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走到单元门口,脚底下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几个叠在一起的白色泡沫箱,歪在门边,最上面那个盖子掀开一半,里面空着,箱底还汪着一点化开的水。
我拿手机照了照,泡沫箱侧面贴着快递面单,收件人是我妻子的名字,寄件人一栏写着岳母的名字,数量栏填着五箱。
旁边还散着两段捆箱子的红塑料绳,断口齐整,是被人用剪刀剪开的。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拎着包上了楼。
门没锁,一推就开。
玄关地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我妻子的,另一双是双深色运动鞋,鞋头朝外,像是刚走不久。
客厅灯亮着,电视没开,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杯壁挂着一圈水珠。
妻子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见我,说了句回来了。
我应了一声,把包放鞋柜上,眼睛往餐厅扫了一圈。
餐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个盘子都没摆。
“大闸蟹呢?”
我问。
妻子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没抬头:
“送人了。”
我愣了一下,又问:
“妈寄来五箱,全送人了?”
她点点头,从茶几上拿起那半杯茶,喝了一口。
动作很自然,像在说一件今天下午已经决定好的事。
“送谁了?”
“周凯。”
她说完这个名字,把杯子放下,转身要往厨房走。
我站在玄关没动,鞋也没换。
周凯这个人我见过几面,她说是很多年的朋友,平时走得近。
近到什么程度,我原本不想多问,但有些事不是不问就不存在。
“五箱,一箱没留?”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慢。
妻子停住脚步,侧过身看我:“他最近家里有事,正好需要。咱们两个人也吃不了多少,放坏了可惜。”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表情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妈上午还打电话,说这蟹是专门挑的,让咱俩好好吃一顿。”
我说。
“我知道。”
她接得很快,
“回头我给她回个电话,就说收到了。”
“收到了,然后全送人了。”
我重复了一遍。
妻子没再接话,把厨房灯关了,走到沙发边坐下。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嗡嗡响。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上个月有天晚上,她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上面是周凯的名字。
她当时坐在我旁边,看了一眼,直接按掉了。
我问她怎么不接,她说没什么要紧事。
后来那个名字又亮过几次,她都把手机翻过去,不让我看见。
我当时没追问。
不是不想,是觉得问出来也没意思。
有些事,一旦开始解释,就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这五箱大闸蟹,像把那个按掉的电话又推到了我面前。
我换好拖鞋,走到客厅,把包放在单人沙发上。
妻子坐在三人沙发靠窗那头,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没看我。
“你下午让他来家里拿的?”
我问。
“嗯,他开车来的。”
“门口那些空箱子也是他搬完剩下的?”
“我让他不用收拾,明天一起扔。”
她说。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把客厅照得半亮,茶几上那杯凉茶已经没了热气。
我忽然觉得这屋里空得厉害,明明两个人都在。
“周凯家有什么事,非得要五箱大闸蟹?”
我尽量把语气放平。
妻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妈妈最近身体不好,家里来亲戚多,开销大。我想着这些东西咱们也不缺,给他应个急。”
“咱们不缺?”
我笑了一下,
“妈寄来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替咱们决定缺不缺了?”
妻子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声音也冷下来:“每次都是这样,一点小事你就要上纲上线。不就是几箱螃蟹吗?”
“五箱。”
我纠正她,“妈一片心意,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全给了别人。这不是几箱螃蟹的事。”
她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
我看着她侧脸,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几年,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家里买点水果,她都要先问我吃不吃。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自己拿主意,小到家里添什么东西,大到人情往来,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你给周凯送过多少东西,我不说,不代表我心里没数。”
我开口说。
妻子猛地转过来: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声音高了一点:“周凯是我朋友,这么多年帮过我不少忙。他现在有难处,我送点东西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为几箱螃蟹跟我算账,有意思吗?”
“帮过你不少忙。”
我重复了一遍,
“他帮过你什么,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妻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客厅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我松了松领口,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里那股淡淡的腥味。
那是大闸蟹的味道,从空泡沫箱里散出来,顺着风飘上来的。
我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妻子。
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只是把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把他当朋友,他把你当什么,你心里真没数吗?”
