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林薇盯着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你小叔子明天结婚,在凯悦酒店,你爸妈不让告诉你。”
她反复看了三遍,像在辨认一个不认识的字。窗外是广州十一月潮湿的暮色,出租屋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老公陈明远昨天说去东莞出差,要下周才回来。她公婆上周打电话来,说家里老房子要翻修,手头紧,问能不能先借五万周转。她转了。
短信是下午四点零七分收到的。现在是四点十一分。她坐了四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装着结婚证、房产证、几张存折,还有一把宝马车的备用钥匙。车是去年买的,八十万,写的是陈明远的名字,但首付里有她卖掉婚前小公寓的三十万。当时陈明远说:“写谁的名字不一样?咱俩是夫妻。”她信了。
钥匙还在。她拿起来,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想了想,她又把盒子底下压着的一张名片翻出来——那是她大学同学周敏,现在做离婚律师。名片边缘有些卷了,是半年前同学聚会时周敏硬塞给她的,当时还笑着说:“别多想啊,就是备着,现在这世道谁说得准。”她随手扔进盒子里,没当回事。
现在她拨了周敏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敏,我是林薇。”
“哟,稀客。怎么了?”
“我想问问……如果我要离婚,财产怎么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认真的?”
“我先咨询一下。”
“行。你把你家的情况大概说说,房产、存款、车,都什么情况?”
林薇靠在衣柜上,一件一件说。说到那辆宝马时,她声音顿了一下。“车是婚后买的,写的他的名字,但首付我出了三十万。”
“有转账记录吗?”
“有。从我卡上直接转给4S店的。”
“那就好办。车算共同财产,你能拿回你出的那部分,再加上增值部分的一半。不过——”周敏顿了顿,“你要是真想离,得先把车看好,别让他偷偷过户了。”
林薇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不至于吧。”
“我经手的案子,十个里有八个最开始都说‘不至于’。”
挂了电话,林薇又坐了一会儿。日光灯管彻底不闪了,发出嗡嗡的低鸣。她起身把铁盒子塞回抽屉,钥匙和名片揣进包里。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出门前她给陈明远发了条微信:“我出去散散心,几天就回。”然后关机。
她没去机场,也没去高铁站。她打了辆车,去了广州南站旁边一家快捷酒店。前台问她住几天,她说:“先开三天吧。”三天后她又续了四天。整整七天,她没开手机,没联系任何人。白天在酒店旁边的茶餐厅吃菠萝油喝奶茶,晚上在珠江边走到腿酸。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回家那天,楼下停着的那辆白色宝马不见了。车位空着,地上有一摊新鲜的油渍,像刚哭过。
她站在空车位前,拨通了陈明远的电话。这次开机后涌进来几十条未接来电和短信,她一条没看。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那头很吵,有人在划拳。
“喂?老婆?你终于开机了!你去哪了急死我了——”
“车呢?”
“什么车?”
“宝马。”
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陈明远的声音低下去:“哦,那个啊……我弟不是刚结婚嘛,女方家非要车,我就先借他开几天……”
“陈明远。”她打断他,声音很平,“我查了。车管所备案显示,三天前过户了。过户人,陈明辉。”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她听见有人喊“明远哥再来一杯”,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响,像是他走到了包厢外面。“薇薇,你听我解释——”
“离婚吧。”
她挂了电话。上楼,开门。家里一切如常,连她走前没来得及洗的杯子都还在茶几上,只是里面多了几个烟头。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底下的抽屉。铁盒子还在。打开,结婚证还在,房产证还在,存折还在。宝马的备用钥匙不见了。那张周敏的名片也不见了。
她笑了一下,把盒子合上,放回原处。然后她给周敏发了条微信:“我要离婚。车被过户了。”
周敏秒回:“证据留好。明天来我办公室。”
林薇坐在床沿上,天已经全黑了。她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着,是陈明远发来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她没点开。最后一条只有六个字:“你真要这样吗?”
她打了四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她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窗外楼下有小孩在哭,有电动车报警器在响,有炒菜的声音混着油烟味飘上来。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不像一个家要散了的晚上。
她想,结婚八年,她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睡过这张床。今晚试试。
然后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无声无息。
第二天早上林薇是被楼下的装修电钻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纹,她以前从没注意过。手机屏幕上又多了十几条未读,陈明远从昨晚到现在,发了二十三条微信,打了九个电话。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我在楼下坐了一夜,你不接电话我就不走。”她光着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那辆黑色凯美瑞还停在单元门口,驾驶座车窗摇下一条缝,能看见陈明远歪在座椅上,身上盖着件外套。她看了几秒,放下窗帘,去卫生间洗漱。
牙膏挤到牙刷上,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眼窝有点凹,颧骨上晒出了几个淡淡的斑,七天没好好吃饭的后果。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结婚前她在天河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虽然工资不算高,但每个月给自己买花、买书、买电影票,从不犹豫。结婚后陈明远说“你赚那点钱还不够请保姆的,不如在家把家管好”,她听了,辞了职。那是六年前的事。
她刷完牙,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起来。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铁盒子里的结婚证、房产证、存折全装进包里。周敏说过,证据留好。开门的时候,楼道里飘着隔壁阿婆煲汤的香味,是霸王花猪骨,她闻得出来。陈明远大概是听见门响,一下子醒了,推开车门站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薇薇——”他往前迈了一步。
林薇把门带上,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你不用这样,我今天有事,晚上回来再说。”
“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她从他车旁边走过去,没回头。走了十几米,听见他在后面喊:“车的事我能解释!我弟他丈母娘说没车就不嫁,爸妈急得天天睡不着,我——”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所以你就能瞒着我把我出的钱买的车过户给你弟?”
“那不是借嘛……”
“陈明远,车管所记录写的是过户,不是抵押,不是借用。所有权转移了,懂吗?”她看见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上那种茫然的样子,像以前每次吵架时那样。他总是这样,觉得事情不大,觉得她会原谅,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以前也真的每次都原谅了。
“我约了律师。”她说,然后转身走了。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电动车报警器都没响。她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报了周敏律所的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明远还站在原地,像一根电线杆子。
周敏的办公室在珠江新城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七层,落地窗能看见小蛮腰。周敏给她倒了杯茶,把录音笔搁在桌上。“先说清楚,你要是只想吓唬吓唬他,我教你几招。要是真打算离,咱们就正式走程序。两码事。”
林薇喝了口茶,是凤凰单丛,涩后回甘。“真的。”
周敏点点头,摊开笔记本。“那咱们从头捋。房子,现在住的这套,谁的名字?”
“他婚前买的,首付他出的,但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还了六年。”
“装修呢?”
“装修是我出的,二十万。结婚前我卖了老家爸妈留给我的一套小房子,钱分了两份,一份装修,一份给他买车。”
周敏笔尖顿了顿。“那套小房子是你父母留给你的遗产?”
“嗯,我爸妈走得早,就留了那一套给我。在韶关,不大,六十平。”
“有转账记录吗?装修和买车的。”
“买车的转账记录有,装修的……当时都是现金给装修公司的,没留凭证。但有几个家具是我刷信用卡买的,记录能查到。”
周敏一一记下。“存款呢?”
“共同账户里大概有四十多万,但上个月他转走了二十万,说是给他爸妈修房子。我答应了。”她声音低下去,“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就在准备他弟结婚的事了。”
周敏放下笔,看着她。“林薇,我问你一个不中听的问题。你确定他只是顾家,还是从骨子里就没把你当自己人?”
