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建国,广东茂名人,在东莞做了十几年服装生意。去年秋天,一个做干果批发的朋友让我跟他跑一趟新疆,说那边有个新的供货渠道,让我帮忙看看品质。我本来不想去,新疆那么远,坐飞机要五六个小时,我这把年纪了,折腾不起。
朋友在电话里磨了半天,说你就当去旅游,吃住我全包。我想了想,这些年除了进货去杭州、去广州,还真没去过什么远地方。老婆也说你去吧,趁还走得动。
就这么定了。
从广州白云机场起飞,五个半小时到乌鲁木齐。我旁边坐着一个新疆小伙子,二十出头,戴着一顶鸭舌帽,上飞机就睡觉,睡了一路。下飞机的时候他醒了,看我拎着大包小包,帮我从行李架上取了一个箱子。我道了声谢,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广东来的吧。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说话带那边口音,他以前在深圳打过工,听得出来。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喀什的,在乌鲁木齐上学,这次是放假回家。他问我住哪儿,我说朋友安排好了,他说那你一定要去逛逛菜市场,比你们那边的有意思。我笑了笑,心想菜市场有什么好逛的,我们茂名的圩日我从小逛到大,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天晚上朋友接了我,在酒店附近吃了顿大盘鸡。盘子端上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那盘子比我家的脸盆还大,鸡肉堆得冒尖,土豆块切得跟拳头似的。朋友说新疆的菜量大,你慢慢习惯。我吃了几块,味道确实好,辣中带香,跟广东的清淡完全不一样。吃完饭回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还想着飞机上那个小伙子说的话。菜市场,能有什么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朋友说带我去逛逛。我以为他要带我去商场或者批发市场,结果车子七拐八拐,停在一个巷子口。他指了指前面,到了。我下车一看,这哪是菜市场,这分明是一条街,两边全是摊子,从街头看不到街尾。
天刚亮没多久,空气里有一股凉飕飕的味道,混着各种说不清的气味,有烤肉的烟味,有水果的甜味,有香料冲鼻子的辣味,还有刚出炉的馕散发出来的麦香。我站在街口愣了一下,朋友推了我一把,走啊,发什么呆。
我慢慢往里走。
第一个摊子是卖馕的。一个大叔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用泥土砌成的馕坑,坑里的炭火烧得通红。他旁边摆着一张矮桌,上面堆着刚打出来的馕,有的撒了芝麻,有的撒了洋葱碎,有的什么也没撒,就那么圆圆的、金灿灿的。大叔手上沾满了面粉,胳膊上全是炭灰,但动作特别利索。他揪下一团面,在手里转两圈,往馕坑里一贴,不到两分钟,用铁钩子一勾,一个热腾腾的馕就出来了。
我看了一会儿,他抬头冲我笑了笑,那馕刚出来,给你掰一块尝尝。我说不用不用,他说拿着,不要钱。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脆,里面软,嚼着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和麦香。我说好吃。他说好吃吧,我打了三十年馕了,这条街上的人都吃我的馕。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又贴了三个进去,铁钩子一勾,三个馕整整齐齐排在桌上。
再往前走,是卖水果的。葡萄、哈密瓜、石榴、无花果、苹果、梨,摆得满满当当。葡萄品种特别多,有绿的、紫的、黑的,有的像手指头那么大,有的小得像珍珠。卖葡萄的大姐看我站在那儿看,摘了一颗递过来,尝尝,甜得很。我接过来放进嘴里,皮薄肉厚,汁水一下子爆出来,甜得我眯起了眼睛。大姐看我那个样子,笑得直拍手,甜吧,我们这儿的葡萄,比你们广东的甜吧。我说甜多了。她说那肯定,日照长嘛。
她旁边卖哈密瓜的大哥不乐意了,冲我喊,尝尝我的哈密瓜,比葡萄还甜。我说吃不了那么多。他说吃不了也尝尝,不尝你怎么知道哪个好。说着切了一片递过来,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但跟葡萄的甜不一样,葡萄是水甜,哈密瓜是蜜甜。我说你们这儿的水果都这么甜吗。大哥说那当然,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糖分积累得多。他说这话的时候像个专家,旁边卖石榴的大叔接了一句,你别听他吹,他就是想让你多买点。大家都笑了。
