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五上午十点,陪护带进来一个女人。
女人二十五六岁光景,穿一件米白色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腕上箍着一只翡翠镯子,绿得沉,水头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截葱白。她个子不高,骨架纤细,可身条的比例极好,腰细腿长,往病房门口一站,整个人水葱似的,透着股鲜灵劲儿。皮肤白得透光,颧骨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里里外外透出一种南方姑娘特有的温软。
进门之后她没有急着说话,先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目光落在赵娟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她的眼睛不大,眼尾微微往下坠着,瞳仁极黑极亮,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可那种注视的方式让赵娟觉得不太自在——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面镜子,你从里面只能看见自己。
“我是金教授的助理,姓苏。明天手术,我先来看一下。”
赵娟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腕上那只镯子。
“手术的事,刘院长跟我说了个大概。”赵娟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你有自己的想法?”
苏助理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深不浅,像是一道提前量好的线。
“对,我想留下个念想,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能达到评残标准,但又不影响我。”
苏助理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方才深了些,可还是挂在嘴角没往下掉。
“满足患者的需求,是我们的本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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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助理笑的眉毛都变了形,“姐,这个不在那个套餐里,恐怕得配一个助手,按你要求,那道疤想留得正正好,切口的角度、位置、愈合方式都有讲究,这个活儿精细。”
“妹子,一个助手,加上你,两个助手?”赵娟问。
“不止呢,是一个小团队,不用医院里的人,就用他们的屋和设备。”苏助理笑笑,“只有金教授一个人从上海飞过来,其它的都在辽城周边。周六都能腾出时间来。”
“这样呀,你受累了。”赵娟假装不知对方的话外话。
“是呀,要接机、接站,还有协调医院这面的人,今天下午会到一批,先准备东西,明天早上到一批,中午金教授到,下午手术,三四个点就能成。”
苏助理说着,婉转一笑,看看陪护出了病房,她走过去关上门,重新回到床边。“姐,套餐的事,医院都说过了,你这个要求,也算个手术。这可不包在套餐里呀。”
“嗯,姐明白。”赵娟也笑,她知道要说真的了。
“按惯例,这样的活儿,至少三万。”苏助理笑笑,“一大堆人的车马费,差不多能够。”
“三万?我半年工资呀。”赵娟假装失态,“这么多?还不如不办。”
“办是的对呀。就这一次,少遭多少罪?评下残来,每年都能领钱,一年一万,五十年就五十万,三万,就是个小零头。”苏助理软软地说。
“对你们是小零头,对我却是一大笔钱。”赵娟假装叹了口气,“我医药费还是对方付的呢。”
“姐,那咱们不做了?”苏助理突然松口,“以后有机会做,至少五万打底。”
“不做了,没有钱呀。谁要能借我点钱就好了。”赵娟说着,低下了头。
“哈哈”苏助理轻笑了一下,“姐,你们北方人真幽默,个个都是唱二人转的,能做这个套餐的,谁差三五万的呀。帮你下套餐的那个人,零花钱也不止这个数吧。”
“没有,那个人我不大熟。”赵娟忙解释。
“熟不熟都不打紧,能住在医院这样的套间里,能没点实力?”苏助理笑笑。
“真没钱,有没有折中的法子。比如,有没有其它事,能互相借个力,帮个忙啥的。”赵娟抛出诱饵。
“倒真有个事,能成的话,三万我替你出,再给你两万辛苦费。”
苏助理慢里丝条的说,“这个医院,要进一套设备,有人托我打听一下,疏通疏通,要是能成,事后,我给姐包大红包。”
赵娟的心里动了一下,可脸上什么都没露。“设备?什么设备?”
“体态重建仪。”苏助理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医院现在在谈的有三家,我们是其中一家。东西都一样,我的还便宜十几万呢。就是差个能递上话的人。”
“你那边前期有跟进?”赵娟问。
“有呀。这次来我还要跟院长谈呢。”苏助理说着,眼睛眨了眨,那两颗墨黑的瞳仁里翻过一层极薄的东西,“姐,我一打眼,就看姐不一般。”
“可以问问。不保证能成。”
苏助理的嘴角弯成了一个完整的笑。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尾,把她整张脸都点亮了。她伸手摸出手机,划开屏幕递过来。“姐,加个微信。咱们随时联系。”
赵娟拿起手机加了微信。
苏助理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侧影,站在一片竹林前面,光打在她半边脸上,五官看不太清,可那只翡翠镯子在暗色的背景里绿得扎眼。赵娟点了添加,备注名写了“苏助理”。
“对了,妹子,唠了半天,到辽城,该请你吃个饭,现在又动不了,要不,我请你吃个雪糕。”赵娟笑着开口,“楼下就有,7块一根的,很好吃,我让陪护的去买。”
“不用,我自己去挑,十分钟就上来。”苏助理说着,起身往外走,“等我呀。”
苏助理把门带上后,赵娟仔细听,确认对方走远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王局长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那头传来王局长压着嗓子的声音,背景里有隐约的说笑声,“怎么了?”
“王局,你那边方便说话吗?”赵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她自己都快听不清。
“你等一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声门响,背景里的嘈杂忽然被隔远了。王局长的声音清楚起来,“说吧,什么事?”
