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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泽湖畔的晨雾还浓着,念慈庄的厨房里就忙活开了。丘宜庆特意嘱咐厨下多备几个菜,又让人去城里买了新鲜的肉,说是今日要请贵客。
李欢儿身子虽有些不爽利,还是亲自到厨房看了一圈,吩咐把年前腌的那坛子咸鸭蛋捞几个出来。那咸鸭蛋王路甲上回来吃过一回,连声说好。
丘宜庆一早就差人去请王路甲夫妇,派去的小厮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回来说王掌柜一口答应了,说换了衣裳就来。
王路甲和陶瓷儿来得很快,豆福依旧被陶瓷儿抱在怀里,穿了一身新做的蓝布小褂,显得格外精神。陶瓷儿还特意给孩子眉心点了一点胭脂,红艳艳的,衬得那张小脸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王路甲一家到了念慈庄门口,老张头早早在那里候着了,一见骡子车就迎上来,满脸堆笑:“王掌柜,王夫人,快请进!少爷和少夫人在花厅等着呢。”
说着伸手要帮陶瓷儿拿东西,陶瓷儿笑着摆摆手,说今日没带豆腐,是空手来的,倒有些不好意思。老张头连说“哪里的话,王掌柜能来就是贵客”。
“少爷,少夫人,听说大喜了?”王路甲一进门便笑着问,声音里透着由衷的高兴。他在念慈庄里从不拿自己当外人,说话也直来直去,这点丘宜庆很喜欢。
陶瓷儿跟在他后面进来,抱着豆福朝李欢儿和丘宜庆福了福身,被李欢儿一把扶住了:“嫂子别多礼,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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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宜庆迎上来,接过豆福抱了抱,又还给陶瓷儿,笑道:“还没满三个月呢,先不外传。”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王路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陶瓷儿也忍不住抿着嘴笑,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为丘宜庆和李欢儿高兴。
“今日请你们来,是另外一桩事!”丘宜庆伸手逗了逗豆福,“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我把他当自家侄子看。如今快一岁了,我想着,给他取个大名,往后也好入学读书,总不能一直豆腐豆腐地叫到大!”
王路甲和陶瓷儿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王路甲搓着手,“少爷,我跟瓷儿早有这个心思,我们夫妻都没读过什么书。少爷您是个读书人,又有学问,给豆福取个大名,那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王家的福气!”
丘宜庆摆摆手:“路甲兄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的交情,不讲这些虚的!”他顿了顿,又问,“路甲兄,前些日子我听你说,安丰老家那边重修了族谱?你是哪一辈的?”
王路甲点头,坐直了身子认真答道:“去年安丰老家那边重修了王氏族谱,那族谱厚厚一本,我找了好半天才找着我这一支。我是‘齐’字辈,谱名叫王齐甲!豆福就是福字辈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睛里却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陶瓷儿在旁边抱着孩子,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王路甲这些年的不容易,一个从安丰老家走出来的穷小子,靠着做豆腐坊的手艺,一步一步站稳了脚跟。名字也正正经经地写在了族谱上。
“福字辈……”丘宜庆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在花厅里踱了几步,“你们平日里叫他豆福,这小名好听,吉祥,叫着亲切,不必改。”
丘宜庆转过身来,认真地说道,“大名的话,我想了半宿,倒是想了几个,但都觉得不够好。后来还是欢儿提了一句,说这孩子有灵性,又是在洪泽湖边生的,名字里不如带个‘泽’字。我一听,觉得有道理。”
他走到王路甲面前,缓缓道,“我想着,不如就叫福泽,福气绵长,泽被后世。也正好合了小名里那个福字,叫起来顺口,写出来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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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泽,王福泽。好,这名字好!”王路甲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郑重其事地朝丘宜庆作了个揖,“多谢少爷!这份情意,我王路甲记在心里了!”
陶瓷儿也欢喜得不行,她低头对怀里的豆福说:“福儿,你听见没有?王福泽,多好听的名字。往后你长大了,可别忘了你宜庆叔叔给你取的名字。”说着又朝丘宜庆和李欢儿福了一福,“少爷,少夫人,我们夫妻替孩子谢过了。”
豆福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只顾着伸手去抓王路甲腰间挂着的荷包。
丘宜庆走到书案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笔,铺开一张红纸。片刻工夫,红纸上便多了三个端端正正的大字:“王福泽”。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记着年月日和取名的缘由:“丙午年二月初八,应王公齐甲之请,为令郎取名福泽,寓福泽绵长之意。泗州念慈庄丘宜庆题!”
