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妈和我哥蹲在长椅旁边,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桶,桶里是她天没亮就炖好的老母鸡汤。
产房的门推开一条缝,护士喊了一句“母女平安”,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哥站起身,搓着手,眼巴巴地朝门里张望。
婆婆丁桂英也站了起来,她没看孩子,也没看我。
她拎起包,头也不回地往电梯口走,丢下一句话:“是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可高兴的。”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躺在产床上,刚缝完针,浑身冷汗。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后面的日子,不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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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院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萧俊迈在医院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我往后座一塞,自己坐在副驾驶上玩手机。
我怀里抱着孩子,低头看着这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壳嗑了一地。
看见我进门,她也没起身,拿眼睛斜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
我说:“嗯,妈。”
她没接话,继续看电视。
我抱着孩子上了楼,把行李放在床边,站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那种特别响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炸过来。
我低头看了看刀口,纱布上渗出来一条淡黄色的印子。
医生说产后要注意休息,不能提重物,不能久站。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从今天起,这个家里,恐怕没人会帮我搭一把手。
晚上七点多,萧俊迈下楼吃饭。我听见婆婆在厨房里跟他说:“你让她自己下来吃,我没空给她端上去。”
萧俊迈没有说话。脚步声往楼上来了。门被推开一条缝,他说了一句:“饭好了,下来吃。”说完就走了。
我抱着孩子,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
刀口一扯一扯地疼。
我把孩子放进婴儿床里,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下楼。
厨房里已经没有人了。
灶台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是一把白水煮的挂面,连片菜叶子都没有。
旁边摆着一碟咸菜,就那种一碟两块钱的萝卜干。
我站在灶台前,看了那碗挂面很久。
锅是干净的,碗是干净的,挂面是孤零零的。
烟火气全在隔壁客厅那顿热气腾腾的饭菜里。
萧俊迈已经吃完了,碗筷搁在桌上,跟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没有去吃饭。
我端着那碗挂面上了楼,关上门,坐在床边慢慢地吃。
挂面已经坨了,一筷子夹起来,黏成一团。
孩子醒了,开始哼唧。
我放下碗,把奶瓶拿起来摇了摇,水是温的。
孩子含住奶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又吐出来,大哭。
我检查了一下尿布,湿了。
换完尿布,孩子还是哭。
我抱起来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楼下电视的声音越来越响,笑声一阵比一阵大。
我靠在床头,抱着孩子,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手机亮了,是我哥发来的一条语音。
我盯着那条语音消息看了很久,没有点开。
我知道我哥会说什么,他会问:“妹,过得咋样?他对你好不好?”我没办法回。
我总不能说,我生完孩子第三天,吃的是白水煮挂面。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底下。
孩子在我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小嘴一瘪一瘪地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眉眼像极了我小时候的样子。
我轻声说了一句:“没事,有妈在。”
那一晚我没有下楼。第二天早上起来,碗里的挂面还剩半碗,硬得像石头。
02
第三天中午,小姑子萧欢馨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外卖。她把外卖往桌上一搁,冲厨房喊了一声:“妈,给我倒杯水,渴死了。”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咋了?又跟你家那位吵了?”萧欢馨撇撇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婆婆嫌我懒,说我整天在家不干活。”婆婆把水端过来,说:“你婆婆也是,你一个年轻人,她还想让你干啥?”萧欢馨喝了一口水,声音一下子高起来:“妈你说,我这日子还有啥奔头?嫁出去,婆家当我是外人,回了娘家——”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楼上。
我正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来,怀里抱着孩子,头发胡乱扎着,面色蜡黄。
萧欢馨的话头停了一下,很快又续上了:“回娘家也看见心烦的人。”
我脚步顿了一下。
婆婆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萧欢馨又开了口:“妈,我跟你说,隔壁村那个刘家,儿媳妇生了三个闺女,后来被婆家赶出去了。”
婆婆嗯了一声:“还有这种事?”
“怎么没有?”萧欢馨的声音扬起来,“人家说了,娶媳妇是为了传宗接代,生不出儿子的,留着干嘛?”
