放心。放什么心?放心把命交给我。放心相信我。我连自己的婚姻都守不住,凭什么让人放心把命交给我?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因为下一秒我就知道答案了。我守不住婚姻,因为那不是我的错。但我能守住手术台上的每一针每一线,因为那是我的本事。我的本事是我自己的,不是周砚成给的,不是婚姻给的。谁走了都拿不走。
我翻回平躺的姿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那里压着一张暖暖今天在学校画的小卡片,画的是三个火柴人,高的是妈妈,矮的是暖暖,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妈妈我爱你。”我把卡片攥在手里,纸边有点毛,被她的小手摸过很多遍了。
“妈妈也爱你。”我对着黑暗说。
手机又亮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周砚成的妈妈,我的婆婆。微信语音,五十九秒。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尖又急:“许沁啊,砚成刚才打电话跟我说了,你们闹什么离婚啊?男人嘛,在外面有点应酬很正常,你当老婆的要大度一点。林薇那个女的我也听说了,不就怀个孕嘛,给她点钱让她处理掉就行了。你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把家拆了呀,暖暖还那么小……”
我把语音关掉,没有听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长按,删除。
翻了个身,把暖暖的卡片贴在胸口。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我闭上眼睛。明天六点起床,六点四十出门,七点半到医院,八点进手术室。二尖瓣置换,体外循环,预计三个半小时。做完出来大概十一点半,然后去暖暖学校接她,带她去买那盒三十六色的水彩笔。
至于周砚成。他今晚去哪儿,跟谁在一起,睡在谁的床上——这些事从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开始,就跟我没关系了。
我睡了。一夜无梦。
第5章
二尖瓣置换做完,比预计多花了四十分钟。病人的瓣膜钙化程度比影像显示的严重,粘连得一塌糊涂,我一点一点剥,像在豆腐上雕花。关胸的时候,一助小声说了句“许主任,你手真稳”。我没接话,摘了手套往外走。手稳不稳我自己知道,今天缝最后一针的时候,左手食指抽了一下筋,差点打滑。累的。昨晚那一觉虽然没做梦,但睡得不沉,每隔一小时就醒一次,像值班时养成的习惯,身体总在等某个呼叫铃响。
出了手术室,我靠在走廊墙上喝了半瓶水。手机开了机,跳出一堆消息。李正明发来一条:“协议已发周砚成邮箱。另外,我查了一下他姐周砚红的账户流水,过去两年里有四十七笔转账,总额大概八十万,备注都是‘货款’或者‘项目分成’。你之前说他做医疗器械销售,这个金额和频率不太正常,我会继续追。”
我回了个“收到”,往下翻。周砚成发来十几条消息,从昨晚十一点到今早九点。最新一条是今早八点四十发的,只有四个字:“你真要离?”上面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半:“许沁,我妈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她血压都高了。”再上面一条是昨晚十点:“林薇的事我会处理,你别逼我。”最早那条是昨晚九点:“你把我东西扔门口了?你换锁了?”
我往下翻,翻到昨晚七点。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许沁,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时在干什么?我当时在给暖暖读绘本,读的是《小王子》。她靠在我怀里,头发蹭着我的下巴,问我:“妈妈,什么是驯养?”我说:“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来说,变得独一无二了。”她想了想说:“那你是我的驯养。”我说对。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回周砚成任何一条消息。打车去了暖暖学校。到的时候正好放学,她背着小书包从校门口冲出来,马尾辫跑得歪到一边,手里举着一张纸。
“妈妈!你看我画的!”
纸上画了一排彩色瓶子,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的医院有红色、蓝色、黄色、绿色,我最喜欢红色,因为妈妈穿红色最好看。”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脖子,在我耳朵边上说:“妈妈,今天有个阿姨来学校找我了。”
我后背一紧。“什么阿姨?”
“短头发的,瘦瘦的,给我买了一盒巧克力。她说她是爸爸的朋友。她还问我,妈妈是不是经常不回家。”
我抱着暖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校门口的人群。家长、孩子、电动车、小饭桌举着牌子的老师。没有人看起来可疑,也没有短发女人。但我的手在暖暖背上攥紧了。
“暖暖,下次如果有不认识的人来找你,你怎么办?”
“不跟她走,找老师。”
“对。还有呢?”
