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嫁那日,庶妹安柔穿着本该属于我的大红嫁衣,代替我和广平侯沈砚成了亲。
而我,只穿一身素色衣裙,坐在母亲房里,听着外面锣鼓喧天。
喜婆在院门外骂了半个时辰,说我不知羞耻,说安家嫡女临到成亲突然反悔,害得侯府颜面尽失。
我始终没有出去。
直到傍晚,母亲任氏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进来,才看见我一直坐在窗边,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沅儿,喝一点。”
我接过碗,却没有动勺子。
窗外的红绸随风晃动,刺得人眼睛发疼。
母亲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你父亲已经让人把聘礼清点好了,明日便送回侯府。”
“好。”
“还有你的庚帖……”
“也一并送回去。”
母亲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你真的想好了?”
我抬头看她:“娘,想不好也来不及了。”
今日原本该是我的婚礼。
五年前,祖父还在世时,亲自替我和广平侯府定下婚约。两家交换庚帖,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广平侯沈砚娶安家嫡长女安锦沅为妻。
为了这门婚事,母亲从我十二岁起便教我管账,教我识人,教我如何打理庄子和铺面。
她说,侯府不是普通人家。
嫁进去以后,内宅有婆母,外面有交际,若我什么都不懂,便只能任人摆布。
那时我曾认真想过,自己会怎样成为沈砚的妻子。
我甚至偷偷绣过一方鸳鸯帕。
后来我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在认真等这场婚事。
三个月前,沈砚忽然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安家庶女安柔温婉可亲,侯府愿改娶二姑娘为正妻。”
我看完以后,连夜去了父亲书房。
父亲安伯安坐在灯下,脸色难看。
“沅儿,这件事是侯爷亲自提出来的。”他揉着额角,“他说与你性情不合,怕婚后夫妻失和。锦瑟……不,安柔她温顺些,或许更适合侯府。”
我问:“所以,父亲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父亲避开我的视线,“可侯府说,若不换人,便要退婚。”
“那就退。”
父亲猛地抬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他不愿娶我,我也不愿嫁他。”
父亲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不是舍不得侯府这门亲事,而是怕安家承担不起退婚的名声。
嫡女被退婚,旁人会说我品行有亏,说安家教女无方。若是我主动退婚,更会被说成眼高于顶、悔婚失信。
可我并不在意。
因为我亲耳听见了沈砚和安柔的谈话。
那天我去花厅找母亲,经过西侧廊下时,听见安柔问他:“侯爷真的愿意娶我吗?”
沈砚说:“你比你姐姐柔顺,嫁进侯府之后,自然会听我的话。”
安柔又问:“那姐姐怎么办?”
沈砚轻笑了一声。
“她若识趣,便让她做个妾。她是安家嫡长女,总不能一点体面都不要。”
那一刻,我手里端着的茶盏几乎摔在地上。
我没有冲进去质问他们。
只是站在廊下,听沈砚亲口说完了他对这门婚事的打算。
他不要一个有主见的妻子。
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人。
安柔会替我和他成亲,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我会拒绝做那个被推来推去的人。
我把婚书放在桌上,平静地告诉父亲:“我不嫁,庶妹愿意代替我,便让她嫁。”
父亲那时还在犹豫。
母亲却当场拍了桌子。
“庶女也敢冒充嫡女出嫁?”
安柔哭着跪下,说她只是想替家里分忧,说沈砚愿意娶她,是她这一生最大的福气。
沈砚则派人送来话,说侯府已经准备妥当,绝不可能临时更改。
还说,若我不出嫁,便由安柔代我完成婚礼。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
他要娶安柔。
至于我这个嫡长女,愿意做妾便留下,不愿意就自生自灭。
于是今日,安柔代替我披上嫁衣,坐上了花轿。
而我连院门都没有踏出去。
“沅儿。”
母亲握住我的手,眼里满是心疼。
“今日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没有做错。”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莲子,一颗一颗白得刺眼。
“娘,我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曾经真的想过,要和他好好过日子。”
母亲的眼眶红了。
我却笑了笑。
“现在不可惜了。”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说得倒是轻巧。”
安柔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陪嫁丫鬟。
她已经换下了嫁衣,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常服,头上的凤钗还没有取下。那套头面原本是母亲给我的陪嫁,她出嫁时却直接戴走了。
她让丫鬟守在门外,自己走了进来。
“姐姐,侯爷让我来问你,为什么没有亲自去送我?”
