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昨天下午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闺女家。
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孩子从小就不爱收拾,这都结婚了,家里估计得乱得不行。
门一推开,我站在玄关愣了好几秒。
客厅干净得有点过头。
沙发上的靠垫一个都没歪。
茶几上就放了个遥控器,整整齐齐的,跟酒店房间似的。
我换了鞋往屋里走,路过厨房的时候,又一次呆住了。
灶台上连一点油点子都找不到,抽油烟机擦得锃亮。
里面的锅啥样我不清楚,伸手拉开橱柜瞅了一眼,三口锅叠得好好的,锅底干净得都能照见我的脸。
我站在厨房中间,心里的滋味说不出来。
不是开心,真不是。
是心慌。
这哪是过日子的厨房啊,分明就是样板间。
我闺女结婚一年半,小两口住在城西,房子不大,八十来平,装修看着挺像样。
但那个厨房,从搬进去到现在,正经开火做饭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有一回我问她,你们在家平时都吃啥。
她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外卖呗,要不就出去下馆子。
附近有个商场,里面吃的多得很。
我说那一个月光吃饭得花不少钱吧。
她说妈你别算啦,我俩工资加起来还可以,吃饭花不了多少。
花不了多少?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打听过,一顿外卖人均最少三十,晚饭两个人六七十都算省的。
偶尔点个烧烤小龙虾,一百多块一下子就没了。
出去吃饭就更不用说,随便点两个菜一个汤,一百五六挡不住。
这么算下来,一个月光吃饭,三四千都打不住。
这钱要是花在别的地方我还能理解,买衣服、包包鞋子,就算出门旅游,我都想得通。
可天天这么吃外卖,我实在琢磨不透。
倒不是心疼钱。
我越想心里越别扭,干脆坐下来跟她好好聊聊。
我说闺女,你跟小周结婚一年多了,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外面的菜油大盐重,味精还多,长期这么吃,身体早晚要出毛病。
你看看小周,结婚的时候多精神,现在脸圆了一圈,肚子也鼓起来了。
她翻了个身跟我说:妈,他这是幸福肥。
我白了她一眼:哪是什么幸福肥,就是亚健康。
你在家简单炒两个菜,也费不了多大功夫。
她放下手机坐起身,说了一句话,把我噎得半天接不上话。
妈,我俩白天都上班,晚上到家都七点多了。
你让我做饭,洗菜切菜炒菜,吃完还得刷锅洗碗擦灶台。
一顿饭折腾下来就得俩小时,我图啥啊?
我刚想说图个身体健康。
她紧跟着又说了一句更实在的:我有这俩小时,去健个身、泡个澡不好吗?躺着歇会儿不行吗?跟你女婿一块儿看个电影不香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我没道理,是我突然发觉,她想的跟我想的,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我年轻那时候,做饭跟健康没啥关系,甚至跟喜不喜欢做饭都没关系。
到点就得做,不做饭一家人就没饭吃。
那时候哪有外卖,更别说手机点一下,饭菜直接送到家门口。
我跟你爸刚结婚那几年,一下班就蹬着自行车往菜市场赶。
去晚了菜就不新鲜,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
买回来洗菜切菜,一个菜炒、一个菜炖,忙忙活活一个多小时,菜端上桌天早就黑透了。
累不累?累。
烦不烦?也烦。
可那时候所有人都这么过日子。
下班不做饭的媳妇,背后都要被人说闲话的。
我不是没羡慕过能经常下馆子的日子。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们厂里有个女同事,她老公跑供销,手里有点额外收入,两口子隔三差五就出去吃饭。
我们还在水池边刮鱼鳞的时候,人家已经坐在饭店里喝酸辣汤了。
说实话,我也馋那口酸辣汤。
不是嘴馋那么简单。
但我更怕邻居看见我们家烟囱一整天都不冒烟,怕婆婆过来看到灶台冷冰冰的,怕别人背后议论,说这家媳妇不会过日子。
那时候“过日子”这三个字,就像一块沉甸甸的铁板压在身上。
我闺女不懂这些,她也没必要懂。