林薇没说话。这个问题她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以前她觉得陈明远是孝顺、顾家,对小叔子好也是应该的,一家人互相帮衬嘛。但这次不一样。他全家瞒着她办婚礼,偷偷过户车,公婆借钱的时候只字不提小儿子要结婚的事。她像个外人,被挡在陈家所有重要事情的门外。可那辆车,她出了三十万。那套房子的贷款,她每个月从共同账户里划钱。她的钱花在了这个家的每一处,但这个家做重大决定时,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我想拿回属于我的部分。”她说,“房子我不要了,但首付里我出的装修钱、买车的钱,还有共同存款里我该得的那份,我要拿回来。”
周敏点头。“合理。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他那边肯定不会痛快给。”
“我知道。”
从律所出来快中午了,林薇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晃眼。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打来的。她盯着屏幕上“婆婆”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接了。
“薇薇啊!你可算接电话了,急死妈了!明远说你闹脾气要离婚?这怎么行呢,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你小叔子结婚是大事,车借他开几天怎么了嘛,你当嫂子的要大度——”
“妈。”林薇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车不是借,是过户了。八十万的车,我出了三十万,你们谁跟我说过一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婆婆声音高了八度:“你这话说的!你嫁到陈家就是陈家的人,你的钱不就是陈家的钱?你小叔子娶媳妇,陈家添丁进口,你不说帮衬还在这算账?你爸妈走得早,没人教你——”
“妈,我爸妈是走得早。”林薇声音没变,“但我不是没家教。我挂了,这事我跟陈明远谈。”
挂断之后她把婆婆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手有点抖,但心里某个地方像卸了块石头。她想起结婚第一年过年,婆婆当着一大家子面说“薇薇啊,你命好,嫁到我们家,以后有靠了”。当时她笑着点头,觉得温暖。现在才明白,那个“靠”字,意思是靠他们陈家养着她,所以她得听话,得出钱,得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
她走进地铁站,没回家,去了天河城。给自己买了杯冰美式,坐在商场中庭的椅子上看人来人往。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小孩啃着手指头,年轻妈妈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笑,大概是在跟老公聊天。林薇看着她们,想起自己曾经也想过要孩子。陈明远说“等条件好点再说”,一等就是六年。现在她想,也许没孩子是好事。散得干净。
下午三点多,她回到小区。这次陈明远的车不在了。她上楼开门,发现屋里有人来过。茶几上的烟头收拾了,杯子洗了,垃圾桶换了新袋子。厨房灶台上摆着一兜子菜,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是陈明远的字:“薇薇,我们好好谈谈。车的事是我不对,但我也是被逼的。妈说不给车弟媳妇就不进门,我能怎么办?晚上我做饭,等你回来。”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她结婚后就没怎么添置过衣服,衣柜里大半是陈明远的衬衫和西裤,她的衣服只占一格。一个行李箱还没装满。她拉着箱子走到客厅,环顾了一圈。电视柜上摆着两人的婚纱照,海边拍的,她穿着白纱笑得眯了眼,陈明远搂着她肩膀,背后是三亚的落日。她看了一会儿,把相框扣在柜面上。
出门前她给陈明远发了条微信:“我回韶关住几天。离婚协议周敏会发给你,你找律师看吧。”
发完她又关机了。拉着箱子下楼,天色已经暗了。广州秋天的傍晚起风了,吹得路边的榕树叶子哗哗响。她站在小区门口等车,看见对面水果摊的阿婆在收摊,把一箱箱橘子往里搬。阿婆看见她,远远喊了声:“林姑娘,这么晚出门啊?”
“嗯,回趟老家。”
“路上小心啊!”
她应了一声,鼻子有点酸。这个住了八年的地方,她认识的居然是楼下卖水果的阿婆。车来了,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没回头。她想,人活到三十四岁,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为自己做决定。不算早,但也不算晚。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是岭南特有的丘陵和水田,暮色里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她在手机上开了机,周敏的微信先跳出来:“协议我明天拟好,你把你记得的每一笔大额支出列个单子给我。”然后是陈明远的:“你回韶关干什么?你那边又没房子了!你别冲动,等我过去找你。”再下面是“已取消”的来电提醒,三个。她没回,翻到通讯录最底下,翻出韶关老邻居李姨的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李姨,我是薇薇。我明天回韶关,老房子现在还能住人吗?”
“哟,薇薇啊!能住能住,我隔三差五还去给你开窗通风呢。你要回来住多久?姨给你把被子晒晒。”
“先住一阵。谢谢李姨。”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抵在膝盖上,额头靠着冰凉的车窗。列车正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下来,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太清表情。隧道很长,她想了很多事。想那辆被过户的车,想那套韶关的老房子,想爸妈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平的小屋里吃年夜饭。爸爸说“我们薇薇以后要过好日子”。她想,好日子是什么呢?是有人把你当自己人,事事跟你商量,还是自己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踏实了?
隧道尽头有光透进来,越来越亮。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陈明远发来的最后一条:“你真不要这个家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要我自己。”
然后按了发送。
韶关的老房子在浈江区一条巷子里,八十年代的单位宿舍楼,六层,没电梯。林薇拖着箱子爬到四楼,李姨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串钥匙,身上还系着围裙,一股子姜葱炒蟹的味道。
“哎哟瘦成这样!”李姨一把接过箱子,另一只手在她胳膊上捏了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屋子我下午收拾过了,被子也晒了,你摸摸,还热乎呢。”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还是爸妈在时的旧样式。沙发罩洗得发白,茶几上铺着蕾丝桌布,墙角那台冰箱嗡嗡响,声音比林薇记忆里大了不少。她走进自己以前的房间,单人床、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还压着玻璃板,底下夹着几张老照片,有张是她初中毕业时爸妈在校门口拍的,爸爸穿白衬衫,妈妈戴遮阳帽,她站中间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玻璃板有一角裂了,用透明胶贴着。
她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李姨跟进来,把箱子靠墙放好,犹豫了一下说:“薇薇,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这房子不管到什么时候,都给你留着。她说你在外面要是受了委屈,总有个地方能回来。”
林薇喉咙发紧。“我知道。李姨,谢谢你帮我看着。”
“谢什么,街坊邻里的。”李姨拍了拍她手臂,“你先歇着,明天来姨家吃饭,给你煲汤。”
李姨走后,她把屋子简单擦了擦,铺了床。躺下的时候听见窗外有蟋蟀叫,楼下有摩托车突突驶过,远处传来火车站广播的模糊人声。和广州那个家不一样。那里晚上是车流声和空调外机的嗡鸣,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头一挨枕头就沉了下去。
第二天上午,周敏把离婚协议草案发过来了。林薇坐在书桌前用手机看,密密麻麻的条款,她一条条读。房子归陈明远,但陈明远要补偿她六年来共同还贷部分的一半,加上装修款二十万。车已经过户了,追回难度大,但周敏建议把购车时林薇出的三十万算作债权,要求陈明远返还。共同存款剩余部分平分。林薇看完,回了两个字:“可以。”
周敏又发来一条:“他刚给我打电话了,说想见你一面。我让他有事跟我谈,他情绪挺激动的。”
林薇想了想,回:“让他跟我谈可以,但要有律师在场。我不单独见他。”
周敏发了个OK手势。
下午李姨来叫她吃饭,炖了花胶鸡汤,蒸了条鲈鱼,还炒了盘菜心。饭桌上李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薇薇,你跟姨说实话,是不是陈明远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比那还让人寒心。”
她把车的事说了,把公婆瞒着她办婚礼的事说了。李姨听完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当年你妈就不太同意这门亲事。她说陈家两个儿子,老大老实,但老实人往往最委屈。你妈看人准。”
林薇低头喝汤。妈妈走的时候她刚结婚一年多,妈妈拉着她的手说“薇薇,不管什么时候,别把自个儿弄丢了”。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接下来几天,林薇开始整理手头的东西。她把和陈明远结婚以来所有的大额支出列了个单子,翻遍了银行流水和微信转账记录。装修那二十万确实没有直接凭证,但她找到几张信用卡账单,买沙发、买床、买热水器的记录都在,加起来也有小十万。她把所有这些截图存好,发给周敏。
第四天傍晚,陈明远来了。林薇从窗户看见他的车停在巷口,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才上来。敲门声响起时,李姨正好在她家。李姨看了她一眼,林薇点点头。门打开,陈明远站在门口,整个人蔫了一圈,胡子没刮,衬衫领子皱巴巴的。
“薇薇。”他叫了一声,声音哑的。
“进来吧。”林薇侧身让开。
他进门,看见李姨在,愣了一下,叫了声“李姨”。李姨没给他好脸色,哼了一声进厨房去了。陈明远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是两盒广州酒家的点心。“给你带的。”
“坐吧。”林薇坐在沙发上,没给他倒水。
陈明远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车的事,我弟昨天把车开回来了。他说嫂子要是生气,车他不要了。”
“车已经过户了,开回来有什么用?再过回去?你觉得这是车的事吗?”