我放下碗:“你已经嫁过去了,何必还来问我?”
“我替你嫁给侯爷,你不该感激我吗?”
她坐到我对面,脸上还带着新婚的喜意。
“若不是我,你今日就要顶着被退婚的名声,往后哪家公子还敢娶你?”
“那我该怎么感激你?”
安柔抬起下巴。
“侯爷说了,虽然我替你成婚,可你到底是安家嫡长女,嫁妆不能比我少太多。母亲手里的田庄和铺子,至少要分出一半给我。”
母亲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安柔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随即又挺直了腰。
“母亲,侯爷不是贪图安家的东西。他只是觉得,姐姐既然没有嫁入侯府,原本给姐姐准备的嫁妆便应该转给我。”
“那些是我的嫁妆。”母亲盯着她,“你凭什么张口就要?”
“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安柔说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从小养在母亲膝下,吃穿用度与我一样。母亲待她从来不薄,甚至因为她生母早逝,比对旁人多了几分怜惜。
可她如今坐在这里,穿着母亲置办的衣裳,戴着母亲准备的首饰,却开口要拿走母亲一半的产业。
“是侯爷让你来要的?”我问。
安柔的目光闪了闪。
“侯爷只是替我考虑。”
“那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他是侯爷,难道要为了几间铺子亲自和岳母争执?”
“既然不愿争执,便不要来要。”
我的声音不大,安柔的脸却沉了下来。
“姐姐,你不要不识好歹。”
母亲气得发抖:“你替她嫁人,原来就是为了她的嫁妆?”
“我没有!”
安柔立刻反驳,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是侯爷觉得我嫁进侯府太寒酸,怕别人笑话我。我若没有体面的陪嫁,在侯府怎么抬得起头?”
她哭得很快,停得也很快。
我看着她:“你已经是广平侯夫人了。别人笑不笑你,和母亲的嫁妆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安柔擦着眼泪,“侯府是高门,我若没有足够的嫁妆,婆母会看不起我,下人会看不起我,连侯爷都会觉得我不配做他的妻子。”
“你既然知道嫁入侯府要靠嫁妆撑体面,当初为什么抢我的婚事?”
安柔整个人僵住。
我第一次把“抢”这个字说出口。
她咬住嘴唇,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没有抢,是侯爷选择了我。”
“你若没有答应,侯爷便不能选择你。”
“姐姐,你以为我愿意吗?”
安柔突然站起来,哭声里多了几分尖锐。
“你从小就是嫡长女,所有好东西都是你的。婚约是你的,嫁妆是你的,连母亲的疼爱也是你的。我只是一个庶女,难道连一次被人选择的机会都不能有吗?”
我静静看着她。
“可以。”
她愣了愣。
“你当然可以被选择。”我说,“但你不能一边选择侯爷,一边把后果推给别人。”
安柔的眼泪停在睫毛上。
我继续道:“你想做侯夫人,我没有拦你。可是你既然嫁了,就该自己承担侯府的规矩和压力。母亲没有义务为你的选择买单。”
“侯爷说了,这是安家欠侯府的。”
“安家欠侯府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替她答:“欠一个本该由我完成的婚礼?”
安柔攥紧帕子。
“姐姐,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侯爷已经答应了,只要你愿意,他可以纳你为贵妾。你仍旧能留在侯府,也不用担心名声。”
母亲抬手便要打她。
我拦住了母亲。
“他让你来劝我做妾?”
“那是侯爷给你的机会。”
“我不需要。”
安柔愣住。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要做他的妾,也不会拿母亲的东西给你补嫁妆。”
“你会后悔的。”
“后悔嫁给他的人,不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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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这句话刺得脸色通红,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姐姐,你以为不嫁侯爷,就能过得比我好吗?”
