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出轨两年,我装作不知道,因为那个男人每月给我一万五
第一章
赵大柱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易拉罐里,铝皮烫出一声轻响。楼下那辆黑色帕萨特又停在老位置,车头朝东,车窗半开,能看见驾驶座上那人正低头看手机。他认识这辆车,认识两年了,车牌号倒背如流——津A·7F289。
每月五号,这个数字会准时出现在他的银行卡里。一万五。不多不少。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周莉在煎蛋。她的手机就搁在餐桌上,屏幕朝下,微信提示音隔几分钟响一次。赵大柱知道那是谁发来的,但他从来没翻过她的手机。有些事,翻开了就回不去了。
“大柱,吃饭!”周莉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他从窗台边挪开,慢吞吞走到餐桌前坐下。周莉把煎蛋、小米粥、一碟咸菜端上来,自己没坐,转身回卧室换衣服。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连衣裙,领口有些低,弯腰系鞋带时露出一截脖子。赵大柱低头喝粥,小米熬得稠,烫嘴。
“我今天晚点回来,商场盘点。”周莉拎着包出门,高跟鞋敲在楼道里,噔噔噔下了楼。
赵大柱放下碗,走到窗边。周莉出了单元门,没往小区门口走,径直上了那辆帕萨特。副驾驶车门关上时,他看见赵建明侧过脸跟她说了句什么,周莉笑了一下,抬手捋了捋头发。
车子发动,拐出小区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赵大柱在窗边站了很久。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桌子,油条筐空了,豆浆桶也见了底。环卫工推着车经过,扫帚划过柏油路面,沙沙响。七点半,该上班了。他今天夜班,白天没什么事。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旧夹克。夹克内兜里有一张银行卡,是专门收钱用的,跟家里的开销分得清清楚楚。上个月的钱已经到账,他没查,短信提示写着一万五。两年了,每个月都是这个数,比发工资还准时。
赵大柱把卡放回去,坐在床边点了根烟。床头柜上摆着他和周莉的结婚照,玻璃相框擦得挺干净,周莉笑得露出虎牙,他搂着她的肩,两个人都年轻。那是八年前,在老家办的酒席,村里人都说赵家小子有福气,娶了个城里的姑娘。
现在周莉在商场卖化妆品,他在开发区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过得有点闷。尤其是最近两年,周莉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身上的香水味越来越贵。
他不是没想过捅破。前年秋天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他差点把手机摔了。那天周莉洗澡,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屏幕亮了一下,他瞟了一眼,看见“赵总”发来的消息:今晚老地方,等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钱已经转过去了。
赵大柱当时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他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浴室里水声哗哗的,周莉在哼歌。他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回原位,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根烟。那天晚上周莉穿着新买的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抽完这根。
第二天是五号,他查了银行卡,多了六千。再下个月五号,又多了六千。后来慢慢涨到八千,一万,一万二,最后稳定在一万五。他从没问过赵建明是谁,但心里清楚——周莉上班那个商场,招商部的赵总,开帕萨特,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
赵大柱也想过去商场闹,去赵建明单位举报,或者直接跟周莉摊牌。但每次想到每个月那一万五,想到老家父母吃药要钱,想到儿子明年上初中的择校费,他就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了。他在物流公司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六千多,这一万五顶他两个半月的工资。赵建明给得痛快,他收得也踏实——就当是周莉的加班费。
可今天早上那辆帕萨特停得有点久。平时赵建明都是停在路口拐角,今天直接停到单元门口。赵大柱心里堵得慌,说不清为什么。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莉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周莉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说在跑长途,不回了。其实那天他六点就收车了,一个人在路边摊喝了三瓶啤酒,坐到半夜才回家。
赵大柱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换了件干净衬衫。今天歇班,他打算去趟银行,把这两个月的钱转一部分给老家。刚出门,隔壁王婶拎着菜篮子迎面走来。
“大柱啊,今天没上班?”王婶嗓门大,整栋楼都听得见。
“夜班,白天歇着。”
“你们家周莉可真能干,昨天在商场看见她,又升职了吧?穿得可气派。”
赵大柱笑了笑:“就那样。”
王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昨天我在商场看见她跟一个男的一起吃饭,在四楼那个西餐厅,靠窗坐的。那男的看着挺有钱,开好车。”
赵大柱面不改色:“她领导,谈工作呢。”
“哦——”王婶拉长调子,眼神意味深长,“谈工作,谈工作。”
赵大柱没再理她,径直下了楼。走出单元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三楼,左边那扇,窗帘拉着。那窗帘是周莉去年换的,浅灰色,遮光效果好,白天屋里也暗沉沉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周莉说商场组织旅游,去三亚,走了五天。回来时脖子上的项链换了,从细银链子变成一条带坠子的金链。他问哪来的,周莉说是商场抽奖中的。他没再问。那条项链他后来在赵建明脖子上看见过同款——那天他路过商场,赵建明站在门口抽烟,脖子上的金链子一晃一晃,坠子是个小貔貅。
赵大柱走到小区门口,早餐摊老板娘正收摊,看见他招了招手:“赵师傅,今天没出车?”
“歇班。”
“你媳妇可真早,六点半就出门了。”老板娘往路口努了努嘴,“那辆车天天来接,是你家亲戚?”
赵大柱掏出一根烟点上:“嗯,表妹夫。”
老板娘“哦”了一声,推着车走了。赵大柱站在路边,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周莉发来微信:晚上不回来吃饭,商场有活动。
他回了一个字:好。
阳光照在柏油路上,晃得人眼晕。赵大柱把烟抽完,转身回了小区。爬上三楼时,他听见隔壁王婶家传来炒菜声,油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餐桌上还摆着早上那碗没喝完的小米粥,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膜。
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周莉的衣服占了大半边,连衣裙、外套、内衣,叠得整整齐齐。最底层压着一个纸袋,他抽出来一看,是去年“双十一”的购物袋,里面装着一条新围巾,吊牌还在,三千多。
赵大柱把围巾放回去,关上柜门。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里,周莉还是笑着露出虎牙。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相框扣在桌面上。
下午他去了趟银行,查了余额。卡里存了快二十万,都是这两年攒下的。他转了两万到另一张卡上,那是给老家寄钱用的。柜员递回单子时多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收起来。
出了银行,赵大柱拐进路边一家五金店,买了把新锁。家里的门锁有点松了,钥匙转半天才开。他拎着锁往回走,路过社区医院时碰见楼下的李老头。李老头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见他就招手:“大柱,过来坐。”
赵大柱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李老头是退休教师,以前教数学的,说话慢条斯理:“你媳妇最近忙啊?我看她天天早出晚归的。”
“商场事多。”
“年轻人,忙点好。”李老头眯着眼看太阳,“我那天在商场门口看见她跟一个男的说话,那男的给她开车门,挺客气。”
赵大柱没接话。
李老头拍拍他的肩:“大柱啊,过日子嘛,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你小时候你爸就跟我说过,你是个能扛事的。”
赵大柱站起来,说了句“我回了”,拎着锁上楼。李老头在后面叹了口气,声音被风吹散了。
晚上周莉没回来吃饭,赵大柱自己煮了碗面,坐在电视机前吃完。八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周莉发来一张照片,是商场活动现场,她跟几个同事站在一起,举着促销牌,笑得挺开心。照片角落里有个男人的侧影,穿深色西装,他没细看。
赵大柱回了句:早点回来。
周莉没再回。
他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新闻里说开发区要扩建物流园,他们公司可能要搬家。他算了算,如果搬到更远的地方,通勤时间得多一个小时,但工资能涨八百。他想了想,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跟车队老刘问问。
十点半,赵大柱关了电视,去浴室洗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早上的画面——那辆帕萨特,周莉的碎花裙,赵建明侧过脸跟她说话。水汽弥漫,镜子模糊了,他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没什么神。
他关了水,擦干身子,光脚踩在瓷砖上。浴室柜上摆着周莉的护肤品,瓶瓶罐罐一大堆,有些连塑封都没拆。最边上那瓶香水是他去年生日送她的,七百多块,她只喷过两回。
赵大柱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周莉那边枕头干干净净的,床单也是新换的,浅蓝色条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短信:您尾号7839卡7月5日入账15000元,余额198650元。
赵大柱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很快消失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开始算账。儿子下学期学费八千,择校费三万,父母那边每月寄两千,房贷还剩十二年,每月三千二。算来算去,那一万五还是不能断。
赵大柱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钟表走动的咔嗒声。凌晨一点,周莉还没回来。他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打了说什么呢?问她在哪?问赵建明是不是还在她旁边?
