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一百八十年十一月十四日,长安未央宫。
东牟侯刘兴居与太仆汝阴侯夏侯婴入宫,来到少帝刘弘面前。
刘弘望着这两个熟悉的面孔,等待他们的,是废除和禁锢的命运。
当夜,惠帝尚在人世的四个儿子——少帝刘弘、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恒山王刘朝——全部被处死。
刘邦死去不过十五年,他生前最倚重的托孤功臣们,便将他嫡系一脉斩尽杀绝。
一
高祖十二年,公元前一百九十五年,四月甲辰,刘邦崩于长乐宫。
这位从泗水亭长一路杀到帝王宝座的布衣天子,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那个坐在太子位上的儿子。
刘盈是吕后所生,刘邦的嫡子。
《史记·吕太后本纪》写得很明白:“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
“不类我”三个字,是一个父亲对一个儿子最彻底的否定。
刘邦看不上刘盈,觉得这个孩子太过仁爱懦弱,没有自己那种混不吝的狠劲。
他更喜欢戚夫人生的刘如意,因为“如意类我”——长得像自己,性格大概也像自己。
废立太子的念头在刘邦心里盘旋了很久。
高帝十年,公元前一百九十七年,刘邦正式在朝堂上提出换太子。
大臣们多数反对,可刘邦铁了心。
吕后慌了,派人去找张良。
张良起初不肯插手,推说“疏不间亲”。
吕释之索性耍起无赖,赖在张家不走。
张良被逼无奈,出了一个主意:请“商山四皓”出山。
这四个老头——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都是当世名士,刘邦多次征召而不至。
吕后用重金厚礼将他们请来,安顿在吕释之府中。
一次宫廷宴会,太子刘盈侍奉饮酒,“商山四皓”跟随在后,须眉皓白,衣冠甚伟。
刘邦大惊,问他们是谁。
四人自报姓名后,刘邦长叹一声:“我找你们好多年,你们躲着我,如今却跟着我的儿子跑?”
四人答道:“陛下轻士善骂,我们不愿受辱。
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人都愿为他效死。”
刘邦转头对戚夫人说:“我想立如意为太子,但盈儿有这四个人辅佐,羽翼已成,动不得了。”
废立之事就此作罢。
但刘邦心里清楚,刘盈的性格弱点并没有改变。
这个儿子登基之后,能镇得住那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吗?
刘邦开始做最后的安排。
《史记·高祖本纪》记载了那段著名的临终对话。
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
刘邦说:“曹参可。”
又问其次,刘邦说:“王陵可。
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
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
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
这段话后来被反复引用。
刘邦说周勃“安刘氏者必勃”——这个评价后来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但刘邦说这话时是认真的。
周勃这人确实“重厚少文”,厚重寡言,不耍花腔,刘邦觉得靠得住。
再加上陈平的智谋、王陵的刚直,这套班子看上去足以辅佐柔弱的刘盈守住江山。
可刘邦忽略了一件事——他安排的都是外人,却忘了制衡那个枕边人。
吕后是什么人?
“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
韩信怎么死的?
吕后让萧何把韩信骗进长乐宫,在钟室斩杀。
彭越怎么死的?
刘邦本来赦了他,吕后说“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
刘邦在前朝杀人,吕后在后宫磨刀。
这对夫妻在清除异己这件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刘邦一死,这台机器就只剩吕后一个人操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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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惠帝即位那年十六岁。
《史记》说他“仁弱”,这俩字放在帝王身上,往好里说是宽厚,往坏里说就是撑不起场面。
刘盈确实撑不起。
有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
惠帝二年,萧何去世,曹参接任丞相。
曹参上任后天天喝酒,啥事不干。
刘盈看不下去,把曹参叫来质问。
曹参不慌不忙地说:“陛下您比高帝如何?
我不如萧何。
那咱们就因循旧制、无为而治,何必折腾?”
刘盈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好点头。
这就是“萧规曹随”的真相。
后世把这个故事说得多么风雅,可仔细想想——一个皇帝被自己的丞相拿话噎住,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这叫什么皇帝?
曹参哪是无为而治,分明是没把年轻皇帝放在眼里。
吕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儿子撑不住,那就自己来。
惠帝在位七年,朝政大权实际上一直握在吕后手中。
《史记·吕太后本纪》说惠帝时期“垂拱”——垂衣拱手,啥也不用干。
这不是赞美,是事实。
国家大事吕后处理,惠帝就是个摆设。
惠帝七年,公元前一百八十八年,八月戊寅,惠帝崩。
发丧那天,吕后哭是哭了,但“泣不下”——光有哭声没有眼泪。
张良的儿子张辟彊看出了门道,对陈平说:“太后只有惠帝一个儿子,如今死了,哭而不悲,您知道为什么吗?”