“给妈妈打电话。”
“对。好孩子。”
我把她放下来,牵着她往文具店走。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今天数学课学了什么、同桌借了她橡皮没还。我在旁边嗯嗯应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短发女人。林薇去学校找暖暖了。她怎么知道暖暖在哪个学校?周砚成告诉她的。他把我女儿的信息给了一个想取代我的女人。
我在文具店给暖暖买了那盒三十六色水彩笔,又给她买了一个新笔袋。她高兴得蹦起来,一路跳着回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今天炖的是鱼头豆腐汤,奶白色的汤滚着葱花。我坐下吃饭,吃了半碗,然后放下筷子。
“妈,林薇今天去学校找暖暖了。”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了我两秒,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她敢。”
“周砚成把暖暖的学校告诉她的。我明天去学校找班主任,把接送名单改一下,只留你和我的名字。另外……”我想了想,“我想给暖暖转学。”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给暖暖夹了一块鱼肚上的嫩肉,然后说:“转吧。转到你医院旁边那个附小,我打听了,教学质量比现在这个好。你中午还能去看看她。”
我点头。暖暖在旁边吃鱼,吃得满嘴都是,完全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她举着勺子冲我笑:“妈妈,明天还你来接我吗?”
“明天妈妈有手术,外婆来接你。”
她撅了一下嘴,但很快又低头吃饭了。她习惯了。她从一岁半开始就习惯了妈妈经常不在家。我心里那块刚硬起来的地方忽然又软了一下,但我把它按回去了。软解决不了问题。软只会让林薇那种人得寸进尺。
晚上九点,我把暖暖哄睡了,坐在客厅里给周砚成打电话。这是今天第一次,我主动打给他。响了两声他就接了,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许沁。”
“林薇今天去学校找暖暖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把暖暖的学校告诉她了。”
“我只是……她问我,我就说了。我没让她去找孩子。”
“周砚成,你听好了。”我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术前告知书,“从现在开始,林薇如果再出现在暖暖学校方圆一公里内,我就报警。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那是你们的事。但暖暖是我的,你敢再让她靠近我女儿一步,我就把你隐匿收入的事捅到你公司去。你做医疗器械销售,客户全是医院对吧?你猜他们知道你在外面养女人、转移财产、还让小三去骚扰原配和孩子,还会不会跟你签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像一台老旧的呼吸机。
“许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低到有点哑,“你真的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不装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那个你说‘女人嘛事业差不多就行了’还笑着点头的许沁?那个你半夜回来身上带着别的女人香水味还给你热饭的许沁?那个你妈打电话来说‘男人在外面应酬很正常’我就忍气吞声的许沁?周砚成,那个许沁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行。许沁,你硬气。协议我看了,房子归你,存款分七成,孩子归你,抚养费按我实际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你算得真精。你知道我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房子贷款还没还完,你要我一次性付抚养费,我拿什么付?”
“你姐账户里那八十万。你转过去的,说是‘货款’和‘项目分成’。李律师已经查到了。你说如果税务局也查到了,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什么东西上。然后是很长的安静。安静到我以为他挂了。最后他说:“许沁,你狠。协议我签。但有一个条件——林薇的事,你别往外说。她还要做人。”
我差点笑出来。她还要做人?她挺着肚子上我女儿学校的时候,想过暖暖还要做人吗?但我没有笑。我只是说:“你签了协议,把房子过户手续办了,抚养费按时到账。其他的事,我没兴趣到处说。我没那个时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剩墙上的钟在走。咔嗒,咔嗒,咔嗒。十点零七分。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个红点标记的清单最下面,打了一行新的字:“林薇去学校找暖暖。转学手续办理中。”然后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路过玄关的时候,我看见了鞋柜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以前那里放着周砚成的车钥匙和零钱盒。现在车钥匙他拿走了,零钱盒我扔了。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台面,我早上放了一盆绿萝。是医院门口花店买的,十块钱,很小一盆,叶子翠绿翠绿的。我浇了一点水,看着水渗进土里。
然后我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暖暖睡得正香,小手伸在被子外面,五指张开。我轻轻把她的手塞回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一台手术。后天暖暖转学面试。大后天去房管局办过户。下周去法院递材料。事情排得满满的,每一件都跟我自己有关。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我的日程表上全是别人的事,病人的、暖暖的、周砚成的、我妈的。现在我在自己的日程表上,也在里面了。
窗外的风停了。夜很深了。我听着暖暖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这次,一夜到天亮。
第6章
房管局的手续比我想象的顺利。周砚成签了字,全程没抬头看我。他穿了件我没见过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身上那股栀子花味没了,换成了另一种柔顺剂,清淡的,偏皂香。我在心里过了一下,大概是他姐家的。他搬去周砚红那儿住了。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没抖,笔迹跟结婚登记表上那个“周砚成”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写在了“卖方”那一栏。
办完出来,他站在房管局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我认识他十年,第一次见他抽烟。他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然后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我站在旁边等车,没看他。风吹过来,把他那件新衬衫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许沁。”他叫我。
我转过头。
他张了张嘴。那张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站在车站送别,火车已经开了,他才想起来有句话没说完。但他最终只是说:“暖暖的转学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下周一去新学校。”
“她……适应吗?”
