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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您找谁?”
“找小三!我找你们这公司的陈俊生的姘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呀,那就是你,来,跟我出来!”
视频来源于抖音用户
时隔9年,《我的前半生》再次在互联网上翻红。这部剧的经典场景被网民用AI创作出了多国语言版本,不仅台词完整保留,还根据不同国家的风格设计了更经典的场景,如韩语版的财阀夫人、印度版的边唱边跳、泰语版本的互扇耳光等,与《甄嬛传》“滴血验亲”场景等被网民选为网络新的四大名著之一。
作为现象级别的网络文化,更值得我们重视的是分析老剧“赛博新生”现象背后的传播逻辑。
参与式文化与“文本盗猎”理论视角
(1)参与式文化(Participatory Culture)由亨利·詹金斯(Henry Jenkins)在《文本盗猎者:电视粉丝与参与式文化》(1992)中系统提出。詹金斯借用德塞都的“盗猎”(poaching)概念,指出受众并非被动接受媒介文本,而是主动闯入文本、掠夺其中有用的碎片,按照自身需求进行挪用与再创作,由此将媒介消费转化为一种生产性活动。《我的前半生》的翻红,正是参与式文化在中国短视频语境下的一次典型展演。
(2)网民对《我的前半生》的二创可以以参与式文化理论进行解释
第一,观众从“接受者”变为“生产者”,实现了对原文本的盗猎式挪用。詹金斯认为,粉丝不消费“作品整体”,而是攫取与自身经验共振的片段。本轮翻红中,网友并未重看42集正片,而是将“薛甄珠手撕凌玲”的高能片段从原叙事中剥离,赋予其全新意义——抓小三桥段被重构为“维权教科书”,出轨渣男陈俊生的脸被挪用为打工人“两头不到岸”困境的情绪符号。这正是德塞都意义上的“盗猎”:读者在他者的文本上放牧,却收获自己的意义。
第二,二创构成“游牧式”的意义再生产,观剧不再是参与的必要条件。詹金斯强调参与式文化的核心是低门槛的创作与分享。本轮传播中,方言配音、手势舞、头像改造等二创形式参与成本极低,使大量“只知其梗、不看全剧”的用户也能加入狂欢。作品由此从封闭的文本变为开放的“意义现场”,这与詹金斯后来提出的“融合文化”(Convergence Culture, 2006)中“媒介内容跨平台流动、生产与消费边界消融”的判断高度吻合。
第三,民间生产反向激活官方,体现了参与式文化对产业权力结构的重写。沉寂九年的官博被网友“考古”唤醒,被迫重启营业、举办二创大赛;演员以角色身份空降超话“还账”。这标志着传播主动权由制作方让渡至受众——用户生成内容(UGC)不再是剧集宣发的附庸,而成为老剧价值再发现的第一驱动力。
(3)但需警惕参与式文化的浪漫化倾向。其一,达拉斯·斯迈思(Dallas Smythe)的“受众商品论”提醒我们,网友的免费二创劳动最终被平台收割为流量与广告价值,“狂欢”背后是数字劳动的隐性剥削;其二,碎片化盗猎可能抽空原剧对中年女性处境的严肃表达,将现实主义文本降解为娱乐化的梗。参与式文化赋予受众前所未有的能动性,但这种能动始终在平台资本的结构性框架内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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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因(迷因)传播理论视角
(1)模因(Meme)由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自私的基因》(1976)中提出,指通过模仿而非遗传实现复制的文化信息单位。利莫·希夫曼(Limor Shifman)在互联网语境下将其发展为“网络模因”研究,认为模因是“在数字环境中被用户以模仿、改造方式传播的一组内容项”,其复制遵循变异(variation)、选择(selection)与保持(retention)的进化逻辑。《我的前半生》相关梗的病毒式扩散,堪称模因传播机制的教科书式样本。
(2)网民对《我的前半生》的二创可以从迷因理论进行解释
