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5，老伴62，儿子38。一家三口全在家躺着，没一个人上班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脸上臊得慌。可这就是我们家的真事儿，一点不掺假。

我每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这是几十年上班养成的生物钟，改不了。醒了也懒得动，就躺在床上听老伴的呼噜声，听窗外麻雀叫，听楼下收废品的老陈头吆喝。以前这时候我该洗脸刷牙，拎着老伴装好的饭盒出门了。现在不用了，翻个身，还能再眯一会儿。

可哪儿睡得着啊。

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遍遍过那些事儿。去年厂子倒闭，我干了四十年的车间说关就关了。厂长在广播里念通知的时候，我正拿着扳手拧螺丝，手一抖，扳手掉地上，砸了脚面，青了一块。那天回家我没跟老伴说厂子的事，她心脏不好，我怕她急。可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看我筷子夹菜的手一直在抖，就问了一句：“厂里出事了？”我点点头，没说话。她也没再问，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什么话都沉。

没过两个月，老伴的超市也关了。她在那儿干了快二十年，从理货员干到收银，后来人家引进了自助收银机，一个顶三个，她年纪大了，手脚慢，经理找她谈了一次话，她就回来了。回来那天她买了半只烧鸡，还乐呵呵地说：“正好，歇歇。”可那半只烧鸡我们吃了三天，谁也没胃口。

再说我儿子。说起来更堵心。他大学学的什么“信息管理”，毕业那会儿心气儿高着呢，小公司不去，大公司人家不要他。后来在一家房产中介干了几年，攒了点钱，又跟人合伙开奶茶店，结果赶上那几年，赔了个底掉。再后来就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的，人也瘦了一圈。有一天晚上下大雨，他回来全身湿透了，头盔上往下淌水，他脱了鞋，袜子都能拧出水来。那天晚上他发烧，烧到39度多，嘴里说胡话，说什么“差评”“超时了”。我和老伴守了一夜，第二天他退了烧，就跟我们说：“爸妈，我不干了，太累了。”

从那以后，他就在家待着了。刚开始还说“歇两天就找活儿”，后来“两天”变成了两个月，两个月变成了两年。现在他屋里的窗帘白天也不拉开，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吃饭得叫他三四遍。有时候我进去给他送饭，看见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我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我们一家三口，现在就靠我那点退休金过活。每个月三千出头，刨去水电煤气，剩不下多少。老伴有时候去菜市场捡点人家不要的菜叶子，回来腌咸菜。我戒了烟，老伴戒了肉，儿子戒了出门。

邻居们背后怎么说的，我都知道。那天我在楼下晒太阳，听见两个老太太嘀咕：“老赵家那小子，三十好几了也不上班，天天在家啃老。”“可不是嘛，老赵两口子也是，天天在家躺着，这一家子算是完了。”我没抬头，假装没听见，可脸上火辣辣的，比年轻时在厂里挨批斗还难受。

其实我们也不是没努力过。

我退休金下来那天，专门去买了瓶二锅头，晚上把儿子叫出来，说：“儿子，爸跟你商量个事儿。”他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指头在桌子上画圈圈。我说：“爸知道你心里苦，可人不能总这么待着。你哪怕出去找个保安的活儿呢？先干着，别闲着。”他没说话，过了半天才说：“爸，我去面试过，人家嫌我年纪大。”我说：“保安要什么年纪？”他说：“人家要45以下的。”我一下噎住了。

后来老伴托人给他介绍了个超市理货的活儿，他去了一天就回来了，说站得腿疼。老伴没说什么，给他打了盆热水泡脚，一边泡一边掉眼泪。儿子看见了，把头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干，他是怕了。怕再失败，怕再被人挑来拣去，怕再淋着雨跑一天还挣不够一顿饭钱。他把自己缩进壳里，觉得这样就安全了。可这壳，把我们俩也罩进去了。

