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静是诗词里最养人的一个字。热闹好写，写尽了人间的车马声；静却难写，要写进心里去。古人写静，不写空，写的是空山里的回响，深院里的虫鸣，月下独自立着的那一瞬。静不是没有声音，是万物都安静下来之后，还剩一点声音，恰好敲在心上。人这一生，热闹是过给别人看的，静是留给自己过的。
常建的静，藏在禅院里：“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弯弯曲曲的小径，通向幽深之处；禅房掩在花木深处。万种声响都静下来了，只剩下钟磬的声音。常建写这首《题破山寺后禅院》，是清晨入古寺。曲径通幽处——路越走越深；万籁此都寂——心越走越静。常建写静，写的是远：世上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只剩钟磬一声，把人敲醒。最静的静，不是无声，是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王维的静，藏在空山里：“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空山里看不见人，只听见人说话的声音。落日的余晖，返照进深林，又照在青苔上。王维写这首《鹿柴》，是山居听响。空山不见人——山是空的，人不在；但闻人语响——声是有的，人不见。王维写静，写的是响：山里越静，人语越亮；光越淡，苔越青。他不用静字，却把静写到了底——静到能听见看不见的人，静到能看见照不亮的苔。最深的静，不是无人，是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苏轼的静，藏在漏断时：“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一弯缺月，挂在稀疏的桐枝上；漏声断了，人刚刚静下来。谁看见幽人独自往来，像一只缥缈的孤鸿。苏轼写这首《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是贬到黄州的夜里。缺月挂疏桐——月是缺的，枝是疏的；漏断人初静——夜是深的，人是静的。苏轼写静，写的是独：黄州的夜，静得只剩一个人；孤鸿飞过，影子落在江上。这静不是安逸，是人在最低处，还守着的那点清白。最清的静，不是无扰，是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王维的静，藏在无人处：“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树梢上的芙蓉花，在山中开出红萼。涧边的门户寂静无人，花纷纷地开，又纷纷地落。王维写这首《辛夷坞》，是看花自开落。木末芙蓉花——花开在树梢，无人看见；纷纷开且落——开了又落，无人挽留。王维写静，写的是自：花不为谁开，也不为谁落；山里的日子，没有观众，只有自己。人若能像这芙蓉花，热闹时开自己的花，寂寞时落自己的瓣，便算是悟了。最自在的静，不是无人问津，是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韩愈的静，藏在夜深时：“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夜深了，静静躺着，百虫都歇了声；清亮的月光，从岭上出来，照进窗扉。韩愈写这首《山石》，是夜宿山寺。夜深静卧百虫绝——虫声停了，万籁俱寂；清月出岭光入扉——月光来了，照进屋里。韩愈写静，写的是光：夜里最静的时候，月光是唯一的声音；它不响，却亮得满屋都是。人躺在这光里，一天的奔波都散了。最亮的静，不是无光，是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杨万里的静，藏在微凉时：“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夜里还是跟正午一样热，推开门，在月光里站一会儿。竹林深、树木密的地方有虫鸣，偶尔一丝微凉，不是风。杨万里写这首《夏夜追凉》，是夜热难眠。开门小立月明中——门一开，月就在；竹深树密虫鸣处——虫声在深处，凉意也在深处。杨万里写静，写的是觉：热了一整天，静下来才发现，凉不在风里，在心定下来的那一瞬。最轻的静，不是无热，是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静铺在深山里、禅院里、月光下、竹林中，可它的好，能好进人的骨头里。从常建的钟磬音，到王维的人语响；从苏轼的漏断人初静，到王维的纷纷开且落；从韩愈的清月出岭光入扉，到杨万里的时有微凉不是风，中国人写静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点把心放下来、把耳朵打开的本事。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处静地：热闹时不慌，寂静时不惧；风来听风，月来赏月，虫鸣时，恰好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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