他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拽过被子蒙住头。被子里闷热,很快出了汗,但他没动,就那么闷着,直到迷迷糊糊睡着。
凌晨两点多,门锁响了。周莉轻手轻脚走进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换了睡衣,钻进被窝。她身上带着一股酒味和香水味混合的气息,头发丝蹭过赵大柱的肩膀。他闭着眼装睡,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周莉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赵大柱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衣柜门上。他想起结婚那天,周莉穿着红棉袄,坐在他家土炕上,脸红扑扑的,叫他“大柱哥”。那时候她还没学会喷香水,身上是雪花膏的味道。
赵大柱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周莉。被子里暖和了,他蜷着身子,慢慢又睡过去。明天还得上班,夜班,跑天津港,来回四百公里。
日子还得过。
第二章
赵大柱跑夜班货运已经有五年了。从开发区到天津港,单程两百公里,夜里十一点发车,凌晨三点到,卸完货眯一会儿,天亮返程。这条线跑了无数趟,闭着眼都能开。
这天晚上同车的是老刘,比他大两岁,开了二十年货车,腰不行了,准备年底退休。老刘靠在副驾驶上抽烟,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烟灰吹得满车都是。
“大柱,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老刘弹了弹烟灰,“上礼拜你在服务区停车,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半个钟头,我叫你三声你都没听见。”
赵大柱盯着前面的路,车灯切开黑夜,路边护栏一根根往后倒。“没什么,困。”
“困个屁。”老刘把烟头掐了,“你跑这条线比我年头还长,什么时候见你困过?家里有事?”
赵大柱没吭声。车载收音机里放着相声,逗哏的正在学老太太说话,观众哈哈笑。老刘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也不再问,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过了天津界,老刘忽然又开口:“我前年离婚了,你知道吧?”
赵大柱点点头。老刘离婚的事全车队都知道,他老婆跟人跑了,留了个上高中的闺女给他。老刘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硬是把闺女供上了大学。
“我跟你说,有些事不能忍。”老刘眼睛没睁,“我那会儿就是忍太久了,忍到最后,家没了,钱也没了。她走的时候把家里存折全取空了,就给我留了三百块。”
赵大柱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现在年轻,还能折腾。”老刘翻了个身,把外套盖在身上,“等到了我这岁数,想折腾也折腾不动了。”
赵大柱没接话。车灯照着前面的路,笔直笔直的,两边是黑沉沉的麦田,偶尔闪过一片灯火,那是沿途的村镇。他想起周莉刚嫁过来那年,跟他回过一趟老家。村里人都说周莉长得俊,像电视里的明星。他妈拉着周莉的手,一个劲地嘱咐:“莉啊,大柱老实,你多担待。”周莉笑着说“妈你放心”,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周莉在镇上的小学代课,一个月八百块,他跑短途运输,一个月一千多。两个人租了间平房,冬天生炉子,周莉的脚冻得冰凉,就往他怀里塞。后来周莉说想去市里闯闯,他就跟着来了。再后来周莉进了商场,当了化妆品导购,一个月能拿三千多,比他挣得多。
赵大柱记得周莉第一次拿回工资那天,买了只烤鸭,一瓶二锅头,两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喝到半夜。周莉喝多了,趴在他肩上说:“大柱,咱们以后会好的。”他搂着她,说“会的”。
后来确实好了。周莉从导购做到柜长,从柜长做到主管,工资翻了三四倍。他们买了现在这套二手房,两室一厅,虽然是老小区,但好歹是自己的。儿子出生那年,周莉说想换个大点的,他说再攒攒。再后来周莉就不提了,房子也没换,但周莉买衣服的频率越来越高,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越来越多。
赵大柱算了算,周莉有两三年没跟他要过钱了。以前每个月工资不够花,还得他贴补。这两年周莉不仅不跟他要钱,逢年过节还给他妈寄钱,给儿子报辅导班,出手大方得很。他问过她哪来的钱,周莉说商场效益好,奖金多。
他没再追问。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麻烦。
车到天津港时凌晨两点五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老刘醒了,揉着眼去办手续。赵大柱把车停好,下车活动腰,海风裹着咸腥味吹过来,港口灯火通明,集装箱堆得整整齐齐,吊车在远处慢慢移动。
他靠在车头抽烟,手机震了一下。凌晨三点,周莉发来消息:睡不着。
赵大柱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回了句:怎么了?
周莉:没事,你开车小心。
赵大柱把手机装回兜里,烟抽到一半,老刘办完手续回来了。“走吧,卸货区排上了。”
他踩灭烟头,上车发动。卸货花了四十分钟,完事后两个人去港区食堂吃早饭。老刘要了碗豆腐脑,两根油条,赵大柱没胃口,喝了杯豆浆。食堂里都是跑夜车的司机,一个个面色灰暗,埋头扒饭,偶尔有人骂两句路况。
老刘吃完抹了抹嘴:“大柱,我下个月就不跑了,车队说给你配个新人,小年轻,刚拿A本。”
赵大柱嗯了一声。
“你带带他,别让人家吃亏。”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你那事——我是说家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记住老哥一句话,钱是钱,日子是日子,别混一块。”
赵大柱看着老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老刘也不追问,站起来往外走,背影有点驼,工装裤上沾着油渍。
回程路上老刘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赵大柱一个人开,天亮时到了外环线,堵了一个多小时,回到车队已经九点多了。他把车停好,钥匙交给调度,骑上电动车回家。
到家时周莉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有一张纸条:我去店里了,你吃完睡会儿。
赵大柱把油条吃了,豆浆喝了,碗筷洗了,澡也洗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翻出手机看微信,周莉的朋友圈更新了,发了一张商场的照片,配文:新的一天,加油。照片里她站在专柜前,穿着工装,化着淡妆,笑得挺好看。下面有十几条评论,点赞的有赵建明。
赵大柱把手机锁屏,盯着天花板。卧室窗帘拉着,屋里昏暗,能听见隔壁王婶家电视的声音,还有楼下小孩哭闹。他躺了半个钟头,实在睡不着,起来穿衣服。
出门时碰见对门张嫂买菜回来,张嫂看见他就笑:“大柱,今天歇班?你媳妇可真行,昨天我在商场看见她,又买了个包,那包我认识,得两千多。”
赵大柱笑了笑:“她挣得多。”
“可不是嘛。”张嫂凑过来,“不过我跟你说,女人挣得多也不一定是好事。你看你媳妇打扮得那么漂亮,天天跟商场那些老板打交道,你得多盯着点。”
赵大柱没接话,转身下楼。张嫂在后面喊:“大柱,我是为你好!”