老伴这两年身体也不行了，血压高，血糖也高，天天吃药。有时候她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楼下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太太，眼神里全是羡慕。她以前也爱跳，现在不去了，说没心情。我知道她是怕人家问：“你儿子在哪儿上班啊？”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就那么黑着坐着。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老赵，我是不是特没用？”我说：“瞎说什么呢。”她说：“我连儿子都劝不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赶紧捂住她的嘴，说：“你可别瞎想，咱们这个家，没你不行。”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头又酸又疼。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坐到天亮。

那段时间我也想过，要不我去找个活儿干？可65了，谁要啊？去工地人家嫌你老，去饭店洗碗人家怕你摔了，去当保安人家要45以下的。我这辈子就会拧螺丝，可现在机器比人拧得快，拧得好。我们这一代人，好像突然就被这个时代甩下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儿子也是。他其实不懒，小时候学习挺好，还考过全班第三。他也不是不想上进，就是运气不好，赶上了几波浪潮，每次都把他拍在沙滩上。他开奶茶店的时候，还专门去学了配方，每天起早贪黑地干，可后来那条街一下开了七八家奶茶店，他那点本钱根本拼不过人家。他不是没努力，他是努力了也没用。

有时候我也想，这能怪谁呢？怪厂子倒闭？怪超市引进自助收银？怪奶茶店太多？怪外卖平台罚得太狠？好像谁都能怪，又好像谁都不能怪。这就是命吧。

可这命，也太沉了点。

转机是上个月的事儿。那天我去药店给老伴买降压药，碰见了以前厂里的老刘。他比我大两岁，早退了，现在在一个小区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他看见我就说：“老赵，你还在家躺着呢？”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他说：“你儿子呢？还在家？”我点点头。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老赵，不是我说你，你们一家三口这么待着不行。人越待越懒，越懒越不想动。你得想个办法。”

那天回家，我没直接上楼，在楼下花坛边坐了半天。我想起儿子小时候，我骑自行车送他上学，他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爸，你身上有铁锈味儿。”我说：“那是爸上班的味道。”他说：“那我长大也要上班。”我说：“好，你长大要上比爸更好的班。”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就像厂里的流水线，一环扣一环，日子也是，一天接着一天，踏踏实实。

可现在，流水线没了，日子好像也断了。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老伴问我怎么了，我说：“咱们得变变了。”她看着我，没说话。儿子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我说：“咱们一家三口，不能这么下去了。从明天开始，咱们都出去。哪怕去公园坐着，也别在家躺着。”

第二天，我们仨真的出门了。老伴去了社区活动中心，那儿有免费的量血压，还有一帮老太太聊天。儿子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后来在一个快递驿站门口站了半天。我去了劳务市场，虽然没人要我，但我跟几个老头聊了聊，有个老头说他们小区缺个浇花的，活儿不累，就是钱少点。

那天晚上回来，我们仨坐在餐桌前，虽然还是那盘咸菜，那碗稀饭，可气氛不一样了。儿子说：“快递驿站说可以让我去帮忙分拣，一小时十五块钱。”老伴说：“社区说要组织编织班，我报名了。”我说：“我明天去那个小区看看浇花的活儿。”

我们仨都笑了。笑着笑着，老伴哭了。她说：“咱们家，总算有点活气了。”

现在，我在那个小区浇花，一个月一千五。老伴在编织班学会了编篮子，拿到早市上卖，一个能挣几块钱。儿子在快递驿站干得挺好，老板说他手快，准备让他转正。虽然还是挣得不多，可日子好像又接上了。

昨天我浇完花，坐在花坛边歇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家三口还在家躺着，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现在窗帘拉开了，阳光进来了，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其实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不少。多少老头老太太，退休了还得养着儿女。多少年轻人，不是不想干，是干了也没用。可我想说，别在家躺着。哪怕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跟人说说话，也比在家强。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过。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撑着，总能撑过去。

我今天65了，老伴62，儿子38。我们仨还在为几块钱忙活。可我们不再躺着了。我们站起来了。

站起来，就能看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