她命比我好,生在花钱就能买到各种东西的年代。
做饭在她眼里不是一项必须会的本事,只是一个选择题。
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
可我看着她那几口擦得发亮的锅,心里还是堵得难受。
不是非要她学我,就是我自己怎么都转不过这个弯。
上个月我过生日,小两口说别在家折腾了,出去吃。
我不想出去,我说我就喜欢在家吃,家常菜吃着舒服。
闺女在电话里跟我说,那行,我直接给你点一桌子好菜送到家里。
我当时一下子就上火了。
我说点什么外卖,我自己手脚都利索,还用你点外卖?你要是真心想着我,就回来给我擀一碗面条。
她还不乐意了,跟我说妈你这不是为难我嘛,我哪会擀面条。
最后还是孩子他爸出来打圆场,说算了算了,出去吃就出去吃,别难为孩子。
坐在饭店里,我看着闺女拿着手机飞快地点菜,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那麻利劲儿,比我在案板上切土豆丝都熟练。
菜上齐了摆满满一桌子,水煮鱼、辣子鸡、糖醋里脊、干锅花菜,还有酸辣汤。
花花绿绿看着挺热闹。
吃了几口,油大、还咸,味精味太重,回去之后我连着灌了两大杯水。
可他俩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还聊下次去哪家新开的馆子。
女婿还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一句话:丈母娘生日快乐。
看着这一桌子菜,我心里冒出个挺矫情的想法:这一桌菜,没有一道是属于“我们家”的味道。
我做菜不算好吃,但闺女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面条煮得软软乎乎,浇上滚烫的西红柿鸡蛋卤,再滴两滴香油。
小时候她能吃掉满满一大碗,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有一回她发烧,啥东西都不想吃。
我煮了一碗细挂面,卧了半个鸡蛋。
她吃得满头大汗,吃完躺下就睡着了,半夜烧就退了。
这些事儿,说不定她早就忘了。
但我一直记着。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不是不会做饭,只是不愿意把时间耗在做饭这件事上。
在她心里,做饭这件事连前五都排不上。
她跟朋友打电话,聊的都是哪家健身房课好,哪家医美有活动,哪个网剧好看,哪个星座运势准。
从来没听过她跟别人说,哎,我昨天做的红烧肉味道特别棒。
就算她是我亲生闺女,我俩也不是一种活法。
有时候周末我过去,看见她窝在沙发上,外卖盒子就堆在脚边地上。
吃完就放那儿,反正家政阿姨后天就过来收拾。
我一边帮她收拾盒子一边念叨她,她靠在沙发上嘿嘿笑:妈,你就是我最好的免费阿姨。
我伸手拍了下她的腿。
心里又气,又没办法。
我到底在气啥?气她不会做饭?她不是学不会,网上菜谱那么多,跟着做两次就能上手。
气她懒?她每周去四次健身房,一点都不懒。
气她不疼女婿?她对小周挺好,两个人有商有量的。
那我到底在介意什么?
我琢磨了好久,后来想明白了——我不是气她不做饭,是她的生活方式跟我的差别太大了。
我这大半辈子,大多时候都在顺着“该干什么”来做事。
该做饭了、该洗衣服了、该上班了、该接孩子了。
就像上满发条的闹钟,到点就得响。
不响,心里就慌,总觉得自己没尽到责任。
我闺女的日子,大多是跟着“想干什么”走。
想吃东西了才下单,想动一动就去健身,累了就瘫在沙发上休息。
她的生活就像一首没有固定节拍的曲子,快慢全凭她自己开心。
我接受不了,不是这种生活不好,是跟我一辈子的习惯完全不一样。
亲眼看着自己坚守大半辈子的活法,被亲闺女完全绕开,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就好比我辛辛苦苦配好了一把钥匙,结果人家门上早就换了新锁。
我的钥匙插不进去,也没资格硬往里插。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我就在想,我们这一辈女人一辈子到底在忙些啥。
一天二十四小时,最少四个小时耗在厨房和饭桌上。
买菜、做饭、洗碗、擦灶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忙活这么多年,最后换来啥?一家人吃上万顿饭,把孩子拉扯大,把老公养胖,自己熬得像张旧报纸。
这么多年,值不值?
