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年中的一场电影科技论坛上,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学会会长杨步亭讲了一件事:从这一年起,国内基本不再洗印胶片,电影发行全面转向数字化。这个说法背后,是一个当时并不为大多数观众所知的事实——中国成了全世界第一个完成电影放映全面数字化的国家,走在了绝大多数电影工业更成熟的国家前面。
如果从2002年初中国建成第一个数字影院算起,这场转变前后走了十一年。
十一年,一整代影院放映员,从熟练掌握胶片放映的老师傅,变成对着屏幕点鼠标的技术员。
1896年8月11日,据《申报》记载,一位法国游客在上海徐园的茶楼放映了一部短片,这被《中国电影发展史》认定为电影在中国的首次放映,不过后来的学者考证,徐园放映"西洋影戏"的确切时间可能更早一些。
1905年,北京丰泰照相馆拍下京剧演员谭鑫培主演的《定军山》片段,是中国人自己摄制的第一部影片。
1908年12月,西班牙人雷玛斯在上海乍浦路开设虹口活动影戏院,这是中国第一家正式的电影院。
放映员这份职业,差不多就是从这个时候起,随着电影院一起,在中国生根。
新中国成立后,电影放映网从城市延伸到了农村。在此之前,抗日战争期间,延安电影团就曾在陕甘宁边区、晋绥边区一带组建放映队,用有限的设备把电影送到前线。这种把放映设备带到观众面前的做法,成为几代中国人共同的"露天电影"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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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两小时的电影,胶片长度可观,发行商会把它分装在五到六个卷轴上。
早期的放映,靠两台放映机轮流工作:一台放第一卷,另一台预先装好第二卷。第一卷快放完时,银幕角落会短暂闪过一个小圆圈,提醒放映员做好切换准备;最后一秒,第二个圆圈闪现,放映员一脚踩下切换踏板,启动第二台放映机,同时关掉第一台——这个动作业内叫"换本"。换本的同时,放映员还要抓紧把放完的第一卷卸下,装上第三卷,这样的交替,要一直持续到电影结束。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种叫"输片盘"的设备开始普及。它由两到四个直径一米多的大圆盘垂直叠放组成,放映员可以把整部电影所有的胶片卷轴接合成一条,全部绕进一个大圆盘,这样一台放映机就能放完整部片子,不再需要两台设备来回切换,这项技术的普及,减少了放映所需的人力和设备,间接催生了后来一个影院里同时开出十几二十个厅的综合性多厅影城。
放映员的日常工作,远不止开机、换本这么简单。行业规范里有一条"六防"要求,防盗、防火、防潮、防碰、防压、防折,胶片的每一次搬运、装卸都要小心翼翼;每场电影之前,还要试映检查画面和声音,确认没有问题才能正式放给观众。据一位在上海影城工作的放映员回忆,电影节期间,影片拷贝和密钥要提前一到两天送到放映员手中,那时候不少片子仍在用胶片放映,出库、搬运、检查、装片、换拷贝,一整套手工操作,拼的是体力和技术;一天下来,常常从早上七点第一场试映,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最后一场结束,还要检查第二天要放的片子,处理当天遗留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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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放映的数字化,在中国起步于2002年初。这一年,国内建成了第一个数字影院。此后十年,这项技术从个别试点,逐渐扩展成全行业的标配。
2011年底,全国银幕总数达到9200块,其中数字银幕8393块,占比超过九成。
这场技术转型的背后,是全球胶片产业的整体衰落。2012年1月,拥有120年历史的柯达公司向法院申请破产保护;同年9月,富士、乐凯两家公司相继宣布停产彩色胶卷——全球胶片生产的几大巨头,几乎在同一年,不约而同地宣告告别。
曾经是全国电影胶片洗印重镇的上海电影技术厂,发行拷贝的总长度累计能绕地球赤道十多圈,这时候,它的主业已经悄悄转向了数字硬盘复制,以及为各大院线提供数字放映的技术服务。有胶片放映机的影厅,越来越少了。
2013年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学会宣布,这一年起,国内基本不再洗印胶片,发行全面转向数字化。当时还制定了分层次推进的策略:面向农村观众的流动数字放映,替代过去流行多年的16毫米放映设备;面向中小城市的中等规格数字放映;面向一二线城市影院的高规格2K、4K数字放映,覆盖了从县城到大都市影院的整个放映网络。
从1896年电影第一次在中国放映,到2013年基本完成放映数字化,中国的电影放映走过了一百多年,但短短十几年,胶片放映机从影院里彻底消失的。
放映员这份工作,并没有随着胶片的消失,整体从电影院里消失,它变得极其简化,也极其边缘化了。
数字化之后的影院,普遍采用被称为TMS的自动化管理系统:影片以硬盘拷贝的形式送达,删片、影片下发、音响控制、场灯控制、开机关机,大多可以自动完成。放映机出了故障,也不需要放映员自己动手修——一台数字放映机造价几十万元,出问题会有专门的工程师上门维修,不会让放映员冒险处理。有从业者形容,如果一家影城的TMS系统功能齐全,放映员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做场务、检票,真正需要人工介入放映流程的时候已经不多了。
到了2020年前后,不少影院已经不再单独设立"放映员"这个岗位,取而代之的,是负责设备日常维护、观察放映机运行状态的技术员,从"操作"变成了"看护"。
从换本时踩踏板的那零点几秒反应速度,到现在点开一个软件界面确认播放状态,这份工作不再需要一双在黑暗放映间里练出来的手,需要的,是排查一个系统提示框的耐心。
现在的电影院里,放映间的门大多常年紧闭,里面摆着的,是几台安静运行的数字服务器和投影设备,很少再有人守在里面,盯着胶片一格一格地转动。
那些曾经在换本瞬间精准踩下踏板的手,那些能在黑暗里凭手感把胶片准确接合的手,如今大多已经离开了这个行业,或者转做了别的技术岗位。电影还在放,银幕还亮着,只是当年那道从放映间小窗投出的、带着胶片颗粒感的光束,已经很难在普通影院里再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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