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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一项没有让药企满意的实验,把法国青年医生埃马纽埃尔·米尼奥(Emmanuel Mignot)留在了一群会突然倒下的狗身边。他花十年寻找一个基因,又从犬类追到患者、从遗传学追到免疫学。近四十年后,这场追问为他带来了拉斯克奖,也推动了第一款直接补偿食欲素信号的药物获批。
埃马纽埃尔·米尼奥(Emmanuel Mignot)把一小块肉递到Watson鼻尖。
这只黑白相间的吉娃娃凑上来闻了闻,忽然开始后退,四肢发软,身体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倒了下去。没过多久,它又站起来,继续盯着那块肉。
在斯坦福的儿童睡眠门诊,Watson会帮助孩子理解猝倒是怎么回事,也常常逗得他们发笑。它患有发作性睡病。刚才那一幕不是“困得睡着了”,而是兴奋触发的猝倒:意识还清楚,身体的肌张力却突然消失。
站在一旁的米尼奥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差不多四十年前,他就是从一群会在玩耍、进食时突然倒下的狗开始,追问一个看起来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人和动物的大脑,究竟靠什么保持清醒?
2026年9月9日,这场持续近四十年的追问为他带来了Albert Lasker Basic Medical Research Award(阿尔伯特·拉斯克基础医学研究奖)。与他共同获奖的是日本筑波大学教授柳泽正史(Masashi Yanagisawa)。授奖理由是:发现维持清醒的脑肽——食欲素,并揭示食欲素缺乏会导致发作性睡病。
现年66岁的米尼奥,是斯坦福大学Craig Reynolds睡眠医学讲席教授、斯坦福发作性睡病中心主任。他接受过精神医学和药理学训练,却把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了同一种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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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mmanuel Mignot与患有发作性睡病的吉娃娃Watson。摄影:Jim Gensheimer;图片来源:Stanford Medicine
Watson并不是当年用于定位致病基因的实验犬。斯坦福的发作性睡病犬群最多时接近80只;完成基因研究后,犬只陆续被领养,米尼奥自己也收养了犬群中最后一只狗Bear。Bear去世后,他在2014年接到一名兽医的电话,又把患病的Watson带回了家。后来,Watson偶尔陪他走进儿童门诊,帮助患儿理解猝倒是怎样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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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尼奥带着Watson在斯坦福睡眠中心与10岁的发作性睡病患者Jackson见面。摄影:Lenny Gonzalez;图片来源:Stanford Medicine Magazine。
一群奇怪的狗,把他留在了斯坦福
米尼奥最初并不是冲着一项大奖去的,甚至也不是为了寻找什么“清醒开关”。
他在巴黎长大,是六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少年时代,他会躲在房间里做化学实验,也会骑着小摩托到城外寻找化石和矿石。后来,他学习医学和药理学,又接受精神科训练。
1986年,米尼奥面临服兵役。法国当时有一个很少获批的替代选项:到海外从事对国家有益的研究。一家法国药企正在开发促醒药莫达非尼,这项研究给了他前往斯坦福的机会。他的实验对象,是睡眠医学先驱William Dement饲养的一群发作性睡病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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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时期的Emmanuel Mignot。图片来源:Stanford Medicine。
实验发现,莫达非尼的作用方式与已有的苯丙胺类兴奋剂相近。这让资助研究的药企失望,却把米尼奥的注意力留在了发作性睡病上。
患者,是米尼奥决定继续研究这种疾病的重要原因。当时,不少成年人已经被症状困扰了几十年,却一直没有得到诊断。米尼奥后来解释自己为何选择这个领域:“I thought it would allow me to help people.”——“我觉得,这项研究能让我帮助别人。”
Dement研究团队饲养的患病犬有一种非常醒目的表现:平时能够正常奔跑、玩耍,一看到喜欢的食物,或兴奋地扑向同伴,四肢就会突然失去力量。人类患者也会出现相似的猝倒:可能笑到一半膝盖发软,也可能在情绪激动时突然倒下;发作时意识通常仍然清楚。
发作性睡病并不是普通的犯困。患者会在白天遭遇难以抵抗的睡意;部分患者还会在大笑、惊喜或激动时突然失去肌张力,也就是猝倒。睡眠瘫痪,以及入睡或醒来时的幻觉,也可能出现。在美国,发作性睡病至少影响每2000人中的1人,专家认为仍有不少患者没有得到诊断。过去,不少患者的症状被归咎于懒散或意志薄弱,诊断因此延误多年。
犬类病例给了米尼奥一个罕见的突破口:在杜宾犬和拉布拉多犬的这些家系中,疾病按隐性方式遗传——幼犬必须分别从父母那里获得一份异常基因才会发病。这让研究者可以按照“单基因遗传病”的思路定位相关突变。这个判断只适用于这些犬类家系,并不意味着人类患者也有相同的遗传原因。
找一个基因,为什么花了整整十年?
