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项羽本纪》，终于理解了霸王为何不渡江

文 / 子玉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喜欢项羽的人都为他没有渡江感到遗憾，实际上，项羽当时不仅没有东山再起的实力，更没有重启的勇气，他在垓下战场中一番酣畅淋漓地武力输出以及最后的自刎只是在为人生做最后的交代，将自己以悲情英雄的形象定格于历史中。今天子玉就试着从政治、军事、经济和项羽自身等各个角度来分析项羽为何止步于长江。

楚汉五年（前202）十二月，面对汉军的十面埋伏和韩信的步步紧逼，项羽生还的唯一机会就是渡过长江，回到江东，整合江东资源继续与汉军作战，而且，乌江亭长当时已经做好了帮助项羽渡江的准备，他对项羽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

乌江亭长认为，只要项羽渡过长江，就可以整合江东资源，还是能够维持王业的。

这里解释一点，乌江不是一条河流，而是地名，是长江的一个渡口，项羽所要渡的江正是长江。

但项羽却拒绝了乌江亭长的好意，在将自己的战马赠予对方后，他与汉军追兵进行步战，最终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自刎而死。

于是，我们就想当然地认为，项羽应该渡江，只要他渡江，就还有机会，历史也会改写。实际上，以项羽的认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而项羽作出此判断也是基于政治和军事等各个层面的思考。

先说军事。乱世中，军队是本，只要手里有兵，就有改变自身生存处境和竞争态势的机会，但在垓下之战中，项羽仅剩的军事资源也被韩信完全歼灭。

楚汉四年（前203）九月，楚汉鸿沟议和后项羽率十万楚军东归，刘邦在张良、陈平的建议下对楚军打追击战，在陈下之战中，韩信和刘邦联军歼灭楚军万余人，灌婴斩楚军楼烦将二人，俘虏骑将八人。垓下之战中，韩信又歼灭楚军八万余人，将项羽剩余的军事资本歼灭殆尽，项羽在最后时刻几乎就是孤军奋战。

既然项羽手中已经没有兵，那么他就不具备继续对抗汉军的资本，即使他渡江回到江东整合当地资源重新打造楚军，这也需要一个过程，汉军一定不会给他重新打造军队的机会。

了解军事的朋友都知道，征兵比较容易，但打造军事系统却非常难，项羽的军事系统已经被摧毁，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打造出一套高效的军事系统的。事实是，战场上比拼的不仅是双方的将帅、兵员素质，更是对双方军事系统的考验。

再说，韩信也根本就不给项羽渡江回到江东的机会。回放垓下之战的详细过程我们会发现，韩信此战是打歼灭战的思路，其中就包括楚军统帅项羽，项羽在突围的过程中，汉军骑兵是步步紧逼，不断歼灭楚军剩余兵力，在当时江北已经尽皆属于汉的情况下项羽即使成功渡江，能不能到达江东还是个未知数。这一点，项羽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

再说政治。历史上任何王朝的开创都是一个团队合力作用的结果，项羽的团队本来就不强，其核心成员在战争中又不是被杀就是投降刘邦，比如，龙且被韩信所杀，周殷叛楚降汉，项羽在没有核心团队的情况下根本就无法整合江东的剩余资源。

还有，项羽的大后方本来就不稳定，在楚汉战争中又常态化遭到彭越和刘贾、卢绾等人的骚扰，变得更不稳定，加上在垓下之战前，彭城等地又被汉军攻克，项羽的根据地是持续缩小，而乱世中，根据地规模及其稳定系数才是决胜的关键，项羽在后方土地缩小、秩序已经被极大破坏的情况下是无法长期抗衡刘邦的。

最重要的是，楚国的经济已经不能再支撑项羽东山再起，造成楚国经济乏力的主要因素有：彭越的常态化骚扰；战争的持续消耗；南方经济开发力度本来就有限；韩信在灭齐之后对楚国进行了一次纵横扫荡，极大地破坏了楚国的生产体系。

楚国在经济实力严重不足而江北又完全被汉所占的情况下是无法与刘邦所控制的北方抗衡的。

可以说，刘项的胜败就是被各自的战争潜力所决定的，江东的方寸之地已不足以支撑项羽的王业，与刘邦争雄天下那就更是奢望。

刘邦占据形势和资源优势 图源：电视剧《汉刘邦》/剧照

因此，不管是从军事、政治还是经济角度来看，项羽都已经没有东山再起的实力，如果他渡江，那就是将自身置于一个极大的不确定之中，同时他还必须得面对汉军的持续攻击，日子注定过得是朝不保夕，以项羽的性格，是无法接受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的。