我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孩子在我怀里睡得不稳,动了一下。
我转过身,往楼上走。
萧欢馨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嫂子,你别不高兴啊,我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我没有回头。
我上了楼,把门关上,反锁。
我站在门后,怀里孩子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她,她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
我眼眶一热,赶紧别过脸去。
客厅里的声音还在往上飘。
萧欢馨说:“妈,你看她那样子,一天到晚抱着个丫头片子,跟宝贝似的。”婆婆说:“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萧欢馨哼了一声:“我这还不是为了咱们家好?哥要是没儿子,以后家产传给谁?”
我在楼上听了,心里凉了半截。
我拿出手机,点开哥哥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那条语音。
我打了一行字:“哥,你在忙啥?”想了想,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妈身体咋样?”也删了。
我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个小时,最后发了一句:“没事,就是报个平安。”
消息发出去,我哥秒回了三个字:“好,乖。”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一滴。
我赶紧擦掉,怕弄湿手机屏幕。
孩子在我怀里动来动去,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屋里没有一个人是欢迎她的。
可她是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
中午,婆婆和小姑子在楼下吃饭。
菜是萧欢馨带回来的外卖,三菜一汤,有鱼有肉。
没有人喊我下楼吃饭。
我自己煮了一把挂面,放了点盐,端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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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上午,我下楼倒水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厨房里给谁打电话。
她说:“我跟你说,现在年轻人真是娇气得很,生个孩子就跟立了大功一样,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还得天天给她炖汤?我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你那时候跟现在能比?”
婆婆说:“可不是嘛,你看她那样,瘦不拉几的,奶水不足,孩子饿得哇哇叫,她还怪我不给她吃好的。我告诉你,她要是自己争气,用不着我伺候。”
我站在厨房门外,手里攥着空杯子,指关节捏得发白。我转身回了楼上,没有进去倒水。
中午的时候,菜端上来了。
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清水汤。
婆婆在楼下喊了一声:“饭在桌上,自己下来端。”我下楼把饭菜端上去,关上门,一口一口地吃。
青菜是凉的,米饭是剩的,咬着有点硬。
吃到一半,我忽然觉得头晕。
眼前的东西晃了两下,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我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孩子醒了,开始哭着要吃奶。
我坐起来,把她抱在怀里。
奶水不足,她吸了几口就吐出来,哭得更凶了。
我把她换到另一边,还是不行。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我的鼻子也发酸。
我看看窗外,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几点,也不知道这一整天是怎么过的。
微信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闺女,奶水够不够?不够妈给你炖鲫鱼汤送过去。”我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有动。
我打了一行字:“够,妈你别操心。”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妈,我想回家。”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句:“够的,妈,我挺好的。”
发完之后,我关了手机。
我怕她再问,问多了我就撑不住了。
孩子在我怀里哭累了,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女人这一辈子,嫁对了人,少干活多享福;嫁错了人,苦日子在后头。”那时候我不信,我说:“妈,你看俊迈对我挺好的。”我妈笑着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现在想想,我妈那一声叹气,里面装了多少东西,我那时候根本看不懂。
下午萧俊迈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床上,脸色不好看,说了一句:“你怎么又不高兴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一天到晚拉着一张脸给谁看?我妈说了,你回来这几天都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心疼,只有不耐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了想,又算了。
我把孩子放进婴儿床里,侧过身去躺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了。
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又是那个笑声很大的综艺节目。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
04
第五天,家里来客人了。
是萧家多年的老邻居,姓宋,叫宋圣杰。
五十多岁的人,胖乎乎的,常年在外跑生意,难得回来一趟。
婆婆特意张罗了一桌好菜,杀了只鸡。
客厅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从早上一直飘到我屋里。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闻着那个味道,胃里一阵一阵地翻腾。
我已经连着吃了三天清水挂面,胃早就饿出问题了。
中午的时候,萧俊迈上楼喊我:“宋叔来了,你下来帮忙端端菜。”
我放下孩子,撑着床沿下了地。
刀口还是疼,一阵一阵地扯着。
我扶着墙慢慢下楼。
客厅里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见我下来,忙站起来:“哟,这就是你媳妇吧?刚生完孩子,别忙活了,快坐快坐。”
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没事,她年轻,走两步不碍事。她要是把这点活都干不了,那还真成瓷娃娃了。”
宋圣杰笑着摆手:“嫂子你说的什么话。人家姑娘家生孩子是大事情,身子骨虚着呢。”我站在厨房门口,弯腰去端菜。
端着盘子走了一步,刀口扯得我嘶了一声。
萧俊迈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说了句:“你小心着点。”
我没接话。
把菜端到桌上,转身又进厨房。
汤碗太重了,我端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溅了几滴烫在手背上。
我咬着牙没吭声,把汤放到桌上。
宋圣杰赶紧接过去:“行了行了,坐下吧,别忙了。”
我站直身,正准备上楼,孩子哭了。
哭声从楼上传来,尖锐刺耳。
婆婆皱了皱眉头:“怎么又哭了?是不是饿了?你这当妈的,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我没说话,转身上楼。
孩子哭得脸通红,伸手在空气里乱抓。
我赶紧把她抱起来,轻轻晃着。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
我发觉她额头上有点烫。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她好像是有点发烧。
我抱着她下楼,想找体温计。
婆婆在客厅里招呼宋圣杰吃饭,看见我下来,脸一沉:“你又下来干嘛?菜都齐了,你没看客人坐着呢。”我说:“妈,孩子好像发烧了,家里有体温计吗?”