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至少我不用在新婚当日,就替丈夫向母亲讨东西。”
安柔死死盯着我,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掀帘离开。
母亲坐回椅子里,仍在生气。
“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没有变。”
我端起莲子羹,轻轻搅了搅。
“只是以前她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所以看起来温顺。”
母亲沉默片刻,问:“侯府那边,真的要把婚书改成她的名字吗?”
“他们以为可以。”
“可婚书上写的是你。”
“所以,明日会有结果。”
母亲看着我:“你知道什么?”
我没有回答。
三个月前,沈砚派人来安家提出换亲时,我便去查了婚书。
按照律例,世袭爵位之家迎娶正妻,必须由宗正司登记婚书,再报入内廷备案。
沈砚可以嫌弃我,可以退婚,也可以重新求娶安柔。
但他不能不经过登记,直接让一个庶女穿上我的嫁衣,拿着我的庚帖,嫁进侯府。
更不能在婚礼上让安柔以嫡长女的身份拜堂。
他们以为婚礼办成了,便什么都成了定局。
可在律例上,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没有成立。
今夜,侯府一定会收到宗正司的问话。
沈砚若想保住爵位,就必须承认他违背婚书,擅自将嫡女婚约换成庶女。
可他若承认,安柔便不是侯夫人。
若不承认,他便是冒用婚书,欺瞒宗正司。
无论他选哪一条,都必须付出代价。
这不是我安排的陷阱。
是他自己把两条路都堵死了。
夜深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父亲派人来叫我,说侯府的人到了。
我披上外衣,随母亲走到前厅。
沈砚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侯府管家。
管家见到我,连礼都没行全,便沉着脸道:“大姑娘,侯爷让奴才传话。今日婚礼虽由二姑娘代替,但侯府已经认定她是正妻。还请大姑娘明日跟着老奴去宗正司,承认自己临时悔婚。”
“若我不去呢?”
“侯爷说,安家若不肯配合,便是故意陷侯府于不义。”
父亲脸色一变。
“这话是什么意思?”
管家看向他:“侯爷还说,既然安家不愿补偿,那便等着承担退婚的后果。”
母亲冷声道:“你回去告诉沈砚,安家不会承认锦沅悔婚。”
管家没有走,反而转过身,盯着我。
“大姑娘,侯爷愿意给你留一个贵妾之位,已经是格外宽容。你若再不识抬举,只怕日后连妾都做不成。”
前厅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们侯爷有没有告诉你,安柔今日拜堂时,拜的是谁家的祖宗?”
管家一怔。
我继续道:“她拿着我的庚帖,穿着我的嫁衣,以安家嫡长女的身份进了侯府。现在想让我去宗正司承认悔婚,是想让我替你们把这场错婚变成真婚?”
“侯爷说了,这是安家的责任。”
“那就让他自己承担。”
管家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还想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宗正司传令。”
众人回头。
两名身穿青色官服的人站在门前,手中拿着文书。
为首的人扫了管家一眼:“广平侯府管事也在?正好,省得我们再跑一趟。”
管家的脸一瞬间白了。
宗正司的人展开文书,声音冷肃。
“奉内廷核验,广平侯沈砚与安家嫡女安锦沅婚书尚在,今日婚礼所娶之人并非婚书所载。着广平侯明日入司说明,安家嫡女不负婚约,无须承担悔婚之责。”
管家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父亲怔怔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母亲却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我问那名官员:“若侯府坚持以庶女为正妻呢?”
