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沙摸臀门到安医生事件，网暴的流量为什么总在赢

写时事，是不是很俗、很没意义、想写的有价值就曲高和寡。

各位好，昨天《别等“铁头”被判刑了，你再说“早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一文，我提到了“铁头”这种人的走红，源于我们文化中“私刑崇拜”的问题，然后做了一个引申，即我不同意、甚至说很反对最近长沙“摸臀门”事件中有些自媒体同行鼓吹的一种说法：“我要是男孩的父亲，当场就上去扇这xx两巴掌。”

我觉得作为一个当事人，如果当时气愤上头，打了也许就打了。但若作为一个自媒体，说这种话，在自己的受众面前，以鼓吹暴力的方式“表演英勇”，是不对的。如果平台和受众把流量和赞赏留给这种声音，我们是在为培育新的“铁头”做准备。

当然这个评论遭遇了很多不理解，甚至是攻击谩骂。

但我觉得，且不论自媒体影响力带来的责任问题，当事人父亲和我们这些坐而论道的看客之间，其实存在着一个认知鸿沟——即这位父亲在事发的第一时件，他并不完全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没有看录像，没有确认自己的孩子只是无意触碰了那个女博主小熊，他无从了解这个女博主的身世，不知道此人一贯靠碰瓷弱势群体、制造矛盾、做成吵架短视频来博取流量，他也只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只看到了小熊拉扯自己的孩子，没有看到孩子身上的勒痕……

那么，作为一个现代社会的正常人，这位父亲在第一时间上去选择好言相劝，甚至向对方赔礼道歉、赔偿适当的医药费，这可能是一个理性公民最正常的一般选择。现实中，那个父亲做的一点错的都没有。网民们在人肉了这位小熊的所有信息后，“恨不得扇她两巴掌才解气”的情绪，不能等效为事发当时这位父亲的行为合理性。而一个自媒体大V这样鼓吹、这样“表演英勇”，则是给受众一种心理暗示——下次我遇到类似的情况，我就这么干，先扇对方两巴掌再说！

可是下次你遇到的情况，其中的是非，也许就未必是此次事件的这种是非了。

在做自媒体前，我在传统媒体做过七年的新闻评论员，实际上，当摸臀、掌掴、网络义愤这几个词汇凑在一起的时候，我本能的想起了多年前的另一起事件。

那是2018年的“德阳安医生自杀事件”。

时隔多年，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记得这起事件，和那个毁灭了两个家庭的游泳池。

2018年8月20日，四川德阳某游泳馆内。时年35岁的儿科医生安女士在游泳时，与两名13岁的初中男生发生了肢体碰撞。

安女士当时觉得这两个初中孩子是在有意触摸自己，遂上前要求其道歉，但两名男生拒绝，并朝其游走的方向做出了吐口水的应激动作。

安医生的丈夫乔先生目睹了妻子受辱的全过程，情绪瞬间失控。他立刻冲过去将一名男生的头部摁入水中，并扇了另一名男生的耳光（我确实觉得这是合理的，身为当事人，看到自己妻子孩子受辱，可能就是忍不住）。

闻讯赶来的男孩母亲常某等人极为愤怒，在女更衣室内与安医生发生了肢体冲突。随后双方都选择了报警。

但在派出所里，一个问题出现了：当场是否发生性骚扰、13岁男孩是否具有性骚扰的意识的问题，两边各执一词，争论不清，警方也只有调解权。而安医生的丈夫掌掴男童的行为，是确凿无疑的，所以他不得不当场向孩子道了歉。

但家属拿到道歉以后反而更加不依不饶，他们将监控中“水利局工作人员（安医生丈夫的公职）打13岁男童”的片面片段剪辑后发到网上，并刻意贴上“医生”、“公务员殴打孩子”等极具煽动性的标签。

常某等人甚至闹到安医生和丈夫的单位，要求单位开除他们的党籍和公职。

我当时是报社的最年轻的评论员，这个题目我被安排写过，我清晰的记得收集材料之初，我看到的网络民情是一边倒的，自媒体和网民瞬间被“公职人员、医生暴打13岁儿童”的叙事点燃。安医生和她丈夫的姓名、职务、单位被全网人肉，无数的谩骂、诋毁铺天盖地。我冒出过写一篇相对“中立”一点的文章的念头，但是很快发现根本没有用，写出来也无法获得受众的赞同。

最终，导致舆论转向的，还是安医生自己的死亡——她吞服大量安眠药自杀身亡。自杀前，她给调解此案的民警发了一条绝望的短信：

“对不起，是我做错了，我对整件事负责，一条命顶一个心理创伤应该够了吗？”