“我知道不是。”他抬起头看她,眼圈发红,“薇薇,我知道我错了。但我当时真的没办法,我妈天天打电话哭,说我弟三十了娶不上媳妇,人家姑娘就这一个条件。我爸身体不好,为这事血压高到一百八。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跟我说。”林薇声音很平,“你跟我说,我们一起商量。你弟有困难,我们可以帮,但帮多少、怎么帮,得我们俩商量着来。而不是你们全家都商量好了,就瞒着我一个人。陈明远,我是你老婆,不是你们陈家的提款机。”
“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你做出来的事就是这个意思。”她看着他,“你爸妈问我借钱的时候,你弟的婚事已经在谈了,他们一句都没提。你转走二十万给你爸妈的时候,也没说这钱是给你弟结婚用的。你过户车的时候,更是把我当空气。陈明远,你摸着良心说,如果是你,你能接受吗?”
陈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那你想怎么办?真离?”
“协议周敏发给你了,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房子归我,我给你补偿,车的事算我欠你的。”他声音越来越低,“薇薇,咱能不能不离?车我让我弟还回来,再过户回我们名下。钱我慢慢还你。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跟你商量。”
林薇看着他。这个男人她跟了八年,她了解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小动作。他现在说这些话,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怕离婚丢面子、怕他妈闹、怕亲戚朋友问起来没法交代?她分不清。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这次她回去了,下一次陈家再有大事,她依然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因为陈明远骨子里就觉得,陈家的事是陈家的事,她林薇的意见,能瞒就瞒,瞒不住了再哄。
“陈明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如果那天收到短信的不是我,是你。我把我名下的车过户给我妹,瞒着你,你会怎么样?”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拍皮球,一下一下的。最后他说:“我会生气。”
“然后呢?”
“可能……也会想离。”
林薇点点头。“所以你明白我的感受了。”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薇站在窗口,看见他走到车边,没立刻上车,而是仰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四楼的灯亮着,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站了大概半分钟,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起,缓缓驶出了巷子。
李姨从厨房出来,端了杯热牛奶给她。“走了?”
“嗯。”
“你还难过不?”
林薇接过牛奶,想了想。“难过。但没以前那么怕了。”
李姨拍拍她肩膀,没多问,回自己家去了。林薇关上门,把陈明远带来的点心扔进垃圾桶。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她写:离婚后要做什么。第一条,找份工作。第二条,把韶关的房子简单翻新一下,至少把电线换了,冰箱也该换了。第三条,学点新东西,以前想学没学的。她写得很慢,每写一条就停下来想一会儿。写到第五条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期待。这种期待让她觉得陌生,也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爸妈还活着,一家三口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吃饭。爸爸夹了块鱼给她,说“多吃点,瘦了”。妈妈在旁边笑,说“让她自己夹”。梦里的鱼是清蒸的,上面铺着姜丝和葱段,冒着热气。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但她记不清是笑醒的还是哭醒的。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把窗户推开。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铺的肠粉味和远处山上的草木气息。
她想起周敏昨天跟她说的一句话:“离婚不是失败,是止损。”当时她觉得这话太理性了,现在想想,挺对的。她又想起妈妈说过的另一句话,在她婚礼那天,妈妈帮她整理头纱的时候轻声说:“薇薇,以后不管过得怎么样,都别忘了,你姓林。”她当时觉得妈妈是想多了,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看太阳从对面楼顶升起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暖黄色。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敏发了条微信:“协议没问题,发给他吧。另外帮我问问,韶关这边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我想找份事做。”
周敏回得很快:“收到。对了,你那个小叔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薇皱眉。“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想替哥求情,让我劝劝你。还说那车他愿意退,但是希望你别离婚,说他们家不能没你。”
林薇盯着屏幕,气笑了。他们家不能没她。准确地说,是他们家的提款机不能没她。她回了一句:“不用理他。以后陈家的电话你都不用接。”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壶是妈妈留下的老式不锈钢壶,放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响。她泡了杯茶,端着走到阳台上。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推着三轮车经过,几个老人在楼下聊天。她看见李姨在对面阳台晾衣服,冲她招了招手。李姨也招了招手,喊了声“吃了没”。她喊回去“还没”。李姨说“下来吃,煮了粥”。她想了想,说“好”。
下楼的时候她想,八年了,她终于又成了林薇。这个名字,不用加任何人的姓,不用冠任何人的名。就是林薇。她走进李姨家,粥是皮蛋瘦肉粥,还热着。她坐下来,吃了两碗。
李姨家的粥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周敏的电话打过来了。
“陈明远那边回话了。”周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淡,但林薇听得出来,她有点上火。“他同意离婚,但是对协议有异议。房子补偿他认,车那三十万他也认,但他说共同存款那二十万是被他爸妈借走的,不能算在他头上,让你找他爸妈要。”
林薇放下勺子。“他爸妈借的钱,转账记录是从我们共同账户走的,他签的字。怎么就不能算他头上?”
“我也是这么跟他律师说的。他律师说那笔钱是老两口借的,有借条。我问借条上写谁的名字,他说写的是陈明远。我说那不就结了,陈明远借的,陈明远还。他律师没话说了,说要回去商量。”
“他就是拖。”林薇说。
“对,就是拖。拖到你烦了,松口了,少要点。这种案子我见多了。”周敏顿了顿,“不过我打电话还有别的事。你让我帮你留意工作,我有个师姐在韶关开了家外贸公司,做户外家具出口的,正好缺个跟单主管。你以前做过这行,虽然隔了六年,但底子在。她姓方,我跟她说了你的情况,她让你明天去面试。”
林薇心里跳了一下。“明天?这么快?”
“你不想去?”
“想去。”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六年没上过班了,她以为自己会怕,结果心里涌上来的是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醒过来了。
挂了电话,李姨问她什么事,她说了。李姨一拍大腿:“好事啊!去去去,明天姨给你找件像样的衣服。你那些衣服都太素了,上班要精神点。”林薇想说不用,李姨已经起身去翻衣柜了,嘴里念叨着“我那有件真丝的衬衫,墨绿色,你穿肯定好看,我年轻时候的,没怎么穿过”。
第二天早上,林薇穿着李姨那件墨绿真丝衬衫出了门。衬衫有点大,她扎进裤腰里,看起来倒也利落。方总的公司在韶关新区一栋写字楼里,规模不大,二十来号人,但办公室敞亮,墙上挂着各种户外家具的产品图。方总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问了林薇几个专业问题,又让她现场回了封英文邮件。林薇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僵,但脑子里那些术语和流程还在。方总看完邮件,点点头:“行,你下周一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底薪加提成,具体人事跟你谈。”
从写字楼出来,林薇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她眯起眼。她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最后打给了周敏。周敏接起来第一句话就问:“成了?”
“成了。”
“恭喜。晚上请你吃饭?”