“她七岁。她适应能力比我们俩都强。”
他点了一下头,目光移向马路对面。对面有一家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人绕了半圈。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林薇的事……我会处理。我跟她说了,孩子的事她自己决定,我不参与。她如果要生,我按月给抚养费,跟给你们的一样。”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但嘴角往下压了一点,是他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才会有的弧度。我忽然有点想问他——你累不累?周砚成,你这十年,在我和她之间,在你姐和你妈之间,在你想要的和你能要的之间,你累不累?但这话我没问出口。问了也没意义。他的累不是我的事了。
“车来了。”我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给我让出路来。我走下台阶,拉开出租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我收回目光,报了医院的地址。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响了。李正明打来的。
“许沁,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周砚红账户里那八十万,我查了流水去向。有三十万转给了一个叫林薇的人,分五次,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另外五十万,转给了周砚成自己的一个证券账户。这个账户他没报过税。”
我攥着手机,看着车窗外面掠过去的梧桐树。树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被车轮卷起来又落下去。
“还有,”李正明继续说,“我查了周砚成公司的工商登记。他名下有一家注册在去年三月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他姐,实际控制人是他。这家公司跟三家医院有业务往来,合同金额大概两百万左右。这部分收入,他从来没进过家庭账户。”
两百万。我算了算时间。去年三月,那时候我正在准备晋升主任医师的材料,每天泡在实验室和手术室,常常凌晨两点才回家。有一次我连着三天没见到暖暖醒着的样子,早上走的时候她没醒,晚上回来她已经睡了。那三天周砚成跟我说了什么?他说他升职了,加了薪,让我别太拼。我信了。我居然信了。
“许沁?”李正明在电话那头叫我。
“我在听。”
“这些证据足够支撑我们主张他隐匿夫妻共同财产。按照婚姻法,隐匿的部分可以要求他少分或者不分。你之前的协议条件可以再往上提。”
我想了想。“不提了。协议已经签了,房子也过户了。他那家公司的收入,我不追了。但是有一个条件——让他书面承诺,以后不再以任何形式骚扰我和暖暖。如果他再让林薇或者他家里任何人来接触暖暖,我保留追究的权利。”
李正明沉默了两秒。“你确定?两百万不是小数目。”
“我确定。我不靠他那两百万过日子。我的工资够养暖暖,房子也在我名下了。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再耗时间。我后天还有一台主动脉夹层的手术,病人等不起。”
李正明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无奈的笑。“行。你说了算。我把补充条款加进去,明天发给他。签完就归档,这事就算了了。”
“谢谢。”
挂了电话,出租车已经拐进了医院那条街。我从车窗里看到了医院大门,门口的花坛边坐着一个女人,短发,瘦,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她低着头在看手机,但我认出了那个轮廓。锁骨上有一颗痣,位置跟那张拍立得上一模一样。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的肚子被卫衣遮住了,看不出几个月。她坐在花坛边沿上,背微微弓着,像在等什么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周砚成今天在房管局说“她如果要生,我按月给抚养费”。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她出现在医院门口,大概率是来产检的。
出租车从她面前开过去,她没有抬头。
我收回目光,在手机上给暖暖班主任发了条消息:“李老师,明天下午的家长会我尽量赶到。如果手术延迟,我妈妈会替我参加。”
老师秒回:“好的许妈妈,暖暖今天在学校表现很棒,数学考了一百分。”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我给妈妈发了条语音:“妈,今天我去接暖暖。手术排得早,三点前能结束。”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出租车停稳,我付钱下车。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电梯口挤满了人,我绕到后面走员工通道。刷卡进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许主任。”
我回头。是陈老先生的儿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走廊里冲我笑。“我爸出院了,恢复得特别好。他让我给您带了点他自己包的粽子,说您那天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肯定没吃早饭。”
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六个粽子,用粽叶裹着,绑着细麻绳,还热乎着。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替我谢谢陈老先生。”
“他让我跟您说一句话。”陈先生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他说,‘那个女医生,手稳,心也稳。我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让她以后也对自己好点。’”