问题是,当时犬基因组还没有完成测序,甚至没有粗略的遗传图谱。研究者手里没有一份可供检索的完整DNA序列,也缺少现成的数据库和工具。即使找到犬类的致病基因,它能否帮助解释人类疾病,当时也没有答案。
没有完整的序列和密集的数据库,米尼奥只能比较一代又一代患病犬与健康犬的遗传标记:先找到大致区域,再一点点缩小范围。这是一场以年为单位的搜索。
他找了整整十年。那时,他留着长卷发,常在斯坦福地下室的实验室里照料犬群;在20世纪80年代末,睡眠及其疾病还很少被视为重要的科学研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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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mmanuel Mignot与长期研究发作性睡病的合作者Seiji Nishino,拍摄时间不详。图片来源:Stanford Medicine。
1999年,结果终于发表在Cell(《细胞》)上:患病犬的食欲素受体2基因(HCRTR2)发生了突变。
这项结果不只结束了一场漫长的基因搜索,也给出了下一步可以检验的方向:犬类发作性睡病与一套当时刚被发现不久的脑内信号有关。接下来,米尼奥开始研究同样的线索能否解释人类患者的疾病。
十年后,他找到的基因撞上了另一条线索
巧的是,米尼奥找到的受体,恰好也是另一支团队正在研究的对象。
柳泽正史(Masashi Yanagisawa)团队发现了两种新的脑肽,并将其命名为食欲素(orexin;也称hypocretin)。当研究人员让小鼠失去食欲素后,小鼠也出现了发作性睡病样表现。
1999年夏天,两项研究前后仅隔两周发表:一边是食欲素受体失灵的狗,一边是缺少食欲素的小鼠。起点完全不同的两支团队,在同一套分子系统上碰了头。这两条研究路径的交汇,后来成为突破奖与拉斯克奖授奖理由的核心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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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条研究路径的“殊途同归”:柳泽正史团队发现食欲素缺失会使小鼠出现发作性睡病样表现;米尼奥团队将犬类发作性睡病定位到食欲素受体2。插图:Heather B. McDonald;图片来源:Lasker Foundation。
食欲素这个名字容易让人以为它只与吃有关。对米尼奥的研究而言,更重要的是:他追了十年的犬类基因,把他带到了维持清醒的具体分子通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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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欲素神经元集中在下丘脑,却向大脑和脑干多个与清醒、注意及肌张力有关的区域发送信号。图片来源:Jerome M. Siegel,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2004),经NIH PubMed Central获取。
米尼奥随后把研究转向人类患者,检验犬类研究得到的线索能否解释人类发作性睡病。
从犬类基因,追到人类患者
如果受体基因突变导致了犬类发作性睡病,那么人类患者是不是也带着同样的错误?米尼奥把这个最直接的猜想交给了数据。
米尼奥团队在74名患者中筛查了食欲素前体基因和两个受体基因,只在一名早发病例中发现可能致病的突变。这说明,基因突变并不是多数人类患者的共同病因。
结果推翻了最省事的答案:“接收器”大多没有坏。米尼奥于是换了一个方向——去测量患者脑脊液里的食欲素,看是不是信号本身消失了。
他们开始测量脑脊液中的食欲素。早期研究只纳入了17个人,结果却异常醒目:9名发作性睡病患者中,7人的食欲素低到无法检出;8名对照者则全部能够检出。