赵大柱走到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平时这个点他都在睡觉,今天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他想了想,骑上电动车去了商场。
商场在市中心,九层楼高,外立面是玻璃幕墙,太阳底下明晃晃的。赵大柱把车停在对面的非机动车棚,走到商场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进去。他在门口花坛边坐下,点了根烟。
十点半,商场刚开门,顾客不多。他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一楼化妆品区灯光明亮,几个导购站在柜台后面。周莉的柜台在靠里的位置,他看见她正跟一个女顾客说话,手里拿着试用装往人家手背上涂。
赵大柱看了一会儿,烟抽完了。他站起来,准备走,这时赵建明从商场侧门出来了。
赵建明穿一件浅灰衬衫,黑西裤,皮鞋锃亮,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他站在侧门口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点了根烟。赵大柱隔着花坛看他,赵建明没注意到他,抽完烟又进去了。
赵大柱坐回花坛边,又点了一根。十一点,周莉从商场出来,换了便装,碎花裙子换成一件白色连衣裙。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赵建明从侧门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地下车库走。
赵大柱没跟上去。他坐在花坛边,把第二根烟抽完,然后骑上电动车回家了。路上经过菜市场,他买了把青菜,两个西红柿,一盒鸡蛋。到家做了碗西红柿鸡蛋面,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
下午四点多,周莉回来了。她拎着两个购物袋,进门就喊:“大柱,我给你买了件衬衫,你试试。”
赵大柱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周莉把袋子递过来,是一件浅蓝色条纹衬衫,吊牌上写着“¥899”。
“太贵了。”赵大柱说。
“不贵,商场搞活动,打六折。”周莉把衬衫在他身上比了比,“你穿肯定好看。”
赵大柱拿着衬衫,摸到料子确实软,比他现在穿的化纤工装舒服多了。他把衬衫放在沙发上,说了句“我去洗把脸”。
走进浴室,他打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暗,眼角有细纹,鬓角添了几根白的。他今年三十六,看着像四十多。周莉比他小两岁,但保养得好,看着像三十出头。
赵大柱擦干脸,回到客厅。周莉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嘴角带着笑。他走过去坐下,周莉把手机屏幕偏了偏,他瞥见是微信聊天界面,头像是个穿西装的男人。
“谁啊?”赵大柱问。
“同事,说商场的事。”周莉锁了屏幕,站起来,“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周莉进了厨房,水声哗哗的,切菜声笃笃响。赵大柱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件新衬衫看了看,吊牌底下还挂着一个很小的价签,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原价一千五。
他把衬衫叠好,放回购物袋里。厨房里周莉在哼歌,调子很轻,听不清是什么。赵大柱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头在下棋,围了一圈人。对面楼有个女人在收衣服,一件件往竹竿上搭。
手机又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您尾号7839卡7月5日入账15000元,余额213650元。
赵大柱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把手机装回兜里,转身回屋。周莉正好端着菜出来,看见他就笑:“吃饭了。”
他走过去坐下,周莉给他盛饭,夹菜,问他今天都干什么了。他说没干什么,睡了一天。周莉说他太累了,让他多歇歇。他嗯了一声,埋头吃饭。
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记者在采访一个商场的促销活动,背景里人来人往。赵大柱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促销活动那个商场,就是周莉上班的地方。镜头扫过人群,他好像看见了赵建明的侧影,一闪而过。
周莉也看了一眼电视,然后低头扒饭,没什么表情。
吃完饭,周莉去洗碗,赵大柱坐在沙发上削苹果。他削好一个,切成块放在碗里,端到厨房给周莉。周莉正在接电话,看见他进来,侧过身小声说:“嗯,好,明天见。”
赵大柱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走了。周莉挂了电话,喊他:“大柱,谁的电话?”
“送快递的,说你有个包裹。”赵大柱头也没回。
周莉哦了一声,继续洗碗。赵大柱坐回沙发上,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看足球重播。球赛很无聊,他看了十分钟就困了,靠在沙发上闭眼。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周莉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好几分钟。
他没睁眼,也没动。
周莉回来时,他假装睡着了。周莉给他盖了条毯子,关了电视,轻手轻脚进了卧室。赵大柱在沙发上睁着眼,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鱼缸的过滤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条金鱼是儿子去年买的,一直养到现在,孤零零地在水里游。
赵大柱坐起来,摸黑点了根烟。火光一闪,照亮他的脸。他抽了两口,把烟掐了,起身走进卧室。周莉已经睡着了,侧着身,被子拉到下巴。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躺下,背对着她。
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赵大柱听着听着,慢慢睡过去了。梦里他还在开车,路上空无一人,车灯照着前方,永远到不了头。
第三章
八月初,赵大柱的儿子赵小军从老家过来了。放暑假,他妈说想爸爸,吵着要来住一阵。赵大柱去火车站接的,小家伙背着个书包,晒得黑不溜秋,一见面就扑上来。
“爸!我想死你了!”
赵大柱一把抱起他,掂了掂:“沉了,又长个了。”
赵小军今年十一岁,上五年级,成绩中等偏上,性格像他妈,机灵,嘴甜。在出租车上,他叽叽喳喳说老家的事:奶奶养的鸡下了蛋,爷爷去镇上买了个新收音机,隔壁二丫考了第一名。
赵大柱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儿子?”
“嗯。”
“像你。”
赵大柱笑了笑,没说话。赵小军趴在他腿上,忽然问:“爸,我妈呢?”
“上班呢,晚上回来。”
“我妈是不是又升职了?奶奶说妈妈现在可厉害了,挣好多钱。”
赵大柱摸了摸儿子的头:“你妈能干。”
到家时周莉已经下班了,买了菜,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来,看见赵小军就笑:“军军!快来让妈看看!”
赵小军冲过去抱住周莉的腰,母子俩亲热了半天。赵大柱站在门口换鞋,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周莉给儿子买了新衣服、新玩具,摆了一沙发。赵小军乐得直蹦,抱着周莉的脖子不撒手。
晚上吃饭,周莉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特意给赵小军买了可乐。赵小军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周莉笑眯眯地听着,给他夹菜,擦嘴。
赵大柱低头吃饭,偶尔看一眼周莉。她今天穿了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看着年轻了好几岁。赵小军说:“妈,你真好看。”
周莉笑得眼睛弯弯的:“就你嘴甜。”
赵大柱也笑了笑,把碗里的饭扒完。
晚上赵小军睡在客厅沙发上,铺了凉席,盖了条薄毯子。赵大柱和周莉躺在床上,中间隔着半尺距离。周莉翻了个身,轻声说:“军军来了,你高兴吗?”
“高兴。”
“我想让他在这边上初中,你说行吗?”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这边学费贵。”
“我攒了点钱。”周莉说,“够他上完初中。”
赵大柱没接话。周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也翻过身去,背对着他。黑暗里,赵大柱睁着眼,听着客厅里赵小军均匀的呼吸声。儿子来了,有些事就得瞒得更紧。
第二天赵大柱歇班,带着赵小军去水上公园玩。周莉说商场有事,没跟着。赵小军玩得很开心,坐过山车、划船、吃棉花糖,赵大柱跟在后面付钱,拍照。中午在公园餐厅吃饭,赵小军忽然问:“爸,我妈怎么不来?”
“她忙。”
“我妈是不是不喜欢跟你玩了?”赵小军咬着吸管,“上次在老家,我听二丫她妈说,我妈在外面有人了。”
赵大柱手一顿,可乐差点洒了。
“二丫她妈说的,我听见了。”赵小军低着头,“爸,什么是‘有人了’?”
赵大柱放下杯子,看着儿子。赵小军的眼睛很亮,像周莉。他想了想,说:“别听人乱说。你妈就是忙工作。”
“哦。”赵小军继续喝可乐,没再问。
赵大柱看着窗外,公园里人来人往,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经过,男人抱着孩子,女人在旁边笑。他收回目光,给赵小军夹了块鸡翅:“多吃点。”
下午回到家,周莉已经回来了,买了西瓜,切好放在桌上。赵小军扑过去吃西瓜,周莉问他玩得开不开心,他说开心,但没提二丫她妈的事。赵大柱坐在旁边,看着母子俩有说有笑,心里堵得慌。
晚上赵小军睡了,周莉在卫生间洗澡。赵大柱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了。他瞟了一眼,是周莉的手机,赵建明发来的微信:今天怎么没来?
赵大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周莉的手机没设密码,他滑开就能看。但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屏幕自己暗下去。浴室里水声停了,周莉擦着头发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怎么了?”
“没事。”
周莉拿起手机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回了一条。赵大柱没看她打字的内容,站起来进了卧室。周莉在后面喊:“你明天还歇班?”