以前我觉得值。
现在看着闺女这样,我又有点拿不准。
没错,我承认,我心里其实有点羡慕。
就算藏得再深,它就在那儿。
羡慕她下班不用急匆匆跑菜市场,羡慕她不用天天琢磨晚上做啥菜,羡慕她能把做饭的时间拿去做别的事,羡慕她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常年的油烟味。
可与此同时我又放心不下。
担心她总这么吃,身体早晚出问题;担心以后有了孩子,孩子跟着天天吃外卖;担心等她到我这个年纪,连一桌像样的年夜饭都张罗不出来;还担心她跟小周的感情,只靠着下馆子、看电影,能不能长久撑下去。
说到底,这些担心,都是我自己心里的害怕。
我怕她将来会后悔。
或者说,我怕她现在选的这条路,从头到尾都是对的。
要是她一直这样过得好好的,那我这三十多年守着厨房吸油烟,又算什么呢?
我不敢接着往下想。
前段时间发生一件事,又让我心里翻腾好久。
我一个朋友家的儿子,年纪跟我闺女差不多。
一个人在外地上班,天天吃外卖。
有一阵总胃疼,去医院一查,胆囊结石,还有脂肪肝。
医生说跟长期吃油腻的、作息不规律有关系。
我把这事讲给闺女听。
她听得挺认真,还说抽空给自己约个体检,但也就仅此而已。
她没说以后要在家做饭。
我心里也清楚,在她那儿,做不做饭跟会不会生病,是两码事。
她可以点清淡外卖、吃轻食,买半成品水煮菜。
没想到没过多久,她真的开始点轻食沙拉。
那一盒子绿油油的菜。
我尝过一口,不放盐不放油,嚼着跟吃草差不多。
她吃得倒挺香,说这样健康。
我心里想着,那还不如在家蒸个红薯、烫一把青菜,又便宜还是热乎的。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我知道只要一说,她立马回我:蒸红薯烫青菜也得开火,做完还要刷锅啊。
我到现在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单纯嫌麻烦,还是打心底里抵触那口锅。
前几天我跟老伴聊起这件事,他一句话给我说愣了。
他说,闺女不想做饭,是因为她从来没体会到做饭能带来什么好处。
你当年做饭,是不做就没饭吃。
她不一样,不做饭也能买到吃的。
你拿当年你的难处去要求她,她肯定不愿意。
我心里想着,老伴看得倒是通透。
可越是道理说得对,我心里越不舒服。
因为他说得没错,时代早就变了。
我年轻时候那些“不得不做”的事,到闺女这一代,全都变成了“可以做,但没必要”。
不是她出了问题,是我心里那杆秤,一直还用着三十年前的老标准。
可这些想法我没法跟闺女说,说了她也不爱听,只会回一句:妈,你又来了。
我上回去她家,是上周六。
她在厨房煮螺蛳粉,就是那种味道特别冲的。
我闻着味儿从客厅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拿筷子在锅里搅。
看见我来了,她还挺开心:妈你尝尝这家,味道特别好。
我盯着那个小锅,锅底烧着热水,粉在锅里打转。
灶台上溅了几滴红油。
厨房里那股味道,说不上香,也算不上臭。
我走到她旁边,看看锅,又看看她。
她安安静静等着粉煮软,那个样子,跟当年我守在灶台边等水开的时候,居然有点像。
煮好之后,她盛了一碗,舀一勺红油浇上去。
我接过来,挑一筷子吹凉放进嘴里,又酸又辣还烫,味道不算差。
我站在她家那个大半年都干干净净的厨房里,端着一碗螺蛳粉。
窗外天慢慢黑下来,她打开手机放歌,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我俩就站在灶台边上,一人一碗粉,吸溜吸溜地吃。
谁都没说话。
那一刻我冒出个没出息的想法:这口锅,好歹算是用上一回了。
我把碗里最后一根粉吃完,顺手打开水龙头,帮她把小锅给刷干净了。
粉煮了,锅也刷了。
可我心里关于厨房的那个疙瘩,还是没解开。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盼什么。
盼她变成跟我一样天天围着灶台转的女人?其实我并不盼,我也清楚那样不一定就过得好。
但你让我开开心心接受她家那口能当镜子照的锅,我也做不到。
我就卡在中间来回拉扯,一边心里犯嘀咕,一边又劝自己想开点。
做饭这件事,到底算是一门本事,还是一种负担?是藏在饭菜里的心意,还是旧日子留下来的习惯?
我是真的想不明白。
或许等哪天我不用再做饭了,我才能琢磨清楚这件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