米尼奥后来回忆:“That’s the kind of discovery you make once in your entire life.”——“这种发现,一辈子大概只能遇到一次。”
这句话的重要之处,不只是“找到了一个分子”。十年前,他相信犬类基因能够帮助患者;到这一刻,这条看似绕远的路终于从狗回到了人。
尸检脑组织给出了更直接的证据。患者下丘脑中产生食欲素的神经元大量消失,旁边混杂分布的其他神经元却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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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常人(左)与发作性睡病患者(右)的下丘脑组织对比。患者的食欲素神经元减少约85%—95%。图片改绘自Thannickal等人的研究;来源:Jerome M. Siegel,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2004),经NIH PubMed Central获取。
这种以食欲素缺乏为核心特征、通常伴有猝倒的类型,今天被称为1型发作性睡病。它远不只是“白天总犯困”:食欲素神经元的大量丢失,会同时扰乱清醒、快速眼动睡眠和肌张力控制。
到这里,米尼奥已经回答了“哪里出了问题”。但另一个更难的问题浮了上来:这些神经元为什么会消失?
食欲素神经元,为什么偏偏消失了?
确认患者缺少食欲素后,米尼奥继续追问:这些神经元为什么会消失?
它们并不像是随机消失的。米尼奥把早年积累的遗传线索重新接了回来。
早在1992年,米尼奥等人就把发作性睡病的遗传风险信号进一步定位到HLA-DQ基因区域。这个区域编码的蛋白参与免疫识别,会影响T细胞接触到哪些抗原片段。
2009年,米尼奥参与的国际团队又在T细胞受体基因附近发现了风险信号。
两项发现都指向同一种可能:原本负责抵御感染的免疫系统,可能在某些人身上认错了目标,误伤了产生食欲素的神经元。
遗传线索解释了“谁更容易发病”,却还没有回答“为什么偏偏在某个时间发病”。研究人员因此继续寻找可能触发免疫反应的外界因素。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韩芳团队与米尼奥合作分析了北京629例患者:患者的起病时间呈现季节变化;2009年H1N1流感大流行后,病例数一度升至此前约3倍。在接受追问的142名患者中,只有8人回忆接种过H1N1疫苗。这个结果更支持感染而非接种与当地病例增加有关,但观察性研究本身不能证明感染直接导致了发作性睡病。
2023年,米尼奥参与的一项国际研究纳入6,073例患者和84,856名对照,又发现了多处与免疫反应有关的遗传线索,进一步支持了“遗传易感性与感染等环境因素共同参与”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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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型发作性睡病的自身免疫模型:在特定遗传背景下,抗病毒免疫反应可能误伤下丘脑中的食欲素神经元。该图是机制模型,精确致病链条仍在研究。插图:Heather B. McDonald;图片来源:Lasker Foundation。
这些线索使自身免疫成为解释1型发作性睡病的主流模型之一。不过,直接证明某类免疫细胞造成食欲素神经元损伤的证据仍不充分;免疫反应究竟是原因、伴随结果,还是通过其他方式造成食欲素功能缺失,仍有争论。
还需要区分“感染相关”与“疫苗相关”。欧洲在使用特定的H1N1流感疫苗Pandemrix后观察到风险上升;北京队列中接种者很少,病例增加与感染的关系更密切。这些结果取决于疫苗制剂、人群遗传背景和疫情环境,不能泛化为所有流感疫苗都会增加发作性睡病风险。
从一个基因到一片药,他等了二十多年
米尼奥并不是oveporexton的药物发明者。更准确地说,他的工作回答了“药该作用在哪里”,而把这个答案变成能够长期服用的药物,还要依靠药物化学、毒理学和临床试验。后来,他又以研究者身份参与相关临床研究,并担任该药三期项目的美国主要研究者。