“上班。”
“那我带军军去商场玩。”
赵大柱没应声,关了卧室门。他坐在床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想起儿子在客厅,又把烟掐了。卧室里黑着灯,客厅传来周莉和赵小军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第二天赵大柱上班去了,白天班,在开发区周边送货。中午休息时,他给老家打了个电话。他妈接的,问他军军乖不乖,他说乖。他妈又问周莉好不好,他说好。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柱,村里有人说闲话,说周莉在城里有人了。”
赵大柱握着手机,站在仓库门口,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妈,别听人瞎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妈叹了口气,“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爸身体不好,别让他知道。”
挂了电话,赵大柱蹲在仓库门口,点了根烟。仓库里工友们在打牌,吆喝声一阵阵传来。他抽完烟,回去继续干活,一箱箱货搬上车,汗湿透了工装。
晚上回到家,周莉和赵小军已经吃了。周莉给他留了饭,在锅里热着。赵小军在看电视,周莉在沙发上刷手机。赵大柱吃饭时,赵小军凑过来:“爸,今天妈带我去商场了,有个叔叔给我买了玩具。”
赵大柱筷子停了停:“什么叔叔?”
“就是那个开车的叔叔,上次来接妈妈的。”赵小军摆弄着手里的遥控汽车,“他给我买了这个,还带我们去吃披萨。”
赵大柱看着那个遥控汽车,包装上印着英文,一看就不便宜。周莉从沙发上抬起头:“是商场招商部的赵总,正好碰见了,非给军军买玩具。”
赵大柱嗯了一声,继续吃饭。赵小军又说:“赵叔叔说下次带我去钓鱼。”
“别麻烦人家。”赵大柱说。
周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赵小军哦了一声,抱着汽车回沙发上玩了。赵大柱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的声音。他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好几遍。
晚上躺在床上,周莉背对着他,忽然说:“赵总就是客气,你别多想。”
赵大柱闭着眼:“我没多想。”
“那就好。”周莉顿了顿,“军军在这边上初中的事,赵总说可以帮忙找关系。”
赵大柱睁开眼,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周莉声音有点急,“你认识哪个学校的校长?你连择校费都凑不齐。”
赵大柱没说话。周莉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翻过身来,手搭在他胳膊上:“大柱,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军军上好学校。”
赵大柱把她的手轻轻拿开:“睡吧。”
周莉缩回手,翻过身去。黑暗里,赵大柱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知道她睡着了。他摸出手机,看了眼银行余额,二十多万。够择校费了。但周莉不知道这笔钱,他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赵小军住了半个月,周莉带他去商场三四趟,每次回来都拎着新东西。赵大柱没问谁买的,周莉也没说。赵小军走那天,周莉给他塞了个红包,厚厚一沓。赵大柱看见了,没吱声。
送走赵小军,家里又恢复了安静。赵大柱跑夜班,周莉上白班,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赵建明的钱还是每月五号准时到账,赵大柱查了查余额,已经二十四万了。
八月底的一天,赵大柱跑完夜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李老头。李老头坐在轮椅上,朝他招手。赵大柱走过去,李老头递给他一个信封:“昨天有个小伙子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赵大柱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他翻了几张,手有点抖。照片上是周莉和赵建明,在餐厅、在商场门口、在地下车库,牵手、搂腰、上车。拍摄角度很刁钻,一看就是偷拍的。
“谁送的?”赵大柱问。
李老头摇头:“不认识,放下就走了。我问他是谁,他说你知道。”
赵大柱把照片装回信封,塞进工装口袋里。“谢谢李叔。”
“大柱啊。”李老头叫住他,“这照片,你打算怎么办?”
赵大柱站住了,背对着李老头。晨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不知道。”
他上了楼,打开门,周莉已经上班去了。他把照片拿出来,一张张看。最后一张是赵建明和周莉在车里的侧影,周莉靠在赵建明肩上,笑得开心。赵大柱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赵总已婚,有两个孩子。
赵大柱把照片装回信封,放进衣柜最底层,跟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然后他洗了把脸,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条河,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周莉发来消息:今天商场有晚宴,不回来吃饭。
赵大柱回了一个字: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周莉的香水味,淡淡的,萦绕不散。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莉身上只有雪花膏的味道,一毛钱一袋,冬天抹脸抹手,香得呛人。现在她用几百块一瓶的香水,味道高级了,却闻不习惯了。
赵大柱在床上躺了一天,没吃没喝。天黑时他起来,把那个信封从衣柜里拿出来,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的周莉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他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他把照片装回去,放回衣柜。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煮好了,他坐在餐桌前吃,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画面里商场在做促销,记者采访了一个负责人,赵大柱抬头看了一眼,是赵建明。西装革履,头发油亮,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赵大柱低头吃面,把电视关了。
第四章
九月五号,赵大柱查了银行卡,一万五到账了。他盯着短信看了半天,把手机装回兜里。今天他歇班,周莉早上出门时说了句晚上不回来吃饭。他没问去哪,周莉也没说。
上午他去银行转了三千给老家,又去移动营业厅给儿子交了话费。路过商场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回家睡了一觉。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赵大柱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是赵大柱吗?”
“你谁?”
“我是赵建明的老婆,刘红。”
赵大柱坐直了,手机贴在耳朵上,手心有点出汗。
“照片收到了吧?”刘红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让人送的。你跟周莉的事,我都知道。”
赵大柱没说话。
“我不是来找你闹的。”刘红说,“我就是想告诉你,赵建明不会离婚,他外面不止周莉一个。我跟他过了十五年,他什么德性我比谁都清楚。”
赵大柱握着手机,听着那边刘红的声音,像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你老婆年轻,漂亮,他图新鲜。等新鲜劲过了,该怎样还怎样。”刘红顿了顿,“我打电话就是提醒你一句,别太当真。那钱你拿着就拿着,但别指望他真对你老婆怎么样。”
赵大柱终于开口:“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刘红笑了一声,“就是觉得你挺可怜的。一个大男人,老婆被人睡了,还收人家钱。”
赵大柱把电话挂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手里滑到沙发上,屏幕还亮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鱼缸的过滤器咕噜咕噜响,那条金鱼浮在水面上,嘴一张一合。
他坐了很长时间,直到窗外暗下来。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回灶台。手机又响了,是周莉发来的:今天赵总请客,我晚点回。
赵大柱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几点回?
周莉:十点前。
赵大柱把手机放下,没再回。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那个信封和银行卡。照片还在,银行卡也在。他把两样东西摆在床上,看了很久。
晚上九点半,周莉回来了。她喝了酒,脸红扑扑的,进门就靠在鞋柜上换鞋。赵大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回头。
“还没睡?”周莉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伸手摸他的脸,“生气了?”
赵大柱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还有一股陌生的烟草味。他把她的手拿开:“洗洗睡吧。”
周莉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去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赵大柱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哈哈大笑,观众鼓掌。他拿起遥控器关了。
周莉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她走到赵大柱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大柱,你是不是知道了?”
赵大柱低头看她。周莉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哭过。他张了张嘴,想说“知道什么”,但没说出来。
“赵总的事。”周莉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知道了?”
赵大柱看着她,看了很久。客厅里只有鱼缸的过滤器在响,那条金鱼还在游,孤零零的。
“知道。”他说。
周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抓住赵大柱的手:“大柱,我——”
“别说了。”赵大柱把手抽出来,“睡觉吧。”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周莉在客厅里哭,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赵大柱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哭声,一直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周莉没去上班。赵大柱起床时,她坐在餐桌前,眼睛肿着,面前摆着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跟平时一样。
“吃饭吧。”周莉说。
赵大柱坐下,端起碗喝粥。周莉也端起碗,两个人面对面喝粥,谁也没说话。粥喝完了,周莉开口:“大柱,我跟他断了。”
赵大柱没抬头。
“真的。”周莉的声音有点抖,“我昨晚跟他说了,以后不见了。”
赵大柱把碗放下,看着周莉。她今天没化妆,脸色发白,嘴唇有点干。他想起结婚那天,周莉也是这样素着脸,坐在炕上,害羞地低着头。
“那钱呢?”赵大柱问。
周莉愣了一下:“什么钱?”