官员看了我一眼。
“婚书未改,礼部不认,宗正司不认。若广平侯执意欺瞒,便是藐视婚制。”
管家嘴唇发抖。
他显然没有想到,侯府会这么快被宗正司盯上。
那一夜,侯府的马车来了一拨又一拨。
先是管家来要求我去说明,后来是沈砚的幕僚来劝我顾全大局,再后来,连安柔身边的丫鬟都偷偷跑来,说夫人让她求我不要把事情闹大。
我一个都没有见。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沈砚要娶谁,是他的选择。
但他不能让我承担他选择的后果。
第二日天还没亮,宫门方向便传出鼓声。
父亲一早进了前厅,手里捏着一封从内廷送来的诏书,脸色复杂得吓人。
母亲正在替我梳头。
她看着铜镜里的我,低声问:“沅儿,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圣旨真的下来以后,所有人都说是我害了侯府。”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我笑得有些勉强:“昨晚我很坚定,可真到这一刻,还是会怕。”
母亲替我插上一支素银簪。
“你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若他没有做错,谁也不能凭空定他的罪。”
“可他只是想换个新娘。”
“他想换新娘,就该先退婚,再重新求娶。不是拿着你的婚书,让你的庶妹代替你拜堂。”
母亲把我的头发拢好,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锦沅,你没有毁掉他的婚事。是他自己不肯守规矩。”
父亲匆匆走进来。
“圣旨到了。”
母亲站起身:“说了什么?”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我。
“广平侯沈砚,违背婚书,擅自以庶女替嫡女成婚,欺瞒宗正司,藐视婚制。圣上震怒,已经下旨——”
我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
父亲深吸一口气。
“削去广平侯爵位,贬为庶民。”
母亲闭了闭眼。
我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我只是问:“安柔呢?”
父亲将诏书递给我。
我看见最后几行字。
“其所娶庶女安氏,婚礼不合礼制,不得为正妻。念其系安家庶女,保留安氏女身份,着降为妾。”
我指尖一凉。
“只是妾?”
“圣旨上写的是妾。”
父亲看着我:“没有写良妾,也没有写贵妾。”
母亲脸色难看。
按照律例,未得正妻身份、又没有正式纳妾文书的女子,只能依照侯府后续补立的纳妾文书入门。
可沈砚已经被贬为庶民。
他没有爵位,也就没有资格继续以侯府名义补办婚书。
从今以后,安柔连广平侯夫人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跟着庶民丈夫回家的妾。
圣旨宣读完,安家前院一片死寂。
前来宣旨的内侍将诏书交给父亲,随后看了我一眼。
“安大姑娘,圣上另有口谕。”
我跪在地上:“臣女恭听。”
内侍展开另一道黄绢。
“安氏嫡女安锦沅,婚书既未变更,便不负婚约。念其被迫退让,特赐白银百两,以全其名节。此后婚嫁,由其自择,不受广平侯府牵累。”
我低下头。
“臣女谢主隆恩。”
内侍离开后,父亲仍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神。
母亲走过来扶我。
“起来吧。”
我刚站起身,门外便传来一阵哭喊。
安柔从马车上跌下来,连头发都散了。
她没有穿侯夫人的衣裳,只穿一件旧绸裙,脸上也没有了昨日的光彩。
“姐姐!”
她冲到我面前,伸手抓住我的衣袖。
“你去求圣上!你告诉圣上,是我自愿替你出嫁的,是我愿意嫁给侯爷的!你让圣上收回旨意!”
我将衣袖一点点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没有见过圣上。”
“你骗人!”
安柔哭得声音嘶哑。
“如果不是你,圣上怎么会知道婚书的事?如果不是你,侯爷怎么会被贬?姐姐,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没有害你。”
“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她扑过来推我。
母亲挡在我身前,厉声喝道:“安柔!”
安柔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母亲,眼睛里全是泪。
“母亲,您也帮着她吗?”
母亲脸色苍白,却没有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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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错了事,便该承担后果。你替你姐姐嫁人时,可曾问过她愿不愿意?你让她去侯府做妾时,可曾想过她的名声和脸面?”
“可我是真心喜欢侯爷!”