婆婆看了一眼孩子:“小孩子都这样,动不动就发热。你给她多喂点水就行了,别大惊小怪的。”
我说:“还是量一下体温吧,万一厉害了要上医院。”
萧俊迈站了起来,脸上有点挂不住:“行了行了,你赶紧上楼吧。宋叔在呢,你别在这添乱。”
我没有动。
我站在客厅中间,怀里抱着孩子,看着他。
萧俊迈又说了一遍:“上去。”我低头看了看孩子,小脸烧得通红。
我转过身,抱着孩子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我听见婆婆在底下说了一句:“就这么点事都来烦人,屋里又没个男人会带孩子。”
宋圣杰的声音有点尴尬:“嫂子,话不能这么说……”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
我进了屋,关上门,把孩子在床上放好。
我给萧俊迈发了一条消息:“孩子发烧,你上来看看。”信息发出去十分钟,没有人回。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
我把手机放下,抱着孩子,看着我女儿红通通的小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节一节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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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孩子烧了一下午,到傍晚的时候,温度降下来一点。我半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去。
晚饭时间,宋圣杰要走了。他走到门口换鞋,回身说了一句:“嫂子,今天这饭做得地道,改天我再来。”
婆婆笑得满脸开花:“你要是喜欢,常来。老家这边,你还讲究啥。”
宋圣杰笑着说好,伸手推门。
就在这时候,我抱着孩子从楼上下来了。
我想让宋圣杰看看孩子,毕竟他是长辈,今天来了一趟,连孩子面都没见着。
我走到他跟前,把孩子抱高了一点:“宋叔,你看看娃。”
宋圣杰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哟,这娃长得真俊,像她妈。”
我笑了一下:“谢谢宋叔。”
婆婆站在旁边,脸色淡了下来。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生个丫头片子,长得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宋圣杰的笑容僵在脸上,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嫂子,你看你说的……”
婆婆没理他,目光直接钉在我脸上:“我说的是实话。咱们萧家,三代单传,到了俊迈这一辈不能绝后。你倒好,一进门就生了个赔钱货,也不知道是没福气还是没本事。”
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孩子,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顶。
我想忍住,忍了四天,忍了一碗碗清水挂面,忍了一句句冷言冷语,忍到这一刻。
可是我没有忍住。
我说:“妈,我刚出产房没几天。”
我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拉长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亏待你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就你生了个闺女,还嚷嚷得没完了?”
我看着她,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
萧俊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我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一股大力撞在我肩膀上。
他抬手推了我一把。
就那样当着宋圣杰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将我推开。
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怀里紧紧护住孩子,腰眼重重地撞在茶几角上。
“啊!”
痛。
撕心裂肺的痛。
刀口的位置像被扯开了一样,一阵热流往下涌。
我跪在地上,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被我吓到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宋圣杰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鞋,半天没有动。
萧俊迈站在我面前,他低头看着我,脸上没有后悔,反而带着一股火气:“你怎么跟妈说话的?道歉!”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我看了他很久。
他的脸被灯光照得明暗分明,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我在嘴边的话,一点一点咽了回去。
我没有哭。
我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锁,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
我哥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妹?咋了?”