“他给的钱。”赵大柱说,“每月一万五,给了两年了。”
周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大柱站起来,走到卧室,把那个信封和银行卡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照片是他老婆让人送的。钱都在这张卡里,我一分没花。”
周莉看着那些照片,手开始抖。她拿起一张,又放下,最后趴在桌上哭了。赵大柱站在旁边,看着她哭,没劝。
哭了好一会儿,周莉抬起头:“大柱,我对不起你。”
赵大柱没说话。他走进厨房,把碗洗了,灶台擦了,然后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周莉追到门口:“你去哪?”
“上班。”
“大柱——”周莉拉住他的胳膊,“你说话啊,你骂我,打我都行,你别这样。”
赵大柱转过身,看着周莉。她哭得满脸是泪,头发凌乱,跟平时那个精致的商场主管判若两人。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开,轻轻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周莉愣住了。赵大柱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周莉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赵大柱骑上电动车去了车队。今天白班,在开发区送货。他干活跟平时一样,搬货、开车、签字,没什么异常。中午吃饭时老刘凑过来:“你脸色不好,咋了?”
“没睡好。”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午收工早,赵大柱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到家时周莉在沙发上坐着,电视没开,屋里静悄悄的。他拎着菜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周莉跟进来:“我来吧。”
“你歇着。”
周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大柱杀鱼、切菜、炒菜,动作熟练。她忽然发现,赵大柱其实什么都会做,只是一直没做。这两年都是她在做饭,赵大柱回家就吃,吃了就看电视、睡觉。
饭做好了,两菜一汤。赵大柱盛了两碗饭,摆好筷子。周莉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
“别哭了。”赵大柱说,“吃饭。”
周莉擦了擦眼泪,低头吃饭。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赵大柱收拾碗筷时,周莉说:“大柱,那卡里的钱,你留着吧。给军军上学用。”
赵大柱没回头:“那钱我不要。”
“那……”
“你明天去把卡还给他。”赵大柱把碗放进水池,“当面还。”
周莉沉默了一会儿:“好。”
第二天周莉没去上班,拿着那张卡去了商场。赵大柱不知道她怎么跟赵建明说的,也没问。晚上周莉回来,把卡放在餐桌上:“还了。”
赵大柱看了一眼那张卡,拿起来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周莉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晚上,赵大柱躺在床上,周莉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还是隔着半尺。但半夜赵大柱翻身时,周莉的手伸过来,搭在他腰上。他没动,也没拿开。
过了几天,赵大柱去银行查余额。卡里的钱他取出来存到了另一张卡上,二十多万,够儿子上完初中了。他给老家打了个电话,跟他妈说军军上初中的事不用愁了。他妈问哪来的钱,他说攒的。
挂了电话,赵大柱站在银行门口,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建明这个月的钱没到账。他查了查短信,五号已经过了三天,没有入账记录。
赵大柱笑了笑,把烟抽完,骑上电动车回家了。
第五章
赵建明找上门来是在九月中的一个下午。赵大柱那天歇班,正在阳台上修那把松了的门锁。听见敲门声,他放下螺丝刀去开门,看见赵建明站在门口。
赵建明穿着深灰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头发还是梳得油亮。看见赵大柱,他笑了一下:“赵师傅,聊两句?”
赵大柱堵在门口,没让他进。“聊什么?”
“就聊两句。”赵建明往屋里看了一眼,“周莉不在?”
“上班。”
“那正好。”赵建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月的钱,我给送来了。以后还是按月给,你别让周莉还卡了。”
赵大柱看着那个信封,没接。“不用了。”
赵建明挑了挑眉:“怎么?嫌少?”
赵大柱没说话,把门拉开,自己站到楼道里,顺手把门带上了。两个男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着,照着两张脸。
“赵总。”赵大柱开口,声音不高,“钱我不要了。你跟我老婆的事,我也不追究。但从今天起,你别再来找她了。”
赵建明笑了:“你说不找就不找?周莉自己愿意跟我,你管得着?”
赵大柱盯着他,没生气。“她愿不愿意,你心里清楚。你老婆给我寄了照片,你外面不止周莉一个。”
赵建明的笑僵在脸上。
“我不打你,也不告你。”赵大柱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以后别来了。你要再来,我就去商场找你领导,找你老婆,找你孩子。”
赵建明看着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把信封收回包里,点了点头:“行,赵大柱,你行。”转身下楼,皮鞋踩得噔噔响。
赵大柱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门回家。他坐回阳台上,继续修锁,螺丝刀拧得紧了又紧。
晚上周莉回来,赵大柱没提赵建明来过的事。周莉做了饭,两个人吃了,看了会儿电视,各自睡了。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只是周莉回家越来越早,做饭越来越多,跟赵大柱说话也越来越多。
九月底,赵小军又来了,这次是周莉去接的。赵大柱下班回来,赵小军扑上来:“爸!妈给我找了个新学校!”
赵大柱看向周莉,周莉说:“赵总帮忙找的,实验中学,择校费不用交。”
赵大柱眉头皱起来:“你怎么还找他?”
周莉低下头:“我没找他,是他主动打电话来的。他说就帮这一次,以后不联系了。”
赵大柱没说话。赵小军在旁边蹦:“爸,那个学校可好了,有大操场,还有电脑房!”
赵大柱摸了摸儿子的头:“行,去上吧。”
周莉松了口气,去厨房做饭。赵大柱坐在沙发上,赵小军趴在他腿上玩遥控汽车。他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心里那口气慢慢消了。不管怎么说,儿子能上好学校,比什么都强。
十月初,赵大柱跑夜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王婶。王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大柱,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媳妇那个商场,最近出事了。听说招商部的赵总被调走了,调到下面一个县里去了。”王婶压低声音,“听说是他老婆闹的,闹到商场领导那去了。”
赵大柱嗯了一声。
“你媳妇没事吧?”王婶打量着他的脸色,“我看她最近回来挺早的。”
“没事。”
王婶还想说什么,赵大柱已经上楼了。他打开门,周莉正在做早饭,看见他回来,笑着说:“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赵大柱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周莉端上小米粥、煎蛋、咸菜,跟以前一样。赵大柱喝了口粥,烫嘴。
“赵建明调走了。”周莉忽然说。
赵大柱抬头看她。
“我听说他老婆闹到商场了,领导把他调走了。”周莉低下头,“跟我没关系了。”
赵大柱嗯了一声,继续喝粥。周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低头吃饭。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亮堂堂的。
吃完饭,赵大柱去洗澡,周莉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响,赵大柱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在肩上。他闭着眼,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发现周莉出轨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包烟,天亮时决定不捅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窝囊,现在想想,窝囊就窝囊吧。
日子过到今天,周莉回来了,赵建明走了,儿子上了好学校,卡里存了二十多万。里外里算算,他好像没亏什么。
赵大柱关了水,擦干身子,穿上干净衣服。走到客厅时,周莉正在拖地,弯腰弓背,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拖把:“我来。”
周莉直起腰,看着他,眼睛有点红。“大柱——”
“别说了。”赵大柱把拖把伸进水桶,拧干,继续拖地。周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阳台上晾衣服。两个人在屋里各忙各的,偶尔擦肩而过,胳膊碰一下,谁也没躲。
晚上赵大柱躺在床上,周莉凑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他没动,也没说话。周莉的手搭在他胸口,轻轻说:“大柱,咱们好好过。”
赵大柱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想起这房子刚买时,周莉兴奋地拉着他看每一个房间,说这里放沙发,那里放电视,卧室要刷成暖黄色。后来墙刷了,暖黄色,但住了几年就旧了,墙皮开始起泡,裂纹也越来越多。
“嗯。”他说,“好好过。”
周莉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赵大柱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划过天花板,一闪即逝。
日子继续过。赵大柱还是跑夜班,周莉还是上白班。每个月五号,银行卡里不再有一万五入账,赵大柱的工资卡上每月十号多出六千多,是他自己的工资。他把工资分成三份:一份给老家,一份存起来给儿子,一份留着日常开销。
周莉的工资也交给他管了。每个月发了工资,她留一千零花,剩下的转到赵大柱卡上。赵大柱没说什么,都收着。两个人一起攒钱,打算过两年换个大点的房子。
十一月底,赵大柱跑完夜班回来,在楼下碰见李老头。李老头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看见他就笑:“大柱,最近气色好了。”
赵大柱蹲下来,给李老头点了根烟。“李叔,天冷了,别老在外面待着。”
“屋里闷。”李老头抽了口烟,“你媳妇最近没见着,忙啥呢?”
