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 Amodei 提出的“放慢前沿 AI 研发”倡议,美国的讨论正在逐渐成为中期选举前两党交锋的话题。
9月13日,特朗普在爱尔兰把一些呼吁放慢研发的人称为“消极力量”。到了14日,他的措辞进一步升级,在 Truth Social 上点名 Amodei,讽刺他现在装成了“完美小天使”。特朗普声称,美国已经拥有足够的刑事执法和监管权力,AI需要的护栏,就是一位强大、聪明、高智商的总统。他还把针对AI和数据中心的反对声音称为“病态的阴谋”,并说中国会因此高兴。
这样一来,关于模型安全和研发速度的讨论,被特朗普和反对数据中心建设的声音放在了一起,争论就某种程度上变成了“谁在推动美国发展、谁在阻碍美国发展”的政治分歧。
民主党领导人的态度明显不同。众议院民主党领袖杰弗里斯9月13日在ABC《本周》节目中表示,既然一些AI公司负责人已经承认有必要放慢速度,国会就应该尽快行动,保护公众安全。他批评共和党没有延续此前的两党AI工作组,并介绍说,民主党已于去年12月成立“人工智能与创新经济委员会”,正在制定政策框架。
杰弗里斯还批评共和党取消了9月最后两周的立法安排,赞同国会需要紧急处理AI问题。不过,当主持人问他是否支持桑德斯提出的禁止人工超级智能,或加州众议员刘云平(Ted Lieu)提出的紧急关停机制时,他没有选定方案,只表示9月15日的民主党党团会议会优先讨论AI。
与此几乎同时,另一位民主党大佬、美国前总统奥巴马最近也频繁就此议题表态。9月10日,他在曼哈顿一场众议院民主党筹款活动上,与杰弗里斯谈到AI。这场闭门活动的部分讲话记录,后来由他的办公室提供给媒体。奥巴马建议,如果民主党11月夺回众议院,就应该建立明确的AI政策框架,并推动公众讨论;2028年的总统候选人,也应该就AI安全、儿童保护和就业变化提出具体计划。他认可AI在药物研发和清洁能源方面的潜力,同时担心公共政策跟不上企业的技术进展。
奥巴马基金会近日刊文,还介绍了他在另外两场交流中的看法。他认为,AI研发投入巨大,目前由私营企业主导,因此需要公共监管,既防范虚假信息、深度伪造等风险,也避免收益过度集中在少数公司手中,并引导企业解决更广泛的社会需求。奥巴马也承认,他还没有看到足够有效的监管框架。他特别强调公众教育:未来五到十年,经济变化可能超过许多人的预期,公众需要更好地理解AI,才能向掌握决策权的人提出问题、要求他们负责。
从这些表态和动作看,民主党领袖似乎正在尝试把更积极的AI监管,变成和特朗普政府之间的一项政策区别。
但共和党一侧的情况就复杂很多,正面临着和数据中心、电力成本以及人工智能安全风险相关的政治压力。众议院议长约翰逊似乎正努力推动就人工智能监管问题展开讨论,和特朗普之间出现了罕见的公开分歧。约翰逊表示,希望设立“护栏”以防止人工智能造成危害,同时维护美国的创新和国家安全。他还计划在本周末或下周初召集人工智能领域的高管和专家,讨论风险和潜在的立法途径。目前,众议院和参议院有多项AI监管法案正在讨论中,这些提案呼吁进行高级模型安全测试、安全事件报告以及建立政府干预框架。但由于众议院即将进入选举前休会期,这些法案短期内通过人工智能立法的可能性不大。
科技界的争论同样还在继续。9月14日,黄仁勋参加了All in Summit的一个panel,首次就Amodei的提议做了回应。黄仁勋强调,AI安全至关重要,但美国仍然可以继续推进技术、保持领先,同时把安全工作做好。谈到因安全担忧而辞职的Anthropic研究人员Jacob Coxon,黄仁勋肯定了他公开发声的勇气,但同时区分了两件事:揭露公司内部已经存在的问题,以及预测AI未来可能带来的灾难。他认可前者,但质疑后者的科学依据。
这场对谈中还发生了一个插曲。黄仁勋正和 David Sacks 等人坐在台上,特朗普打来了电话。黄仁勋告诉他,现场有几千名观众,大家刚好在聊他。主持人和观众纷纷要求打开免提,黄仁勋一时没弄清楚怎么操作,现场又忙着找麦克风。
特朗普顺势开起了玩笑:黄仁勋能造出世界上最复杂、别人十年都仿制不出来的芯片,却不会把电话切到免提,实在有点丢人。台下随即响起笑声和欢呼。
随后,特朗普谈起了围绕AI和数据中心的争议。他认为,一些反对声音正在阻碍产业发展,让不希望美国在这个领域取得成功的人得利,其中既有政治人物,也包括中国。他把这些反对声音称为“骗局”,表示不能让它们阻挡美国的发展。他还提到谷歌计划在芬兰建设的大型项目,对许可审批问题可能导致投资流向海外表示不满。
特朗普反复强调数据中心的经济价值,强调数据中心可以让当地居民和所在州变得富裕,是未来二十到二十五年的“石油”。有些原本正在衰败的社区,因为有了数据中心而变得富裕。AI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互联网,而数据中心是这场竞争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谈到AI威胁时,特朗普直接表示,机器人不会接管世界。他随后讲起自己的叔叔,称叔叔曾在麻省理工学院任教四十多年,是极其出色、聪明的教授,还说黄仁勋很了解叔叔的成就。自己也继承了一些这样的基因。台下再次响起笑声,黄仁勋顺势回应:“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您这么懂AI。”
谈到AI威胁,特朗普直接说,机器人不会接管世界。他还讲起曾在麻省理工学院任教四十多年的叔叔,称叔叔极其聪明、成就出众,自己也继承了一些这样的基因。黄仁勋接了一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您这么懂AI。”现场再次响起笑声。