我问。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她的声音低下去。
“那你说,一个男人,三天两头找别人老婆帮忙,今天拿东西,明天借钱,后天又不知道什么事。他家里没别人吗?他没别的朋友吗?非得找你?”
妻子没回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掉下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弯腰捡起沙发上的手机,把屏幕按亮,又按灭。
“你根本不懂。”
她说。
“我是不懂。”
我点点头,
“我不懂你为什么宁愿把妈寄来的东西全给他,也不愿意给我留一箱。”
她抬起头,像是要解释什么,可最后只说了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妻子没再说话。
她绕过茶几,走到玄关,把那双深色运动鞋往墙边踢了踢,然后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那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蹲在门口的背影。
鞋柜上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屏幕朝上,映出一小片白光。
我扫了一眼,没看清是谁发来的消息。
她也没回头去看。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那几口空箱子散出来的腥味,一阵比一阵清楚。
我忽然觉得,今天这扇门,从她让周凯把五箱大闸蟹搬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关不上了。
“你去把门口那几个空箱子收拾了。”
我说。
妻子站起来,没看我,弯腰穿上拖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在门外搬动泡沫箱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很轻,像怕惊动谁。
过了几分钟,她空着手进来,把门关上,站在玄关那里没动。
鞋柜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我看见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只有一个字:凯。
妻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按灭了。
“他到家了。”
她说。
我没接话,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今天晚上,去周凯家住吧。”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没应,抬脚上了楼。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
楼梯一共十二级,我一级一级踩上去,每一级都发出声响。
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了一下,听见楼下传来她轻轻关门的声音。
脚步声去了客厅方向,隔着一层楼板,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卧室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路灯的光斜着切进来,把床沿照出一道暗影。
我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不知道要给谁发消息,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件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冰箱启动的嗡嗡声。
我想起前年那次,也是这种嗡嗡声里。
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九,她妹妹一家从外地回来,说好晚上一起吃饭。
我下班路上接到她的电话,她说周凯母亲摔了一跤,在医院拍片子,让周凯赶紧过去,可周凯的车送去修了。
“他住在城东,打车过去得半个多小时,医院那边催得急。”
她的语气里带着央求,
“你送他一趟行不行?”
那天下着小雨,我方向盘上的手都是汗,堵在高架桥上二十分钟没挪动。
她坐在副驾驶,一直在看手机,催我:
“你绕一下辅路吧,那条路近。”
我把周凯送到医院门口,他下车说了声谢,没回头。
我调过车头往回开,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饭桌上的菜凉透了。
她妹妹问了一句怎么回来这么晚,她没接话。
我替她应了一句,说路上堵车。
那天晚上我没问她为什么非要我送,她也没提半个谢字。
现在想起这件事,我发现当时就该开口的。
楼下传来开柜子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往楼下看了一眼。
她站在冰箱前,拿出一袋东西,又放回去,关上冰箱门,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开。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可我一点心疼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堵。
我这个人记性不算好,工作上的事常常转头就忘,但那些被她一次次拎出去的物件、一趟趟跑过去的时间,我都记着。
不是我不想忘,是这日子隔三差五就拿这些事提醒我一遍。
结婚纪念日那年,她看中一款手表,在商场专柜来来回回看了三次。
我知道她想要,半个月后发了季度奖,我买回来放在她枕头边,她高兴了一整晚,说要戴一辈子。
那只表我后来再没见她戴过。
有一回我问起,她说表盘太大,不好配衣服。
我当时没多想。
直到后来我看见周凯手腕上戴着一块同款的,表盘大小正好,旧得有模有样。
那天我盯着他的手腕看了好几秒,他察觉了,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笑着说:
“朋友送的。”
我没再问。
可那晚回去,我翻了整个床头柜,也没找到那只表。
妻子看见我在翻东西,问我找什么,我说找一份单据,她说找不到就算了,别把柜子翻乱了。
那只表的事,我一句都没提。
楼下又安静下来,我听见她走到玄关,拉开门,搬什么东西。
泡沫箱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阵一阵,往楼梯口这边来。
我走下楼,看见她已经把三个空泡沫箱叠在门边,快递单被撕下来一半,露出里面灰色内衬。
另一个箱子倒扣在鞋架旁,箱角沾着泥,应该是搬的时候蹭脏了。
她听见我下来,直起身,手里还攥着半张快递单。
灯光下,她的脸看不太清表情,只有指头来回揉着那张纸。
“剩下的两个箱子呢?”