我握着那袋粽子,站在走廊里,看着陈先生转身走了。粽叶的清香从塑料袋里渗出来,混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我低头看了一眼,有一只粽子角上系着一根红线,大概是陈老先生特意做的记号,给最要紧的人吃。
我拎着粽子走进办公室,放在桌上。然后换上白大褂,扣好扣子,推开门走进手术室。病人已经在里面了,麻醉师冲我点了点头。我站到手术台前,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伸出双手。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递到我掌心。金属柄贴着手指,凉,但很快就热了。
“开始吧。”我说。
第7章
主动脉夹层那台手术做了六个小时。病人五十四岁,男性,发病时正在工地上搬水泥,突然胸痛得像被人从中间撕开。工友打了120,救护车送到急诊的时候,血压已经测不出来了。我接到电话从家里赶到医院,只用了十一分钟。平时这段路要二十分钟。
手术很凶险。主动脉内膜撕裂的范围比CT显示的更广,从升主动脉一直撕到腹主动脉。我用了深低温停循环,把体温降到十八度,全身血液抽出来经过体外循环机氧合再灌回去。那段时间病人的身体是凉的,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像一台被拆开的机器。我和我的团队在四十分钟内完成了人工血管置换。每一针都必须精准,因为血管壁薄得像浸了水的宣纸,多缝一毫米就会撕。
关胸的时候,手术室里的钟指向下午两点五十七分。我摘了手套,发现后背的手术服全湿透了,贴在脊柱上,又凉又黏。一助递来一杯葡萄糖水,我仰头灌下去,齁甜,但手不抖了。
出了手术室,病人家属扑上来。他妻子、他女儿、他弟弟,三个人围着我,眼睛里全是水光。我说“手术顺利,人救回来了”,他妻子当场就瘫在地上,捂着脸哭。他女儿蹲下去扶她,自己也哭。他弟弟在旁边搓着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许主任,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这些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不会让我心潮澎湃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在手术台上缝血管的时候,忽然想起李正明昨天说的那两百万。两百万。够我做好几百台手术的工资,够暖暖从小学上到大学的学费,够我妈安安心心养老。但我想都没想就放弃了。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钱如果拿在手里,我就得一直跟周砚成纠缠下去,一直算,一直追,一直把过去的烂账翻来覆去地看。我不想再看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比如把这台手术做完,比如待会儿去开暖暖的家长会。
我看了一眼手表。三点零五。家长会三点半开始。从这里到附小,开车十五分钟。我拔腿就走。
到附小门口的时候,正好三点二十。我身上还穿着手术服,外面套了件白大褂,头发随便扎的,口罩挂在下巴上忘了摘。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校医,直接放我进去了。暖暖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正在讲台上说话,底下的家长齐刷刷转过头看我。
暖暖坐在第一排,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没有喊,但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小手在桌子底下拼命朝我挥。我冲她点了一下头,找了个后排的空位坐下来。
李老师继续讲:“……我们班这次数学测验,平均分九十二,满分的有三个同学。其中许暖同学进步特别大,从开学时的八十五分提高到了满分。”
旁边一个家长小声问我:“你是许暖妈妈?你是医生啊?”
我点头。
“难怪,”她笑了一下,“许暖特别自律,作业从来不用催,字也写得好。你教得好。”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暖暖自律是因为没人管。我上夜班的时候,她跟我妈睡,早上自己穿衣服,自己刷牙洗脸,书包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放在门口。七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妈妈救人的时候不能打电话。我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但每次想到这个,心里就有一块地方沉下去。
家长会开到四点十分结束。家长们围着李老师问东问西,我没有挤进去。暖暖从座位上滑下来,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眼睛里全是笑。
“妈妈,你真的来了!”
“妈妈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做到。”
她拉住我的手,小手热乎乎的,掌心有点汗。她把我往外拽,一边走一边说:“妈妈我跟你说,今天美术课我画了你的手术室,老师说我画得好,贴在墙上了,我带你去看。”
她把我拉到走廊尽头的美术展示墙前面。墙上贴了一排画,她的那张在正中间。画面上是一个巨大的手术室,绿色的墙,蓝色的床,床边上站着一个穿红色衣服的人,头上戴着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画得很大,睫毛长长的,下面弯着一个笑。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的妈妈是超人,她穿红色最好看。”
我盯着那幅画。画里的我,眼睛在笑。但我知道,我手术的时候从来不笑。手术的时候我的脸是绷着的,口罩勒着耳根,眉头是皱的。但暖暖不知道。在她的想象里,妈妈穿红色手术服的时候是最好看的时候,是在笑的时候。
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小脑袋抵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脸,有一股儿童洗发水的甜味。她趴在我耳朵边上小声说:“妈妈,你今天没哭。”
“妈妈为什么要哭?”
