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四）：尊义帝与西楚霸王

项羽

今天继续来讲项羽，这是第四篇，我们今天讲讲项羽为什么不称帝。　

上一篇我们说到，巨鹿之战后，项羽被推为了诸侯上将军，而且还和秦军的统帅章邯订立了盟约，收服了章邯的秦军。然后，他们组成联军轰天动地一起向关中进发，目的是彻底灭亡秦国。

就在这期间，还发生了不少大事，最重要的事，就发生在秦朝的首都咸阳。

当时宦官赵高逼迫秦二世自杀，另立了秦二世的侄子叫子婴为秦王。请注意，这不是立皇帝，而是立秦王。

赵高

这个区别就大了。它背后的政治含义是什么呢？是秦朝对天下说，不再当皇帝了，我退回到十几年前战国那个时候的状态，我还当关中的秦王，关外的事情，我不管了，行不行？

当然不行，诸侯当然不同意，你秦朝冲出关中扫灭六国这几十年，那么大一笔血债，当然是要还的。

所以，公元前206年的十月，刘邦就抢在了诸侯联军之前进入了关中，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

好了，这一件旧事就冒出来了。是不是该按照原来楚怀王的那个约定，“先入定关中者为王”，按照这个约定由刘邦来当这个秦王呢？

接下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就是鸿门宴。这个大家都很熟，我们就略去不讲。反正结果就是：

刘邦在参加完鸿门宴之后，只能认怂。刘邦不得不承认：形势比人强。现在，诸侯们服的是项羽。灭秦之后的天下的政治秩序的安排，还得由项羽来说了算。

那项羽会怎么做呢？你可能会问，那既然现在由项羽说了算，他能不能自己称帝呢？

答案是不能！称帝这件事，不是说项羽不想，而是这个时代还不允许。项羽很清楚，称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就是重新回到帝国时代。

秦始皇建立这么个帝国，不过是十五年前的事情。秦始皇为了稳固帝国也做了很多努力，比如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巡游天下，到处刻石立碑，讲这个帝国怎么怎么好，但是东方六国的老百姓并不认可。这些人对秦帝国的印象，就是严刑峻法、虐待百姓等事，所以大家管它叫暴秦。

好了，既然帝国这个词跟暴秦联系在一起。那么，反秦就等于是反帝国。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任何人想要贸然称帝，又冒出来个皇帝，都是时代所不允许的，是不现实的。

后世有的人批评项羽，说这个人一介武夫，没有政治智慧，这个时候还不称帝，搞什么分封制，是开历史的倒车。这种后人的批评，其实是没有站在历史当时当地看见历史对于项羽的制约。

但是，这个时候的政治局势，又在客观上需要一个皇帝。

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想，那是乱世，很多人心里都惦记着一件事，就是将来谁能封王？谁能封侯呢？这胜利的果实将来怎么分配呢？

血缘集团，六国王族的后裔们，就是现在台面上的这些齐王、赵王、魏王们，凭借自己的血缘这个合法性来源，他们觉得自己很放心，将来自己应该能分到一份儿。

武力集团，握有军队的这些武将，因为有陈胜这个前车之鉴。我们前面说过，陈胜曾经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觉得只要掌握了武力就可以自己称王。不好意思。事实已经证明此路不通。

所以，武将们要想弄个王侯来当当，必须要有合法性来源。说白了，就必须得有人给你们封王封侯。那请问谁能封王封侯呢？当然就是皇帝。

而这，恰恰就是当时政治局面里面的一个悖论：没有人想要一个秦朝那样的皇帝。但是这个时候的天下豪杰，又在客观上需要这么一个皇帝。要他干嘛？来分封诸侯，来兑现自己的利益。

这个问题，现在就很现实地摆在了项羽的面前。虽然项羽自己当不了皇帝，但是大家已经认你当大哥了，你拥有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武力，这个问题，你反正要帮兄弟们解决。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来看项羽是怎么解决的。

首先他当然要把操盘权牢牢地握在自个儿手上。

但是别忘了，项羽现在虽然武力强盛，威望很高，但是在名分上他可只是个将领，就算是诸侯上将军，那也是将领，你头上怎么说 ，也是有一个老板——就是楚怀王。

于是，项羽就派人回去请示楚怀王，说这天下分封这个事怎么办呢？如果这楚怀王识趣儿，就说一句，你看着办，那是最好。但是事实上呢？怀王的回答就两个字，叫“如约”。

什么意思啊？就是说，我们以前不是有约定吗？“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刘邦先入的关，刘邦应该在关中称王。

所以怀王说的这个“如约”两个字，虽然只有两个字，但等于就是在说，我楚怀王才是那个定规则的人，你项羽算什么？你连安排战后秩序的资格都没有。

那这层潜台词听在项羽的耳朵里，他当然是不干。

他要破这个局，首先得颠覆怀王定规则的资格。所以项羽做了一件事，他召来了诸侯将领们，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原文我就不念了，大意是这样的：

