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有一户姓顾的人家,祖上做过盐运使,到了顾老爷这一辈,虽然不做官了,但靠着祖上留下的盐引和几间绸缎铺子,依然是苏州城里数得着的富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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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爷四十出头,正妻张氏,是苏州名门张家的女儿,嫁过来十五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张氏为人厉害,把顾家上上下下打理得铁桶一般,丫鬟仆妇见了她,大气都不敢出。
顾老爷有个贴身婢女叫阿秀,是张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阿秀自幼父母双亡,被张家买来,跟在张氏身边伺候了十几年,人长得清秀,话不多,手脚勤快,张氏对她还算满意。
这年春上,顾老爷喝了几杯酒,趁着张氏去庙里上香,把阿秀叫到书房伺候。
阿秀不敢不从,事后躲在房里哭了三天。张氏回来,见她眼睛红肿,问她怎么了,阿秀只说夜里没睡好,张氏也没多问。
过了一个多月,阿秀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不敢声张,想偷偷找药打掉,可又舍不得。
犹豫来犹豫去,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终于有一天,张氏发现了。
张氏把阿秀叫到房里,关了门,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老爷的?”
阿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夫人,我……我不是故意的……”
张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起来,我问你,这孩子,你想要吗?”
阿秀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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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说:“我跟老爷成亲十五年,没能生个一儿半女,这是我的命,你既然怀了老爷的孩子,那是顾家的福气,可你想过没有,你是个婢女,你生的孩子,也只能是个婢女生的小姐。要是个女儿,将来长大了,嫁个做买卖的,或者给人家做小,你心里好受?”
阿秀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张氏又说:“我替你想好了。这个孩子生下来,就算我的。他将来是顾家的少爷或小姐,读书识字,婚配嫁娶,都堂堂正正,你呢,还是我的好妹妹,在府里吃穿不愁,我亏待不了你,你要是愿意,就这么办;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把你嫁出去,你怀的孩子,你自己带走,顾家一个铜板也不会给你。”
阿秀想了想,答应了。
十月怀胎,阿秀果然生下一个儿子。
张氏当即把孩子抱到了自己房里,取名顾延之。她雇了两个奶娘,一个负责喂奶,一个负责照看,阿秀连碰都不让碰。阿秀坐在自己屋里,听着隔壁孩子哭,把嘴唇咬出了血。
顾延之满月那天,张氏大摆宴席,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顾老爷抱着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阿秀站在角落里,给客人添茶倒水,没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顾延之三岁那年,有一天,他在后花园里玩,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哇哇大哭。
奶娘正在屋里拿药,阿秀正好路过,赶紧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哄:“不哭不哭,娘在这儿……”
刚说完,她自己愣住了。
顾延之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她:“你不是我娘,我娘在屋里呢。”
阿秀把他放下,转过身走了。那天晚上,张氏把阿秀叫到房里,什么都没说,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起,你去城外庄子上帮忙吧。”
阿秀没有争辩,第二天就走了。顾延之醒来找“阿秀阿姨”的时候,张氏告诉他:“她走了,以后不会回来了。”
顾延之哭了整整一天,张氏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让人把阿秀用过的一根头绳找出来给他,说:“拿着,这是她留给你的。她说了,让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状元。”
顾延之把那个头绳揣在怀里,揣了很多年。后来头绳旧得不能再旧了,他就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再后来搬了家,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顾延之很争气,从小读书就聪明,过目不忘。
张氏给他请了最好的先生,管得也严,几乎不让他出门。顾延之听话,从不在外惹事,只是一直不太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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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爷在顾延之十岁那年得了场急病,没撑到过年就走了。
临终前,他拉着张氏的手,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顾延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养。”
张氏点点头。顾老爷便闭上了眼睛。
顾老爷一走,顾家的天就塌了一半。
顾老爷有个弟弟,叫顾二爷,一直眼红哥哥的家产,以前碍着哥哥在,不敢怎么样。
如今哥哥一死,留下寡妇和十岁的儿子,他便动了心思。
顾二爷先是以“帮忙照看生意”为名,把顾家最大的绸缎铺子接手了过去。
张氏不干,顾二爷便三天两头上门闹,说:“嫂子,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做生意?我替你管着,亏了算我的,赚了给你一半,这还不行?”