“我在韶关呢。”
“那等你回广州再说。对了,陈明远那边又联系我了,说他妈想跟你通电话。我说你不想接,让他妈直接找我。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林薇说,“周敏,谢谢你。”
“谢什么,你付我律师费呢。”周敏笑了一声,“行了,上班的事定了,离婚的事我盯着。你好好过你的。”
挂了电话,林薇没直接回家。她沿着河边慢慢走,韶关的秋天比广州凉,河风吹过来有点干。她走到一座桥上,趴在栏杆上看水。河水浑黄,流得不急,有白鹭在浅滩上站着,一动不动。她想起小时候爸爸带她来这儿放风筝,风筝掉水里了,她哭了一路,爸爸哄她说“下次买个更大的”。后来爸爸也没买,因为第二年他就病了。再后来妈妈也走了。她一个人去广州上学、工作、结婚,好像一直在往前赶,赶着有个家,赶着有人疼。可赶来的东西,到底不牢靠。
她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酸才往回走。路过一家五金店,她进去问了换电线的价格。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叼着烟在本子上划拉了几下,报了个价。她说“再便宜点”,老板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住?”她说“嗯”。老板把烟掐了:“那给你少一百,明天来给你看线路。”
回家路上她买了份煲仔饭,腊味双拼,让老板多放点锅巴。到家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个纸箱,上面贴着快递单,寄件人写的是陈明远。她拆开,里面是她的东西,几件衣服、一个首饰盒、两本书。箱子最上面压着张纸条,还是陈明远的字:“你的东西我给你寄过来了,剩下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拿都行。妈说她不该说那些话,让我跟你道歉。”
林薇把纸条揉成团,和纸箱一起放在门口。进屋后她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挂好。首饰盒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一对银耳环,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是妈妈留给她的。她把项链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链子有点短,扣了半天才扣上。镜子里的人穿着李姨的墨绿衬衫,脖子上多了条金链子,眼睛里有了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周一去上班,方总给她安排了工位,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摞客户资料。带她的是个九零后小姑娘,叫阿欣,扎着马尾,说话噼里啪啦的,把公司流程和客户情况一口气给她讲了一遍。林薇拿本子记,遇到不懂的就问,阿欣也不嫌烦。中午吃饭的时候阿欣说:“薇姐,你以前做过这行?感觉你上手挺快的。”林薇说做过几年,中间停了。阿欣说:“那怕什么,捡起来就是了。我中专毕业就出来了,还不是啥都不会慢慢学的。”
林薇笑了笑。阿欣的直白让她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也什么都不怕,觉得世界是自己的。后来嫁了人,缩进一个叫“家”的壳子里,缩着缩着,把自己缩没了。现在她得重新长出来。
工作第三天,她收到了第一笔单子,不大,一个澳大利亚客户订了二十套藤编户外桌椅。方总在群里表扬了一句,阿欣私信她发了个放烟花的表情。林薇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下班的时候她没直接回家,去市场买了条鱼、一把青菜,还买了一小盆绿萝放在办公桌上。回家自己做了顿饭,清蒸鱼、蒜蓉青菜、一碗米饭。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明远。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薇薇,我妈住院了。”他声音很急,“高血压,气得。她说想见你一面,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林薇拿着洗碗布的手停住了。“你妈住院了你不带她看病,找我干什么?”
“她就是想见你,说有话跟你说。薇薇,算我求你了,就一趟,看完你就走,我保证不缠着你。”
“陈明远,你妈有话跟我说,可以在电话里说。我上班了,走不开。”
“你上班了?”他声音里带着意外,“你上什么班?”
“跟单。正经工作,有工资的那种。”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你妈要是真有话说,让她找周敏。我说过了,离婚的事我不跟你私下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陈明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林薇熟悉的委屈:“薇薇,你真的不要我了?”
“是你先不要我的。”她说完这句,挂了。然后她站在厨房里,看着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这水龙头有点松了,明天得找个扳手紧一紧。她想。然后她把碗柜里的碗重新码了一遍,把台面擦干净。做完这些她发现自己手不抖了。以前每次跟陈明远或者婆婆吵完架,她都要抖很久,心慌,喘不上气。今天没有。她只是觉得饿,又盛了半碗饭,把剩下的鱼吃完了。
晚上她给李姨送了半条鱼过去。李姨正在看电视,拉着她坐下,问她上班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李姨说:“我看你脸色比回来那天好多了。”林薇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觉得,至少今天,她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哪,要干什么。这种感觉,比那个八十万的宝马、比广州那套房子,都让她踏实。
睡前她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里那条“离婚后要做什么”。第一条“找份工作”后面她打了个勾。第二条“翻新房子”正在做,电线已经换了,冰箱也定了新的,明天送。第三条“学点新东西”,她想了想,在旁边加了几个字:报个英语班,周末去。
然后她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有风,吹得巷子口那棵老樟树沙沙响。她闭上眼,没做梦,一觉到天亮。
林薇上班第三周的时候,收到了法院的调解通知。周敏在电话里说:“陈明远那边同意调解,时间定在下周三。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可以全权代理。”林薇想了想,说:“我去。”周敏顿了一下:“你确定?调解室里他肯定会打感情牌,你扛得住?”林薇说:“扛得住。有些话我想当面说清楚。”
那几天她照常上班,照常跟阿欣跑客户、回邮件、催工厂交期。方总看在眼里,有天把她叫进办公室,说试用期提前结束,直接转正,工资加了一档。林薇道了谢,出来的时候阿欣冲她挤眼睛:“薇姐,请喝奶茶。”她笑着应了,下单点了十几杯,办公室一人一杯。阿欣喝着奶茶说:“薇姐你知道吗,你刚来那天我还以为你干不长。看着就像那种在家待久了、出来随便找点事做做的。”林薇问:“现在呢?”阿欣说:“现在你比我还拼,我怕你抢我饭碗。”两人都笑了。
周三一早,林薇坐高铁回广州。她穿了件新买的衬衫,浅蓝色,领口挺括。这衬衫是她用自己的工资买的,第一笔工资到账那天,她去商场挑的,没看价签。以前跟陈明远过日子,买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她都要犹豫,怕他说“在家穿那么好看给谁看”。现在她花自己的钱,买给自己看。
调解室在法院一楼,一间不大的屋子,中间一张长桌。林薇到的时候周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她就说:“陈明远和他律师在里面了。他爸妈也来了,在走廊那头坐着,刚才想进来,被法警拦了。”林薇往里走,果然看见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公婆,婆婆穿着件暗红毛衣,脸色蜡黄,看见她就想站起来。林薇移开目光,推门进了调解室。
陈明远坐在桌子对面,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律师。他看见林薇进来,整个人绷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抬头看他。三个星期没见,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衬衫领口松垮垮的。眼睛下面还是青的,看来没睡好。她发现自己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动,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陌生人。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法官,说话不紧不慢,先问双方对离婚本身有没有异议。陈明远那边说没有。然后逐条过财产。房子补偿、购车款返还、共同存款分割,一条条捋。陈明远的律师试图把存款那二十万推到他父母身上,周敏当场甩出转账记录和借条复印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陈明远的名字。律师看了看法官,没再吭声。
调解进行到一半,陈明远忽然开口:“薇薇,那二十万我替我妈还你,你别跟他们计较了。他们年纪大了,不懂这些。”林薇看着他:“你替他们还?用谁的钱还?”陈明远噎住了。周敏接过去:“陈先生,婚内共同财产的去向,你单方面处置本身就不合法。现在不是替谁还的问题,是这笔钱要从你应得的份额里扣。”陈明远低下头,手指搓着桌沿。
最后调解书拟出来:房子归陈明远,他分三期补偿林薇二十三万;购车款三十万限期一年返还;共同存款剩余部分平分,陈明远单方转出的二十万从他补偿款里扣除。林薇看完,签了字。陈明远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律师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他才拿起笔,签的时候手有点抖。
签完字,法官和律师先出去了。调解室里只剩他们俩。陈明远坐在那儿没动,林薇站起来收拾东西。他忽然说:“薇薇,你变了。”林薇拉上包拉链,看着他。“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什么都跟我商量,什么都听我的。”林薇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笑很淡。“是啊,我以前什么都听你的。然后你把我出的钱买的车过户给你弟,你全家瞒着我办婚礼,你妈打电话骂我没家教。陈明远,你说我为什么变了?”