“喜欢一个人,不代表可以夺走别人的婚约。”
安柔哭着摇头:“我只是想嫁给他。”
“那你应该让他先退婚,再光明正大地来娶你。”
我望着她。
“你们偏偏选择了最见不得人的办法。”
安柔像被打了一巴掌,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突然变得极轻。
“他答应过我,他说我是侯夫人。”
“他现在已经不是侯爷了。”
这句话说出口后,安柔彻底愣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玉镯,那是昨夜沈砚替她戴上的。
曾经她以为,这只玉镯代表着正妻身份。
可一夜之间,爵位没了,婚书没了,她的正妻身份也没了。
她抬起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为了我。”
我没有说话。
安柔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他是为了你。”
这一次,我仍旧没有回答。
她终于看清了。
沈砚想要娶的人一直是我,只是他不愿意接受一个不容易控制的妻子。
他以为安柔能替我完成婚礼,也能替他把我留下来。
他要的是我的身份、我的名声,还有我背后的安家。
至于安柔,不过是他用来完成计划的一枚棋子。
可安柔直到今日,才发现自己也是被利用的那个人。
“姐姐。”
她忽然跪了下来。
“你救救我。”
父亲皱起眉:“锦瑟,先起来说话。”
安柔跪在地上没有动。
“姐姐,我不想做妾。”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回家。”
她抬头看着我,脸上满是恐惧。
“侯府已经被查封了,沈砚说三日后所有人都要搬出去。他现在被贬成庶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若跟着他走,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看着她。
昨日她还是春风得意的侯夫人,今日却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
这变化来得太快。
可我并没有觉得痛快。
她是我的妹妹。
就算她做错了事,我也没有办法把她当成陌生人。
“你可以回安家。”我说。
安柔猛地抬头。
“真的?”
“父亲不会把你赶出去。”
父亲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我又说:“但你不能住在锦华院,也不能再以侯夫人的身份自居。你回来的那天起,只是安家的庶女安柔。”
安柔的脸色一点点僵住。
“那沈砚呢?”
“他若来接你,你自己决定跟不跟他走。”
“你不管我吗?”
“我已经替你求了一个回家的机会。”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
“至于你还要不要跟着他,是你的第二个选择。我不会再替你做决定。”
安柔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是不是恨我?”
“恨过。”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在你穿着我的嫁衣去拜堂时,我恨过你。在你替沈砚来要母亲的嫁妆时,我也恨过你。”
“可是现在,我不想再把自己的日子耗在恨你上。”
安柔怔怔看着我。
“所以你愿意救我?”
“我愿意让你回家,不代表我原谅你。”
我转身往里走。
“你什么时候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再谈姐妹。”
安柔跪在门前,久久没有起身。
当天傍晚,沈砚亲自来了。
他换下了侯爷的衣袍,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门房来报时,我正在母亲房里喝茶。
母亲问:“见吗?”
“见。”
沈砚被带进前厅。
他站在门口,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可那双眼睛仍旧沉着,像是在衡量什么。
“安姑娘。”
他不再叫我大姑娘,也不再称呼我岳父岳母。
身份变了,称呼便也跟着变了。
我坐在主位上:“沈公子请坐。”
他没有坐。
“你满意了吗?”
我抬眼:“什么?”
“我被削爵,成了庶民。安柔也只能做妾。你是不是满意了?”
“这是圣上的旨意。”
“可如果不是你把婚书送进宗正司,圣上不会知道。”
“婚书本来就在宗正司。”
他脸色一沉。
“安锦沅,你何必装得这么干净?你早就知道我不想娶你,所以才故意等着看我出丑。”
“你说错了。”
我放下茶盏。
“我没有等着看你出丑。我只是拒绝被你们推上花轿。”
沈砚沉默。
“我给过你机会。”他低声说,“我愿意纳你为贵妾。”
“那不是机会,是你在婚事失败后给我的施舍。”
“只要你入侯府,你依然可以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可你已经不是侯爷了。”
他握紧拳头。
我看着他逐渐阴沉的脸,忽然明白他今日来的目的。
他不是来道歉的。
他只是失去了侯府,失去了财富和身份,想从我这里找回一条路。
“你希望我怎么做?”我问。
他终于开口:“你嫁给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砚盯着我,语气却比昨日更加坚定。
“没有爵位又如何?我有才学,也有能力重新谋一个前程。你若愿意嫁给我,我可以给你正妻的位置。”
母亲站在屏风后,气得冷笑。
我却没有立即拒绝。
“你昨日才让安柔代替我和你成亲,今日便又要娶我?”