我继续走,走到一个卖干果的摊子前面。核桃、红枣、巴旦木、葡萄干、无花果干、杏干,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戴着一顶小花帽,坐在一张旧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杆秤和一个计算器。他看见我站在那儿看,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小纸杯,抓了一把混合干果塞给我,尝尝,不要钱。我说大爷您太客气了。他说客气啥,出门在外都是朋友。我尝了一颗巴旦木,脆生生的,很香。又尝了一颗枣,肉厚核小,甜得发腻。
我问大爷在这儿摆了多少年摊了。他伸出四根手指,四十年了。以前就在街对面那个位置,后来街道改造,挪到这边来了。他说他小时候跟着他爸爸在这个市场卖干果,他爸爸那会儿是用毛驴车拉货,现在他用电动车拉货,方便多了。我说你这摊子上有多少种东西。他说五六十种吧,没数过。都是从南疆进的货,他家在和田,亲戚在那边种枣和核桃,他在这边卖,一年下来够吃够喝,还能给孙子攒点学费。
我问他累不累。他笑了笑,累啥,坐在这儿看看人,卖卖货,一天就过去了。比种地轻松多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和田种地,种棉花和小麦,天不亮就起来,天黑才回家,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后来出来做生意,虽然也辛苦,但日子比以前好多了。他现在每天早上八点出摊,下午三点收摊,中午就在摊子上吃个馕喝碗茶。他最喜欢这个市场,热闹,人多,什么人都能见到。
我从干果摊出来,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烤包子的摊子,小伙子正往馕坑里贴包子,包子皮薄,能看见里面羊肉和洋葱的馅。他动作很快,一贴一个,一贴一个,像机器一样。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头也不抬,大哥来几个。刚出炉的,香得很。我说来两个。他用纸包了两个递过来,五块钱。我咬了一口,皮酥肉嫩,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我直吸冷气。他看我的样子,笑了,慢点吃,烫。我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他说跟他爸学的,他爸在这个市场卖了二十多年烤包子,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跟着他爸干了。他现在每天能卖五六百个,周末能卖上千个。我说那收入不错吧。他说还行,比上班强。说完又低头贴包子,额头上全是汗,但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我走到街尾的时候,看见一个卖石榴汁的摊子。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个手动压榨机后面,把石榴切成两半,放在压榨机上用力一压,红色的汁水哗哗流出来,下面接一个大杯子。杯子满了,他倒进另一个容器,继续压。他旁边摆着一排切开的石榴,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宝石。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一眼,来一杯。我说好。他压了一杯递给我,十块钱。我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很浓,跟我在广东喝的石榴汁完全不一样。广东的石榴汁是用石榴糖浆兑的,这个是纯石榴压出来的。
我问他一天能卖多少杯。他说看季节,秋天石榴多的时候一天能卖两三百杯,冬天少一些。石榴是从和田运过来的,他老家在和田,家里种了几十亩石榴,他哥哥在老家管地,他在乌鲁木齐卖汁,兄弟俩分工。他以前在乌鲁木齐的建筑工地打工,后来工地活少了,就出来摆摊。刚开始卖石榴和干果,后来发现石榴汁好卖,就专门做这个。他现在在这个市场摆了六年摊了,很多人都认识他,回头客多。
我端着石榴汁继续走。这时候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了,有本地人拎着菜篮子买菜,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一个维吾尔族大妈推着一辆小车,车上堆满了洋葱和土豆,边走边吆喝。一个汉族大叔蹲在地上挑西瓜,拍拍这个,敲敲那个。一个哈萨克族小伙骑着马从巷子里出来,马背上驮着两筐苹果。我站在人流中间,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熟悉,又特别陌生。
熟悉的是那种热闹,那种人挤人、声挨声、烟火气冲天的感觉。我想起小时候跟着我妈去镇上赶圩,也是这样,天不亮就出门,街上全是人,卖鸡的、卖鸭的、卖菜的、卖布的,什么都有。我妈挤在人群里买这买那,我拎着袋子跟在后面,眼睛不够用。