他张了张嘴,眼圈红了。“我知道我错了。可我们八年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念?”
“我念。”林薇把包挎上肩膀,“我念了八年,念到最后连自己都没了。陈明远,我不恨你,也不恨你爸妈。但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她转身开门。他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没回头,走出去,把门带上了。走廊里公婆已经不在长椅上了,大概是被陈明远的律师劝走了。周敏站在门口等她,拍了拍她肩膀。“走吧,我请你吃饭。”
她们在法院旁边吃了顿潮汕牛肉火锅。周敏涮着吊龙,问她接下来什么打算。林薇说:“回韶关,上班。赔偿款到了先把老房子重新装一下,卫生间太旧了。”周敏说:“就这些?”林薇想了想,说:“我还报了个英语班,周末上课。”周敏放下筷子看她:“你真变了。”林薇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周敏说:“变结实了。”
回韶关的高铁上,林薇靠着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窗外是连绵的丘陵,远处有灯火一闪一闪的。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项链,链子贴着皮肤,被体温捂热了。她想起离婚调解书上那个签名,自己那三个字写得比过去任何一次签名都稳。她打开手机,给李姨发了条微信:“事情办完了,晚上到家。”李姨秒回:“汤在锅里温着。”
她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李姨果然留了汤,莲藕排骨,放在灶台上,锅盖缝里冒出丝丝热气。她盛了一碗,坐在客厅里慢慢喝。这间老房子还是旧样子,但换了新电线之后灯亮多了,冰箱也是新的,静音,几乎听不见声音。她把汤喝完,洗了碗,走到阳台上。巷子里路灯昏黄,有只猫蹲在墙头,看见她也不跑。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下周是妈妈的忌日。她该去买束花,去看看爸妈。告诉他们,她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第二天上班,阿欣凑过来问她昨天怎么请假了。她说去办点事。阿欣没追问,递给她一摞新客户资料:“薇姐,方总说这个月你业绩好,让你下周去广州参展,见见客户。”林薇接过资料翻了翻,是一家澳洲的连锁户外用品商。她点点头:“行。”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一个人走到写字楼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有卖小盆栽的,多肉,胖嘟嘟的叶子,她挑了一盆,又买了包花肥。回办公室的路上太阳很大,她抱着那盆多肉,觉得手里这点重量挺实在的。电梯里有人问她:“养花啊?”她说是。那人说:“多肉好养,别浇太多水。”她说好。
晚上回家她把多肉放在书桌上,和那盆绿萝并排。书桌玻璃板底下那张老照片还在,初中毕业的她比着剪刀手。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女孩,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花肥拆开,给两盆花都施了一点。然后她打开英语课本,戴上耳机,开始听录音。窗外老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楼下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她跟着录音念了一句,发音有点笨拙,但念完了。又念了一句。
去广州参展那天,林薇起得很早。她穿了新买的一套深灰色西装,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镜子里的人她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轮廓还是那个轮廓,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她照镜子总在找毛病,眼角有细纹了,脸是不是圆了。今天她只确认了一件事:精神。然后拎包出门。
展会在琶洲,方总亲自带队,加上林薇和阿欣,三个人一个展位。方总负责谈大客户,阿欣管接待,林薇跟单和记录。一上午下来,林薇见了七八拨客户,有澳洲的、德国的、加拿大的,英语口语磕磕绊绊但能应付,遇到卡壳的地方她就笑着比划,客户也乐。中午吃饭的时候方总说:“你口语还得练,但跟客户打交道的感觉很好,不怵。”林薇说:“我以前挺怵的,见生人不敢说话。”方总看了她一眼:“那现在怎么不怵了?”林薇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下午两点多,展位前来了个中年女人,五十来岁,短发,穿一件亚麻外套,说话带点韶关口音。她翻着产品目录,问了几个很细的问题,关于藤编材料的产地、防雨涂层的工艺、交期和起订量。方总跟她聊了一阵,回头叫林薇:“你来跟这位陈总对接一下,她做澳洲市场的,量很大。”林薇上前递名片,对方接过去看了一眼,忽然抬起头仔细打量她。“你姓林?林薇?”
林薇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你妈是不是叫林秀兰?”
林薇心里一紧。“是。您认识我妈?”
那女人放下目录,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我叫陈玉华,以前跟你妈在同一个厂。九十年代那会儿,你妈在车间,我在质检。后来厂子倒了,我去了深圳,你妈留在韶关。再后来听说她走了……”她顿了顿,“你长得像你妈,眼睛像。”
林薇喉咙发紧。“陈姨。”
“哎。”陈玉华应了一声,拍了拍她手臂,“你妈以前老跟我们说,她女儿在广州,有出息。后来你结婚她还寄过喜糖来,我吃过。”她上下看了看林薇,“你现在自己做这个?”
“刚入行,还在学。”
“学什么,跟单而已,你妈当年在车间就是一把好手,什么东西看一眼就会。你随她。”陈玉华把名片收好,“回头我让采购跟你联系,先下个试单。你好好干。”
陈玉华走了之后,林薇站在展位后面,半天没动。阿欣凑过来:“薇姐你怎么了?眼睛红了。”林薇摇摇头,说没事,风大。她走到展馆外面的走廊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广州十月的太阳还是毒,照得地面发白。她想起妈妈在厂里上班的样子,穿着蓝色工装,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手指头上有茧。妈妈从来没跟她说过“你要有出息”,只说“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她现在才算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
展会结束那天,方总在回程车上跟她说:“陈玉华那个单子跟进了吗?”林薇说:“她助理发了询价单过来,我回了,等确认。”方总点头:“这个客户做成了,提成够你装半个房子。”林薇笑了笑,没说话。她看着车窗外的夕阳,觉得广州这个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回到韶关第二天,她去了趟公墓。爸妈合葬在城郊一个小山坡上,墓碑是青石的,刻着两人的名字。碑前有一束已经干了的菊花,不知道是谁放的。她把新买的白菊换上,又用抹布把碑面擦了擦。然后蹲在那儿,跟她妈说话。
“妈,我离婚了。”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旁边的人。“房子归他了,车也没要回来。但我拿回了该拿的那份。我现在在韶关上班,做跟单,老板人不错。李姨天天给我煲汤,我都胖了。”她停了一下,“我今天见到陈姨了,陈玉华。她说你当年在厂里特别厉害。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沙沙响。她蹲得腿有点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妈,你以前跟我说别把自己弄丢了。我弄丢了一阵,现在找回来了。你放心吧。”她没哭。来之前她以为自己会哭,结果没有。她只是觉得风挺舒服的,山坡下面的城市在暮色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挺好看的。
回家的路上她接到周敏的电话,说陈明远第一笔补偿款打过来了,二十三万,一分不少。周敏说:“他倒是没赖账。”林薇说:“他这人就这样,不逼到份上不会动,逼到了又特别听话。”周敏笑了一声:“你倒是看得透。”林薇说:“看透了才好散。”
挂了电话,她去银行查了账,二十三万整整齐齐躺在卡里。她站在ATM机前面,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钱是她该得的,她花了八年时间、三十万首付、二十万装修,外加无数个委屈自己的日子换来的。她取了五千块现金,回家给李姨包了个红包。李姨死活不要,说“你这孩子干什么”。林薇说:“姨,这几个月你照顾我,就当伙食费。”李姨推了半天,最后收了,转头就去市场买了只老母鸡炖上,说“给你补补”。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备忘录。第一条“找份工作”已经划掉了,第二条“翻新房子”正在进行,第三条“学点新东西”加了英语班,后面她又添了第四条:年底前把卫生间重新装一下。第五条她想了很久才写:给自己买束花,每周一次。写完她自己笑了,觉得这算什么人生目标。但她还是把它留在那儿了。
