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宇婧：不靠西方，俄罗斯把“主权AI”写进法律

编者按：2026年9月1日，俄罗斯首部人工智能专门法案将正式生效。9月9日，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宏观研究部副主任、副研究员申宇婧在“长安街知事”微信公众号发表文章指出，俄罗斯在制裁封锁下主动调整战略、构建本土技术生态的实践，无疑已经为全球科技治理格局的变化留下了深刻印记，也是观察全球科技治理格局变化的一个重要样本。现将全文发布如下：（全文约2900字，预计阅读时间8分钟）

2026年9月1日，俄罗斯首部人工智能专门法案将正式生效。这是全球首个把“主权AI模型”写入联邦法律的制度实践，法案确立了“主权AI”发展法律框架，标志着俄罗斯把建设自主可控的人工智能体系上升为国家战略。

近些年，面对美西方的严厉制裁，俄罗斯确立了技术自主的核心发展方向，打造全链条不依赖外部的本土技术体系，推动全国完成一项巨大的国家技术战略转型。

从“追赶”到“锁国”：一场七年的战略急转弯

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后，西方对俄实施了首轮制裁，不少西方科技企业逐步退出俄市场，核心技术、高端零部件的进口渠道开始收窄。俄总统数字化特别代表佩斯科夫即提出建立30至50条自主技术研发路线的战略预警，但那时候俄罗斯仍保持着开放合作的基本姿态，尝试在融入全球技术网络的前提下推进本土AI发展，实现技术赶超。

2019年俄罗斯出台《2030年前国家人工智能发展战略》，将AI确立为国家战略支柱，核心目标定位为“使俄罗斯跻身世界领先AI强国之列”。

佩斯科夫 资料图。新华社发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西方对俄发起多轮全方位制裁，几乎切断了俄罗斯获取先进技术和高端设备的所有主要渠道，西方科技公司全面撤出俄罗斯市场，全球主流开源技术社区也禁止俄开发者参与。高端GPU禁运、开源社区准入限制、云服务断供及EDA工具封锁等一系列制裁措施对俄罗斯数字技术发展造成了严重影响。

在此背景之下，俄罗斯开启了全面的技术战略转型，彻底重塑本土AI发展战略。2025年11月，普京在“人工智能之旅”会议上提到，俄罗斯必须在生成式人工智能领域拥有全套自主技术和产品，明确禁止关键领域依赖外国大语言模型。由此，俄罗斯开始推动技术发展从“效率优先”到“安全优先”、从“全球整合”到“主权闭环”的范式转换。

多措并举构建技术自主发展体系

面对西方的制裁，近些年俄罗斯加快推动国家技术自主体系建设，从规则制度、产业布局到人才培养多维度发力，系统推进本土技术生态构建，逐步建立起不依赖美西方的完整技术链条。

制度层面，加强人工智能立法，明确主权AI与国家AI“双轨”发展模式。2026年7月签署《俄罗斯联邦人工智能技术发展支持法》，首创“主权AI基础大模型”与“国家AI基础大模型”的双轨分类，并对二者对外部合作做出明确规定：前者要求全生命周期俄罗斯境内可控，禁止任何外国组件，开发者须为俄罗斯公民或法人且控股超过50%；后者允许使用外国开源组件，但数据处理和响应必须在俄境内完成。同时，俄罗斯推进主权AI模型配套机制建设，优先拓展教育和公共服务应用，旨在建立“国家数据—主权模型—重点场景应用”的自主AI发展链条和自主AI发展生态。

产业层面，加强国产软件研发，推动国产软件产业发展。针对航空航天、汽车、芯片设计等对工业软件依赖度高的关键领域，俄罗斯推出专项补贴与税收优惠政策，扶持本土企业开发适配本土生态的替代产品，同时提高国产AI方案在政府采购中的优先级。近期，俄罗斯政府责成数字发展部和财政部研究修改相关法律，以提高国产人工智能解决方案在政府采购中的优先地位，重点为俄罗斯自主研发的大语言模型提供稳定的政府需求。要求所有政府相关项目、国有企业核心业务必须优先采购国产软件，强制推动国产替代落地。

技术层面，聚集本土适用与垂类人工智能模型研发。避开西方已经垄断和具有绝对优势的通用大模型赛道，俄罗斯重点面向能源、军工、工业生产、农业生产、政务、国防等本土核心产业需求，研发垂类模型。牵头研发GigaChat、Kandinsky等本土大模型，这些大模型主要适配俄罗斯语言和本土产业场景，能够满足政务沟通、工业研发、日常内容生成等多类本土需求。此外，俄罗斯还针对西方开源生态受限的问题，搭建了本土自主开源代码托管平台，吸引本土开发者聚集，逐步构建独立的开源技术社区。

生态层面，打通高校、科研机构与本土企业的合作链条，定向培养本土技术人才，调整人才培养方案，开设符合本土技术发展需求的相关专业，同时出台政策吸引海外俄籍技术人才回流，逐步补足技术自主发展的人才缺口。

主权AI与全球科技治理格局的未来发展

俄罗斯这次彻底转向技术自主的战略调整，是西方制裁倒逼的战略选择，也是其对科技主权与国家安全深刻认知下的主动布局。

未来，俄罗斯技术自主转型仍将面临诸多挑战：一方面，长期技术积累不足，高端制造能力存在短板，先进芯片严重匮乏，顶尖AI外流严重，本土生态构建需要漫长的试错与迭代周期，短期难以完全填补外部技术撤出留下的市场空白，部分细分领域可能会出现技术迭代放缓、产品性能暂时落后的情况；另一方面，全链条闭环发展的模式，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技术交流，难以跟踪全球前沿技术进展，推高本土研发成本。

但不可否认，这套以安全为核心的主权技术发展路径，是俄罗斯在高强度制裁下的技术觉醒，有望在垂直领域逐步构建起适配自身需求的技术生态，在核心关键领域摆脱对外部技术的依赖，进一步巩固自身的技术主权，这也为其他受到技术封锁的国家提供了可参考的发展思路。

在当前地缘政治格局动荡的世界局势下，主权人工智能已经成为各国维护科技安全与数据主权的核心议题。如何平衡好安全与发展、创新与自主、开放与主权之间的关系，仍是各国在推进技术发展进程中需要不断探索的命题。

俄罗斯基于自身安全需求走出的这条主权技术发展道路，最终能否实现技术自主的战略目标，还需要时间给出答案，但其在制裁封锁下主动调整战略、构建本土技术生态的实践，无疑已经为全球科技治理格局的变化留下了深刻印记，也是观察全球科技治理格局变化的一个重要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