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个官比较大的亲戚,他快退休了,几次问我们有什么忙可以帮
我表叔姓周,是我妈那边亲戚里官最大的,退休前是省里某个厅的副厅长。逢年过节家族聚会,大家都围着他转,我妈推着我往前凑,说:“快叫表叔,表叔现在可是大领导了。”我老老实实叫一声,表叔点点头,拍拍我肩膀,说一句“好好读书”,就没下文了。
那些年我们家没求过他什么事。我爸是工人,我妈是小学老师,都是本分人,觉得求人丢脸。表叔每次来家里吃饭,我妈就炒几个家常菜,我爸陪他喝两杯散装白酒,聊的都是小时候一起在村里摸鱼的事。表叔喝高兴了,说:“还是在你们家吃饭自在,在省里天天应酬,胃都喝坏了。”
后来表叔官越做越大,来的次数就少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我妈接完电话会说:“你表叔忙,理解。”再后来,只在家族群里偶尔点个赞。
前年表叔退休了,回老家次数多了起来。上个月他专门来我家,提了两瓶茅台,我爸一看就慌了:“哥,你这是干啥?”
表叔摆摆手:“退休了,别人送的好酒喝不完,给老弟尝尝。”
那顿饭吃了很久。表叔喝了不少,话也多了,说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临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忽然问了一句:“小峰,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不好不坏,月薪八千。我说:“还行,能过日子。”
表叔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孩子明年上小学了吧?”
我说是。
他欲言又止,最后说:“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跟表叔说。表叔虽然退了,但有些老关系还在。”
我愣了一下,说:“没什么事,挺好的。”
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过了半个月,他又来了。这次没带酒,带了一盒茶叶。我爸上班不在家,我妈陪他聊天,我在旁边泡茶。聊着聊着,他又问:“小峰,你那个公司,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认识省里几个管产业的,可以帮你递句话。”
我笑着说:“表叔,真不用,我们公司小,用不着。”
他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半天没说话。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是那种年纪大了的抖。他喝了一口茶,说:“你表弟在深圳,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你表妹嫁到上海,忙得脚不沾地。你表婶身体不好,天天在家看电视。我这退休了,忽然觉得没什么事干,心里空得慌。”
我妈说:“哥,你就好好歇着,辛苦一辈子了。”
表叔笑了笑,没接话。
第三次来,是上个星期。他一个人来的,没提前打电话。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像个走亲戚的普通老头。他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我印象中深了很多。
那天下午,他坐在我家沙发上,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在任的时候,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开会、批文件、接待、调研,手机一天充三次电。退下来以后,手机一天响不了三回,除了推销的就是诈骗的。说以前逢年过节家里坐满了人,现在除了自家人,没人来了。说有一次他去原来分管的部门办事,门卫不认识他,让他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他又问了一遍:“小峰,真没什么事需要表叔帮的?”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真的想帮我什么。他是需要有人告诉他,他还有用。
我想了想,说:“表叔,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人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你说。”
“我儿子明年上小学,学区不好。我跟我媳妇正发愁呢,想择校,但没什么门路。”
表叔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哪个小学?”
“城东实验小学。”
他沉吟了一下:“那个学校不错。我认识他们校长,以前是我一个老部下。这样,我帮你问问。”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那头很快接了,表叔的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违的威严:“老张啊,我周厅长。好久不见,你那个学校现在办得不错啊。有个事,我侄子的小孩明年想上你们学校,你看方便的时候给关照一下。”
那头说了什么,表叔笑了:“好,好,改天请你吃饭。不喝酒不喝酒,身体不行了。好,好,就这样。”
挂了电话,他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把手机放进兜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笑起来:“小峰,你是故意的。”
我装傻:“什么故意的?”
“你刚才说的那个事,是真的假的?”
我笑了。是真的,但也没那么急。只是我看他那个样子,实在不忍心再说“没什么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小峰,谢谢你。”
我给他续了杯茶:“表叔,你帮了我大忙了,怎么还谢我?”
他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送到楼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峰,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表叔打电话。表叔虽然退了,但打个电话还是管用的。”
我说好。
他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着他的旧夹克,鼓起来又瘪下去。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身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回到家,我妈问我:“你表叔今天来干啥?”
我说:“来帮我忙。”
我妈纳闷:“他能帮你什么忙?都退休了。”
我说:“帮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人老了,不怕没人送烟送酒,就怕没人找他帮忙。”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表叔打电话时候的样子。他的声音又回到了从前那种沉稳有力,好像那一刻,他又成了那个坐在主席台上讲话的周厅长。
可其实,他只是帮我儿子问了一个小学的学位。
但对他来说,这件事比当厅长的时候批任何一个项目都重要。因为这是他退休以后,第一次有人找他帮忙。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还有用。
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们每个人都该想想,身边那些退下来的老人,他们最需要的不是保健品,不是钱,是有人敲敲门,说一句:
“老张,帮我个忙。”
哪怕这个忙,小得不能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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