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出门不到二十分钟,我就把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那头他还在笑,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在家。
我说是,你来不来。
他愣了一下,说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就站在客厅里,眼睛盯着玄关那双拖鞋。
我妈出门前还回头说了一句,别乱跑,我们两个小时就回来。
我嘴上应着,手已经按了拨号键。
他来得很快,门铃没按,只在微信上发了两个字:开门。
我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他侧身挤进来,脚上还穿着外面的运动鞋,鞋底在地垫上轻轻蹭了一下。
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我指了指沙发,他坐下来,眼睛先往阳台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卧室方向。
我知道他怕,我也怕。
可越怕,越觉得这会儿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连电视里的广告声都像在替我们打掩护。
我们没敢在客厅多待。
我拉他去了厕所,那是家里唯一没有窗户对着楼道的地方。
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远了。
刚靠在一起,他手还没放稳,我就听见大门外有钥匙响。
先是一下,没插进去,接着又是一下,金属碰金属的声音,特别清楚。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比我反应快,伸手要开门出去看看,被我一把按住。
我压低声音说,别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门外那串钥匙终于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我听见我妈说话的声音,说她手机落家里了。
我爸在楼道里应了一句,说拿个手机还这么慢。
我脑子嗡的一下,才想起来我妈出门前把手机放在鞋柜上,我根本没注意。
厕所门关着,客厅电视还开着。
我妈一进门就喊我名字,问怎么把电视开这么大。
我没应声,手还抓着男友的胳膊。
他站在洗手台边上,背贴着墙,眼睛朝门口看。
我听见我妈的脚步声从玄关往客厅走,停了一下,又往厕所这边来。
我松开他,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反手又把门带上。
我妈已经站在走廊口,看见我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打量。
“你在厕所干什么?”
她问。
“没干什么。”
我往客厅走,想把她引开。
她没动,眼睛还盯着我身后那扇门。
“你脸色怎么这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爸这时候也进了门,手里拎着两个橘子,一抬头看见玄关地上多了一双男鞋。
“这谁的鞋?”
我爸问。
我没说话。
我妈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我。
客厅里电视还在播广告,声音一下显得特别大。
“厕所里是不是有人?”
我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我身上砸。
我挡在门口,说没有。
我妈没理我,直接朝厕所门走过去。
我伸手想拦,她一把拨开我的手,拧了一下门把。
门从里面开了。
他站在门里,低着头,叫了一声阿姨。
我妈没应。
我爸把橘子往鞋柜上一放,声音沉下来:
“你是谁?”
“我……是她男朋友。”
他说。
我妈回头看我,眼神像要把我钉在原地。
我张了张嘴,说:
“他是我叫来的。”
“你叫来的?”
我妈重复了一遍,声音往上扬,
“我们前脚出门,你后脚就让人进家,还躲在厕所里?”
我爸没说话,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楼道里不知道谁家关门的声音。
“你们在厕所里干什么?”
我妈问。
“没干什么。”
男友说。
“没干什么你躲在厕所里?”
我妈盯着他,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站在我妈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你先回去。”
我爸对男友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男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等谁再说什么。
我妈一直盯着他,直到他开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又静下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电视屏幕黑着,映出我和我妈的影子。
“你多大了?”
我妈问我。
“二十二。”
我说。
“二十二岁,做事这么没分寸。”
她坐到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你知道邻居看见会怎么说?一个姑娘家,爸妈刚走就带男的回家,还关在厕所里。”
“我们没干什么。”
我说。
“没干什么你关什么门?”
我妈抬头看我,
“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爸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剥了两下又放下,没吃。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们。”
我说,
“我就是想让他来家里坐坐。”
“坐坐?”
我妈笑了一下,“坐坐需要躲进厕所吗?客厅不能坐?沙发不能坐?”
我答不上来。
我知道怎么说都像狡辩。
“你谈恋爱我们没说不让。”
我妈语气缓了一点,“可你不能这么干。今天是我们提前回来撞上了,要是没撞上呢?”