睡前她翻了翻手机,看见陈明远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我妈出院了,让你别惦记。”她看了看,没回。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那盆多肉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绿萝的叶子蹭着墙壁。她闭上眼,想明天要做什么。明天周五,要跟进陈玉华那个单子的样品确认,下午方总说要开季度总结会。周末英语班有课。后天要去看看建材市场,挑卫生间的地砖。事情很多,一件一件来。
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样品确认单拖了将近一周。陈玉华的助理发来三版修改意见,从藤编的密度到包装纸箱的厚度,事无巨细。林薇一一跟工厂那边核对,有时候为了一个尺寸的误差要打四五通电话。工厂那边的人嫌她较真,说话带刺:“以前你们家的单子没这么抠过。”林薇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尺寸不对到澳洲那边整批退货,损失算谁的?”那边不吭声了,第二天把修改后的样品照片发了过来。
陈玉华收到确认件后,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小林,你这做事的态度像你妈。你妈当年在车间,质检员都怕她,东西不合格她宁可返工也不签字。”林薇握着电话笑了笑。陈玉华又说:“试单我下了,二十尺柜,下周打定金。做得好,后面每个月都有。”挂了电话,方总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阿欣在工位上无声地拍手。林薇坐下来,喝了口水,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建材市场。卫生间要重装,她之前约了个师傅来看过,说要换防水、重铺地砖、换马桶和洗手台。师傅报了个价,她砍了砍,最后定了一万八。她刷了卡,刷的是自己的工资卡。卡里余额不多,但够用。从建材市场出来,她站在路边等车,看见旁边有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百合和雏菊。她走进去,挑了一把白色雏菊,又挑了两支尤加利叶。老板问她包不包,她说包。老板用牛皮纸裹好,系了根麻绳。她接过来,抱着花上了公交车。
晚上到家她把花插进一个旧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上。李姨来送汤的时候看见了,眼睛一亮:“哟,谁送的花?”林薇说:“自己买的。”李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女人就得自己给自己买花。”她坐下来,跟林薇一起喝汤,喝着喝着忽然说:“薇薇,我那天在巷口碰见你婆婆了。”林薇勺子停在半空。“她来韶关了?”
“没,打电话到巷口小卖部找的我。”李姨撇了撇嘴,“她不知道你具体住哪栋,就打到小卖部,让人家转告我。说她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过得好得很,有工作有房子有朋友,用不着他们陈家操心。”李姨哼了一声,“然后她就挂了。”
林薇没说话,继续喝汤。莲藕炖得烂,咬一口拉丝。她嚼着嚼着,觉得心里没什么波澜。婆婆想打听她过得怎么样,大概是怕她过得不好,回头又去找陈明远要钱。或者怕她过得太好,心里不平衡。不管是哪种,都跟她没关系了。
卫生间装修那几天,她住在李姨家。李姨把儿子以前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她,床单是新的,印着小碎花。晚上两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李姨织毛衣,林薇抱着英语书背单词。李姨说:“你这劲头跟你妈当年考会计证一模一样,白天上班晚上看书,眼睛熬得通红。”林薇说:“我妈还考过会计证?”李姨说:“考过,没考下来。后来你爸病了,就没再考了。”林薇把书合上,想了一会儿。她从来没问过妈妈有没有遗憾。妈妈走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现在她三十四了,才开始想这些事。
卫生间装好的那天,她站在新铺的灰色地砖上,对着新镜子照了照。镜子是圆形的,带一圈暖色灯带,是她自己挑的。洗手台不大,白色陶瓷,配了黑色龙头。马桶是节水型的,冲水声音很小。她按了一下,水哗啦啦转了一圈,干干净净。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很久,然后给周敏发了张照片。周敏回:“不错啊,像酒店。”林薇说:“比酒店好,这是我的。”
那天晚上她正式搬回自己家。李姨给她煮了碗糖水,说“以后常来吃饭”。她应了。上楼的时候闻到楼道里别人家的饭菜香,混合着刚装修完的石灰味。她开门,开灯,新换的LED灯管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走到书桌前,把那盆多肉和绿萝都浇了水,又给新买的雏菊换了水。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陈玉华那单的合同细节又过了一遍。下周要跟工厂签生产确认书,月底出货。这是她离婚后第一个独立负责的完整订单。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明远发来的转账通知,第二笔补偿款到了,十万。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给他回了两个字:“收到。”这是离婚后她第一次回他消息。那边几乎是秒回:“薇薇,你过得好吗?”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挺好的。”然后把他号码拉进了免打扰。没拉黑,只是不想被打扰。该说的都说了,该拿的拿了,以后各走各的路。
她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十一月的韶关已经凉了,晚上要穿薄外套。巷子里路灯亮着,有户人家在阳台上晾腊肉,一串串的,风一吹轻轻晃。远处能看见河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想起以前在广州那个家里,她很少站阳台。陈明远说阳台风大,让她进屋。后来她就不去了。现在她站在自己的阳台上,风大不大自己说了算。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得很。明天周五,要跟工厂确认生产排期。周末英语班要考口语,她还没背完那篇关于环境保护的短文。下周李姨生日,她得想想送什么。事情一件接一件,日子往前走。她不再想那辆宝马了,也不怎么想广州那套房子了。偶尔想起陈明远,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像旧照片里褪色的人。
她回到屋里,关了阳台门,拉上窗帘。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新换的床单上。床垫是上个月换的,软硬适中,是她自己去家具城试了七八张才挑中的。她闭着眼,听见冰箱安静地运转,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这声音让她安心。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线。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几秒,然后起床,烧水,泡茶,开始新的一天。
十二月的韶关冷得突然。林薇早上出门要穿薄羽绒了,巷口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肠粉的米香混着冷空气里的煤炉味,闻着就暖和。她买了份加蛋肠粉,边走边吃,到公司刚好八点半。阿欣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杯热豆浆,看见她就招手:“薇姐,方总说澳洲那个客户追加订单了,翻倍。”
林薇放下包,打开邮件。陈玉华助理发来的新订单,数量从二十尺柜加到四十尺,交货期提前了十天。她算了算工厂那边的排期,有点紧,但不是做不了。她给工厂打了个电话,跟那边主管磨了二十分钟,最后对方松口说“加班给你赶”。挂了电话她回邮件确认,抄送方总。方总回了个“OK”,附了句“月底奖金给你加码”。
中午她没去食堂,去银行办了件事。二十三万补偿款加十万第二笔,加上这几个月工资攒下的,她凑了个整,把老房子剩下的贷款一次性还清了。这房子是爸妈当年买的房改房,贷款还了十几年,还剩最后几万块。她一直记着这笔债,像记着爸妈的遗愿。办完手续出来,银行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结清证明折好放进包里。然后给李姨打了个电话:“姨,房子贷款还完了。”李姨在电话那头“哎呀”了一声,说:“你妈要是知道得高兴坏了。晚上来家吃饭,姨给你蒸腊味。”
晚上在李姨家吃饭,桌上多了个人,李姨的儿子阿杰。阿杰在广州做程序员,三十一岁,戴眼镜,话不多,埋头扒饭。李姨一个劲儿给他俩夹菜,嘴里念叨:“阿杰你看看人家薇薇,一个人把房子拾掇得多好。你三十多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阿杰闷声说:“妈,吃饭。”林薇低头笑。她跟阿杰小时候一起在巷子里玩过,后来各自上学工作,十几年没见了。阿杰问她:“听我妈说你做外贸?”她说:“跟单,刚入行。”阿杰说:“那挺累的,我有个同学也做这行,天天加班。”她说:“还行,比在家待着强。”阿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李姨去洗碗,阿杰站在阳台上接电话,说的是代码的事,林薇听不懂。她帮着收了碗,跟李姨道别回家。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请问是林薇吗?我是陈明辉的媳妇,叫小周。”林薇脚步停在楼梯拐角。
“你找我什么事?”