“上班,下班,做饭。”
李老头点点头:“这就对了。过日子嘛,平平淡淡才是真。”
赵大柱笑了笑,站起来要走。李老头叫住他:“大柱,那照片的事——”
“过去了。”赵大柱说,“李叔,别提了。”
李老头拍了拍他的手:“好,不提了。走吧,回家吃饭去。”
赵大柱上了楼,打开门,周莉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菜下锅滋啦一声。赵小军的书包放在沙发上,人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看见赵大柱回来,他抬头喊了声“爸”,又低头写。
赵大柱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作业本,字写得工工整整。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走进厨房。周莉正在炒菜,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马上就好。”
赵大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莉的背影。她穿着围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脖子。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周莉那天,在镇上的集市,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蹲在摊前挑苹果。他走过去帮她捡掉在地上的苹果,她抬头笑了一下,露出虎牙。
那个笑他记了十几年。
赵大柱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周莉。周莉手一顿,锅铲停在半空。“怎么了?”
“没事。”赵大柱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就是抱抱。”
周莉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把手覆在赵大柱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锅里菜还在炒,油烟机嗡嗡响,客厅里赵小军在喊:“妈,这道题我不会!”
周莉应了一声:“来了!”赵大柱松开手,周莉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往外走。经过赵大柱身边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赵大柱跟在她身后,走到餐桌前坐下。赵小军拿着作业本过来问题,周莉低头给他讲。赵大柱盛了三碗饭,摆好筷子。窗外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进客厅,落在三个人身上。
赵大柱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是热的,软硬适中,跟平时一样。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第六章
转过年来,赵大柱所在的物流公司搬到了东丽区,离市区远了,但工资涨了一千。他每天骑电动车到班车站,坐班车去仓库,来回三个小时。周莉心疼他,说要不换个近点的工作,他说不用,干习惯了。
赵小军在实验中学上了半年,成绩往上蹿了一截。周莉每天晚上陪他写作业,不会的题就查手机,娘俩头碰头研究半天。赵大柱有时候坐在旁边看,看不懂,就给他们倒水、削水果。
三月的一天,赵大柱跑完夜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个女人。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黑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看见赵大柱,她走过来:“你是赵大柱?”
赵大柱打量她:“你谁?”
“刘红。”女人笑了一下,“赵建明的老婆。”
赵大柱愣了一下。刘红比电话里听起来瘦,脸色发黄,眼角有细纹。她手里拎着个纸袋,递给赵大柱:“这个给你。”
“什么?”
“赵建明的东西。”刘红说,“他跟周莉那会儿,买了不少东西。项链、包、衣服,我收拾出来一些,给你送过来。”
赵大柱没接:“我不要。”
“拿着吧。”刘红把纸袋塞到他手里,“我留着也没用,扔了可惜。你给周莉也行,卖了也行,随你。”
赵大柱拎着纸袋,沉甸甸的。刘红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跟周莉还过呢?”
“嗯。”
刘红点点头:“那就好好过。赵建明跟我离了,上个月的事。他现在一个人在县里,听说过得也不怎么样。”
赵大柱没说话。
刘红拢了拢大衣:“我走了。”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钱你不用还,就当是他给的精神损失费。”
赵大柱站在小区门口,拎着那个纸袋,看着刘红走远。他把纸袋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个首饰盒,还有两个包,吊牌都没拆。他想了想,拎回家放进了衣柜最底层,跟那个信封放在一起。信封里是周莉和赵建明的照片,他没扔,也没再看。
晚上周莉回来,赵大柱没提刘红来过的事。周莉做了饭,一家三口吃了,赵小军去写作业,周莉在厨房洗碗。赵大柱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王婶在跟张嫂聊天,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好像是在说谁家闺女离婚了。
赵大柱抽完烟,回屋看见周莉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歪着头,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淘宝页面,正在看一双男鞋。赵大柱凑近看了看,是双皮鞋,黑色,标价三百多。他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的工装鞋穿了两年,鞋底磨得差不多了。
赵大柱把手机从周莉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周莉动了动,没醒。赵大柱坐在旁边,看着她睡觉的样子。周莉瘦了,下巴尖了,眼底下有青。这半年她挺辛苦的,上班、做饭、辅导作业,周末还去超市打零工。
赵大柱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周莉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继续睡。赵大柱笑了一下,站起来去厨房把剩下的碗洗了。
四月,赵大柱跑夜班回来,周莉坐在餐桌前等他,桌上摆着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赵大柱洗了手坐下,周莉说:“今天你生日。”
赵大柱愣了一下,他忘了。周莉把面推到他面前:“吃吧。”
赵大柱拿起筷子,吃了口面。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熬得白白的。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周莉坐在对面看着他,也不说话。
“面好吃。”赵大柱说。
周莉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好吃就多吃点。”
赵大柱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周莉接过碗去洗,赵大柱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亮堂堂的。他想起去年生日那天,周莉没在家,他跟赵建明在酒店,赵大柱一个人吃了碗泡面。那时候他在泡面里加了根火腿肠,觉得挺香。
现在这碗手擀面比泡面香多了。
五月,赵大柱把攒的钱凑了凑,又贷了点款,在小区附近买了套小两居。二手房,六楼,没电梯,但户型好,南北通透。周莉高兴坏了,拉着赵大柱看了一遍又一遍,说这里放沙发,那里放电视,卧室要刷成暖黄色。
赵大柱说:“跟现在那套一样?”
周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一样。这次是新房子。”
搬家那天,老刘来帮忙。老刘已经退休了,在家带外孙,胖了一圈。他扛着箱子上下楼,累得直喘,坐在楼梯上歇气。赵大柱给他递水,老刘喝了一口,说:“大柱,你这日子过起来了。”
赵大柱蹲在他旁边,笑了笑。
“我听说那事了。”老刘压低声音,“你媳妇以前那个——走了?”
“早走了。”
“那钱呢?”
赵大柱想了想:“花了。”
老刘看着他,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行,你小子行。”
赵大柱也笑了。他没跟老刘细说,那钱他没花,存着呢,留着给赵小军上大学。但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说,包括周莉。有些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搬完家那天晚上,赵大柱和周莉坐在新房的阳台上。阳台不大,摆了两把塑料椅,中间放个小圆桌。周莉泡了壶茶,两个人坐着喝茶,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大柱。”周莉忽然开口,“你恨我吗?”