我低下头。
她说得对,可我心里又觉得哪里不对。
我们只是亲了一下,没做别的。
可这话我说不出口,说出来只会更难听。
“以后不许再这样。”
我妈说,“你要谈恋爱,就正大光明地谈。把人带回来,先让我们知道。”
我点了点头,没再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到家了。
我回了一个“嗯”。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
“对不起。”
我没回。
不是生他的气,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房间我妈还在跟我爸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我翻了个身,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他:
“你妈没骂你吧?”
我打了四个字:没有,睡吧。
其实我妈骂了,只是没动手。
可我不想跟他说。
说了他也帮不上忙,只会更内疚。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妈已经在厨房煮粥。
她看见我,没提前一晚的事,只说:
“去把你爸叫起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走到爸妈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我爸在里面说,起来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妈突然说:
“你那个男朋友,改天带回来,我们见见。”
我抬头看她,她正用筷子夹咸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不让你谈。”
她说,“但得按规矩来。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心里却还留着一点念头——我没错,我只是不想什么事都被他们管着。
可这话我没说,只把它和那碗粥一起咽了下去。
那顿早饭之后,我没把“改天带回来”当回事,以为我妈只是找个台阶下。
没想到过了两天,她真把这事提上了日程。
周六傍晚,我妈推开我房门,手里拿着一把择好的豆角,说:
“你那个男朋友,明天有没有空?”
“叫他过来吃饭。”
她语气平常得像说一件家事,
“要谈就光明正大谈,我也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心里的石头好像轻了不少。
我说我问他一下。
晚上我给他打电话,他沉默了几秒,问:
“真要上门啊?”
“我妈开口了,你不来,她反而多想。”
我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妈那天晚上追到单元门口,跟我要了电话号码。她说,她记着我了。”
我一惊:
“你怎么没告诉我?”
“怕你跟她吵。”
他说,
“她说让我以后别再做那种事,我说知道了。”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
原来那天夜里,我妈骂完我之后,还单独去找过他。
这件事我一点不知道。
“明天我提两瓶酒,一筐水果,行不行?”
他问我。
“行。”
我说,
“你来了别躲闪,我爸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他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觉得我妈既然愿意叫他来吃饭,那这事就算翻篇了。
可我爸那天的脸色,我还记得。
第二天上午,他来了,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两瓶酒,还有一袋水果。
他站在门口喊了声
“阿姨”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应了一声,说
“进来坐”。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起身,只“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有点僵,叫了声“叔”。
我爸没接话,拿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说:
“坐吧,饭马上好。”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我爸没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着四个菜,我妈还蒸了一条鱼。
我爸夹了两筷子,搁下筷子,问他:
“你工作是做什么的?”
他放下碗,答:
“在一家小公司做业务,刚做了一年多。”
“家是哪的?”
我爸又问。
他说了城西的老小区,我爸没再问。
我妈在旁边给每个人都夹了菜,说了句
“先吃饭,先吃饭”。
饭吃到一半,我爸忽然又问了一句:
“上回躲在厕所里,是你想的主意,还是她想的主意?”
筷子停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我的错。
男友先我一步开口:“叔,是我的主意。我该正正经经上门,不该让她背着你们开门。”
我爸看了他几秒钟,没发火,反而端起饮料给他倒了一杯:
“算你敢认。”
我悬着的心落下来。
我妈在旁边笑了笑,说
“吃饭吃饭”
,我爸没再提那件事。
吃完饭后,我爸进房间午睡,客厅里空气松快了很多。
我妈说让我去洗碗,让我男友坐着喝会儿茶。
我刚把碗收进厨房,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进来的是楼下的周姨,住我们隔壁单元。
周姨一进门,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年轻男的,眼睛在我和男友之间转了一圈,笑着说:
“哟,家里来客啊?”