陈平问为什么。
张辟彊说:“皇帝没有壮子,太后怕你们这些大臣。
不如请太后拜吕台、吕产为将,统领南北军,再让诸吕都入宫掌权,这样太后才能安心,你们也才能免祸。”
陈平照做了。
吕后这才放声大哭。
这个细节太重要了。
吕后哭不出来,是因为她在盘算——儿子死了,孙子还小,功臣们会不会趁机夺权?
她在等一个答案。
陈平主动交出军权、让吕氏入宫,这个答案让她满意了,她才敢哭。
从这一刻起,刘家的江山开始姓吕。
三
惠帝死后,吕后立刘恭为帝,史称前少帝。
刘恭是惠帝与宫女所生,吕后杀了他的生母,把孩子抱给张皇后养。
刘恭渐渐长大,听说了生母的事,说了一句:“皇后怎么能杀我母亲而冒充是我的母亲?
我长大了要报仇。”
吕后听说后,把刘恭关进永巷,对外说他病重,然后秘密处死。
那年刘恭七岁。
接着立刘弘,史称后少帝。
刘弘吸取了哥哥的教训,老老实实,还娶了吕禄的女儿做皇后。
可这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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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后开始大规模分封吕氏。
她先封惠帝后宫所生的几个儿子为王侯——刘彊为淮阳王,刘不疑为常山王,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
这看起来是在封刘家人,实际上是在为封吕家人铺路。
然后她试探大臣们的反应。
《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载:“太后称制,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王陵。”
王陵是个直性子,当场顶回去:“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今王吕氏,非约也。”
吕后很不高兴。
又问左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
这两人比王陵精明得多,回答说:“高帝定天下,王子弟。
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
一个“无所不可”,把原则卖了个干净。
事后王陵埋怨陈平、周勃背弃盟约。
陈平说了一番话:“在朝廷上当面力争,我不如您;但保全社稷、安定刘氏后代,您不如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现在争没用,留着命等机会。
王陵被免了右丞相。
陈平、周勃保住了位置。
吕后开始行动。
封吕台为吕王。
吕台死后,吕嘉继位,又被废,改封吕产为吕王。
封吕禄为胡陵侯。
封吕媭为临光侯。
封吕通为燕王。
“非刘氏而王”的誓约被撕得粉碎。
功臣们看着,没人说话。
四
吕后心里清楚,大臣们不说话不代表服气。
她在病榻上对吕产、吕禄说了最后一段话:“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
今吕氏王,大臣弗平。
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
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死了以后,你们一定要牢牢握住兵权,守住皇宫,千万不要离开去给我送葬,别被人暗算了。
她把能做的都做了。
高后八年七月,吕后病重,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王吕产统领南军。
南北两军是京城卫戍部队,控制了这两支军队就等于控制了长安。
吕后还让吕产做相国,让吕禄的女儿做皇后。
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郎吏按级别赐金,大赦天下。
七月辛巳,吕后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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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出现了真空。
吕产、吕禄按照吕后的遗命把住兵权。
可他们只是吕后的侄子,没有吕后的威望和手段。
功臣们忍了十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齐王刘襄首先发难,联合楚王等诸侯起兵,宣称要诛灭诸吕。
刘襄是刘邦的孙子、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也是刘邦的长孙。
他的起兵给了功臣们一个动手的理由。
长安城内,陈平和周勃在谋划。
周勃想进北军,但进不去——北军在吕禄手里。
陈平想了个办法:找郦寄。
郦寄是曲周侯郦商的儿子,跟吕禄关系好。
陈平让郦寄去劝吕禄:“赶紧交出将印离开,不然大祸临头。”
吕禄竟然信了。
他把将印交给了周勃。
周勃进入北军,召集将士,下令:“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
全军左袒。
周勃掌握了北军。
南军还在吕产手里。
陈平召朱虚侯刘章协助周勃。
刘章是齐王刘襄的弟弟,也是刘邦的孙子。
他率兵入未央宫,在郎中府的厕所里找到了吕产,当场斩杀。
随后全城搜捕,吕氏男女老幼全部斩尽杀绝。
吕禄被杀,吕媭被杀,吕通被杀。
“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一场干净利落的清洗。
五
吕氏灭了,接下来是谁坐那个位子?