我问。
“我放在楼道储物间了,明天保洁收走。”
她说,声音很平,像在交代一件普通家务。
我走到门边,把叠好的三个泡沫箱又码了一遍,码得很整齐。
她站在我身后,没动,也没出声。
“周凯来的时候,你搬到门口送的?”
我问。
她顿了一下:
“他说车停在楼下,让我不用拎下去,他自己上来搬的。”
“他自己搬的。”
我重复了一遍,
“你打电话叫他的?”
“他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
她低下头,把那半张快递单塞进空箱子的缝隙里。
我看着她塞快递单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
“他经常在附近办事?”
她不说话了,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问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
我说,
“我就是想弄明白,你妈寄的东西,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别人家的东西的。”
“你怎么还没完没了?”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东西都送出去了,我说了是给周凯应急。你要是不高兴,我明天跟他要回来,行了吧?”
“要回来?”
我看了她一眼,“送到人家手里再要回来,你让他怎么想?五箱螃蟹,你送给他的时候是情分,再要回来就成了结仇。你做这件事之前,哪怕用脑子想过一秒,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说要回来。”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客厅里那盏吸顶灯亮得刺眼,把她脸上的紧绷照得很清楚。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有点像做错事被老师堵在墙角的学生,可我知道她不是认错,她是不服气。
“你说得对,我是没想过怎么收场。”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
“可我就是觉得,我帮他一把,心里踏实一点。”
“你帮他的事还少吗?”
我接上这句话,“逢年过节,家里的礼品你挑一半往他那儿送。他孩子开学,你去接送;他家里漏水,你联系师傅。就连他自己忘了买保险,都是你催着他去办。”
“这些事我哪一件不知道?”
我看着她,
“我不说,是因为我想着夫妻之间要有信任,可信任不是你这样用的。”
她没反驳,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帮他这些,我拦过你吗?”
我继续说,“你要给他送东西,我哪次反对过?你自己想想,我有没有让你丢过一次脸?”
“没有。”
她低声说。
“那今天这事,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半个字?”
我的声音也沉下来,“五箱大闸蟹,你拆开看过,知道是妈专门买的,活蹦乱跳的,你一只都没给我留,全让他搬走了。你让我怎么想?”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
“你以为我不会在意。”
我笑了笑,
“那我问你,我买的那些东西,你转手送到他家,你以为我都在意什么?”
“今天是五箱螃蟹。上个月你把我姨从老家带来的香油,送了他一半。再上个月,我出差带回来的两盒点心,第二天就不见了。我问你放哪儿了,你说他孩子爱吃。”
她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那些都是一点小东西……”
“小东西?”
我看着她,
“东西是小,可你每次拿我的东西做人情,有没有一次问过我的意思?”
她没答上来,客厅里只有头顶那盏灯发出细弱的电流声。
我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透,她永远不会当回事。
那些积压在我心里的小事,不是小事,是我这几年在这段婚姻里慢慢攒下来的失望。
“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打你电话,你没接。”
我换了话题,声音平下来,
“后来我打了三遍,你回了条消息,说在帮周凯取快递,不方便接。”
她脸上掠过一丝怔忪,像在回忆:
“那天……周凯出去办事了,快递柜在小区门口,我帮他取一下,就两分钟的事。”
“取快递要两分钟,你没空跟我说一声,后来我打了半小时电话你也没回。”
我说,
“那天晚上我本来想问你,我妈住院检查的事你有没有空一起去,后来我没问。”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什么钉住了脚,声音一下子虚了:
“你妈住院了?”
“已经出院了。”
我说,“你手机关机那半小时,我办好了住院手续。后来检查结果没什么大问题,我就没再告诉你。”
她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很小声地说了句:
“你该告诉我的。”
“告诉你?”
我看着她,“告诉你你就有空了吗?你哪天不忙?哪天不是他一通电话你就出门?”