“外婆说,爸爸不跟我们住了,妈妈会很辛苦。她说让我乖一点,不要让妈妈操心。”她停了一下,小手拍拍我的背,像平时我哄她睡觉那样,“妈妈,我已经很乖了。你不用哭。”
我抱着她,抱了很久。走廊里全是孩子的吵闹声和家长的道别声,乱哄哄的。但我耳边只有她细小的呼吸声,温温热热的,喷在我脖子里。
出了校门,我牵着她的手往停车场走。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钟不到,天就有点暗了。路灯还没亮,路边的梧桐树投下大片大片的影子。走到车边上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李正明发来的:“补充条款签了,周砚成今早签的。归档了。”
我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拉开车门,把暖暖抱上后座的安全座椅,帮她系好安全带。她晃着两条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附小的校门越来越远,缩成一个小小的铁栅栏。车拐上大路的时候,路边有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在散步。男的弯腰给婴儿掖毯子,女的在旁边笑。我从他们身边开过去,没有减速。
车载广播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说今天本市第一医院完成了一例高难度主动脉夹层手术,患者术后恢复良好。我没有关。暖暖在后座问:“妈妈,广播里说的是你吗?”
“不是。”
“可是昨天广播也说你。”
“那是昨天。”
“那今天呢?”
“今天妈妈做的是另一台手术。广播里说的是别人。”
她想了想,然后说:“哦。那妈妈你今天累不累?”
我愣了一下。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李正明没问过,我妈没问过,周砚成从来没问过。只有暖暖,七岁的暖暖,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晃着腿问我累不累。
“累。”我说,“但是妈妈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妈妈把一个人救活了。他家里有人在等他回家吃饭。”
暖暖在后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我也等你回家吃饭。外婆今天做了红烧肉。”
我笑了。从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那个笑很小,很淡,但它是真的。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路灯正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我右手上。无名指上那道戒痕还在,很浅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前面楼门口,我妈站在那儿,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她看见车灯,冲我招了招手。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下车。暖暖自己解开安全带,从后座爬出来,一路小跑扑进外婆怀里。
我妈搂着她,抬头看我。她的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手术服和白大褂,扫过我扎得歪歪的马尾,扫过我有点发青的眼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我白大褂的领子翻正了。
“吃饭。”她说。
我跟着她们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我走在最后面,看着我妈牵着暖暖的背影。我妈的背有点驼了,暖暖的个子刚到我妈腰。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暖暖在讲美术课上的事,我妈嗯嗯应着。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那是我开始新生活的第一天。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台手术、一场家长会、一顿红烧肉。但我知道,从那天早上七点零三分在车库里听到那条语音开始,到今天傍晚站在家门口听到暖暖说“我也等你回家吃饭”,中间这十几天,我把一件坏了的东西修好了。
修的不是婚姻。是我自己。
饭桌上,我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暖暖在旁边讲学校里的事,讲得眉飞色舞,嘴角沾了饭粒。我低头吃饭,吃了两碗。我妈又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手边。
“慢点吃。”她说。
“嗯。”
窗外有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对面楼顶的天线上。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鸡汤还是烫的,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后来,一个月后,我在新家收拾暖暖的书包时,翻出了那张她在旧学校画的小卡片。三个火柴人,高的是妈妈,矮的是暖暖。旁边写着“妈妈我爱你”。我把卡片贴在新冰箱上,用一块小磁铁压着。暖暖站在旁边看着,然后说:“妈妈,再画一张吧。”
“画什么?”
“画我们两个。”
“好。”
她拿出那盒三十六色水彩笔,在纸上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是妈妈,矮的是暖暖。旁边写了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我们都好。”
我把那张画也贴在冰箱上。两张卡片并排,中间隔着一块小磁铁。冰箱嗡嗡响着,厨房里飘来我妈炖的排骨汤的味道。暖暖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有些事,坏了就让它坏掉,不用修。扔了,换新的。
如果你也在忍一段让你喘不过气的日子,别忍了。你救得了别人,也救得了自己。你的手,比你想的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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