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我坐在堂屋靠门的小凳上,女儿刚睡醒,小身子还在一抽一抽地打奶嗝。手机里存着小陈家的地址,还是上回王姨让人捎来的。
我按了扬声器,王姨在电话那端说:“海香啊,小陈他娘讲了,接你公婆同住不现实,村里人会把话传得难听,不如每月寄点钱,你们各过各的。”
我听见里屋搪瓷盆轻轻磕了一下,公婆没出来。我对着手机说:“光寄钱不行。他要是想结这个婚,就让他本人来,当面给我一句准话。”
王姨啧了一声:“你带着个没断奶的娃,还拖着两个老人,人家肯给你钱,你还挑?再挑,后头真没人进门了。”我没回嘴,把女儿往肩膀上颠。
她突然哭起来,奶音又细又尖。我伸手摸她后颈,一层潮汗。我起身把襁褓角掖好,又去拿门后的布袋。婆婆从里屋出来,把一个旧护身符塞进我裤袋,低声说:“早去早回。”
公公跟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嗓子里像卡着痰:“海香,别去了。为了我们两个老东西,别把路走绝。”他眼睛紧盯着我怀里的孩子。
我摇头,把布袋挂到手腕上,说:“我不去,这口气一辈子咽不下。”我抱着女儿出了门。到村口,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我喂水、轻拍、把脸贴她额头,都不管用。
我干脆抱着走。去邻镇的路在田埂边,风一阵一阵。走到小陈家门口,天还没黑透。他娘坐在院里剥豆子,抬头看见我,把手里豆荚丢进盆。
她没让我坐,张口就说:“你就是那个非要带着前头两个老的嫁人的?”我站稳,说:“我来找小陈,让他本人给我一句准话。”他娘站起来,拍拍手:“我儿子不在家。你一个年轻寡妇,前头的没送走,就想让我儿子接手?我不怕难听,你这是克夫又拖累。”
她把我递过去的见面礼袋一挡,东西掉在泥地上。女儿突然不哭了,睁着眼睛看我。我弯腰去捡布袋。再抬头,他娘已经转身进屋,门帘啪地摔下来。
回程时天已经黑透,女儿在怀里睡过去,眼角还挂着泪。公婆在门口等,婆婆先接过孩子,没问。我进堂屋,把捡回来的布袋搁在桌角。
护身符还在我口袋里,被热汗浸软。公公站在后头,半晌说:“他们不给人,人就不去。我们认。”婆婆背过身,拿袖子抹眼睛。我坐在小凳上,怀里空了,忽然觉得浑身没一点力气。
过了几天,王姨又约我去一趟。我这次没抱女儿,把她留给公婆。我把公公的病历和近三个月的药费单子叠整齐,装进一个旧信封,信封边角用胶带粘了两道。
到了小陈家堂屋,桌上摆着茶,他娘手边放着一个红纸信封,厚厚一沓。王姨坐在当中,笑着说:“今天把话摊开,都别动气。”小陈坐在我对面,两手抠着膝盖,不看我。
我先开口:“光寄钱不行。我公公一个月要去县医院复查,我婆婆类风湿犯了,扣子都扣不上。钱能抓药,不能替人守夜、不能替人倒水。”
他娘把红纸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海香,你别不识好歹。我们同意给钱,已经是看小陈的面子。你让两个老的跟着嫁过来,左邻右舍怎么讲?我儿子不是来当倒插门又当孝子的。”
我没接信封,把病历从旧信封里抽出来,铺在桌上。我指着复诊那栏,又指了指药费单子末尾:“我也不想拖累谁。可要是今天只说寄钱,往后我公公下不了床,我一个人要顾孩子、要上班,谁搭手?你不能只出钱,不出人。”
他娘哼了一声,茶杯往桌上一磕。小陈忽然抬头,叫了声“妈”,声音不大,但屋里的嗡嗡声停了一拍。他转脸看我:“这个事,我回去再跟我妈慢慢说。你先别急。”
王姨赶紧拍手:“好了好了,小陈都这样讲了。”我没松口,盯着小陈:“你拿什么说?空口回去劝,劝不动就让我一直等?”小陈没回嘴,把病历和账单收起来,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
他娘瞪着他,嘴抿成一条线。我站起来。王姨拽我袖子,说我这样是逼婚,传出去更没人敢娶。我抽开手,说:“连这个都谈不拢,这婚不如不订。”
回程的车上,手机震了一下。小陈发来一行字:“到家了。我妈没再骂,我再跟她讲。”我按灭屏幕,靠窗坐。线没断,可也没打成一个结。
一周后,订亲酒店那个包间里,菜已经上到冷盘后头。我没怎么动筷。女儿被婆婆抱在椅子上,小嘴抿着,像知道气氛不对。小陈他娘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说了几句客套话,话头一转:“今天亲戚都在,我讲句明白话。小陈娶她,可以。可两个老的不能带进门。我们可以按月给生活费,同住不行。我不能让我儿子一结婚,就当孝子去伺候前头的人。”
