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西北戈壁,粟裕在兰州军区考察防务时,面对几座突兀的土石山,停下来问起工程进度。陪同人员没有想到,这位久经战阵的老将,随后会对一项受到重视的防御工程提出尖锐质疑。
当时,中苏关系十分紧张,苏联重兵陈列在边境方向,西北地区的防御压力明显增加。根据毛泽东关于“在没有山的地方可以堆山”的指示,一些地区开始修筑人工高地,设想借此构成掩护,改善部队作战条件。
兰州军区已经堆起了7座人造山,工程仍在继续。表面上看,戈壁有了高地,似乎能够增加防御纵深;可在粟裕看来,战场上的工事不能只看外形,更要看能否经受敌军侦察、炮火和空袭。
他详细询问施工所需的人力、物资和时间。据相关回忆,堆筑一座人造山要耗费约500万个劳动日,资金约5000万元。这样的投入,在当时并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人工高地位置固定,目标明显。现代战争中,敌方未必会选择正面强攻,完全可以从远处实施火力压制,再切断补给和交通。高地越醒目,越可能成为炮兵和航空兵优先打击的目标。
兰州军区司令员皮定均也表达了相近看法。他认为,沙漠中的高地很难真正形成坚固屏障,敌人若不硬攻,而是采取包围、封锁的办法,守军反而会陷入被动。两人谈得很深入,旁边有人提醒:“这项工程已经定了,林彪也亲自过问过。”
这句话,实际上是在提示问题的分量。
粟裕没有回避。他说:“我是一个老兵,发现问题就要讲出来。”在他看来,人造山耗费巨大,却没有解决防御体系中的核心矛盾,若把形式当成战斗力,真正交战时很可能付出代价。
这不是粟裕第一次反对脱离实际的军事思路。1958年10月,他离开总参谋长岗位,进入军事科学院工作,长期承担军事学术研究和国防问题调研。相比坐在办公室里翻材料,他更重视到边防、海防和战略要地实地查看。
有意思的是,粟裕对军事理论的理解,始终不是把经典语句当成现成答案。孙子讲“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在他看来,军事研究必须随着敌情、地形、装备和技术变化而变化。照搬结论,恰恰可能违背军事思想的本意。
上世纪六十年代,军事学术研究中曾出现过重形式、轻实际的倾向。粟裕赞同宋时轮对教条主义的批评,认为引用正确的话并不等于掌握了正确方法。作战研究若离开部队、装备和战场条件,纸面上的正确也可能变成行动中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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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后,粟裕继续反映人造山工程的问题。据有关资料,他在此后数年间多次向中央提出意见,强调固定目标难以适应现代战争。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相关工程逐步停止。这个结果,既与实际调研有关,也说明军事决策不能只凭工程规模判断成效。
粟裕对武器装备的判断,同样强调“能不能用”。他曾听儿子粟戎生夸美国卡宾枪轻便灵活,便提醒道:“武器好不好,要看是否适合自己的部队。”谈到射速较高的新式步枪时,他还专门考虑弹药携带量和后勤补给,指出枪打得快,子弹消耗也快,保障跟不上,优势就会变成负担。
看到宣传画上战士抱着爆破器材冲向坦克,粟裕也提出异议。他认为,宣传不能把危险动作描绘成主要办法,反坦克作战必须依靠合适装备、协同火力和技术战术,不能靠人员凭勇气硬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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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七十年代,粟裕开始集中研究核武器、电子技术和其他新技术对战争形态的影响。1977年8月起,他先后到河北、山东、江苏、浙江、安徽、上海、江西、湖北、广东等地勘察地形、了解部队,即使身体状况欠佳,仍坚持把问题带到现场去核对。
1979年1月11日,粟裕在军事科学院高级系毕业班作了《对未来反侵略战争初期作战方法几个问题的探讨》报告,谈到战略突袭、运动战与阵地战结合、集中优势兵力以及战场建设等问题。他特别强调,科技发展必然推动作战方式改变,军事学术也必须保持活力。
1980年中央军委扩大会议调整战略方针,将“积极防御,诱敌深入”改为“积极防御”,反映出对未来战争条件变化的重新认识。粟裕没有把研究停留在口号上,而是从一座土山、一支步枪、一幅宣传画入手,追问它们能否真正减少伤亡、提高胜算。
这也是他在军事科学院留下的一条清晰原则:战场不承认想当然,工事、武器和战术,都必须经过实际条件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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