“昨日是我判断错了。”
“你不是判断错了。”
我看着他。
“你只是以为我会被一个妾位吓住,以为安柔能替你控制我。现在你发现自己失去了侯府,才想起原本的婚约。”
沈砚的脸色有些难看。
“人总会改变想法。”
“你的想法可以改变,我的婚事也可以拒绝。”
“安锦沅,你已经被退过一次婚了。你以为离开我,日后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我找不到,也不会嫁给你。”
他像是没有听明白。
“你再想想。”
“不必想。”
“你不怕别人笑你?”
“被退婚的人是我,丢脸的人也是我。可我既然能承受,便不需要拿一桩错误的婚姻证明自己没有被人嫌弃。”
沈砚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你今天拒绝我,是因为我失了爵位。若我日后重新起势,你会后悔。”
“我拒绝你,是因为你在婚书还有效时,娶了别的女人。”
我站起身,与他隔着几步距离。
“爵位只是让你的行为变得更荒唐,不是我拒绝你的理由。”
沈砚怔住。
我继续道:“一个男人若连自己的承诺都可以随意更换,便算重新得了爵位,也不值得托付。”
前厅里沉默了很久。
沈砚的眼神从愤怒变成难堪,又从难堪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所以,你从未喜欢过我?”
我没有回答。
他笑了一声,笑意苦涩。
“你曾经给我送过药,在我母亲病时亲自去寺里求过平安符,还替侯府理过三个月的账。你若对我没有感情,为什么做这些?”
“因为那时我们有婚约。”
“只是因为婚约?”
“也是因为我那时以为,你会成为一个值得我相伴的人。”
沈砚的脸色骤然变了。
我平静地说:“可你亲手让我看清了,你不是。”
这句话落下后,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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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问:“安柔呢?”
“她在后院。”
“她会跟我走吗?”
“你可以自己问她。”
沈砚没有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后院传来安柔的哭声。
她求沈砚留下,求他不要赶她走,也求他把她继续当成妻子。
沈砚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解释,说他现在没有能力养活她,说她回安家至少衣食无忧。
安柔不肯。
“我是因为你才替姐姐嫁进侯府的!”
“是你自己答应的。”
“你说过会护着我!”
“我现在护不住。”
两个人争吵了很久。
最后,沈砚独自出了安家。
安柔站在垂花门下,望着他的背影,哭得几乎站不稳。
我没有过去安慰她。
她选择过沈砚,也选择过那场替嫁。
如今沈砚选择离开她,她只能自己面对。
三日后,广平侯府被查封。
沈砚带着几箱旧书和几件衣裳,搬到城外一间小宅院里。
安柔没有跟他走。
她回了安家,住进了偏院。
回来的第一天,她便摘下了头上所有金钗,将那套母亲给我的赤金头面放回桌上。
“这些还给你。”
她的声音很低。
我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送回母亲那里。”
安柔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脚步。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你当日嫁入侯府时带走的物品清单。金银首饰、衣料和日常物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属于母亲的东西要归还,属于你的东西你可以留下。”
安柔接过清单,手指微微发抖。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母亲教过我,账目要清楚,关系也一样。”
她看着那张纸,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姐姐,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妹妹?”
“我把你当妹妹,所以才在你做错事后给你留门。”
她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不肯原谅我?”
“因为原谅不是一句话就能完成的。”
我望着她。
“你可以回家,可以吃安家的饭,可以继续姓安。但你不能要求我忘记你穿走我的嫁衣,也不能要求我装作你没有伤害过我。”
安柔没有争辩。
她将清单折好,放进袖中。
“我知道了。”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哭着反驳。
也是她第一次真正听懂我的话。
之后的日子,安家恢复了平静。
母亲没有把产业分给安柔,却给她重新置办了几身衣裳,也请了女先生教她管账。
安柔起初不愿意。
她说自己已经嫁过侯府,学这些还有什么用。
母亲只告诉她:“你以后不一定要靠丈夫活着。”
这句话让安柔沉默了很久。
半个月后,她开始跟着母亲学习。
她仍旧会想起沈砚。
有时夜里听见马车声,她会突然起身,以为是他来接自己。
可沈砚从未回来过。
后来听父亲说,沈砚在城外教几个孩子读书,靠收取束脩度日。
他偶尔托人送信来。
第一封信写的是道歉。
第二封信写的是后悔。
第三封信里,他说自己不该把安柔当成替代品,也不该把我当成一份可以重新取用的婚约。
我没有回信。
不是因为我还在生气。
而是因为有些话来得太晚,便不必再回答。
一年后,母亲在院子里为我办了一场小宴。
来的都是熟悉的亲友,没有侯府,也没有喧天锣鼓。
她问我:“你真的不想再嫁了吗?”