她说到“前头的人”,眼睛扫过我公婆。我感觉到婆婆的手在桌布下抖。公公放下筷子,像要说话,又咽回去。小陈坐在他娘旁边,脸涨得通红,没站起来。
我慢慢起身,把男方家送来的订亲礼红袋子从椅边拿起来,放回他娘面前。我说:“人不能只嫁一半。他今天不站起来说句话,这亲今天就不订。”
我想等小陈。他低头坐着,手指抠着桌布,几秒里没动。亲戚席里有人低声笑,说“一个寡妇还这么横”。女儿被笑声吵醒,哇地哭起来。
我抱起她,另一只手揽住婆婆的胳膊,说:“走。”公婆跟着我,一步一停。到门口我回头,小陈还坐着。外头下起了雨。
回程的车上,女儿的尿布被雨水打湿了,我用外套角擦她小腿。婆婆说:“海香,别为了我们,把自己的路走断。”我摇头,说不出话,胸口像被人拿膝盖压住。我想,这婚我不嫁了。以后别人再怎么说,也不拿公婆去换自己的日子。
第二天夜里,我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机器声塞满耳朵。工友刘姐走到我旁边,拍拍我肩膀,凑近耳根说:“门口有人找,站了一个多钟头,说是姓陈。”
我停下踏板,走出去。小陈站在路灯下,裤脚沾满泥,手里捏着一个塑料文件袋。他看见我,两步走近,把文件袋递过来。我没接,问:“你跑这里干什么?”
他说:“你让我本人当面谈。我来了。”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上面写满字,按着两个红手印。他把纸递到我眼皮下:“我写了,也签了。我同意入赘,同意跟你一起养你公婆。户口迁移证明我也打了。”
他又把另一张盖着圆章的纸塞过来。我低头看,是乡里开的证明。我手没接,问他:“你妈知道吗?”他停了一下,说:“知道。她没点头,也没拦我拿出来。”
我喉咙发紧,不知道是机器油味还是别的。我又问:“你现在冲动,过几天反悔怎么办?”他急了,说:“那我把纸上话读给你听!”刘姐跟出来,站在门边。
我伸手一拦,说:“你读。刘姐,你给我当个证人。”他真的在路灯下大声念起来:“我方明自愿入赘张海香家,同意共同赡养其前夫父母……”
车间里几个女工也探出头来。他念完,手还举着。刘姐说:“海香,这是真心。”我接过来。纸边割了一下我虎口,冒出一道细血线。我说:“你明天就搬进来,没有缓冲。”他说:“好。”
那天深夜,我回到车间,把赡养契折好,放进围裙口袋。刘姐在见证纸上签了字,又让我按了手印。我知道从明天起,家里会多一个人。我高兴不起来,只觉得把一辈子都押上了,连后路也没给自己留。
婚后约两个月,天气转凉。那天一早,婆婆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手按着腰,脸白得像纸。小陈先跑出去,拦了辆三轮,把婆婆往医院送。
我跟在后头,挂号、拍片、缴费,钱像从指缝里漏。下午医生说留院观察。我跑回厂里找主任,想预支一个月工资。主任说“不合规矩,月底再来”。
我站在财务室门口,腿发软。手机响,是小陈他娘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尖声说:“你现在看到没有?我儿子被你拴在前头那两个老人身上,工作耽误了,钱也扣了!”
我挂掉,没回。晚上小陈来替班,说请了三天假,厂里扣一天半钱。我让他留在医院,自己回家照看女儿。他娘跟到医院,在病房门口指着我鼻子,说我是讨债的。
我压着声音问她:“你儿子签了契,白纸黑字,你要不要现在撕?”她嘴张了张,没接话。婆婆躺在病床上,忽然按了铃。小陈他娘还要说,婆婆哑着嗓子说:“我不让你儿子陪,我让海香留下。”她声音干得像砂纸。我走过去,拿水杯喂她。她别过脸,我知道她不是冲我。
那天夜里,我把缴费单塞给小陈,自己留在医院守夜。走廊的灯很白,小陈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说:“这个月的钱,扣完只够吃饭。”
我说:“知道了。”他抽出一支烟,没点,又塞回去。病房里,婆婆按了铃。我起身进去,她看着我说:“你回家睡,让你男人留下。”我摇头:“他明天还要上班。我守着。”她没再说话,把头慢慢偏向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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