张氏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自己确实不懂经营,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又都被顾二爷收买了,闹到衙门去也赢不了,只好忍了。
后来顾二爷得寸进尺,今天要盐引,明天要地契,张氏不给,他就带着一群地痞在门口堵着,吓得顾延之不敢出门。
张氏没法子,只好一点一点地往外吐。
顾延之十三岁那年,顾二爷又来闹了一场,这次要的是顾家在城外那三百亩水田。
张氏死活不给,说:“那是留给延之读书用的,你拿走了,他将来怎么办?”
顾二爷冷笑:“嫂子,你一个女流,守得住这些家业?我劝你识相点,把地契交出来,我每年给你五十两银子,保你母子二人吃喝不愁。你要是不交,别说五十两,一文钱你都拿不到。”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当天晚上,顾延之从先生那里回来,见母亲坐在灯下抹眼泪,便走过去问怎么了。张氏一把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顾延之等母亲哭完了,问清了原委,想了想,说:“娘,明天我去找二叔。”
张氏吓了一跳:“你一个孩子,去找他做什么?”
顾延之说:“娘别管,我去就行。”
第二天一早,顾延之一个人去了顾二爷家。顾二爷正在堂上喝茶,见侄子来了,有些意外,笑嘻嘻地说:“延之来了?坐坐坐,吃饭了没有?”
顾延之没坐,站在堂上,不卑不亢地说:“二叔,那三百亩水田是我爹留给我读书用的,二叔要是想用,等我长大做了官,再孝敬二叔也不迟,如今二叔硬要,我一个小孩子拦不住,可二叔别忘了,顾家不止我一个人。我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都是二叔的亲侄子亲侄女。二叔今天把我的田拿了去,明天是不是还要拿他们的?”
顾二爷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顾延之又说:“二叔,我听说您最近跟盐商汪家走得近。汪家去年贩私盐被查了,花了五千两银子才脱了身。二叔要是再跟汪家来往,万一出了事,顾家的名声可就全完了。二叔不想想自己,也得想想顾家的祖宗。”
顾二爷脸色变了。他没想到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竟然知道这些事。他放下茶碗,干笑两声:“延之啊,你这是听谁胡说的?我跟汪家没什么来往。”
顾延之说:“二叔,我今天来,就是给您提个醒,田的事,您要拿就拿去,我不拦,但您要是再逼我娘,我就去衙门告您通匪。您知道的,我虽然是个孩子,但我说的话,县太爷未必不信。”
说完,顾延之转身就走了。
顾二爷坐在堂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从那以后,顾二爷再没来过顾家。那三百亩水田,他终究没敢拿。
顾延之十八岁那年,考中举人。次年进京会试,又中进士,被授了官。消息传到苏州,张氏高兴得哭了三天。
顾延之做官后,勤勉清廉,一路升迁,三十岁便做到了知府。
他在任上娶了妻,生了子,日子过得顺遂。张氏跟着他享了几年福,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张氏临终前,把顾延之叫到床前,说:“延之,有件事,我瞒了你三十年。今天我要是不说,就没机会了。”
顾延之握着她的手:“娘,您说。”
张氏喘了口气:“你不是我生的。”
顾延之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张氏说:“你亲娘,是阿秀。她是我从张家带来的丫鬟,老爷收了她,生了你。我把你抱过来养,她一句怨言都没有。后来我怕她跟你太亲,把她送去了乡下。老爷去世那年,她来吊丧,在门口磕了三个头就走了。再后来,我再没见过她。”
顾延之沉默了很久,问:“她在哪里?”