她这次没有辩解,也没有抬头。
吸顶灯的光打在她头顶,照出几缕白丝。
过了很久,她才问了一句:
“你还想着我们过下去吗?”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
我走到门边,弯腰把那几个空泡沫箱拎起来,码在门外楼道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她站在玄关那里,没动,鞋柜上的手机亮了又暗。
我知道那是周凯的消息,一个我永远不会看到内容的男人发来的。
她没拿手机,也没走开,就那么站在门口,像在等我再看她一眼。
“你如果想跟他过,我也拦不住你。”
我说完这句话,又觉得不对,把语气放缓了,“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想过成什么样,得先想清楚。”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湿,但没哭出来。
我没再说话,抬脚上了楼。
这一次她没喊我的名字,我也没停。
皮鞋踩在楼梯上,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很稳。
卧室门虚掩着,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躺在屏幕上,是我妈发来的:这个周末回家吃饭。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的风还吹着,楼下墙角那几口空泡沫箱大概还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边,想着这个周末回去吃那顿饭。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那几口泡沫箱已经不在楼道里了,地面被人用水冲过,还留着一道水痕。
妻子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两碗粥,还有一盘炒鸡蛋。
她听见我下楼,抬头看了我一眼,说:
“早饭在桌上。”
我走过去坐下,喝了半碗粥。
她没提昨晚的事,我也没提。
粥煮得正好,不稠不稀,蛋炒得也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出门前我换鞋,看见鞋柜上那把钥匙少了。
那是家里大门的备用钥匙,一直挂在鞋柜边的挂钩上。
我抬头看向她,她正在厨房里刷碗,背对着我,没回头。
“家里的备用钥匙呢?”
我问。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刷碗:
“周凯昨天搬箱子时,钥匙串掉在楼道里了,我借他把大门钥匙,让他改天送回来。”
我盯着她后背看了几秒,拉开门,走出去。
那扇门在身后关上,合页发出一声轻响。
我听见她喊我:
“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没回头,也没应,大步往楼下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妈从乡下买了些青菜,周末给我带上来。
我锁屏,放回口袋。
快走到单元门口时,我停下来,回身看了一眼楼上,看到我们家那扇窗户里,她站在窗边,没开灯,身影映在玻璃上,看起来很小。
我一直走到小区门口,脚步才慢下来。
钥匙的事我没再问,可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寸。
我忽然明白,这件事的麻烦不在于五箱大闸蟹,不在于周凯,而在于我把一个男人该说的话咽了回去,咽到今天才发现,它堵在胸口已经很久了。
岳母电话打进来时,我刚走到小区门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四下,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接。
屏幕暗下去,过了不到一分钟又亮起来,还是她。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串号码,像被什么拽住一样迈不开腿。
她上一回打电话,是上午告诉我大闸蟹已经寄到了,让我盯着点,趁活蒸着吃。
这次打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电话自己断了,随后进来一条短信,内容很短:“收到了没有?还活着吧?”
我想了半天,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那五箱大闸蟹一只都没进过这个家,我连泡沫箱里的冰都摸过,却没见到半只蟹。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出了小区。
一整天我没有回那条消息。
中午妻子打来两个电话,我都没接。
她没再打第三个,也没发微信。
岳母也没再追问,大概以为我在忙。
只有我自己的手机在黑下去之后又亮了几次,像在提醒我,话总得回一次。
晚上我回来得迟。
推开单元门,声控灯亮起来,楼道里干干净净,墙角那几口泡沫箱已经被人收拾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脚垫一角翘着,像被人掀开过。
弯腰掀开,备用钥匙就压在底下,还带着一小片灰。
我捏着那把钥匙站了几秒。
周凯没有当面送回来,也没发消息说一声。
她把家里钥匙借出去,别人用完就压在地垫下,像把东西放回一个公用寄存点。
我开门进去,正换鞋,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手指在围裙上抹了两下:“你回来了。粥还温着,吃点吗?”
“不饿。”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看着她,
“周凯把钥匙送回来了。”
“哦,他说放门口了。”
她别开眼,往厨房走,
“下午放那儿的,我忘了跟你讲。”
“下次别用脚垫藏钥匙。”
我说,
“这小区里看见的人不少,门一掀就进来。”
她脚步顿了一下,像要争辩,又忍住了:
“知道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外套脱了搭在一旁。
岳母那条短信还在手机里,我没点开,但每个字都记得。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和昨天早上一样,不轻不重。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已经不像个家了,像两个人在同一套房子里各守各的规矩。
她洗好碗出来,坐在饭桌旁,低头擦手。
桌上只有她手机倒扣着,偶尔亮一下。
我们谁都没说话,空气里飘着一点洗洁精味。
过了好一会儿,她先开的口:
“你妈打电话给你了吧?”