“医院要进一套设备,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赵娟听见王局长的呼吸粗了一下,然后他压着嗓子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这事跟局里有没有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赵娟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她听见王局长在那头把什么杯子搁在桌面上的声音,轻轻的“咔”一下。
“这个事——”王局长拖了个长音,像是在措辞,“有人打过招呼,让局里帮着推动一下。医院的设备采购归卫生口管,咱们局插不上手,但是能帮着牵个线。”
“牵线。”赵娟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没有起伏。
“赵娟,这事你别掺和。”王局长的语气忽然紧了起来,“你好好养伤,手术做完赶紧把身体养好,这些事——”
“王局,”赵娟打断他,“如果有人能把这事办成,局里那边你替我说句话,有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赵娟能想象王局长此刻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他每次犹豫的时候都这个动作。
“你先跟我说清楚,你这边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带着一种赵娟很熟悉的警觉。
“我这边有人,想跟医院对接。东西比现在那套便宜,东西不差。”赵娟把话说得简短,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好了分量,“你帮我跟卫生口那边递句话,剩下的不用你管。”
电话那头不吱声了。赵娟听见王局长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她攥着手机的手在发烫,可她咬着牙把最后那句话递了出去。
“这件事你帮我,咱们还是原来那样。你不帮我,我找别人。”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赵娟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王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低又哑,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你那个做设备的人,什么来头?”
赵娟的嘴角弯了一下。王局长问的是“什么来头”,不是“干什么的”。他关心的从来都是这个。
“你不用知道来头,你就说能不能递上话。”
“卫生口那个分管副局,我认识。”王局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但这事我不能直接出面。你让人把材料准备好,我找个中间人递过去。成不成我不保证。”
“不用你保证。”赵娟说,“你只要把那句话递到就行。那套设备比他们在谈的便宜十几万,东西更好,后面的事我自己办。”
电话那头王局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底里硬挤出来的。“真不理解,图个啥?”
“图以后不用再问别人‘能不能借我点钱’。”
电话那头王局长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娟几乎以为他会挂断。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行吧。材料准备好,我找人递。”
挂了电话,赵娟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仰头闭上了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快的,软底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声响。很快,苏助理手里拎着两根雪糕,一根巧克力脆皮的,一根老冰棍,塑料包装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楼下小卖部,七块一根,我给你挑了巧克力的。”苏助理把脆皮的那根递过来,赵娟接过那根雪糕,咬了一口。巧克力脆皮在齿间碎开,里面是白色的奶油,甜得有点腻。她含着那口雪糕没有咽,让它慢慢在舌头上化开,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
苏助理咬着老冰棍的冰碴子,咯咯响了两声,那两颗墨黑的眼珠子弯成了两道月牙。“姐,你那边啥时有信?”
“你应该有现成的材料吧,我给你个电话,你去找这个人试试”。赵娟说出了王局长的电话。
“姐,你是大能人。”苏助理边记电话边说好话,“手术的事我来协调。明天下午准保能成。”
“这是递材料的,走到下一步,咱们再说。”赵娟笑笑,“希望手术能成功。”
“放心啦,包在我身上。”苏助理笑笑,“姐,你休息吧,我先联系人,下午还得看手术的设备呢。”
“嗯。”赵娟嗯了一声。
苏助理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
中午时分,赵娟看看十二点,她给钱秘书发了一条信息:
钱秘书,明天手术,上午来了一个姓苏的助理。
隔了好长时间,钱秘书拨通了微信视频:“这个人我知道,是个医药代表。”
赵娟隔着屏幕,看到钱秘书坐在办公桌前,身后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深棕色书柜,正午的阳光斜斜穿窗而入,落在窗边一株长势繁茂的绿植上,枝叶葱茏,光影斑驳。
“她让我帮个忙,说是要往医院进设备。”赵娟知道不能迂回。
“一套设备几百万,上千万,盯着的人多,有时院长都说了不算。水太深了,不是我们这种小人物能掺合的,不用管她,能不能进了设备,她有的是道。”钱秘书透过屏幕笑笑,“明天就手术了,院长跟我通过电话,说是一切还顺利。”
“那个苏助理……”赵娟纠结了一下,“说是要增加助手。”
“增加费用?”钱秘书反问了一下,突然又笑了一下“你着人家的道了吧。有什么想法,跟院长说,他懂。另外,那面给信了,说是你家那口子有点事,让他净身出户的可能都有,如果想妥当一点,各退一步,资产,还有存款你拿大头。他们大概核的差不多,现在能看到的,能给你再争取二十来万。”
“谢谢钱秘书。”赵娟突然意识到,在钱秘书那里,自己就是一个透明人。
挂了视频,赵娟把手机搁在手里,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助理进门时,说的是“我来看一下”。看什么?看她的脸?看她的伤?还是看这间病房里住的是个什么人?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根还没吃完的雪糕上。巧克力脆皮已经化了,白色的奶油从裂口里淌出来,黏糊糊地粘在包装纸上。
下午两点,苏助理发来一条微信:姐,材料我准备好了,约了他们。你好好休息,预祝明天手术成功。
赵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