“当初起兵的时候，为了伐秦，才权且立诸侯的后代为王。但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诛灭暴秦、立下功劳的，是谁呢？都是我们大伙，是你们和我项羽。

到这时候，项羽话锋一转，“当然啦，怀王虽然无功，但应该封一块地给他当王。”

项羽这番话讲得真是高明，他的意思有很多层的。主要是三层，就是安排三种人。哪三种人？

第一种人，就是他项羽自己。项羽说了，以前我们为了反秦，我们需要一些旗帜，所以没办法，我们请来了一些诸侯王的后裔，把他们供起来，当老板，就是楚怀王这一号的。但实际上，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在后面什么也没干，就是个旗帜。所以现在，果实摘下来了，他们要来分，不行。封王封侯这事我项羽说了算。这是第一层意思。这是项羽对自己的安排。

第二层意思呢？就要安排这些兄弟武将们。武将手里有什么？只有战功。但是武将想要的是什么？当然是合法性，是可以传承的、世世代代当王当侯的那个合法性。战功和合法性都值钱，但是就像两种货币一样，美元和人民币，需要一个兑换机制。

项羽说，好，我给你们发明一个兑换机制，我把战功引入到政治局面里面来，当作分配利益的一个标准，谁的功大谁当的王就大。这是针对第二种人，这是第二层意思。

第三层意思，那些诸侯王，就是楚怀王这样的，谁让他们是王呢，他们的血统也值点儿钱嘛，所以多少也能分点。

就这样，项羽把这个时候的政治格局搞出了这些原则。第一个原则，就是我要当老大，我要说话说了算。第二个原则，战功优先，在战后的分配原则里面，是优先的。第三个原则，诸侯王血统也能占一点儿。

那接下来，项羽是不是就要凭借战功开始分封了呢？

并不是，他做了一件可能让大家都感觉到费解的事情：他尊这位楚怀王为“义帝”。请注意，这个“义”字，不是忠孝节义的那个义，虽然字都是这个字，不是忠孝节义的那个义的意思，也不是正义的义的意思，它是我们平常说的义父义母的那个义，就是名义上是，但并不真是。

楚义帝

你想，我们现代汉语当中，还有很多这样的用法，比如说假牙，我们称之为叫义齿，假肢被称之为义肢，就是这个道理。名义上是，但并不真是。

听到这儿，你可能觉得奇怪了，按照我们刚才介绍的项羽那套安排，这楚怀王没有什么功劳，封他一块地方让他继续当王，就不错了。为什么在实际操作中这项羽又要尊他为义帝、把他抬高一截呢？

项羽这么做，是出于分封程序上的需要。我们前面讲了，只有皇帝或者是天子才能够分封诸侯王。所以，项羽并不是尊楚怀王为真正的皇帝，只是出于分封程序而需要这么一个名义。实际上的操作者，做主的人，还是项羽他自己。

插一句后面发生的事。这种程序上的需要，在四年之后刘邦称帝的时候又出现了。当时，跟随刘邦消灭项羽的那些将领们共同请尊刘邦为皇帝，刘邦当然是一番谦让、一番推脱。但诸侯们都非常坚决啊，你刘邦一定要当皇帝。为啥呢？

这背后的逻辑很简单：刘邦在打项羽的过程中，封了很多王，什么赵王张耳、齐王韩信，封了一批王，但是你刘邦本人的身份只是个汉王。汉王你怎么能再封王呢？

所以，你刘邦不称帝，你之前封的那些王就没有有合法性，那就都不算了。所以刘邦没办法，最后接受大家的请求，用的也是合法性这个理由。他说，如果是为了使大家王侯地位合法化，这是一种重建天下秩序的需要，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当上这个皇帝吧。

所以，公元前206年楚怀王被尊为义帝，和公元前202年刘邦被推为皇帝，推戴者的逻辑其实是一致的，都是为了解决同一个问题：给受封的诸侯王提供一个合法性的来源。

只不过，前面这楚怀王他是名义上的，后者刘邦他是实质上的。所以你看，很多人要当皇帝，说被推戴，那真是大家为你好吗？有这个成分，但主要是，大家也是为了自己做打算啦。

好，总结一下，我们再来回顾一下项羽在这个阶段的政治操作，主要就是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引入了战功这个新的要素，摧毁了楚怀王和其他诸侯王定规则的资格，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算，让将领们都同意由他来主持分封。

第二件事，就是尊怀王为义帝。从名义上讲，包括项羽在内，这个时候天下所有的诸侯王，都是义帝分封的。但实际上，谁才是操盘手啊？当然就是项羽。

好了，这么一来，你发现什么没有？就是兼顾了血统和武力这两个分封原则，这两个原则在项羽的分封当中暂时达成了平衡。

当然了，只是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