陌生的是这里的脸,这里的语言,这里的东西。卖馕的大叔说的是维吾尔语,卖葡萄的大姐说的是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卖石榴汁的大哥说的是甘肃口音,卖干果的大爷说的是和田口音。他们说的话我听不全懂,但他们脸上的笑我全看得懂。
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我旁边。怎么样。我说你等会儿,让我再看看。他说你看吧,我去买点东西。我一个人站在街中间,端着半杯石榴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时候一个老太太推着一辆三轮车从我面前经过,车上堆满了馕。她看上去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扎着一条花头巾,腰弯得很低,推得很吃力。我走过去帮她推了一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旁边一个年轻人告诉我,她说谢谢你,小伙子。我帮她把车推到摊位前面,她开始把馕一个一个摆出来。她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都摆得端端正正。
我问她多大年纪了。她说七十三了。我说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摆摊啊。习惯了,在家待不住。她说她从四十岁开始摆摊卖馕,一直到现在。她儿子在乌鲁木齐开出租车,女儿在社区工作,都让她别干了,她不听。她每天出摊,能见到很多人,能说很多话,比待在家里强。她卖馕不图挣钱,就是图个热闹。
她说完从车上拿了一个馕递给我,掰了一块塞到我手里,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热乎的,比早上那个还香。我说好吃。她笑了笑,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亮亮的。
那天上午我在那个市场待了三个多小时。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回街头。我在馕坑前面站了很久,看大叔打馕。我在水果摊前面站了很久,看大姐给客人称葡萄。我在干果摊前面站了很久,看大爷给人装核桃。我在烤包子摊前面站了很久,看小伙子往馕坑里贴包子。我在石榴汁摊前面站了很久,看大哥用力压石榴。
我还在一个卖酸奶的摊子前面喝了一碗酸奶。酸奶是装在碗里的,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奶皮,撒了白糖和葡萄干。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白帽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酸奶,七点出摊,卖完就收。她做了二十年酸奶了,从她妈妈手里学的。她的酸奶不放任何添加剂,就是纯牛奶和菌种,发酵六个小时,自然凝固。我喝了一口,酸中带甜,奶香浓郁,比我在超市买的酸奶好喝多了。我说你这酸奶真好。她说好就多喝点,对身体好。
旁边一个卖馓子的大姐听见了,说你再尝尝我的馓子,跟酸奶配着吃更好。她递了一根过来,我接过来掰了一段放在酸奶里,泡软了吃。确实好吃,馓子的油香和酸奶的酸甜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味道。
我在那个市场待了一上午,手机里拍了上百张照片,塑料袋里装了馕、葡萄、干果、酸奶,还有一顶小花帽。朋友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坐在一个卖烤全羊的摊子前面,看老板往羊身上刷调料。朋友说你还吃不吃饭了,都中午了。我说不吃了,刚才吃了一圈,饱了。
中午朋友带我去了一家维吾尔族餐厅吃抓饭。抓饭是用羊肉、胡萝卜、洋葱、大米焖出来的,油亮亮的,配着一碗酸奶和几串烤肉。我吃了两碗,又喝了两碗酸奶。朋友说你不是说吃不下吗。我说不吃白不吃,回去就吃不着了。
下午朋友去办事,我一个人又去了那个市场。这回我走得更慢,看得更细。我发现每个摊主都很有意思,他们的脸上都有一种特别的东西,那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他们很踏实,很自在,好像他们天生就该待在这个地方,做这件事。
卖馕的大叔一边打馕一边哼歌,不知道哼的是什么调子,听着很欢快。卖葡萄的大姐一边称秤一边跟旁边的摊主聊天,聊到高兴处哈哈大笑。卖干果的大爷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把核桃,慢慢地剥,慢慢地吃。卖烤包子的小伙子一边贴包子一边跟着手机里的音乐摇头晃脑。卖石榴汁的大哥一边压石榴一边看着街上的行人,偶尔跟路过的人打个招呼。
