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热水冲在身上,我把花洒拧到最大。
水柱砸在后背上,肌肉一块块松开。
今天跑了四个工地,膝盖发软。
关水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
我围着浴巾出来,客厅灯亮着,沙发上坐着我媳妇周莉。
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
脚边立着那个二十寸的登机箱,轮子上还沾着泥点子。
“不是说明天回来? ”
“项目提前收尾了,改签了高铁。 ”她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你洗完就睡吧,我回几个消息。 ”
我嗯了一声,往卧室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
不是她常用的那款樱花洗发水,是某种木质调的香水,混着烟味。
“你抽烟了? ”
“客户抽的,熏的。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快去穿衣服,别感冒。 ”
我躺到床上,困意很快压下来。
迷迷糊糊间,听见浴室又响起水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垫往下陷了一块。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我的腰,指头冰凉,贴着肚皮往上走。
我翻了个身,把她搂进怀里。
她头发还没干透,水珠滴在我胳膊上。
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喷在脖子上,痒。
“累了。 ”我嘟囔了一句。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又拱了拱。
我闻到她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是我们家卫生间那瓶力士。
但那股木质调的香水味还在,像一层膜,盖在力士的廉价花香底下。
早上六点二十,生物钟把我叫醒。
窗帘缝里透进灰白的光,楼下有电动车报警器在响,一声接一声。
我侧过头,枕边是空的。
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有几根长头发。
我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两秒。
周莉是短发,齐耳那种,染的栗棕色。
这几根是黑的,长及肩膀。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卧室门开着,客厅有说话声。
周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家里就这么大地方,墙又薄。
“你赶紧走,他醒了就麻烦了。 ”
一个男人的声音,像含着一口水:“怕什么,你不是说他跟个木头似的。 ”
我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客厅里站着两个人。
周莉穿着昨晚那件灰蓝睡衣,手里攥着手机。
她对面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我的拖鞋,一件黑色T恤绷在胸口,那件T恤我认识,去年公司团建发的,领口洗得发白。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水。
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我上周刚洗过的烟灰缸。
周莉转过头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老赵……”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
“十一点四十。 ”她声音发干,“这是刘哥,我们项目的合作方,昨晚赶方案太晚了,就在咱家客厅对付了一宿。 ”
那个叫刘哥的男人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赵哥,打扰了。 ”
他的眼神从我脸上滑到脚上,又滑回来。
那眼神我见过,在工地上,包工头看新来的小工,就是这种眼神。
我盯着他脚上那双拖鞋,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两下。![]()
那是我上个月在超市买的,特价十九块九,蓝色条纹。
周莉说难看,我说凑合穿。
“方案。 ”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周莉往前迈了一步:“老赵,你别多想。 ”
“我没多想。 ”我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烟灰缸,把三个烟头倒进垃圾桶,“就是觉得挺有意思,你出差三天,回来第一件事是带人回家赶方案。 ”
刘哥弯腰去穿鞋,鞋带系得很慢。
他的后颈上有块红印子,指甲盖大小,新鲜的那种。
我看向周莉,她的目光躲了一下,低头去整理睡衣的领口。
那个领口昨晚是松的,今天早上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刘哥走了之后,周莉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进卫生间刷牙,看见洗手台上多了一支男士洗面奶,欧莱雅的,管身鼓鼓囊囊,用了大半管。
我的那支是妮维雅,超市买一送一,还剩三分之二。
我挤牙膏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薄荷味冲进嗓子眼,胃里一阵翻腾,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两声。
周莉站在卫生间门口,嘴唇动了动:“老赵,我……”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
“十一点四十。 ”
“高铁最晚一班到咱们这儿是九点二十。 ”我把牙刷搁在杯子里,转过头看她,“周莉,你是在高铁上跟人赶的方案? ”
她的脸白了一瞬,又恢复过来:“我改签了,你没看我手机? ”
“看了。 ”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昨晚的通话记录,“你十点零三分给我打的电话,说在酒店准备睡了。 那个电话的背景音,是高铁报站的声音。 ”
周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根本没去出差。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或者说,你出差了,但昨天下午就回来了,一直跟他在外面待到十一点四十。 然后你让他来家里,因为家里有暖气,酒店要花钱。 ”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你查我? ”周莉的声音尖起来。
“我没查你。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地冲,“是你自己露的破绽太多。 那瓶香水味,烟头,头发,还有你那件睡衣,昨晚穿反了,领标在外面。 ”
周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领标确实在外面,白色的标签翘着。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
“多久了? ”我问。
“三个月。 ”她声音很小,“他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做建材的,手上资源多。 我……我就是想多拉点业务。 ”
“拉到床上去了? ”
“老赵,你听我解释——”
“三个月。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脑子里飞速地过账。
三个月,周莉的业绩提成多了两万七。
她上个月给她妈换了台新冰箱,三千八,说是公司发的奖金。
还有她脖子上那条金项链,周大福的,小一万。
“那条项链也是他买的? ”
周莉没说话。
我把手擦干,走到客厅,拿起她的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茶几上。
口红、粉饼、钥匙、门禁卡、几张超市小票、一板感冒药。
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某连锁酒店的预授权单,消费金额三百八十八,日期是昨天。