然后，网络舆论就反转了，开始疯狂人肉男孩一家，尤其是母亲常某等人的电话、户籍信息、工作单位全部被曝光。常某等人同样开始收到无数的诅咒谩骂，甚至有人给他们送花圈。

但是常某显然比安医生心理素质好（或者说，脸皮厚）一点，铺天盖地的网暴，她挺住了。三年后的2021年，法院做出宣判，以煽动网暴的“侮辱罪”被判处常某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其他参与者也各有处罚。

记得2021年宣判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已经辞职做自媒体了，这个案子宣判的新闻就没再激起那么大的水花，我犹豫过要不要写一篇稿子，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主题依旧是呼唤公众理性，我当时问，谁该为两个家庭的悲剧负责呢？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垃圾而情绪化的舆论环境。

但不出意外的，那个稿子不火——在我当时流量很高的众多稿子里，是很小众的一篇，很多我的老读者，应该都没注意到这一篇。

对不起，在回忆起这些往事的此刻，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时竟然断了思绪，不知该说什么。

我想说，从大学毕业，进入媒体这个行当开始，我的许多师友、前辈有意提携栽培我，他们总对我说一句话：小西，写时评，透过现象看本质，你是有才华的。

自傲一点说，我也不否认自己的这点小才能。

可是对于时评这个行当，对于这样写作，乃至为之交付我的人生，是否值得？我却一直有种怀疑。

时评有意义的前提，是基于一种假设，即公义可以在公论中找的到。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这些时评人，把一个又一个事件中的本质条分缕析的分析给受众看，让悲剧不再重演，让社会得以改良、得以进步。

时评不应该是一种吃瓜、八卦，把一个人、一群人的人生撕裂给看客们看，供给他们仇恨或者狂欢，煽动网暴与戾气，然后让写稿的人自己赚取一点可怜流量的工具。它不应该是这种东西。

可是以上这些应该与不应该，都基于这样一个前提，就是大多数公众真的理性的、良善的，关注新闻、参与公共讨论，不是为了简单的宣泄情绪与吃瓜，而是参与公共事务的一种方式。

可是此刻我在想，这个前提真的成立吗？从“德阳安医生案”，到“长沙摸臀案”，我们真的变得更理性，更有公共意识，更想讨论出一点有实际价值的东西了吗？

还是依然那样情绪化、那样容易被煽动、那样分帮站队，甚至骨子里，有着一种“铁头”式的极端与嗜血，大多数人期待的也许不是社会的改良，不是正义的彰显，而只是自己所恨之人、甚至乃至无关之人生活的毁灭？

这几年来，眼见着许多公众事件最终走向，以及发生在他人乃至自己身上的种种网暴事件，我越来越觉得是后者。

所以我有的时候会说，我很累，我觉得写时评没意义，我不想写了。把自己已经错付的人生收一收，转向另一个方向。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暗度此生算了。

但却总又由不得自己，想要多写几个字。

我想说，我们的舆论，不应该欣赏“情绪”，不应该欣赏那些自居为“好汉”、已经暴露或者没有暴露的“铁头”，我们应该拥抱那些程序正义，去尊崇那些看似繁琐、甚至在某些人眼里显得“窝囊”的法治原则。

最重要的，我们要学会如何参与公共事务，唯有学会了这一点，现代社会的其他原则，比如自由，比如民主，才能渐进的降临。

那些叫嚣着“先扇两巴掌再说”的自媒体，迎合了大众最原始的本能。他们把自己包装成惩恶扬善的“草莽好汉”，可当一个社会还在崇拜拳头、崇拜铁头、崇拜即时性的肉体惩罚和铺天盖地的人肉与网暴时，这个社会就还站在野蛮的边缘，未挪动一步。

也许，“小熊”们可以在这种解气里获得她们的惩罚，可是更多的安医生们也会在这种事件中被误伤，而更讽刺的是，哪一天，在游泳池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永远没有了澄清、还原、与获得的一个结果的机会。

没有哪一个社会比当下的中国，更需要真正好的时评，但也没有哪一个社会，比当下的中国，更难以写出好的时评。

这种难，不仅仅是条条框框的限制，不仅仅是404，那甚至只是次要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公众兴趣与思想的使然，是有些话，我知道应该说出来，但说出来一定曲高和寡、门前冷落。执拗的、不迎合的写下去，还没说服任何人，我自己先凉了。

但我还是再尽力说一说吧，关于公刑与私刑，用尽量委婉，尽量大家能听得进去的方式。

昨天有朋友联想到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东方快车谋杀案》，好，那我们就说说这本小说：

在我看来，阿婆的《东方快车谋杀案》之所以经典，就在于它突破了“推理小说”的边界，成为了一本法理甚至哲理的著作。

小说其实讲了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

美国富商、实为恶棍绑匪的卡塞蒂，在残忍杀害了阿姆斯特朗家的小女孩黛西后，凭借着万贯家财和法律的漏洞，竟然在美国法庭上被宣判无罪，逍遥法外。

无处申冤的阿姆斯特朗家族和他们的亲友们陷入了绝望。于是，这十二个人，共同登上了这趟东方快车。他们自己充当了法官、审判员和执行者，一人一刀，在车厢里联合处决了卡塞蒂。