特朗普接着说,自己懂AI,也有判断这件事的常识。他把AI接管世界的说法称为“骗局”,但也补充,发展技术确实需要谨慎,只是不能因此叫停整个产业。谁赢得AI,谁就赢了。美国必须保持领先,不能把优势让给其他国家。
他告诉黄仁勋,自己会继续支持他,并说此前甚至不知道黄仁勋在这件事上的具体立场,只是猜测两人的想法一致。美国必须保持领先,因为“谁赢得AI,谁就赢了”。这项技术太重要了,美国不能把领先地位让给另一个国家,数据中心建设也必须继续推进。
最后,特朗普夸了黄仁勋和David Sacks,说这两个人都表现出色,并祝在场的人好运。通话在观众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结束。
关于Amodei为什么这个时候提出了要给AI减速,美国内部有几种不同的观点:
一种观点认为,Amodei确实担心技术发展正在超出公司的控制能力,但又很难独自停下来。对一家身处激烈竞争中的公司来说,多花几个月测试模型,可能意味着对手先拿到客户、收入和下一轮融资。即使负责人真心认为应该谨慎,也要面对员工、投资者和市场的压力。如果几家领先企业一起调整速度,安全投入带来的竞争损失就会小一些。Amodei不是完全没有私心,可能既担心事故,也希望保住公司的位置;正因为两种顾虑同时存在,他才更愿意推动共同减速,而不是Anthropic单方面放慢。
还有人觉得,减速也可能是一种争取时间的策略。如果谷歌、OpenAI或其他竞争对手在AI辅助研发、自我改进等方面进展更快,Anthropic就可能需要时间调整技术路线、补齐工程能力,或者重新分配算力。此时推动全行业采取更严格的测试和发布程序,可以降低对手迅速扩大优势的可能性,同时让自己的调整显得更有正当性。
从融资和上市的角度,还有人提出另一种解释:强调危险,也是在强调技术的价值。一家公司如果只是说模型又提高了几个百分点,投资者未必觉得有什么特别;如果它说,技术已经强大到需要整个行业共同控制发展速度,传递出的信息就完全不同了。这种说法既可能让人害怕,也可能让人相信,它掌握的技术远比公开产品更先进。对于准备上市或持续融资的企业,“我们有能力继续突破,但选择克制”,有时比单纯宣传增长更能突出其地位。减速还可能帮助公司调整外界对经营表现的预期。前几年,AI企业不断承诺更强的模型、更快的增长和更广泛的应用;投入越来越大以后,投资者自然会追问,收入什么时候能够覆盖成本,客户为什么愿意持续付费。如果某些产品迟迟无法交付,成本下降不及预期,或者开放权重模型挤压了商业空间,“我们主动为安全放慢速度”就提供了另一套解释,可能减少对短期进度的压力。公司们可以借此强调,模型发布得慢一些,是因为愿意承担更多安全成本。
我个人倒倾向于认为,Amodei可能确实非常担心模型被滥用后,公司自身要承受的后果。一个模型能够完成越来越复杂的任务,也意味着它可能被用于更严重的攻击,或者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采取行动。一旦造成重大损失,客户、政府和公众首先会追问模型厂商做了什么、知道多少、有没有采取足够措施。对Anthropic来说,降低风险既关系到公共安全,也关系到客户是否继续信任它、业务能否正常开展。Amodei在采访中自己也说,每天早上都能看到有人用Claude干了坏事,还有人想用它制造生物病毒,这让他睡不着觉。基于这种恐惧,Amodei希望提前为未来的责任争论留下公开记录。现在明确提出风险、要求外部监督、呼吁政府制定规则,将来如果发生事故,他就可以说,自己曾经提出过警告,也要求过更严格的约束,是政府不作为。
同时,Amodei此举可能也是希望趁行业规则尚未定型,争取更大的制定权。谁来评估模型、什么情况算危险、需要提供哪些材料、达到什么条件才能继续研发,这些看似技术性的问题,都可能影响竞争。如果Anthropic率先建立一套监督模式,再推动政府将其推广,就有机会让自己长期投入的安全方法成为其他公司的合规要求。它甚至不必让竞争对手停止开发,只要对方必须按照它熟悉的方式接受检查、调整流程,就可能改变双方的竞争条件。进一步看,如果Anthropic和OpenAI都对规则拥有较大影响力,新进入者、开源团队和海外模型厂商就可能更加被动。
目前,AI在不同领域的能力并不均衡,在coding这块,AI确实进步很快,带来了网络攻击的现实问题。网络攻击当然可能破坏电力等基础设施,但从这种能力到大规模、持续地控制现实世界,中间还有很长的距离。这也就是特朗普说的机器人不可能控制世界。这方面我很赞同Ben Thompson的观点,要对世界造成那种程度的控制,涉及设备制造、实体生产和长期实验的任务,还受到材料、设施和现实流程的限制,现在的AI根本干不了。模型在测试中绕过限制,这可能是真的,但是现在很多说法借这种事件把一个工程问题的缺陷,变成了把Agent拟人化,好像人类真的失去控制了。就算AI驱动的网络攻击一定会发生,那些愿意遵守规则的企业暂停研发,网络攻击分子难道就会停手吗?最好的防守永远都是进攻,而不是被动防卫。许多企业过去没有解决的安全问题,多出一两年时间可能也没法自动解决。
所以,对美国正在发生的这场争论,感觉安全派未必能占据上风。我们还是稍安勿动,让子弹飞一会,多观察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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