“家庭房。 ”我念出单子上的房型,“周莉,你跟他开房用家庭房? ”
“他说家庭房有窗。 ”
“你想过没有,那个房费,三百八十八,够咱们家交半个月水电费。 ”我把单子拍在茶几上,“你舍得花三百八十八跟他开房,却舍不得给我换双拖鞋。 我脚上这双还是去年双十一抢的,鞋底磨得能透光。 ”
周莉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手机屏幕上。
“你哭什么? ”我看着她,“你昨晚往我怀里钻的时候,身上带着他的味道。 你让我搂着你睡觉,你心里想的是谁? ”
“我就是一时糊涂——”
“糊涂三个月? ”我打断她,“周莉,咱们结婚七年,我工资卡一直交给你管。 我每个月跑工地,夏天四十度,冬天零下十度,膝盖积液抽了两次。 你跟我说你一时糊涂? ”
她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隔壁传来电钻的声音,突突突,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楼上小孩开始跑,光脚丫子踩地板,咚咚咚。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衣柜最上层有个铁皮盒子,我踩着凳子够下来。
里面是家里的重要证件,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
房产证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周莉,赵建国。
我把房产证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抵押登记那栏,赫然盖着一个红章,日期是两个月前。
抵押金额,八十万。
贷款用途:经营周转。
我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很久。
八十万。
这套房子买的时候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四十万,贷款八十万。
我们俩省吃俭用,提前还了十五年,还剩二十多万没还清。
现在上面又多了八十万的抵押。
周莉的哭声从客厅传过来,闷闷的,隔着门板。
我把房产证放回铁皮盒子里,把盒子放回衣柜顶层。
然后我坐到床上,拿起手机,翻到周莉她妈的微信。
老太太前两天还发语音过来,说周莉给她买的冰箱特别好,省电,声音小。
语音里笑得咯咯响,说闺女有本事,找了好工作,嫁了好老公。
我打了一行字:“妈,周莉最近跟您借钱了吗? ”
老太太秒回语音:“借啥钱? 她还给我钱呢! 上个月给了五千,说是奖金。 建国啊,你们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
我听完语音,把手机扣在床上。
五千。
奖金。
她跟老太太说是奖金。
老太太不知道,那五千块钱,是她闺女跟别的男人开房换来的。
胃里又一阵翻腾,我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
酸水往上涌,烧得嗓子眼疼。
我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憋了三十秒。
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张脸,眼睛红着,嘴角往下垮,腮帮子上的肉松塌塌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抬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
响。
火辣辣的疼从脸颊炸开。
“赵建国,你他妈真窝囊。 ”我对着镜子说。
周莉站在卫生间门口,看见我扇自己,愣住了。
“老赵……”
“你回你妈那儿住几天。 ”我拿毛巾擦脸,声音很平,“就说想她了,回去陪陪她。 ”
“你什么意思? ”
“没什么意思。 ”我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走出卫生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周莉,那八十万的抵押,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跟我解释。 ”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外面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开衣柜、拉拉链、拉行李箱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大门开了又关。
家里只剩冰箱的嗡嗡声,和隔壁没完没了的电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周莉说要找物业赔,后来忘了。
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把钥匙,斜着插进墙里。
手机震了一下。
周莉发来一条微信:“钱的事我晚上跟你解释。 ”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
枕头上有那几根黑头发,长及肩膀。
我把它们一根根捡起来,走到卫生间,扔进马桶,按了冲水键。
头发在水面上转了两圈,没了。
我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变强了,楼下电动车报警器又响了一轮。
早上七点二十,该去工地了。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李律师。
拨出去,响了三声。
“李哥,我建国。 你那还接离婚案子吗? ”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得很清楚。
我嗯了两声,挂了电话。
从衣柜里翻出工装,往身上套的时候,手还在抖。
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我蹲下来系鞋带,鞋带在指头上绕了两圈,一使劲,断了。
我看着手里那截断掉的鞋带,突然笑了一声。
这双鞋,去年双十一买的,七十九块。
穿了不到一年,鞋底磨平了,鞋带断了。
周莉那双斯凯奇,上个月刚买的,五百六。
她说走路舒服,要天天穿。
我把断鞋带抽出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旧的,灰色的,凑合系上。
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那支欧莱雅洗面奶。
我拿起来,拧开盖子,挤了一坨在掌心,搓了搓,涂在脸上。
泡沫丰富,香味很冲。
洗掉之后,脸很干,绷得难受。
我把那支洗面奶扔进垃圾桶,背上工具包,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踩了两脚才亮。
昏黄的光打下来,照见墙角有一小片潮湿的印子,形状像个人脸,歪着嘴。
我看了两秒,拉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周莉发来第二条微信:“建国,咱们好好谈谈,别冲动。 ”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看。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外面下着雨,不大,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走到电动车棚,把雨衣披上,跨上车。
拧钥匙,通电,车灯亮了。
我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往前蹿出去。
后视镜里,单元楼的灯光在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黄点,消失在拐角。
我骑着车穿过早高峰的十字路口,红灯,我停下来。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对男女,男的开车,女的笑,手里捧着一杯星巴克。
那个女的侧脸,有点像周莉。
绿灯亮了,我拧油门,电动车超过帕萨特,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我把雨衣帽子往下拽了拽,盖住额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八十万,是拿什么抵押的。
房子?