我嗓子紧绷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停顿了一下,我低声说了一句话:“哥,来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哥的声音变了,他哑着嗓子说:“妹,别挂电话。”我听见他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话筒里有风的声音,有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我哥的声音:“哥在路上。”
06
电话没有挂。
我哥没有挂,我也没有挂。
我就那样跪在地上,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举着手机,听着那头传来的引擎轰鸣声。
萧俊迈站了一会儿,脸上的颜色变来变去,终于转身朝客厅走去。
宋圣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搓着手,低声说了一句:“这……这不至于吧。”
没有人接话。
婆婆站在楼梯口,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我:“叫人来?叫谁来都没用。这是你自己家的日子,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
腰眼处火辣辣地疼,刀口的地方像是被撕裂了一样,有热热的东西顺着大腿往下流。
我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吭声。
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萧俊迈在客厅里喊了一句:“你上哪儿去?”
我说:“收拾东西。”
他顿住了。
他没有再说话,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台阶。
我上楼,进了卧室,把孩子放在床上。
我打开柜子,找出那个我来时带的行李袋,把我和孩子的东西一件一件往里塞。
衣服,尿布,奶粉,奶瓶。
每蹲下一次,腰就像被人用刀砍了一下一样。
但我不觉得疼了。
或者说,我不在乎了。
我往包里塞东西的时候,手机还在通话中。
我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妹,慢点收拾,不着急。哥还有十几分钟就到了。”
我说:“嗯。”
他说:“别拿太多,以后缺啥哥给你买新的。”
我说:“好。”他又说:“妈也来了。”
我拿着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我妈也来了。
我鼻子里一酸,使劲吸了吸,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继续收拾,把孩子的抱被叠好,把奶瓶装进袋子里。
楼下传来一阵电话声。
是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很大:“你说这叫什么事?生了个闺女我还不能说了?她倒好,叫娘家人来,好像我怎么她了似的!”
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特别远。
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我蹲下身,把行李袋拉链拉上。
一回头,看见婴儿床里躺着的女儿,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小手一抓一抓的。
我走过去,把她轻轻抱起来。
她的额头已经不烫了,体温降下去了。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很响,很重。
轮胎碾过院门口的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我抱着孩子走到窗前往下看。
一辆蓝色的货车停在萧家门口,车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我哥魏志刚从驾驶室里跳下来。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装,手上还沾着黑黑的机油。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看见了我。
他喊了一声:“妹!”
那一声喊,像一颗钉子,把整个院子钉住了。
然后我哥看见了我妈。
我妈从副驾驶上下来,脚上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手里攥着一条围巾。
她没进门,她站在院门口,直直地朝房子里面看了一眼。
我又听见,手机的听筒里,我哥的声音还没有挂断:“妹,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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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抱着孩子下楼。
客厅里的灯亮着,萧俊迈坐在沙发上,婆婆站在门口。
宋圣杰已经走了,大概是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悄悄离开的。
门开着,我哥站在院子里,隔着门槛看着我。
他没有进屋。
我跟我哥说:“哥。”
他“嗯”了一声。
我跟我妈说:“妈。”
我妈没有应声。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怀里的孩子身上,又滑到我身后萧俊迈的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萧俊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僵笑着说:“哥,妈,你们来了……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两口子拌了几句嘴……”
我哥没有接话。
他走进屋里,目光把整个客厅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茶几上那碗吃剩的饭菜上。
他伸手拿起那碗,看了一眼,闻了闻。
那是一碗清汤寡水的小白菜,一点油花都没有。
他放下碗,转身看了萧俊迈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话都没有。
然后我哥伸手接过了我怀里的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胳膊,上面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妈这时候才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欣悦,东西收拾好了没?”
我说:“收拾好了。”我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灶台边上摞着一摞碗,碗底干干净净。
她又看了一眼冰箱顶上,那里搁着一把挂面。
她轻轻说了一句:“我家闺女坐月子,吃的是这个。”
说完,我妈伸出手,拉着我的胳膊:“走。”
萧俊迈慌了。他快步追上来,挡在门口,声音高了八度:“妈!你不能带她走!她是我媳妇,这是我闺女!你们不能带走!”
我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抱着孩子,神情很静:“你还有脸说闺女两个字?”萧俊迈的脸涨得通红:“哥,我知道我刚才做得不对,我跟你认错!但你不能带她走,这传出去像什么话?我一个大男人,连老婆孩子都留不住,以后怎么见人?”