皇位空着。
刘弘还在位上,可功臣们不打算让他继续坐。
《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载了功臣们的密谋:“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及梁、淮阳、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
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彊吕氏。’
这段话的关键词是“阴谋”——关起门来商量,不是公开讨论。
结论是:少帝刘弘、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都不是惠帝的亲生儿子,是吕后抱来别人的孩子冒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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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臣们自己信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说法有用。
按照继承顺序,皇位应该传给惠帝的儿子——也就是刘弘他们。
可这些人身上流着一半吕家的血(母亲是吕后从后宫找的,养母是张皇后,但实际控制他们的是吕氏),功臣们刚刚杀光了吕氏满门,怎么能让一个跟吕氏有牵连的人继续当皇帝?
论长,应该立齐王刘襄。
他是刘邦的长孙,而且这次起兵诛吕有功。
可功臣们的说法是:“齐王母家驷钧,恶人也。
即立齐王,则复为吕氏。”
——齐王的外戚家族品行不好,立了他等于又立了一个吕氏。
淮南王刘长呢?
“以为少,母家又恶。”
选来选去,选中了代王刘恒。
刘恒是刘邦的第四个儿子,惠帝的弟弟。
他的母亲薄氏出身低微,在刘邦生前不怎么受宠,薄家也没什么势力。
刘恒本人一直待在代地,低调沉稳,不出头、不惹事。
功臣们看中的就是这一点——好拿捏。
迎立代王的使者出发了。
刘恒起初不敢相信,派人进京打探,确认无误后才动身。
到了长安,周勃等人把诛吕和迎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刘恒即位,是为汉文帝。
代王入主未央宫的当夜,东牟侯刘兴居和太仆夏侯婴入宫,对少帝刘弘说:“你不是刘氏的血脉,不应当立为皇帝。”
夏侯婴亲自驾车,把刘弘送去少府禁锢。
当夜,刘弘与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恒山王刘朝一并被处死。
这四个人中,年龄最大的不过十二岁。
刘邦的嫡系血脉,至此断绝。
六
刘邦临终说“安刘氏者必勃”。
周勃确实“安”了刘氏——安的是刘邦庶子刘恒这一支,灭的是刘邦嫡子刘盈这一脉。
这算不算“安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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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法理上说,刘恒也是刘邦的儿子,他即位后大汉江山还是姓刘。
可刘邦当年反复权衡、精心安排的继承序列——嫡子继位、功臣辅政——在十五年后被他自己指定的托孤大臣亲手推翻。
他担心刘盈镇不住功臣,结果功臣不仅没镇住,反而把刘盈的儿子杀了个干净。
刘邦杀功臣这件事,后世争议很大。
韩信、彭越、英布,三个战功最著的异姓王,先后被杀。
英布反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
自疑祸及身,故反耳。”
这话说得透彻。
刘邦杀韩信、彭越,英布就害怕了——下一个是不是我?
与其等着被杀,不如先反。
可英布的反恰恰证明了刘邦的担忧是对的——这些功臣手里有兵、有人、有地盘,万一不服管束怎么办?
刘邦的选择是:在活着的时候把威胁清理掉。
吕后的选择是:用自己的娘家势力压制功臣。
功臣们的选择是:等吕后死了,把吕氏连根拔起,再立一个自己能控制的皇帝。
三方都在为自己打算。
刘邦要保住刘家的江山;吕后要保住自己和娘家的权势;功臣们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身家性命。
没有谁是大公无私的。
汉惠帝的六个儿子全部非正常死亡。
前少帝刘恭被吕后所杀;后少帝刘弘被功臣所杀;刘彊、刘不疑早死;刘朝、刘武、刘太在刘恒即位当夜被杀。
惠帝绝嗣。
《史记·吕太后本纪》最后有一段太史公的评价:“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
刑罚罕用,罪人是希。
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这是说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还行。
可宫廷里的杀戮从未停止。
刘邦的八个儿子中,除惠帝刘盈外,赵王刘如意被吕后毒死,赵王刘友被吕后饿死,赵王刘恢被迫自杀,燕王刘建的儿子被吕后派人杀死、国除。
刘邦的孙子们,除了齐王刘襄这一支和代王刘恒这一支,几乎被杀绝。
权力的游戏里没有无辜者。
刘邦杀功臣,是为身后事扫清障碍;吕后杀刘氏宗亲,是为巩固外戚势力;功臣杀惠帝诸子,是为自身安全——他们担心这些孩子长大后会为吕氏报仇。
每个人都在刀刃上行走,每个人都觉得不杀别人就会被别人所杀。
长乐宫的夜很静。
那些被处死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岁。
他们没做过什么,他们只是生在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位置——作为刘邦的嫡孙,作为吕后的血脉。
刘邦在地下大概不会想到,他亲手挑选的“安刘氏者”,最终用这样的方式安了他的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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