车子?
还是我的签字?
到工地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在泥地上,蒸起一股土腥味。
我停好车,掏出手机,给周莉发了三个字:
“今晚谈。 ”
然后关机,戴上安全帽,走进工地大门。
钢筋水泥的味道扑面而来,电锯声刺得耳膜疼。
我爬上脚手架,站在三楼高的地方,往下看。
工地门口的保安亭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高个子,黑T恤,脚上穿着一双蓝色条纹拖鞋。
我蹲在脚手架上,把安全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刘哥抬头看了一眼,没看见我。
他走进保安亭,跟保安递了根烟。
我摸出手机,开机,给李律师发了条短信:“李哥,帮我查个人。 刘建军,做建材的。 ”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拿起瓦刀,敲在一块红砖上。
铛。
砖裂成两半。
我捡起半块砖,放在墙垛上,抹上水泥,压实。
一下,又一下。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脖子发烫。
汗从额角流下来,滴在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隔壁楼盘的塔吊转过来,吊着一捆钢筋,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
我盯着那捆钢筋,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周莉穿着红裙子,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天的太阳也这么毒。
我把手里的砖码齐,直起腰,锤了锤后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李律师回信了:“查到了。 这人名下三家公司,两家是皮包,欠了一屁股债。 你媳妇那八十万,估计悬。 ”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兜里。
手里的瓦刀往水泥桶里一插,铁碰铁,当啷一声。
那声音,像极了七年前婚礼上,香槟塔倒下来的时候,玻璃杯碎了一地的动静。
晚上七点,我推开门。
周莉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单据。
她抬起头,眼睛肿着。
“钱去哪了? ”
她把一张转账记录推过来。
八十万,分三笔,打进了刘建军公司的账户。
“他说周转一个月就还,利息三分。 ”
“三分息,八十万,一个月利息两万四。 ”我算了算,“他给你了? ”
周莉摇头。
“本金呢? ”
她又摇头。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那张转账记录拿起来,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周莉,离婚吧。 ”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房子抵押的事,我会跟银行说,签字不是我本人。 你跟他之间的事,我不追究。 但是这八十万,你自己扛。 ”
“老赵——”
“你听我说完。 ”我打断她,“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 你买的冰箱、项链、给她的钱,我不管。 从今天起,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
周莉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单据上。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外面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传来她收拾东西的动静。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那块像钥匙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黄。
手机亮了,李律师发来一条信息:“离婚协议书我明天发你。 另外,刘建军那边,有别的女人也在找他。 你媳妇不是第一个。 ”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客厅里,周莉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轮子碾过地板,声音越来越远。
大门开了,又关上。
家里彻底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周莉留下的力士沐浴露味道,混着那点散不掉的木质香水。
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扎在鼻子后面。
我坐起来,把枕头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
倒了半瓶盖消毒液,拧开开关。
洗衣机轰隆隆转起来,泡沫从玻璃门里翻涌。
我站在洗衣机前面,看滚筒转了一圈又一圈。
手机又亮了。
周莉发来最后一条微信:“那八十万,我会想办法还你。 ”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打了四个字:
“不用你还。 ”
发完,把她拉黑了。
洗衣机停了,滴滴滴响了三声。
我打开盖子,拎出湿漉漉的枕头套,扔进烘干机。
烘干机嗡嗡地转,热风从排气口喷出来,吹在脚面上。
我走到阳台上,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和汽车尾气的热乎气。
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格子间里有人还在加班。
楼下便利店的霓虹灯牌闪了两下,蓝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张转账记录的纸,折得方方正正。
明天,去找李律师。
后天,去银行。
大后天,把那八十万的窟窿,一笔一笔算清楚。
至于周莉,她选了那条路,就让她自己走完。
我关上窗,拉上窗帘。
烘干机还在转,枕头套在里面翻来覆去。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电视打开。
深夜购物频道,主持人举着一口锅,声嘶力竭地喊:“只要九十九! 只要九十九! ”
我把声音调小,靠在沙发垫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今天早上,那双蓝色条纹拖鞋,穿在另一个男人脚上。
十九块九。
真他妈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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