我在干果摊前面站了很久,跟大爷聊了不少。他说他这辈子最远去过兰州,再远就没去过了。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想去外面闯闯,后来成了家,有了孩子,就走不开了。他现在也想去外面看看,但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他说他每天坐在这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从北京来的,有从上海来的,有从广东来的,他觉得挺好的,他不出去,外面的人进来,他也能知道外面的事。
他说他最喜欢跟外地人聊天,听他们讲外面的世界。他遇到过一个人,从广东来的,跟他讲海边的事,讲渔船,讲台风,讲海鲜。他听着觉得特别新鲜,他想去看看海,但一直没去成。我说我就是广东来的。他眼睛一亮,你是广东哪里的。茂名。茂名在哪儿。在广东西边,靠海。有海吗。有。那你能给我讲讲海吗。
我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给他讲了半个小时的海。讲海有多大,讲潮水涨落,讲渔船出海,讲沙滩上的贝壳,讲海边的风,讲咸咸的海水。他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我,偶尔问一句,真的吗,那得多大啊,那得多深啊。我讲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辈子怕是去不了了。我说以后有机会的。他说不去了,走不动了,就在这儿卖干果吧。他孙子在乌鲁木齐上学,学习好,以后考上大学,让他去看看海,回来给他讲。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说不出什么话。他拿起一把核桃塞给我,拿着路上吃。我推辞了一下,他硬塞进我的包里。我掏出钱给他,他摆摆手,不要钱,交个朋友。我说那我给你拍张照吧。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正了正帽子,端端正正坐在藤椅上,对着镜头笑了。我按了快门,把照片给他看。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那个市场。这回是跟朋友一起去的。朋友要买一些干果带回去送人,我帮他挑。我们走到那个大爷的摊子前面,大爷看见我,远远地招手,又来了。我说带朋友来买点东西。大爷给我们称了核桃、红枣、葡萄干,装了两大袋子。朋友付钱的时候,大爷少收了十块钱,说这是给广东朋友的优惠。朋友说这怎么好意思。大爷说没事,他刚才给我讲了海,值这个钱。
晚上回到酒店,我坐在床上翻看白天拍的照片。有馕,有葡萄,有干果,有烤包子,有石榴汁,有酸奶,有那个打馕的大叔,有那个卖葡萄的大姐,有那个卖干果的大爷,有那个卖烤包子的小伙子,有那个卖石榴汁的大哥。每一张照片后面都是一张脸,每张脸后面都是一个人,每个人后面都是一段日子。
我想起大爷说的话,他这辈子最远去过兰州,但他想知道海是什么样。我想起打馕的大叔说,他打了三十年馕,这条街上的人都吃他的馕。我想起卖葡萄的大姐说,她家的葡萄是全市场最甜的。我想起那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推着馕车,说她在家里待不住。我想起那个卖石榴汁的大哥,说他在这个市场摆了六年摊,很多人都认识他。
这些人在这个市场里待了很多年。他们知道哪个摊位的馕打得最好,哪个摊位的葡萄最甜,哪个摊位的干果最新鲜。他们互相认识,互相照应,像一家人一样。他们可能没去过很多地方,但他们在一个地方待了一辈子,把一件事做了一辈子。
我在新疆待了五天。朋友带我去看了天山天池,去了大巴扎,吃了烤全羊,喝了马奶酒。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第一天早上那个菜市场。后来我又去了两次,每次都待很久。每次都有新的发现,新的故事。
临走那天早上,我一个人又去了那个市场。天刚亮,人还不多。打馕的大叔刚刚生好火,正在揉面。卖葡萄的大姐正在摆摊,把一串串葡萄码得整整齐齐。卖干果的大爷坐在藤椅上,看见我来了,远远地朝我挥手。我走过去,他拉着我的手,你回去了。我说嗯,今天下午的飞机。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有空再来。我说好,一定来。
他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布袋子,塞到我手里。打开一看,是一包核桃、一包红枣、一包葡萄干。他说这是我自家亲戚种的,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我说这怎么行。他说怎么不行,你上次给我讲了海,我还没谢你呢。我说那海的事不算什么。他说怎么不算,你让我知道海是什么样的,这就值这些。