我看着院角那株新种下的海棠。
“想过。”
母亲笑了:“那为何不答应?”
“因为我想嫁给一个愿意和我商量的人,而不是一个先替我做决定,再来问我是否愿意的人。”
母亲点了点头。
“那便慢慢挑。”
“好。”
几个月后,我认识了一个在书院教书的男子,姓顾,年长我两岁。
他第一次来安家拜访时,没有问我的嫁妆有多少,也没有问我是否会管账。
他只问我:“安姑娘若再成亲,最在意什么?”
我想了想,说:“遇到分歧时,不替我决定。”
顾先生点头。
“那我记住了。”
后来他再来时,先在门外递了拜帖,进门后先向母亲行礼,又问父亲是否方便说话。
每一步都不急。
他没有因为我是被退过婚的女子而故意讨好,也没有因为我管着产业便试探我的财物。
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人。
我答应这门亲事时,安柔正在一旁整理账本。
她听见以后,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
“姐姐,你真的愿意再嫁?”
“愿意。”
“你不怕再遇见一个沈砚吗?”
“怕。”
我看着她,“所以这一次,我会看清楚了再选。”
安柔低下头,轻轻拨动算盘珠。
过了很久,她说:“姐姐,对不起。”
我没有马上回应。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我。
“我知道现在说太晚了。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当初我穿上那身嫁衣时,以为自己终于赢了。后来我才知道,拿走别人的位置,不会让自己真正被爱。”
我静静听着。
“我喜欢过侯爷,也怨过你。”她继续说,“可现在我更清楚,我真正想要的不是侯夫人的名分,而是有人愿意看见我,不是把我当成你的替代品。”
“你以后会遇到愿意看见你的人。”
“你还愿意祝福我?”
“我祝福你重新学会做自己。”
安柔眼中含泪,点了点头。
我的婚礼定在秋日。
没有人代替我。
也没有人逼我。
出嫁前一夜,我独自坐在窗前,将那方多年以前绣好的鸳鸯帕拿了出来。
帕子上的针脚已经有些旧了,鸳鸯的眼睛也绣得不够对称。
我曾以为,它会跟着我嫁给沈砚。
后来它被我收进箱底,和那段没有开始便结束的婚约放在一起。
母亲进来时,我正把它重新叠好。
“还留着?”
“留着。”
“舍不得过去?”
我摇头。
“只是想提醒自己,曾经的我也认真喜欢过一个人。那没有错,错的是他不值得。”
母亲眼里泛起笑意。
第二日,花轿从安家门口出发。
没有侯府的仪仗,没有人群的指点,也没有庶妹穿着我的嫁衣替我上轿。
顾先生亲自来迎亲。
他在门外等了很久,直到我走出门,才向我伸出手。
“安姑娘,愿意和我回家吗?”
我看着他伸来的手,忽然想起一年多前的那场婚礼。
那天,安柔替我坐上花轿。
隔天,圣旨便到了。
广平侯被贬为庶民,所娶庶女不再是侯夫人,只能为妾。
那场荒唐的婚事,最终没有改变我的人生。
它只是让我看清,什么样的人不能嫁,什么样的选择不能替别人做。
我将手放进顾先生掌心。
“愿意。”
花轿起行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安家大门。
母亲站在门前,安柔站在她身旁。
她没有穿侯夫人的衣服,也没有低着头哭泣。
她只是安静地朝我挥了挥手。
我放下帘子,坐稳了身子。
这一回,嫁衣是我的,婚书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
至于那个曾经的广平侯沈砚,他后来有没有后悔,我已经不在意了。
他后悔的,是失去了一个愿意和他共度一生的嫡女。
而我庆幸的,是在他让庶妹代替我成亲的那一天,终于没有再把自己交给一个不尊重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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