我妈顿了一下,说:
“这是小林的朋友,来帮忙看看电脑。”
我端着碗愣在厨房门口。
男友站起来,叫了声“周姨”。
周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笑容没变:
“年轻人好,多走动走动。”
她坐下来喝了杯水,说了几句家常话,没多待就走。
门一关上,我放下碗,问我妈:
“你刚才怎么不当面说清楚?”
我妈脸色沉下来:“你以为周姨没看出来?她看出来了,人家等的是我一句实话。我没给,她明天下楼就有了说法。”
“谈个恋爱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不服气。
“你说得出口,你爸说不出口。”
我妈压低声音,
“楼下老李前两天碰见他,问‘你家那天晚上是不是来客了’,你爸说是老家侄子。”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
原来我爸已经在外人面前把这个谎圆过一次了,还圆得那么顺。
“一个谎要十个谎去圆。”
我妈看着我,“你今天还想让我在周姨面前再圆一次?圆下去,往后你这男朋友怎么进门?”
我低头不吭声。
她说的每句话我都想驳,可又都驳不回去。
周姨走后,男友也站起来告辞。
他走到玄关换鞋,我妈站在客厅中间,没送,只说了一句:“以后要来,提前一天跟小林说,让我知道。按正门进,别躲。”
他穿好鞋,站直身子,应了一声:
“好。”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跟着他下了楼。
到单元门口,他对我说:“你妈这个脾气,我理解。等你爸再消消气,我正正经经再来。”
“到时候再说吧。”
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忽然觉得他今天那声“好”答得干脆,可往后到底怎么样,谁也没说准。
上了楼,我妈已经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坐到她旁边,说:
“妈,我知道了,以后不那样了。”
“错在哪了?”
她问。
“不该偷带他进门,不该让你们在邻居跟前下不来台。”
我妈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让你谈。我是让你堂堂正正谈。你自己先偷着藏着,别人就只记得你偷着藏着。”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他发来三个字:到家了。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你妈今天说的规矩,我记住了。”
我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我盯着天花板。
我知道偷带人进门是我不对,可我心里还有一个念头没散去——我谈个恋爱,本来可以光明正大的。
为什么到了这个家,非要先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这个念头我没说出口。
我把它按了下去。
可我知道,它还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客厅里有电视声,压得很低,像怕把人吵醒。
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
母亲在厨房热粥。
我走出去,看见餐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我爸已经出门了。
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收,天刚亮透。
我坐下来,发现母亲眼圈发青,精神也不如平时。
她没提昨晚,只把粥端到我面前。
“我爸呢?”
我问。
“出去了。”
她说,想了想又补一句,
“他昨晚没怎么睡。”
我抬头看她。
母亲在我对面坐下,手放在桌上。
她说半夜醒来,看见我爸没在床上。
她出去找,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根。
“他不是气你谈朋友。”
母亲说,
“他气你让他说假话。”
我一下子坐直了。
母亲告诉我,楼下李伯伯前两天碰见我爸,问那天晚上家里是不是来了客人。
我爸嘴上没停顿,说是老家侄子。
“说完回来,他就不吭声。”
母亲把筷子摆齐,“晚上有人给他打电话,又问起家里。他又得绕。一个谎,压了他一宿。”
我喉咙发堵。
印象里我爸最不爱说假话,宁可沉默,也不愿给人编由头。
“你让他以后在外面怎么站。”
母亲看着我,声音不重,“你把人偷进来,他替你先撒了谎。这比骂你一顿还难帮他。”
我低头喝粥。
粥不烫,可咽下去像哽在胸口。
楼道里有自行车推上来的声音,接着是谁家关门。
外面的清晨跟平时一样,我就是觉得这个早晨特别长。
母亲起身去洗碗。
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你爸走前说,周末你朋友要来,提前招呼。别让他再从邻居嘴里先知道。”
我坐在桌边没动。
那半碗粥凉了,凉气从碗底慢慢升到手指上。
过了几天,男友真的来了。
这次他先给我发消息,问我父母在不在家。
我说都在。
他回:
“那我去。”
他按门铃,我在里面开门。
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火龙果和一提酸奶。
我叫了声爸妈,他换鞋,把东西放在鞋柜边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说:
“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
“第一次正式来,应该的。”
他说话时声音有点紧。
我爸从阳台过来,点点头,在沙发坐下。
他叫了声“叔”。
我爸“嗯”了一声,示意他坐。
我去倒水。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电视没开,四个人就这么坐着,像要把话说清。
“你家里几口人?”