我拿着那包东西,站在他摊子前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摆了摆手,走吧,别误了飞机。我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朝我挥着手。我举起手也挥了挥,然后转身走了。
回广东的飞机上,我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话。我靠着窗,看着窗外的云层,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市场。想起打馕大叔手上的面粉,想起卖葡萄大姐递过来的那颗葡萄,想起干果大爷藤椅旁边的核桃壳,想起烤包子小伙子额头上的汗珠,想起石榴汁大哥用力压石榴的样子,想起那个七十三岁老太太推车的背影。
我想起那天早上我站在街口,朋友推了我一把,走啊,发什么呆。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市场待这么久,会认识这么多人,会听到这么多故事。那时候我只觉得这是个菜市场,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肉的,跟我老家的圩日没什么两样。
现在我知道了,这个菜市场不只是菜市场。它是很多人的日子,很多人的一辈子,很多人的全部。他们在里面忙活,在里面聊天,在里面笑,在里面老。他们可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但他们知道这条街上的每一个摊位,每一个人,每一个味道。他们的世界很小,但他们的日子很满。
回到广东之后,朋友问我新疆怎么样。我说好。他问怎么个好法。我说不上来。他说总有个好的地方吧。我说你去那个菜市场看看就知道了。他说菜市场有什么好看的。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有些东西,你只有亲自去了才知道。有些地方,你只有亲自站了才明白。有些日子,你只有亲自过了才懂得。
我把干果大爷给的核桃拿出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很脆,很香,跟我在新疆吃到的一模一样。我把剩下的收好,放在柜子里。等哪天想新疆了,再拿出来吃。
我跟我老婆说,明年夏天我们还去新疆吧。她说你不是刚回来吗。我说还想去。她说去干什么。我说去吃馕,吃烤包子,吃石榴汁,吃酸奶。她说你就知道吃。我笑了笑,没接话。我没告诉她,我还想去那个菜市场。去找那个打馕的大叔,看看他的馕坑是不是还在冒烟。去找那个卖葡萄的大姐,看看她的葡萄是不是还那么甜。去找那个卖干果的大爷,给他讲讲海潮是什么样的。
我还没告诉他,我答应了那个大爷,要给他讲海。
后来我真的又去了新疆。那是第二年夏天,我带着老婆一起去的。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舷窗照进来,亮得刺眼。老婆靠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说坐得腰都酸了。我说值,你到了就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朋友来接,自己打了个车去了那个市场。老婆跟在后面,一路问我是不是记错了路。我没说话,凭着记忆往前走。拐过那个巷子口,看见了那条街。还是那么长,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股混着烤肉、水果、香料和馕的味道。我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老婆推了我一把,走啊,发什么呆。
我慢慢往里走。第一个摊子还是那个卖馕的大叔,馕坑还在冒烟,大叔还在揉面。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广东来的。我说对,又来了。他说你上次买了我五个馕,我记得你。我说你记性真好。他说那是,这条街上的人我都记得。
我继续往前走,卖葡萄的大姐还在,摊子上的葡萄还是那么满,颜色还是那么鲜。她看见我,远远地招手,来尝尝,今年的葡萄比去年还甜。我走过去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皮薄肉厚,汁水一下子爆出来。大姐看我那个样子,笑得跟去年一模一样。
我走到干果摊前面,大爷还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还是那顶小花帽,还是那杆秤。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你来了。我说来了。他说你上次说给我讲海,讲了一半就走了。我说这次给你讲完。他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好好,坐下讲。