张氏说:“应该在城外十里铺。我前年让人打听过,她还活着,一个人住在顾家老宅的偏院里,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
张氏抓住顾延之的手:“延之,你别恨我。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是真心疼你。你小时候生病,我三天三夜没合眼;你考中举人那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我这辈子没生过孩子,你就是我的亲儿子。”
顾延之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娘,您放心,您永远是我娘。”
张氏笑了,眼角淌下两行泪,便咽了气。
料理完张氏的丧事,顾延之一个人去了城外十里铺。
十里铺是个小镇,顾家老宅就在镇子边上。
宅子已经破败了,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拉脑袋,院子里的桂花树也枯了一半。偏院的门虚掩着,顾延之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裳。
妇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手粗糙得像树皮,但那双眼睛——顾延之认得。
他小时候在花园里摔倒,抱住他的那双手的主人,就是这双眼睛。
妇人看了他半天,忽然把手里的衣裳掉了,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叫出来:“延之?”
顾延之走过去,跪在她面前,叫了一声:“娘。”
阿秀往后退了一步,使劲摇头:“不不不,你不能这么叫。你娘是夫人,我是……”
顾延之说:“我娘张氏已经去世了。她临走前告诉我,我亲娘是您。我来接您回家。”
阿秀捂着脸哭了起来。她哭了很久,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顾延之把她扶起来,扶到屋里坐下。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桌上放着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顾延之拿起来看了看,阿秀说:“你小时候穿的。我每年做一双,做完了就放着,想着你什么时候来,给你穿上。”
顾延之的眼睛湿了。他把那双鞋揣进怀里,说:“娘,跟我回去。”
阿秀擦了擦眼泪,忽然问:“你……你家里那位,同意吗?”
顾延之说:“我妻子听我的。”
阿秀犹豫了一下,说:“延之,你能来,娘这辈子就值了。可我不能跟你回去。”
顾延之问为什么。
阿秀说:“你如今是官老爷,你的母亲,是顾家的正夫人。你要是把我带回去,别人问起来,你怎么说?说你的亲娘是个丫鬟?你脸上挂不住,你媳妇脸上挂不住,你的孩子将来也挂不住。我在这里住惯了,挺好的。”
顾延之说:“我不怕别人说什么。”
阿秀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傻孩子,你不怕,娘怕。娘这辈子就你一个指望,你要是因为娘被人笑话,娘死都合不上眼。”
顾延之跪下来,抱着她的腿:“娘,那我不做官了,我回来陪您。”
阿秀把他拉起来,说:“胡说。你爹盼了一辈子,就盼你光宗耀祖,你娘张氏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为了让你回来种地?你好好做你的官,替老百姓办事,娘在这里有吃有喝,你不用挂念。”
顾延之还要说什么,阿秀板起脸来:“你要是再逼我,我现在就搬到别处去,让你再也找不着。”
顾延之不敢再说了。他留下来陪阿秀住了三天,帮她修了屋顶,换了水缸,又留下一笔银子。阿秀不要,顾延之硬塞在她枕头底下。
走的时候,阿秀站在门口送他,说:“延之,以后别来了。让人看见不好。每年让人捎个平安信就行。”
顾延之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阿秀朝他挥挥手,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顾延之后来官至布政使,一生清廉,深得百姓爱戴。他再也没有回过十里铺,但每个月都派人给阿秀送东西。
阿秀从不回话,只是每年托人捎一双布鞋给他。鞋做得一年比一年小——她眼睛花了,看不太清了。
阿秀去世的时候,顾延之正在外地赈灾,没能赶回去。他让人把阿秀葬在了顾家祖坟旁边,立了一块很小的碑,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吾母。”
顾延之晚年辞官回乡,在十里铺住了三年。他每天早晨都去阿秀的坟前坐一会儿,不说话,就坐着。
有时候他想起那个下午,他从花园里摔倒了,阿秀跑过来抱住他,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不哭不哭,娘在这儿”。他一辈子就听过那一次。
顾延之死前,把儿子叫到床前,说:“我死后,把我葬在十里铺,葬在你亲祖母旁边。”
儿子问:“那祖母张氏呢?”
顾延之说:“你祖母张氏,葬在苏州祖坟,那是顾家的正夫人。你亲祖母阿秀,葬在十里铺,那是我亲娘。”
儿子问:“那碑上怎么写?”
顾延之想了想,说:“写顾延之之母。别的,什么都不用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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