我妈先问。
“四口。我还有个哥,结婚早。”
他答。
“以后打算留这边,还是回老家?”
我妈问得慢。
他直了直腰:
“我想先存点钱,等稳定了再想以后。”
“那怎么算稳定?”
我妈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所以我不敢乱承诺。但我不是闹着玩。”
我妈没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爸一直半靠着沙发,这时才说:“人老实就行。别的,慢慢看。”
气氛松了一些。
坐了大半小时,他起身要走。
我送他下楼,到单元门口,他吐了口气。
“我刚才是不是像来应聘的?”
他问。
“有点。”
我笑了,
“不过你比我爸放松。”
“你妈问得我手心里全是汗。”
他说,
“她是不是不满意?”
“她就那样,得听个准话。”
我说。
他点点头:“我懂。等过一阵,我再认真说。”
我看着他,想听他说得更具体。
可他没有再说。
只让我快上楼,说外面风凉。
我上了楼。
母亲正在把火龙果切开,摆在小盘里。
她递给我一块,说:
“你听见了,你爸说人老实就行。”
“那你还刨根问底。”
我咬了一口。
“我不问,他就能一直躲。”
母亲说,
“他还是拿‘稳定’当话,没有一句实的。”
“谁能现在就定一辈子?”
我不服。
“不是让他买房。”
母亲看着我,“我问的是心。有心,早晚能定下来;心没有,房子买到你名下也不顶用。”
我没接话。
她说完进了厨房。
我站在餐厅里,心里明白母亲说得对。
可我又觉得,有些话在客厅里被人一句句追问,说到底也变味了。
晚上,父亲关掉电视,跟我说:
“你坐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就掐了。
我坐到他平时坐的单人椅上。
母亲从厨房出来,没坐,靠着餐厅门边。
“今天那个年轻人,我见了。”
父亲说,
“不坏。”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说不反对你谈朋友,是真的。”
他看着我,
“可我得跟你算一算。”
“算什么?”
我问。
“算你让我搭进去的东西。”
他说。
我愣住。
他语气平静,不像要发火。
这比发火还让我心慌。
“你在家里藏个人,最多被我们撞上,骂你两句。”
父亲说,“可你让我来了客人,说成老家侄子。你让我在外头替你圆一次,就欠下一次。”
我垂下眼,手指捏着衣角。
“我不想让这个家往外撒一个字的谎。”
他停了一下,“这次我替你撒了。下次不能再有。”
他说完,把烟灰磕进阳台边的一次性纸杯里,转身回屋。
母亲站在门边,看我一眼,轻声说:“去睡吧。别往心里压。”
我点头。
关掉客厅灯时,听见主卧门轻轻合上。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父亲那几句话。
他没有骂我,可我知道他这次真被伤着了。
手机亮起来。
男友发来一句:
“今天晚了,你早点睡。”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
“下周六下午,你来吧。”
他回得很快,还是一个字:
“好。”
我盯着那个字。
他答应得利索,可母亲白天问的话还是空着。
他今天没说
“会留下”
,也没说
“以后到底怎么过”。
他懂,可懂不等于给了答案。
我坐起来,把房门拉开一点。
客厅黑着,主卧那边有很轻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没过多久,灯灭了。
我躺回去,把手机扣在床头。
门外没有声音,整个家安静下来。
偷带他进门,我认错。
可谈恋爱这件事,我始终不觉得错。
我要的不过是有一天,他能从大门口堂堂正正走进来,不用紧张,我也不用再撒谎。
只是这个将来,他还没有给。
我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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