我哥把孩子递给我妈,回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萧俊迈。
他的个子比萧俊迈高出小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
他没有动手,只是把自己的右手伸到萧俊迈面前。
那是一只常年握方向盘的手,指节粗大,虎口上全是老茧和机油痕迹。
他开口了:“你媳妇刚生完孩子。你当着外人的面推她。你还说她是闺女两个字的爹?我再问你一遍,你配吗?”
萧俊迈的嘴张了张,没能说出话来。
我哥又说:“今天她跟我走。你要是不服,去公安那边告我。我身上有行车记录,有通话录音,赶巧了,我这人从来不删东西。”
萧俊迈站在那里,彻底不动了。
婆婆从屋里冲出来,指着我的背影喊:“你走了就别回来!你要走,这个家的大门就永远对你关上了!”我在院门口停住脚步。
我回过头,看着婆婆,又看了一眼萧俊迈。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
我说:“你刚才推我的时候,手劲挺大的。”萧俊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转过身,抱过我妈手里的孩子,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撅着。
我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声响。
萧俊迈在我哥面前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闷的一声。
我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车。
引擎发动,货车缓缓倒出院子。
后视镜里,萧俊迈依旧跪在地上,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
婆婆站在门口,双手叉着腰,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车越开越远,那些声音被风扯碎,散在夜色里。
我靠在后座上,怀里抱着孩子,我妈坐在我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08
回到娘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我妈进屋就进了厨房,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整个屋子很快飘出一股鸡汤的香气。
她把砂锅里炖了五个钟头的老母鸡端上来,撕下一只鸡腿,放进碗里,递到我面前,说:“喝了。”
我接过碗,低头看着里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我在萧家五天了,第一次看见一碗像样的汤。
我端着碗,手在发抖。
我妈坐在我对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喝了一口。
那口汤顺着喉咙下去,暖得我整个人都在发颤。
我端着碗,愣愣地看着碗沿上印的一道缺口。
这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碗,碗边磕掉了一个小角,我妈舍不得扔。
我忽然放下了碗,趴在桌上,终于哭了出来。
我妈没有劝我。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把一只手放到我后脑勺上,轻轻覆着。她说了一句:“哭吧。哭完就好了。”
我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
我妈始终没有走开。
她一直坐在我旁边,手掌贴在我的发顶,温热温热的。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几下,哼哼唧唧地醒了。
我妈接过去,低着头哄着,嘴里念叨着:“乖,乖哦,姥姥在呢。”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缝儿漏进来。
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锅里熬着小米粥,蒸了一屉热馒头。
我哥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看见我出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粥还热着,去吃饭。”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
我妈天天变着花样做吃的,鲫鱼汤、猪蹄汤、鸡蛋醪糟,把我喂得脸都圆了一圈。
孩子在她手里安安静静的,该睡睡,该吃吃。
我每天抱着孩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抽出了新芽。
心里那块绷紧了那么多天的石头,慢慢一点一点落了地。
第六天的时候,我哥从集市上回来。
他把两罐进口奶粉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打印的“离婚协议书”。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马上说话。
我哥坐在我旁边,慢慢地说:“我跟县城里的孙律师打听过了。你这种情况,哺乳期内,男方不能提起离婚,但女方可以。孩子抚养权基本稳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欣悦,哥不是要逼你做什么选择。你要是不想离婚,哥养你一辈子也养得起。哥只是怕你被人欺负了,还想着忍忍就好了。”
我攥着那张纸,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纸张边缘。我说:“哥,我想想。”
我哥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我:“他那家人来电话了。我没接,怕控制不住脾气骂人。”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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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七天的时候,萧俊迈来了。
我妈从门缝里看到他的车,回屋跟我说了一句。我正给孩子换尿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说:“让他进来吧。”
萧俊迈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
他站在堂屋里,像我第一次去他们家时那样拘谨。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炕沿上给孩子喂奶的我,张了张嘴,说了一句:“欣悦,你……你好点了吗?”
我没有说话。我哥靠着门框站着,嘴里的烟别在耳朵上,眼神淡淡的。
萧俊迈又说:“妈,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
我妈坐在椅子上,正在择菜,头也没抬:“你要是来认错的,我听见了。你要是来接她回去的,你一个人来没用。”
萧俊迈的脸涨得通红:“妈,我知道错怪了欣悦,也知道那天我做得过分。我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她也知道错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妈把菜往盆里一搁,抬起头:“你妈知道错了?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萧俊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就跪在我妈面前。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萧俊迈低着头:“妈,我求你让欣悦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以后好好待她,再也不住着我妈让她受委屈了。”
我妈没有扶他。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自己说的这话,你自己信吗?”