我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给他讲了半天的海。讲潮水怎么涨怎么落,讲渔船怎么出海怎么回来,讲沙滩上的贝壳有几种颜色,讲海边的风是什么味道。他听得很认真,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笑一笑,有时候问一句,真的吗,那得多大啊。
我讲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辈子怕是去不了了。我说我下次来给你带一瓶海水。他眼睛一亮,真的。真的。他说那你可别忘了。我说忘不了。
老婆在旁边站着,看我跟大爷聊得热闹,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她问我你们聊什么呢。我说聊海。她说你不是天天看海吗,有什么好聊的。我说你不懂,对他来说,海是很远的东西。她说那你就给他讲呗。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们又在那个市场逛了一圈。我买了馕、葡萄、干果、酸奶,还有一顶小花帽,给老婆戴着。她站在卖烤包子的摊子前面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说这个比广东的包子好吃多了。我说那当然,人家用馕坑烤的。她说那你回去给我做。我说做不了,没馕坑。她说那你下次来多买点。我说好。
晚上回到酒店,老婆问我为什么对这个市场这么有感情。我想了想,说不上来。她说总有个原因吧。我说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人吧。她说这里的人怎么了。我说他们活得很踏实,很认真,很快乐。她说我们那边的人不踏实吗。我说也踏实,但不一样。她说哪里不一样。我说这里的踏实是看得见的,摸得着的,闻得到的。你走在街上,能看见馕坑在冒烟,能看见葡萄在摊子上堆着,能看见大爷坐在藤椅上剥核桃。这些东西就在你眼前,你伸手就能碰到。我们那边的踏实是藏在楼里的,藏在办公室里的,看不见摸不着。
她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就多来几次吧。我说好。
离开新疆那天,我又去了那个市场。这回是跟老婆一起去的。大爷看见我们两个人,笑得合不拢嘴,从摊子下面拿出两个布袋子,一人塞了一个。打开一看,还是核桃、红枣、葡萄干。我说大爷您太客气了。他说客气啥,你们来了我就高兴。
我们走到市场口的时候,老婆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说这个市场真大,好像什么都有。我说是啊,什么都有。她说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多待几天吧。我说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打馕的大叔还在揉面,卖葡萄的大姐还在称秤,干果大爷还在剥核桃。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广东人,回了广东之后,天天想着这个地方。他们不知道那个广东人每次吃核桃的时候,都会想起那把旧藤椅和那顶小花帽。他们不知道那个广东人答应了要给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讲海的故事,还欠着一瓶海水。
飞机起飞的时候,老婆靠着窗看外面的天山。她说你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一瓶海水。我说好,忘不了。她笑了笑,靠着我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我靠在座位上,手里捏着一颗从干果大爷那里拿来的核桃。核桃壳很硬,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抠不开。最后用牙咬了一下,壳裂了,露出里面饱满的果仁。我把果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很香,很脆。
窗外的云很白,天很蓝。飞机往东飞,飞回广东。但我的脑子里还在那个市场上,在那条街上,在那个馕坑前面。我想着下次来的时候,要给大爷带一瓶海水。要告诉打馕的大叔,他的馕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馕。要告诉卖葡萄的大姐,她的葡萄是我吃过最甜的葡萄。
我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市场,站在街口,天刚亮,空气里全是烤馕的味道。朋友推了我一把,走啊,发什么呆。我笑了笑,慢慢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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