行文至此，有人可能会问，后世的司马睿为何能割据江东，在江东创建东晋王朝，项羽为何就不能在江东建立王业呢。这是因为，项羽时代江南的开发力度毕竟有限，江南经历秦灭楚、楚汉相争的摧残，生产遭到了极大破坏，再加上项羽在江东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所以就不具备割据的条件，而司马睿时，江东的经济不仅被进一步开发，同时江东也形成了一个掌控当地命运的世族群体，司马睿只需和这些人谈好条件，联合这些人就足以割据江东。何况，当时的北方也没有渡江的实力，胡人所建立的王朝最紧迫的任务不是渡江，而是在中原立足。

退一步讲，除了江东世族可以争取外，司马睿还有以王导为核心的北方南渡的世族群体的支持，而项羽几乎已经成了光杆司令。

再说项羽个人。楚汉相争，项羽遭受惨败，威望严重下降，再加上他弑杀义帝的行为，即使回到江东，项羽也不具备整合江东资源的政治优势和个人威望。

当然，项羽政治优势的稀释也和刘邦的持续宣传有关。在东出攻打彭城前，刘邦就在洛阳打出了为义帝报仇的旗号，在楚汉相争期间，刘邦又是持续宣传项羽杀卿子冠军宋义、逐义帝、弑故主的不堪之事，将项羽身上的污点越描越浓。

想想，一个身上有污点且完全失去个人光环的人他怎么可能得到江东人的支持，东山再起严重缺乏操作的条件。

本质来说，项羽失败的根源是政治与人心，而非江东的地理空间不足。大家可以想想，如果一个人在老家已经失去威望，他是不可能做成事的。

既然整合江东的资源都难，外围的诸侯就更别想了，诸侯本来就是看饭下菜，谁的实力强就站谁的队，在楚汉相争的最后阶段诸侯就已经基本站队刘邦，大家只会协助刘邦将已经在政治层面成为孤军的项羽彻底灭掉。

还有项羽自身的性格。项羽自起兵以来，简直不要太顺，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扬名天下建立王业的那种天选之人，就连司马迁对项羽的崛起速度都感到吃惊。这样的人，他在遭遇惨败的情况下是根本没有东山再起、重启人生的勇气的。

这一点，我们看项羽在垓下之战中的表现就能看出来。当汉军在夜晚集体高唱楚歌时项羽的反应为，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四面楚歌直接击溃了项羽的心理防线，使他根本无法入眠，只能起来和虞美人对饮，在虞美人自杀之后项羽甚至是大哭，整个楚营是眼泪成河。

从项羽的表现来看，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力已经归零，是根本没有从零开始的心气的，而一个人成事最需要的就是强大的心力。

心力才是一个人最大的竞争优势 图源/自制

项羽甚至认为，他的失败是天意，这一点，我们通过两个细节就能看出来：项羽在逃至东城面对被汉军步步紧追的绝境时他对身边的二十八名骑兵说，“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乌江亭长在劝项羽渡江时，项羽的回答是，“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既然都已经将自己的失败定义为天意，认为汉胜楚败是老天的干预、选择，那项羽就更没有东山再起的想法了。

再说，跟随他的八千江东子弟兵都已经战死了，他回到江东只会感到拧巴。对此，我们可以将自己代入项羽的角色，一个背负家乡人的希望，带着子弟兵创业，且创造过巨大辉煌的人，在遭遇惨败，光环尽失，身边的兄弟都已经战死的情况下，让他再次回到家乡，身处那个熟人圈，余生只能是巨大的折磨。

对于项羽这种天生骄傲的人来说，他是接受不了这种巨大落差和世俗重力的，与其生活在痛苦、拧巴中，还不如战死更为痛快。

既然现实不允许其东山再起，而项羽也不想过那种生不如死的生活，那还不如像他的爷爷项燕一样，战死，可以说，不管是项燕还是项羽，他们最后的选择也都是被楚文化所影响、驱动，作出的一种对英雄叙事的自然选择。

如此，我们就可以对项羽在垓下之战中最后的表现作这样的理解：项羽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为何还要展现自身武勇，实际上就是在为跟随自己的兄弟们表态，他没有做逃兵，要战至最后一刻，项羽所说的“愿为诸军决战”的话所表达的就正是这种心理；同时，这也是项羽对自己的一个交代，以武而起，以武而终；另外，项羽之所以会和汉将吕马童做最后的交流，其实就是想让汉军将士见证他最后的悲壮，让世人知道，项羽在倒下的那一刻也是霸王，吕马童等人也遂了项羽之愿，将其最后的人生镜像通过宣传让世人皆知，代代流传。

从这一点来看，项羽的人生也是圆满的，成功的，他可不仅仅是在绝境中逞强，表现个人武勇。

可以说，死战、自刎，是项羽维护他最后一丝体面的最好方式。

总结一下：项羽选择拒绝乌江亭长自刎而死是因为他看清了“军事割据可能，但政治大势已去”的现实，明白回到江东只会稍微延长他的生命周期，但却会放大他的生存困境和不堪，所以主动选择在乌江渡口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可能，乌江亭长的角色只是司马迁单纯出于文学层面的考虑，进一步渲染项羽的悲壮浓度而虚设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