“嫂子,我知道你不爱听我说话,但我得跟你说一声。那车,我让明辉还回去了。过户回你哥名下了。”她声音有点紧,像是背着人打的,“我妈当时非要车,我其实没想要。后来知道那是你出的钱,我心里过不去。我嫁的是陈明辉,不是那辆车。”
林薇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过了一会儿灯又亮了,是楼上有人下来。她侧身让了让,对着电话说:“车的事已经过去了,法院判了,他哥还我钱。你不用过意不去。”
“嫂子,我不是求你原谅。就是觉得该跟你说一声。”小周顿了顿,“你是个好人。我婆婆那边……你别跟他们计较。”
“我没计较。”林薇说,“你好好过日子吧。”
挂了电话她站在楼梯口又待了一会儿。声控灯再次灭了,她没跺脚,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想起小叔子结婚那天她一个人在快捷酒店吃菠萝油,想起空荡荡的车位和地上那摊油渍,想起调解室里陈明远签字时发抖的手。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像别人的事。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开灯,换鞋。那盆多肉长出了新芽,胖嘟嘟的叶尖泛着粉。她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活得挺好。
周末英语班结课考试,她考了个B+。老师说她口语进步很快,就是词汇量还得补。她拿着成绩单出来,在路边奶茶店买了杯热柠茶。店里放着圣诞歌,她才想起来下周就是圣诞节。以前跟陈明远过圣诞,总是去商场吃顿饭,他送她一条围巾或者一瓶香水,她送他一件衬衫或者皮带,客客气气的,像完成某种仪式。今年她打算自己过。
圣诞节那天韶关下了点小雨,冷得刺骨。林薇下班后没直接回家,去了趟超市,买了盒车厘子、一块牛排、一小瓶红酒。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几个人,她说一个。收银员说:“一个人吃这么多?”她笑了笑,没解释。回家把牛排煎了,红酒开了,车厘子洗了放在玻璃碗里。她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盆雏菊——上个月买的那把早枯了,她又买了新的,这次是香槟色的玫瑰。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来对着空气碰了一下。没说话,笑了笑,喝了。
吃完饭收拾完,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班级群里在发圣诞祝福,阿欣发了张自拍,戴个鹿角发箍。方总发了个红包,她抢了八块八。李姨发了段语音,说“薇薇明天来家吃饺子”。她一条条回。忽然收到一条微信,是阿杰发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只有一句话:“圣诞快乐。我妈说你一个人,明天来家吃饺子。”她回:“好,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雨停了,巷子里有人放小烟花,咻的一声窜上去,啪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帘上。她看着那些光一闪一闪的,想起小时候过年,爸爸也给她买烟花,拿在手里甩的那种,金色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妈妈在旁边喊“小心手”。那时候她觉得日子永远会那样过下去。后来才知道,日子会变,人会走,但也会有人在新的时候走进来。比如李姨,比如方总,比如阿欣。比如她自己。
她闭上眼,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明天还要上班,还要跟工厂催货,还要跟陈玉华的助理确认包装细节。日子很满,也踏实。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黑暗中那盆多肉安静地呼吸着,新芽朝着窗户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长。
元旦前三天,林薇拿到了离婚后的第一笔大额提成。陈玉华那个翻倍订单顺利出货,四十尺柜从广州港发往悉尼。方总在季度总结会上点名表扬了她,说“林薇来了以后,我们澳洲线的客户满意度涨了百分之二十”。同事鼓掌,阿欣在旁边小声喊“薇姐牛”。林薇站起来说了句“谢谢大家”,坐下来的时候手心又出汗了。但这次是热的。
提成到账那天,她给自己买了样东西。不是花,不是衣服,是一台二手钢琴。她在同城网上看到的,卖家是个退休老师,要搬去深圳跟女儿住,琴带不走,标价三千。林薇去看琴的时候,老师让她随便弹。她说不会。老师说不会你买琴干什么。她说想学。老师看了她一会儿,说两千八,琴凳和琴谱都送你。她付了钱,找了搬琴的师傅,把琴搬回了家。琴放客厅靠墙的位置,占了大半个墙面。她坐在琴凳上,掀开琴盖,黑白键整整齐齐。她伸出手指,按了一个白键,声音闷闷的,有点走音。但她笑了一下。
李姨第二天来送汤,看见钢琴吓了一跳。“你会弹这个?”林薇说不会,想学。李姨围着琴转了两圈,摸了摸琴盖,忽然说:“你妈以前也想学琴。厂里有个文工团,有台旧风琴,她老去看人家弹。后来结婚生你,就没去了。”林薇没说话,坐在琴凳上又按了一个键。这次按的是黑键,声音短促,像谁在叹气。李姨拍拍她肩膀,没再多说,把汤放下走了。
她找了个琴行报了一对一的课,每周一节,晚上下班去。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话软软的,教她认五线谱、摆手型。林薇的手指头硬,按弦按惯了键盘,摆到琴键上就不听使唤。小姑娘说“阿姨你别急,慢慢来”。林薇第一次被叫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三十四了,在二十岁的人眼里可不就是阿姨。但她不觉得晚。她记得在哪儿看过一句话,说人生最好的时候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元旦那天她没出门,在家练了一下午琴。就练一首最简单的《小星星》,右手主旋律,左手配和弦。弹了上百遍,终于能连着弹完不出错。她录了一小段发给周敏。周敏回了个震惊的表情:“你什么时候学的?”她说上周。周敏说:“你疯了。”她说:“疯了挺好。”
傍晚李姨来叫她吃饭,她说不去了,想自己待会儿。李姨也没勉强,说“那你记得吃”。她煮了碗面,卧了个蛋,坐在钢琴旁边吃。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比圣诞那天的响,一簇一簇地炸开。她端着碗站在窗前看,想起去年跨年是在广州那个家里,陈明远喝多了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一个人看的跨年晚会,看到一半也睡了。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这样了,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老房子的窗前,吃着鸡蛋面,看着烟花,觉得日子是自己的了。好和坏,都是自己挣来的。
春节前一周,方总跟她说年后想让她转业务岗,直接对接客户,底薪翻倍,提成另算。林薇问:“我行吗?”方总说:“你行。我看人准。”她应了。晚上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李姨,李姨高兴得当即给阿杰打电话:“你看看人家薇薇,转业务了!你还在那敲代码!”阿杰在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李姨挂了电话说:“阿杰说恭喜你,让你请吃饭。”林薇说:“行啊,过年一起吃。”
年三十那天她买了对联和福字,自己踩着凳子贴在门框上。上联是“平安喜乐”,下联是“万事胜意”,横批“诸事顺遂”。贴完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字是金粉印的,在楼道灯底下亮闪闪的。她想起小时候过年,爸爸贴对联,她站在下面递浆糊,妈妈在厨房炸丸子。那时候觉得过年是天大的事,现在觉得过年就是个日子,但这个日子她想好好过。
年夜饭是跟李姨一家吃的。阿杰也回来了,带了个女同事,说是“普通朋友”。李姨悄悄跟林薇说:“我看有戏。”林薇笑,帮着摆碗筷。桌上八个菜,鸡鸭鱼肉全了。李姨举杯说:“今年咱们家多了个人,薇薇回来了。以后每年都一起过。”林薇端着杯子,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哽。阿杰在旁边说:“妈你少说两句,人家要哭了。”李姨瞪他:“你懂什么。”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看春晚,阿杰和那个女同事坐沙发一头,林薇和李姨坐另一头。李姨织毛衣,林薇剥橘子。电视里在演小品,李姨笑出了眼泪,林薇也笑,但心思有点飘。她看着窗外的烟花,想起爸妈,想起小时候的年夜饭,想起广州那个家里冷冷清清的客厅。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瓣瓣分明,甜得很。她把橘子递给李姨一瓣,李姨接了,说“甜”。她说“嗯”。
初一早上她给周敏打了个电话拜年。周敏说:“告诉你个事,陈明远前两天联系我了,说想把第三笔补偿款提前还完。他说他弟把车卖了,钱凑上了。”林薇愣了一下。“车卖了?”