赵大柱端着茶杯,想了想。“恨过。”
周莉低下头。
“后来不恨了。”赵大柱喝了口茶,“恨不过来。日子还得过。”
周莉看着他,眼圈红了。“大柱,我以后——”
“别说以后。”赵大柱打断她,“把今天过好就行。”
周莉擦了擦眼睛,端起茶杯,跟赵大柱碰了一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茶汤晃了晃,映着路灯的光。赵大柱把茶喝完,站起来:“我去看看军军睡了没。”
他走进屋里,赵小军已经睡了,被子踢到一边。赵大柱给他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赵小军的脸长得像周莉,眉眼弯弯的,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
赵大柱轻轻关上门,回到阳台上。周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赵大柱坐在旁边,也闭上眼。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一闪一闪的。
他想,日子就这样了。不咸不淡,不惊不喜,但踏实。像他开了十几年的货车,方向盘握在手里,路在车轮底下,一直往前开。开到哪算哪,只要别翻车就行。
赵大柱睁开眼,看了看周莉。周莉也睁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说话。周莉把手伸过来,赵大柱握住。手是温的,有点潮,握了一会儿就出汗了,但谁也没松。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楼下槐花的味道,甜丝丝的。赵大柱靠在椅背上,握着周莉的手,慢慢睡着了。
第七章
赵小军上初中那年秋天,赵大柱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快递驿站。物流公司效益下滑,跑夜班越来越不挣钱,他跟周莉商量了一下,把攒的钱拿出来盘了个小门脸。
驿站不大,十几平米,靠墙一排货架,中间一张桌子,门口摆个秤。赵大柱每天早上去分拣中心拉货,回来扫码上架,发短信通知取件。周莉下班早的话就来帮忙,周末赵小军也来搭把手。
日子忙起来了,但也踏实。每个月除去房租水电,能挣个七八千,跟跑夜班差不多,但不用熬夜了。赵大柱脸上的气色好了,胖了几斤,周莉说他看着年轻了。
赵建明的事慢慢没人提了。小区里偶尔还有人嚼舌根,王婶张嫂凑在一起嘀咕,看见赵大柱就散了。赵大柱也不在意,该打招呼打招呼,该说笑说笑。时间长了,大家也就忘了。
十月底的一天,赵大柱正在驿站理货,进来一个男人。男人四十来岁,穿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赵大柱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赵建明。
赵建明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跟以前那个西装革履的赵总判若两人。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赵师傅。”
赵大柱放下手里的扫描枪:“取件?”
“不是。”赵建明往货架上扫了一眼,“我路过,看见这有个驿站,进来看看。”
赵大柱没说话,继续扫码。赵建明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在桌子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你过得还行?”赵建明问。
“凑合。”赵大柱头也没抬,“你呢?”
赵建明苦笑了一下:“离了,工作也没了,现在在县里一个厂子看仓库。”
赵大柱嗯了一声,把扫码枪放下,看着赵建明。赵建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保养得挺好,现在粗糙了,指甲缝里有黑泥。
“我来没别的意思。”赵建明抬起头,“就是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赵大柱看着他,没说话。
“以前是我糊涂。”赵建明的声音很低,“周莉是个好女人,我不该——”
“行了。”赵大柱打断他,“过去的事了。”
赵建明站起来,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赵大柱叫住他:“等等。”
赵建明回头。赵大柱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纸袋,是刘红送来的那个。“这个给你,你老婆——刘红送来的。都是你给周莉买的东西,我没动。”
赵建明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眼圈红了。他把纸袋夹在腋下,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赵大柱站在门口,看着赵建明走远。赵建明走到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驿站,然后拐弯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晚上周莉来驿站帮忙,赵大柱跟她说了赵建明来过的事。周莉正在往货架上放快递,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放。
“他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
周莉沉默了一会儿:“人呢?”
“走了。看着过得不太好。”
周莉没再问。两个人理完货,关了门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周莉买了条鱼,一把青菜。赵大柱拎着菜,周莉走在他旁边,胳膊偶尔碰一下。路灯亮了,照得人影拉得长长的。
“大柱。”周莉忽然开口。
“嗯?”
“那会儿的事,你真不怪我?”
赵大柱想了想:“怪过。后来不怪了。”
周莉看着他:“为什么?”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会儿我也没本事。你跟着我,住出租屋,冬天冻得脚冰凉。后来你想过好日子,我没给你。”
周莉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赵大柱。灯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大柱,我现在觉得挺好的。”周莉说,“住多大的房子,穿多贵的衣服,都不如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
赵大柱笑了一下:“行了,回家做饭。”
周莉也笑了,跟上去,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拎着菜,慢慢走回小区。楼下的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赵大柱推开单元门,让周莉先进,周莉说“你先进”,两个人推让了一下,最后一起走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两个人的背影。赵大柱掏钥匙开门,周莉在后面搂住他的腰。门开了,屋里黑着灯,赵小军在卧室写作业,听见门响喊了声“爸妈”。周莉应了一声,换了鞋去厨房做饭。赵大柱站在门口,看着厨房的灯亮起来,周莉的身影在灶台前晃动。
他关上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赵小军的作业本,翻开的那页写满了字。赵大柱拿起来看了看,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里面写着:“我的爸爸开货车,很辛苦。我的妈妈在商场上班,也很辛苦。他们都很爱我。我们家不大,但是很温暖。”
赵大柱把作业本放回去,靠在沙发上闭了眼。厨房里周莉在切菜,笃笃笃的声音传过来,油烟机嗡嗡响。窗外有人放风筝,线拉得呼呼响。赵大柱睁开眼,看见阳台上晾着周莉的碎花裙子,风吹过来,裙子鼓起来,像一面旗。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周莉的背影。周莉回头看了他一眼:“饿了吧?马上就好。”
赵大柱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周莉手里拿着锅铲,不能动,就歪了歪头,把脸贴在他胳膊上。
“大柱,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赵大柱说,“就是高兴。”
周莉笑了一下,拍拍他的手:“松开,我炒菜呢。”
赵大柱松开手,站在旁边看她炒菜。锅里的油热了,葱花放进去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周莉动作利索,翻勺、加盐、关火,一盘青椒炒肉盛出来,冒着热气。
赵大柱端着盘子往外走,赵小军从卧室出来,闻见香味直嚷饿。周莉端着米饭跟出来,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赵大柱给赵小军夹菜,周莉给赵大柱盛汤,赵小军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灯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吃完饭,赵小军去写作业,周莉洗碗,赵大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本地新闻里说,市里要修新地铁,经过他们小区附近。赵大柱算了算,地铁修好还有几年,到时候房子能升值。
他扭头看了看厨房,周莉正弯腰擦灶台,头发垂下来。他又看了看卧室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赵小军在安安静静写作业。然后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着屋里这些细碎的声音,慢慢笑了。
日子就是这样了。不惊不喜,不咸不淡,但踏实。
第八章
赵小军初二那年冬天,周莉查出了甲状腺结节。良性,但医生建议手术。赵大柱在病房外面坐了一整夜,周莉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手一直在抖。
手术很顺利,周莉住了五天院。赵大柱每天往返医院和驿站,做饭送饭,晚上陪床。赵小军放学后也来医院,趴在床边写作业,给周莉削苹果。
出院那天,赵大柱把周莉背下楼。周莉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轻声说:“大柱,你累不累?”
“不累。”
“你头发白了。”
“早就白了。”
周莉把脸贴在他后脑勺上,没再说话。赵大柱背着她走出医院大门,冬天的太阳照在头上,暖洋洋的。他走到停车场,把周莉放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自己上车发动。
回家的路上,周莉忽然说:“大柱,我想回老家看看。”
“行,等你养好了就去。”
“带上军军。”
“嗯。”
周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冬天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划过灰白的天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大柱第一次带她回老家,坐的绿皮火车,硬座,十几个小时。赵大柱让她靠着他睡,她自己睡了一路,赵大柱一宿没合眼。
那时候赵大柱头发还是黑的。
“大柱。”周莉开口。
“嗯?”
“那年我跟你回老家,你妈给我煮了荷包蛋,放了三个。”
赵大柱笑了:“我们那的风俗,新媳妇上门,荷包蛋放三个,代表高看你。”
周莉也笑了:“你妈对我真好。”
“我妈现在也念叨你。”赵大柱说,“上次打电话还说,让你别太累,该歇就歇。”
周莉低下头,摸着脖子上的纱布。车窗外掠过一片麦田,冬天的麦苗绿油油的,铺到天边。赵大柱把车开得不快不慢,稳稳的。
来年春天,周莉养好了,一家三口回了趟老家。赵大柱他妈站在村口等着,看见周莉就拉住她的手,眼泪汪汪的。周莉也叫了声“妈”,声音有点抖。
赵小军满村跑,追鸡撵狗,高兴得不行。赵大柱他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收音机里放着评书。赵大柱蹲在旁边,给他爸点烟。他爸抽了一口,说:“你媳妇这病,没事了吧?”