“打了。”
我应了一声,没看手机,
“还发了短信,问蟹收到没有。”
她安静了一下,轻声说:
“你就说收到了,都蒸了。”
“我不说。”
我转头看她,“你要送人,就自己跟你妈说。我不替你圆这个话。”
她抬眼看我,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沉下去:
“你非要闹到家里没件好事吗?”
“我闹了吗?”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不高,“我早上知道你把蟹送了人,我摔门没有?我发火没有?我连周凯的面都没见着,他拿走了全家这个月最像样的吃食,我连声责问都问不得?”
她嘴唇动了动,像被问住了。
过了几秒才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说,你什么意思。”
我身子往后靠了靠,“上午我说你去周凯家住,你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你站在门口不动,我等过你。”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擦手布,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不是一整天都在想这个?”
“不然我想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想那五箱蟹蒸出来多肥?一只也没进我嘴,我想得着吗?”
她没再说话。
我忽然很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实话,不是“周凯困难”“孩子爱吃”这种现成话,是她自己到底图什么。
可看她那个样子,我又知道问出来也没用。
茶几上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岳母又发来一条微信:
“周末带小敏回来,我蒸蟹给你们吃。”
我扫了一眼,没打开的还有一串。
她知道我们家的蟹没吃成,还在老家替我们张罗。
这信息我更加没法回。
“我再问你一遍。”
我坐直了,看着她,
“这日子,你想过成什么样?”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你让我想,我想了一整天。我做饭、洗碗、拖地、等你回来,我还能怎么过?”
“可你心里有另一套日子。”
我指了指门口,“周凯要钥匙你给,周凯要蟹你搬,周凯出点事你比我还急。你有没有哪天,把这个家放在他前头?”
她张了张嘴,像要反驳,又闭上了。
她手里的擦手布掉在地上,她没捡。
我起身,走过去把地上的布捡起来,搁在桌角。
岳母的短信还亮着,我按灭,又把备用钥匙从鞋柜上拿起来,放回自己兜里。
“这把钥匙我先收着。”
我说,
“周凯再要拿东西、送东西,你让他找我。”
她望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慌: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家里的门不能谁都能开。”
我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今晚不用替他看门,就你一个人在家,我不跟你吵。”
说完我上了楼。
这次她没喊我,我也没有加快脚步。
进卧室后,我把备用钥匙和手机一起放在床头。
岳母那条未回的消息还搁在手机里,像一个没接住的电话,沉甸甸地压着。
我站在窗前,看楼下单元门口,有个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筐里装着几棵葱,在灯下一晃一晃。
我忽然很想知道,岳母发来的“蒸蟹”那两个字,究竟是让我周末回去,还是在替这个家做最后一点挽留。
但那也不是今晚能想清的事。
我躺下时,母亲那条“周末回家吃饭”的短信又发了一遍。
我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楼下门响了一下,不重,像有人进来。
我没动。
过了一阵,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床头手机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这条夜里最后一点亮,被谁轻轻掐灭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时,客厅已经收拾过了,饭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碟馒头,还有两只煮鸡蛋。
她不在客厅,卫生间亮着灯。
我走过去,看见鸡蛋旁边压着一张纸,写了十几个字:
“备用钥匙放你枕头边了,你自己拿。”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钥匙还在。
她没动过。
我站在桌边,忽然不想吃那顿早饭,也不想再看见“知道”那两个字。
我拉开门,外头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岳母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老家厨房里拍的蒸锅,锅盖半开,里面摆满大闸蟹,蒸汽模糊了镜头。
下面跟了一句:
“周末等你来吃,别去晚了,蟹瘦了不好吃。”
我没回,退出对话框,看见妻子也发了一条。
只有两个字:
“还不回来?”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反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声响,比昨天晚上清晰。
我一路往下走,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接一声,像在数这段婚姻还剩下多少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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