研发人员需要找到一种能够口服吸收、进入大脑、选择性激活食欲素受体2,并且适合长期使用的小分子。每一项都要经过反复筛选和临床试验。
开发过程也不是一路向前。一个曾进入二期临床的候选药TAK-994改善了白天嗜睡和猝倒,为这一治疗机制提供了临床证据;但在接受TAK-994的56人中,5人出现具有临床意义的肝酶升高,其中3人达到严重药物性肝损伤的预警标准。相关试验因此提前终止。即使靶点有依据,具体候选药仍然必须通过安全性检验。
后续研发的oveporexton保留了激活食欲素受体2的机制,同时重新接受安全性与有效性检验。米尼奥也再次出现在研究者名单中。
2026年7月22日,食欲素受体2激动剂oveporexton(商品名Orzeyful)率先在中国获批,用于治疗16岁及以上青少年和成人1型发作性睡病。随后,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于8月5日、日本厚生劳动省于8月24日先后批准该药用于成人患者。
2026年9月,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了两项三期随机对照试验,共纳入273名16至70岁患者。与安慰剂相比,oveporexton改善了维持清醒能力、主观嗜睡程度和猝倒频率;常见不良反应包括失眠、尿频、尿急和唾液分泌增多。
从1999年发现犬类受体突变,到2000年前后确认人类患者食欲素缺失,再到2026年第一款直接补偿这条信号的药物获批,米尼奥的角色从病因研究延伸到了临床试验。这条路经历了靶点验证、候选药失败和重新开发,前后走了二十多年。
拉斯克奖之后,
他会等来斯德哥尔摩的电话吗?
拉斯克奖不是米尼奥第一次出现在“诺奖雷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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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mmanuel Mignot,2026年阿尔伯特·拉斯克基础医学研究奖得主。图片来源:Lasker Foundation。
2023年,他与柳泽正史共同获得Breakthrough Prize in Life Sciences(生命科学突破奖)。同年,科睿唯安将米尼奥、柳泽正史和哈佛医学院神经学家Clifford Saper列入Clarivate Citation Laureates(科睿唯安“引文桂冠奖”)名单,理由是他们对睡眠—觉醒周期的遗传与生理研究,以及对食欲素关键作用的发现。
这些重要奖项,再加上一条已经抵达临床的全新药物通路,解释了为什么外界会把米尼奥的名字与诺贝尔奖联系起来。
但诺奖从来不是一道按照履历打分的算术题。食欲素研究来自多支团队:有人先发现了多肽,有人找到受体,有人观察到小鼠的异常,有人从犬类遗传病追到基因,还有许多研究者把线索推进到人类脑组织、免疫机制和药物。按照诺贝尔基金会章程,一项奖最多由三人分享;最终怎样界定那项“发现”,本身就充满不确定性。
米尼奥是否会接到来自斯德哥尔摩的电话,现在没人能够回答。谈到自己的科研生涯,66岁的他说:“My only regret is that I’m not 30 years old and starting my scientific career.”——“我唯一的遗憾,是自己不能回到30岁,重新开始科研生涯。”
今天,他每年仍会接诊数百名患者;有时,Watson也会跟着他走进诊室。一块肉递到鼻尖,小狗兴奋地倒下,又慢慢站起来。
一个1986年从犬舍里开始的问题,已经从寻找基因走到了新机制药物获批。如果未来能进一步厘清发病机制,研究者或许还能在发病初期尝试更有针对性的干预。
从一群突然倒下的狗开始,米尼奥打开的这条研究路径,仍在向前延伸。
医学说明:本文用于科学传播,不构成诊断或治疗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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