“没事了。”
“那就好。”他爸眯着眼,“你妈天天念叨,说周莉瘦了。”
赵大柱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吃饭,他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周莉爱吃的。周莉帮着端菜,他妈不让,说“你歇着”。周莉说“妈,我没事”,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一起端。
吃饭时,他妈给周莉夹菜,给赵小军夹菜,给赵大柱夹菜。自己没吃几口,光看着他们吃。周莉说:“妈,你也吃。”
他妈说:“我吃,我吃。”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赵大柱看着他妈,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他想起那年周莉第一次来,他妈忙前忙后,杀了家里唯一的下蛋鸡。那时候他妈头发还是黑的。
吃完饭,赵大柱和周莉坐在院子里。春天的晚上还有点凉,赵大柱给周莉披了件外套。赵小军跟他爷爷奶奶在屋里看电视,笑声一阵阵传出来。
“大柱。”周莉靠在他肩上。
“嗯?”
“我想好了,以后咱好好过日子。”
赵大柱没说话,握住她的手。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新叶子刚冒出来,月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
“大柱。”周莉又说。
“你今天话多。”
周莉笑了:“我就是想叫你。”
赵大柱也笑了,捏了捏她的手。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笑声,听着远处的狗叫,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回城那天,赵大柱他妈塞了一后备箱东西,鸡蛋、腊肉、干菜、新磨的面粉。周莉说太多了,他妈说不多不多,吃完了再回来拿。
车开出去很远,赵大柱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妈还站在村口。他按了两下喇叭,他妈挥了挥手。
周莉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眼圈红了。
“大柱,咱们常回来。”
“嗯。”
赵小军在后座吃鸡蛋,吃得满嘴黄。赵大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
车开上高速,路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一直铺到天边。太阳升起来,照得车里暖融融的。赵大柱握着方向盘,周莉靠在座椅上睡着了,赵小军在后座打游戏。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旋律慢慢悠悠的。
赵大柱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不大,周莉动了动,没醒。他继续开车,路在前面延伸,看不到头。
但他知道往哪开。
尾声
赵小军考上大学那年,赵大柱把驿站盘了出去,在小区物业找了份维修的活。周莉也换了工作,在社区服务中心做行政,朝九晚五,清闲了不少。
两个人在小区里出了名,谁家水管漏了、电闸跳了、门锁坏了,都找赵大柱。赵大柱背着工具包上门,修好了不收钱,人家硬塞给他,他就收下,回头请人家吃西瓜。周莉在社区中心组织活动,教老头老太太用智能手机,帮独居老人买菜买药。小区里的人都说,赵大柱两口子,是实在人。
赵小军去外地上大学那天,赵大柱和周莉一起送。火车站人山人海,赵小军背着包,拖着箱子,站在进站口回头喊:“爸,妈,你们回去吧!”
周莉挥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大柱搂着她的肩,说“走吧”。两个人站在广场上,看着赵小军进了站,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
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有送人的,有接人的,有哭的,有笑的。赵大柱和周莉走在人群里,胳膊挨着胳膊。周莉还在抹眼泪,赵大柱从兜里掏了张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
周莉擦了擦眼睛:“我就是舍不得。”
赵大柱没说话,牵起她的手。周莉愣了一下,赵大柱很少在外面牵她的手。她看了看赵大柱,赵大柱看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攥得挺紧。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少。赵大柱站在周莉身后,把她跟人群隔开。公交车来了,赵大柱让周莉先上,自己跟在后面。车上人多,没有座,两个人站着,手扶着吊环。
周莉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赵大柱站在她旁边,肩膀抵着她的肩膀。周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来这个城市,也是坐公交,也是这么站着。那时候赵大柱年轻,头发黑黑的,她靠在他身上,觉得特别踏实。
现在赵大柱头发白了,腰也不如从前直了,但她靠过去的时候,还是觉得踏实。
“大柱。”周莉轻声说。
“嗯?”
“没事。”周莉笑了一下,“就是叫你。”
赵大柱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城市在变,楼越来越高,路越来越宽,但车里的人没变。赵大柱握着吊环,周莉靠在他身上,两个人在人群里站着,稳稳的。
车到站了,赵大柱拉着周莉下车。小区门口的槐树开花了,香气扑鼻。赵大柱吸了吸鼻子,说“真香”。周莉也吸了吸鼻子,笑了。
两个人走进小区,碰见王婶。王婶老了不少,头发花白了,但嗓门还是那么大:“大柱,周莉,军军走了?”
“走了。”赵大柱说。
“好啊,好啊,孩子有出息。”王婶拍着赵大柱的胳膊,“你们俩也该享享福了。”
赵大柱笑了笑,跟王婶道了别。两个人上了楼,打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赵小军的房间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周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把门关上了。
赵大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周莉坐过来,靠在他肩上。电视没开,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鱼缸的过滤器还在响——那条金鱼前年死了,赵大柱又买了两条,红的,在缸里游来游去。
“大柱。”周莉开口。
“今天第几遍了?”
周莉笑了:“我数着呢,第三遍。”
赵大柱也笑了,伸手搂住她的肩。周莉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不快不慢,稳稳的。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红彤彤的。赵大柱看着窗外的晚霞,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周莉,想起结婚那天,想起赵小军出生,想起那两年每月五号的一万五,想起照片,想起赵建明,想起刘红,想起那碗手擀面。
然后他想起今天早上,周莉给他煮了小米粥,煎了鸡蛋,跟平时一样。他吃完出门,周莉在阳台上喊:“早点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莉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白了几根,但笑还是那个笑,露出虎牙。
赵大柱低下头,在周莉头发上亲了一下。周莉动了动,没抬头,手搂住他的腰。
天慢慢黑了,屋里暗下来。赵大柱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搂着周莉。楼下的路灯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鱼缸里的金鱼还在游,红的,一摆一摆的。
赵大柱闭上眼,嘴角挂着笑。
日子就是这样了。不惊不喜,不咸不淡,但踏实。像他开了十几年的货车,方向盘握在手里,路在车轮底下,一直往前开。开到哪算哪,只要别翻车就行。
他睁开眼,看了看周莉。周莉也睁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周莉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了拍。
赵大柱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这个普通的夜晚。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散步,有人刚下班回来。家家户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远近近,星星点点。
赵大柱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周莉跟在后面,说“我来吧”。赵大柱说“你歇着”。周莉没听,系上围裙,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炒菜,胳膊碰来碰去。
菜好了,端上桌。两菜一汤,两碗米饭。赵大柱给周莉夹菜,周莉给赵大柱盛汤。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说,明天天气晴,适合出行。
赵大柱喝了口汤,咸淡正好。周莉吃了口菜,味道不错。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笑一下。
吃完收拾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莉靠在赵大柱肩上,赵大柱搂着她。电视里放着老电视剧,两个人看得有一搭没一搭,偶尔说句话,偶尔不说话。
十点,周莉说困了,赵大柱关了电视,两个人去洗漱。卫生间里,周莉刷牙,赵大柱洗脸,镜子里照着两张不再年轻的脸。赵大柱看了看镜子里的周莉,周莉也看了看他,两个人嘴里含着泡沫,都笑了。
躺到床上,周莉翻了个身,把手搭在赵大柱胳膊上。赵大柱没动,听着周莉的呼吸慢慢平稳。
“大柱。”周莉迷迷糊糊地说。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小米粥,煎鸡蛋。”
“好。”
周莉睡着了。赵大柱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声。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划过天花板,一闪即逝。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张床,也是这盏灯,他一个人睁着眼,听着周莉在赵建明那里的动静。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窝囊,现在想想,窝囊就窝囊吧。
日子过到今天,周莉回来了,儿子上了大学,房子换了大点的,卡里还有点存款。算算账,他没亏。
赵大柱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明天早上还有小米粥和煎鸡蛋等着他。
日子还得过。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