当大侦探波洛查明真相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读者大呼过瘾的选择：他向赶来的警方编造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外来杀手故事，把这十二位复仇者给放走了。

初看起来，这好像就是一个复仇凶杀+迷案推理的故事，当读者还在沉迷于思考十二个嫌疑犯究竟谁是谋杀者，而波洛侦探说出“你们全是”的时候，那种推理小说的震撼确实是真切的。

但这个故事更深一层的意蕴，其实是法理与哲理上的：

阿婆在书里埋下了一个极其深邃的现代法学隐喻——这十二名出身、背景、性别、年龄、阶层乃至国籍完全不同的凶手，恰好对应了英美法系中，由十二个普通人组成的“陪审团”。

这绝不是阿婆的随意涂鸦。她是在用文学的方式进行一场极其严肃的法理探讨：如果公力救济（公刑）彻底睡着了，私力救济（私刑）该如何保持克制与神圣？

在中国武侠小说中，这个时候就该江湖好汉出手了，鲁提辖或者武二郎，三拳两脚打死镇关西或者蒋门神，给事主出了头，解了气，至于镇关西是不是真的强占了金翠莲？施恩与蒋门神关于快活林的产权到底孰是孰非？……洒家哪管那个？打个痛快就行。

这其实是一种司法审美的专断与暴政，而一个文明，司法审美与政治审美是必然连通的。一个在民间的正义执行中喜欢快意恩仇、崇拜好汉式的私力救济的民族，不仅仅会产生伪装“好汉”的铁头，在政治审美上也必然推出并崇拜至高无上的君父，为万民做主，“立纲陈纪，救济斯民”……这两者是连通的。

那有没有另一种审美呢？有的，你看阿婆在《东方快车谋杀案》中是怎样描写这场私人审判的执行的。

这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去杀人，他们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道德挣扎，最终是以一种“拟制陪审团”的、极具仪式感的方式，去执行了那场审判。

而且在这个审判的过程中，十二个人，不是推出一个最身强力壮的代表，去执行这个处刑，他们是每个人上前，仪式感的捅了那个罪人一刀。

这不是为了分享复仇的爽感，而是一种责任的共担。在英美法系的陪审团制度中，十二名陪审员必须达成“一致裁决”（Unanimous Verdict）。也就是说，正义的宣告不能依靠多数人的暴政去压制少数人，它要求每一个人都必须独立思考、独立签名、独立为这一份判决背负起道德与法律的十字架。

我们不在东方快车上，也没有陪审团裁决制，但对于每一场公共事件的讨论，我们应该带有一种审慎与严肃，它不是我们私人情绪的发泄场，我们也不是看看就算了的看客。

这让我想起了另一部著名的、同样套着“推理”外衣的电影《十二怒汉》里的那段名台词，那个在二战中遭受过苦难、刚刚归化为美国公民的欧洲钟表匠，在面对那些急着看完球赛回家、把审判当成儿戏、或者带着私人偏见与情绪去进行陪审团讨论的同僚时，却说出了那段震撼人心的台词：

“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争私利，不是为了看戏。我们的裁决，无法让我们得到任何好处，也不会让我们失去任何东西，但我一直觉得，这就是我们的社会为什么强大的原因！我们不该把它变成个人恩怨与偏见的发泄场，也不应该把这当成儿戏、或他人之事。”

我总隐约觉得，我们对公共事务的讨论，那种严肃、认真感，始终没有达到《东方快车谋杀案》和《十二怒汉》这两个通俗推理作品的层级。

每一个公共事件中，公众和占社会主流的声音，永远是带着个人情绪与偏见、欲解恨而后快的“二号陪审员”、“十二号陪审员”，或者来参与就是为了吃瓜图一乐、早点看完回家看球的“七号陪审员”，那些较真、理性、良善、严肃，想要借此让社会前进一点的声音，永远是曲高和寡的“异类”，被淹没在狂热的声浪里。

所以总有朋友劝我：小西，别写时事了，太俗了，没意义，没深度，不想看。你写别的我都打赏，写这个我就不赏了。

我听这话，心情总是很复杂……这些事，本来是最有深度、最有意义的事情啊！

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认，每次这种事情的解读，流量最好的永远是铁头式的暴力号召和郭德纲式的抖机灵调侃。

我不知自己还该不该、值不值得写时事，但我必须写下这篇，愿您看懂，并做一点思考。

“我一直想相信
人是理性、文明的
我的存在仰赖这个希望
秩序、方法和灰色的脑细胞

但现在
我可能必须仔细聆听我的心”

——《东方快车谋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