第一,高复制保真度的“强势模因”完成初次引爆。道金斯指出,成功模因须具备长寿性、多产性与复制保真度。网民将“薛珍珠抓小三”的片段根据外国各类风格的影片风格进行二创,保留了原来的剧情,却因为不同国家和影片类型让人看到了同一个场景的多元化演绎,这正是片段的迷因特点。
第二,模仿中的“变异”驱动模因增殖,构成本轮传播的裂变引擎。希夫曼强调,网络模因的活力恰恰来自复制中的“走样”。“薛甄珠手撕凌玲”被变异为方言版、外语配音版、手势舞版、仿妆版,每一次变异都在扩大模因的宿主范围:不懂剧情的手势舞爱好者、只做表情包的吃瓜群众,都被纳入传播链条。模因不是被“传播”的,而是在被不断改造中自我扩张的。
第三,模因承担“社交货币”功能,以情感共振完成社会性选择。约拿·伯杰(Jonah Berger)在《疯传》中指出,能被分享的内容因其赋予分享者社交优势。使用不同造型下的薛珍珠形象“抓小三,本质是用户在进行群体身份编码——玩同一个梗即确认“自己人”。薛珍珠在不同场景下采取的动作、表情,不仅是一种剧情再现,更是网民在期待中的一次集体模仿。
(3)模因视角长于描述“如何扩散”,却短于解释“为何是此刻、为何是此剧”——它需要与社会情绪分析互补。同时,模因逻辑也暗含风险:当一部剧被降解为可无限拼贴的梗,文本的完整性与批判深度随之流失;当品牌、官博纷纷“蹭模因”,原本自发的民间表达也可能被收编为营销话术,模因的亚文化反叛性被商业逻辑中和。
(4)《我的前半生》的梗化传播说明在算法与模仿共同作用的数字生态中,文化产品以模因形态获得“第二生命”,其存续取决于变异能力与社会情绪的适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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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旧传播与集体记忆理论视角
(1)怀旧(Nostalgia)原指对逝去时空的情感性眷恋,鲍耶(Svetlana Boym)在《怀旧的未来》(2001)中将其区分为“修复型怀旧”与“反思型怀旧”。在传播学视野中,怀旧是一种由媒介中介的集体记忆实践——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指出,集体记忆依赖于社会框架不断重构过去。老剧翻红,正是数字时代媒介怀旧(media nostalgia)与集体记忆再生产的典型案例。
(2)网民对《我的前半生》的二创可以使用怀旧理论解释
第一,老剧作为“记忆之场”,为代际群体提供了集体记忆的锚点。哈布瓦赫认为,记忆总是附着于具体的社会群体与物质载体。2017年追看《我的前半生》的80后、90后,如今已进入婚姻与中年职场。九年后重遇此剧,大众不止关注剧情的主角,而是配角面对不公平和错误而主动宣泄情绪和复仇的快感,这成为中年困境的自画像。剧集如同皮埃尔·诺拉(Pierre Nora)所说的“记忆之场”(lieux de mémoire),让一代人得以在符号中重新辨认自身来路。
第二,数字平台将私人怀旧转化为公共的集体记忆实践。传统电视时代“看完即逝”的观剧经验无法沉淀为公共记忆;而短视频切片、话题广场与评论区使怀旧行为可见、可连接、可累积。“考古式追剧”本质是群体性的记忆挖掘工程——网友逐帧“研判”老剧、为配角“讨公道”,是在用当下的价值框架(反内耗、女性主义、打工人叙事)重写九年前的文本意义。集体记忆从来不是对过去的忠实保存,而是“现在”对“过去”的重建。
第三,怀旧承担了应对当下焦虑的心理补偿功能。斯维特拉娜·博伊姆的“反思型怀旧”不企图重返过去,而是借过去省思现在。2026年暑期新剧供给乏力、“工业糖精”泛滥的背景下,年轻人转身拥抱老剧,既是对优质存量内容的理性选择,也是以“旧”抵抗“新”的情感策略,剧中人物“不完美但真实”的灰度,恰好补偿了当下悬浮剧所造成的意义匮乏。怀旧由此成为一种温和的文化批评。
(3)怀旧传播同样内含张力。一方面,对老剧的滤镜化美化可能遮蔽其自身缺陷(该剧首播时也曾因“三观”遭到批评),怀旧的选择性记忆制造了“过去总是更好”的幻觉;另一方面,当平台与品牌迅速将怀旧情绪转化为二创大赛、联名营销时,集体记忆面临被商业收编的风险——怀旧从自发的情感实践沦为可计价的流量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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