“嗯,听说是小周的主意。说那车留着也是疙瘩,卖了把钱还你,大家都清净。”
林薇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初一早上的巷子很安静,地上有昨夜烟花留下的红纸屑。她想了想,说:“行。让他打过来吧。”周敏说:“你不问问他过得怎么样?”林薇说:“不问。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她回屋,掀开琴盖,练了会儿琴。这次弹的是《欢乐颂》,简单版,左右手配合。弹到一半卡住了,她停下来重来,又卡。再来。第三遍终于顺下来了。她松开手,琴键慢慢弹回原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黑白键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广州那个家里,等陈明远起床,等婆家打电话来安排过年的行程,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孩子。等来等去,等成了别人日子里的配角。
今年她不等了。她给自己泡了杯茶,端到钢琴旁边。茶是凤凰单丛,周敏寄来的。她喝了一口,涩后回甘。然后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今天第四遍《欢乐颂》。这次没卡。完整地弹下来了。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盆绿萝和多肉,对着墙上的旧挂钟,对着窗外的阳光和红纸屑,弹完了整首曲子。最后一个音落下,她听见自己笑了。很小的笑声,但确实是笑。然后她站起来,去准备中午的饭。李姨说今天来她家吃,她得把昨天剩的菜热一热。日子往前走,一顿接一顿,一天接一天。她跟着走,不慌不忙。
开年之后林薇正式转了业务岗,名片上印了“外贸业务经理”几个字。头衔不大,但她把那张名片看了好几遍。以前她的名片是“陈太太”,印着陈明远公司的名字,发出去是为了帮老公拉关系。现在这盒名片放在她包里,出门见客户的时候递出去,人家接过去看一眼,叫她“林经理”。她应得理直气壮。
陈玉华那边又下了新单,这次是整柜的户外秋千椅,发往墨尔本。林薇跑工厂跑得更勤了,有时候早上八点到车间,盯着工人打样,中午跟主管在食堂吃盒饭,下午再回公司回邮件。累是真累,但晚上躺床上脑子里不空,装的都是明天要处理的事。她喜欢这种感觉。
二月中的一个周末,她去广州出了趟差。陈玉华约她见一面,说有个澳洲客户来中国看厂,让她一起接待。林薇坐早班高铁到广州南站,转地铁去珠江新城。出地铁站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这地方她住了八年,每条路都熟。以前从家到地铁站走十分钟,路上有家肠粉店,她常去。现在那家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她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接待安排在陈玉华公司的会议室。澳洲客户是个五十来岁的白人,叫彼得,高高瘦瘦,说话带点澳洲口音。林薇跟他介绍了工厂的产能和品控流程,彼得问了几个问题,她答得利索。陈玉华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句。会后彼得说:“林小姐很专业,我相信你们的质量。”林薇跟他握手,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玉华跟她说:“你入行晚了,要是早十年,你现在起码是个总监。”林薇说:“早十年我在家当全职太太。”陈玉华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给她夹了块烧鹅。过了一会儿说:“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林薇低头吃烧鹅,皮脆肉嫩,汁水在嘴里化开。她说:“陈姨,谢谢你给我机会。”陈玉华摆摆手:“是你自己挣的。我生意人,不养闲人。”
下午回韶关之前,她绕路去了趟以前住的小区。站在楼下往上看,四楼那扇窗户关着,阳台上晾着几件男人的衬衫,其中一件是陈明远常穿的蓝色条纹款。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还在,阿婆坐在摊位后面打瞌睡。林薇走过去买了几个橙子,阿婆认出她,揉揉眼睛说:“林姑娘?你好久没来了。”林薇说:“搬走了。”阿婆说:“搬哪了?”她说:“韶关。”阿婆说:“好,韶关好,老家嘛。”她拎着橙子走了。没回头。
高铁回韶关的路上,她收到一条短信。是银行发的,陈明远最后一笔补偿款到了。二十三万,分三期,全部还清。她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锁屏,靠着窗户闭了一会儿眼。醒来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是韶关的田野了,水田里有人在插秧,绿油油的一片。她打开手机,给周敏发了两个字:“清了。”周敏回:“恭喜。你现在可是无债一身轻。”她回了个笑脸。
三月的时候,阿杰带那个女同事来家里吃饭。女同事叫小陈,在银行上班,说话轻声细语的。李姨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林薇帮着端菜,小陈叫她“薇姐”,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外贸。小陈说:“好厉害,我英语不行,不然也想做外贸。”林薇说:“我英语也是后来学的,以前也不行。”小陈问:“你以前做什么的?”林薇顿了顿,说:“以前在家。”
吃完饭阿杰送小陈回去,李姨拉着林薇在阳台上说话。“你看小陈怎么样?”林薇说:“挺好的,文静。”李姨叹口气:“阿杰要是能定下来就好了。我这辈子就操心他。”林薇说:“你操心得太早了,他才三十一。”李姨说:“我像他这么大,阿杰都上小学了。”林薇笑了。李姨忽然想起来什么,说:“对了,巷口那个老张,你记得吧?他儿子也是离婚的,在供电局上班,人挺老实。要不要见见?”
林薇知道李姨是什么意思。她拍了拍李姨的手:“姨,我现在不想这些。先把工作做好。”李姨看着她,叹口气:“你妈当年也这么说。‘先把工作做好’,做着做着就耽误了。”林薇说:“妈没耽误。她有了我。”李姨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拍了拍林薇的脸:“你这孩子,嘴跟你妈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林薇站在钢琴前面弹了会儿琴。她现在会弹好几首了,《欢乐颂》《小星星》《送别》,还有一首简单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她弹得不算好,但能听。琴声在客厅里回荡,旧挂钟滴答走,冰箱安静地运转,窗台上多肉又冒了一片新叶。她弹完一遍,停下来喝水。手机亮了一下,是阿欣发来的照片,公司团建去丹霞山,大家站在山顶举着横幅。林薇在照片角落里笑,穿着冲锋衣,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阿欣附了句话:“薇姐你下次一起去啊!”她回了个“好”。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三月的韶关回暖了,巷子里的樟树抽了新芽,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青草味。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尖尖的。她靠着阳台栏杆,想起去年十一月刚回来那天,拖着箱子站在巷口,觉得这房子好旧好小。现在她不觉得了。这房子是爸妈留给她的,墙上的裂缝是时间留下的,卫生间是她自己装的,钢琴是她自己买的,桌上的花是她自己挑的。每一样东西都跟她有关,都是她的。
她回屋关了阳台门,把窗帘拉上。洗漱完躺到床上,翻了几页床头柜上的书,是上个月买的,讲户外家具设计的,英文原版。她看得慢,一个词一个词地查。看了两页困了,把书合上。关灯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没什么消息。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枕头旁边。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的,不急不缓。她想明天要做什么。上午要去工厂看新样品的打样进度,下午跟陈玉华开视频会,晚上学琴。日程排得满,但她不觉得累。她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日子还长,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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