萧俊迈的脸涨得通红。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听见孩子在我怀里呼吸的细微声音。我哥站在门边,始终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盯着萧俊迈。
我开口了。我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萧俊迈,我不跟你离婚。但也不回去住。”
他猛地抬头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带着孩子在这里住。你要来看孩子,随时来。但你妈那边,想都别想再让我进那个门。”
他不说话了。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那我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说:“过。怎么不过。但得过我的规矩。”
我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那是这张桌前的那两天,我妈和我哥商量了一整晚后,我在村里的代书先生那里拟的协议。
信封上写着几行字:“婚后共同购置房产,登记于萧俊迈、魏欣悦二人名下。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该房屋产权份额的百分之五十无偿赠与婚生长女萧楠楠。”
萧俊迈拆开信封,低着头看完。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抖了一下。
“你……”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你这是要分家?”
我说:“不是分家。是给女儿留个保障。你签了,我就信你这一次。你不签,我也不逼你,但孩子跟我姓。”这句话落下去,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萧俊迈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低着声说:“这种大事,我得问问我妈。”我说:“行,你回去问吧。”他走后,我妈把择好的菜放回盆里,轻声说了一句:“欣悦,你变了。”我抱着女儿低头看着她的脸:“妈,不变得不行。”
10
萧俊迈回去之后,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他说的内容反反复复就那几件事:房子过户手续他去问过了,说可以办;他妈不同意,在家里闹了两天;他想办,但怕他妈那边闹得太难看。
我听了,没有表态,只说了一句话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孩子不是我要给你生的,是你该还的债。”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我办。”
手续办完之后,他来过一次。
进门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一罐奶粉和一箱牛奶。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把他带到了孩子面前,让他看了看孩子。
孩子一个多月了,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想抱,又缩了回去。
他低声问了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我说:“萧楠楠。”
他点了点头。
他蹲在婴儿床旁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待下去。
最后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声音底气不足:“欣悦,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家里人问起来,我不好交代……”
我说:“你跟你妈说,等她能把手放到心口上说一句‘孙女也是人’的时候,我就回去。”
他没有再说话,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我抱着女儿坐在灶台前烤火。
我哥坐在门槛上,耳朵上别着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
他说了一句:“你真打算就这么耗着?”我说:“不是耗着。是等他自己想明白。”我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要是一辈子想不明白呢?”我没有说话。
火苗映在我脸上,温暖的,橘红色的光。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气息轻轻拂在我的手背上。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低声说:“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楠楠有妈妈,有姥姥,有舅舅,不会比谁家的孩子差。”我哥没有接话。
他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拨了拨女儿脸上的一根绒毛。
他低声说:“她像你小时候。”然后他起身出了院子,夜色里传来一声轻响,是他把那根别了许久的烟,终于点了,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三个月后,我带着萧楠楠在县城租了一间房子。
带小阳台,采光好,一个月八百块钱。
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下了班正好接孩子。
我妈和哥哥隔三差五开着货车来看我,带来一袋袋自家地里种的白菜、萝卜。
萧俊迈每周来看一次女儿。
他改变了很多,开始学着抱孩子,学着说一些“孩子今天吃什么了”这种话。
他不再提“回去”的事情。
一个月前他打来电话,说:“欣悦,我把房子过户给楠楠了。”我说:“我知道。”他又说:“我妈那边,腿不太好,查出来是骨刺,走不了远路了。她嘴上还是硬,但我看过她哭了。她翻了咱俩的结婚照,翻了一晚上。”我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替我妈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说完他就挂了。
我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小阳台的栏杆上,明晃晃的一片。
我抱着女儿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城市灰扑扑的屋顶在日光下慢慢镀上一层金色。
女儿的小手抓住我的手指,握得很紧。
我低头看向她,她也看向我,黑亮的瞳孔里映着天空的影子。
我轻轻笑了一下,说:“你爸刚才说什么来着?”
女儿当然不会回答。
她只是用力攥着我的食指,小嘴咧开来,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哥发来的一条消息:“家里新下了桃子,周末给你送点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我收起手机,抱起女儿,拿上钥匙出了门。
超市四点半交班,路上顺道买菜。
太阳在头顶上,影子在脚下,一步一步,走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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