写完,丘宜庆拿起红纸轻轻吹了吹墨迹,等干透了才双手递给王路甲:“路甲兄,这字你拿回去裱起来,将来孩子大了,给他看看,也算是个念想。让他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也知道咱们两家的交情!”
王路甲双手接过红纸,低头看了又看。“王福泽”这三个字他看得明明白白,越看越觉得好看,越看越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他小心翼翼地把红纸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午时,厨房把饭菜端了上来。丘宜庆留王路甲一家吃饭,说是便饭,其实丰盛得很,红烧鱼、笋干炖老鸭、清炒藕片、一碟子流油的咸鸭蛋,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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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欢儿亲自给陶瓷儿盛了一碗鸡汤,又把豆福抱过来,用筷子蘸了一点汤水让他尝,豆福咂了咂嘴,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去够那只汤碗,被陶瓷儿笑着拦住了。
席间宾主尽欢,说了许多闲话。王路甲说起豆腐坊里的趣事,顺子送货的时候遇上一只野狗,撵着他跑了半条街,豆腐倒是保住了,回来时鞋子跑丢了一只。
丘宜庆听得哈哈大笑,李欢儿也笑得直捂肚子,说笑得肚子都疼了。陶瓷儿在旁边嗔怪道:“你别让少夫人笑得太厉害,身子要紧!”李欢儿摆摆手说不要紧,笑一笑才好。
从念慈庄回去的路上,骡子车走得不紧不慢。陶瓷儿对王路甲说:“宜庆少爷取的名字确实好。福泽,听着就大气,有学问的人取出来的名字就是不一样。不像咱们村里那些孩子!”
王路甲笑着点头:“少爷取的名字自然好。丘家的子弟虽然碍着祖上犯得事不能参加科举,可个个都是读过十多年书的,那学问不比城里那些秀才举人差。你看宜庆少爷那字写的,端端正正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我看你今天看那红纸的样子,眼睛都快贴到纸上去了。”陶瓷儿打趣他。
“我是在认那个‘泽’字。”王路甲老实交代,“‘王’字我认得,‘福’字也认得,就那个‘泽’字不认得。少爷写得好,我多看两眼,就记住了。往后人家问起我儿子叫什么,我也能写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憧憬,“你说咱们福儿将来,会不会也能像宜庆少爷那样有出息?能读书识字,能写一手好字,能跟人讲道理,不用像我这样起早贪黑地推磨?”
陶瓷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春水:“自然要让他读书。咱们如今有两个豆腐坊,泗州这边一个,安丰老家一个。老家院子后头还有五亩地,虽说不是上等的好田,可一年也能打下不少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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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家业,比起咱们刚成亲那会儿,已经是天上地下了。供一个孩子读书,绰绰有余。只要他肯用功,咱们就供他读,供他考,供他出人头地!”
“说到家业,”王路甲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沉了些,“瓷儿,我这些天也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咱们这几年挣的钱,除了日常开销和扩大铺面的本钱,剩下的都存在手里。银子倒是越攒越多,可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陶瓷儿点点头,她显然也想过这件事:“我正想说呢。咱们手里的银子,散碎的不算,整的加一起也得有五十两了。放在家里是死钱,还得防着贼惦记。要说置地吧,咱们又没工夫回去张罗。盖房吧,又拿不准该在哪儿盖。这事我琢磨了好些日子了,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她顿了顿,说出了心里的纠结点,“要说安丰,那是咱们的根,你的族里的人都还在那边,将来老了总要落叶归根的。可要说泗州,咱们的生意在这儿,宜庆少爷在这儿,这就让人犯难了!”
王路甲沉默了一会儿:“是啊。一个人忙生意,除了过年那几天,也回不了安丰几趟!”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远处念慈庄的方向,那庄子的屋顶在树影中若隐若现,“我说过,宜庆少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陶瓷儿偏过头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当年咱们刚来泗州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是宜庆少爷和少夫人帮衬着,咱们才立住了脚!”王路甲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他清了清嗓子,“所以我一直拿不定主意!”
陶瓷儿想了想,她是个心里有数的女人,王路甲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今日才把话说透。她理了理思绪,慢慢说道:“确实得好好想想,这事不能急!”
“要不……”王路甲道,“改日咱们再去念慈庄一趟,专程去叨扰一下少夫人,听听她的主意。少夫人跟你亲近,有什么话都能敞开说,不会藏着掖着!”
“成。”陶瓷儿点头,觉得这个主意好,“等忙过这一阵子,咱们就去。正好少夫人有了身孕,我多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也算尽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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