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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的30万亿美元叙事:AI争夺工资单,谁能拿走其中10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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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5


本文字数:6142,阅读时长大约10分钟

作者 |陆媛

旧金山Press Club的一块屏幕上,十几个AI Agent正在接力工作:一个写代码,一个审查,一个搜索资料,另一个运行测试。屏幕前的创业者不再像软件使用者,更像一名数字员工的管理者。

同一时间,Anthropic与OpenAI都已经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保密提交S-1草案。围绕Anthropic的上市讨论中,30万亿美元成为一个醒目的潜在市场口径:AI未来可能参与完成的全球工作。

但截至9月14日,两家公司均未公开招股书,发行价格、募资规模和IPO估值都没有确定,Anthropic也没有公开说明30万亿美元的计算方法。这场可能改变AI资产定价方式的上市竞赛,首先提出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一道会计题:人类工作的价值,有多少能成为模型公司的收入,又有多少最终能留下成为自由现金流?

30万亿美元叙事从哪里来

2021年,Dario Amodei等前OpenAI成员在旧金山创办Anthropic。五年后,Anthropic先于OpenAI一周宣布保密提交S-1草案。两家公司都取得了进入公开市场的选项,但何时上市仍未确定。

资本市场已经给出很高的起点。Anthropic在2026年5月完成650亿美元融资,投后估值为9650亿美元;OpenAI在3月完成融资后披露的投后估值为8520亿美元。Anthropic的最新私募估值已经超过OpenAI,但私募估值不是IPO定价,更不是内在价值。

最需要审慎对待的是30万亿美元。公开材料尚未披露这一数字的计算方法,也无法确认Anthropic会不会最终在招股书中采用这一口径。它更适合被理解为AI可能参与的工作价值,而不是一家公司的收入预测。人类工作的价值,不能直接算成AI公司的收入。

在旧金山Press Club,一名住在圣何塞的曾经荣获CES最佳创新奖的创业者给笔者展示了一块大屏幕,屏幕上同时运行着十几个AI Agent:一个写代码,一个审查代码,一个搜索资料,一个跑测试,前一个Agent完成任务后,另一个继续接手。他本人已经越来越少在GitHub、Slack和浏览器之间切换。过去,他是软件的使用者;现在,他更像一个管理十几名数字员工的经理:分配任务、检查结果、处理异常,然后决定下一步由谁继续工作。

两年前,这位创业者组织了20人的团队,主要使用OpenAI模型;现在,他用两个人的核心团队和Claude Code完成更多工作。他把团队变化部分归因于Agent带来的效率提升。不仅公司组织结构发生变化,使用的大模型也发生了迁移。

Anthropic披露,公司年化收入运行率在2026年5月超过470亿美元;其4月公告显示,这一数字已从2025年底约90亿美元升至300亿美元。这样的增速足以说明企业需求正在加速,但年化收入运行率只是把近期收入外推一年,不能代替全年收入、毛利率和自由现金流。

AI最大的潜在市场不是软件,而是工资单

AI最大的潜在市场不是软件,而是工资单;但工资单不是模型公司的收入表。

真正值得下注的,不是谁能证明AI可以参与30万亿美元的工作,而是谁能把企业节省的一美元成本,转化为自己可以长期保留的自由现金流。基础模型、前沿部署工程师(FDE)和垂直应用并非互相排斥:模型提供能力,FDE负责把能力嵌入客户流程,垂直应用掌握数据和结果。Palantir证明实施与交付可以形成很强的价值捕获能力。

一位加拿大创业者对笔者表示,Palantir是他们学习的榜样。其团队正在为中东石油工厂开发数字孪生项目,这同样属于FDE市场。在他看来,FDE未来可能成长为万亿美元级市场。

公开市场不会只看收入和毛利率。对于AI公司,更有解释力的指标包括单位token收入和服务成本、每兆瓦算力对应的收入、客户净收入留存率,以及资本投入最终能产生多少自由现金流。硅谷可以讨论30万亿美元,投资者最终仍要回答:一单位算力能生产多少真正留下来的收入?

纽约对冲基金Amont Partners管理合伙人Rob Li对笔者表示,现阶段Anthropic最大的优势,是企业端商业模式比OpenAI的消费者业务更容易测量。他早年从事杠杆收购,此后转向全球二级市场投资,评估一家公司仍然遵循典型的私募投资逻辑:看管理层是否具备投入资本回报率意识,看自由现金流,看管理层激励,也看增长最终能否超过资本成本。

在他看来,Anthropic从一开始就更明确地面向企业客户。企业市场即使不像把全球消费者都算进去那样宏大,但谁在付钱、为什么付钱、用量多少、单位经济如何,都更容易验证。消费者AI目前经过验证的货币化模式主要仍是订阅和广告,而广告市场已经被Google、Meta等公司长期经营,它们拥有分发、数据、现金流和自己的模型。相比之下,企业竞争虽然激烈,但收入路径目前更清晰。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华尔街投资人更愿意先用“企业软件”框架理解Anthropic。企业购买Claude Code或者Agent,可以直接计算节省了多少工程师工时、项目提前多少天上线、减少多少外包费用。OpenAI则相反,它先获得大规模消费者入口,再寻找订阅、广告、交易、API和企业Agent之间的最优组合。前者的边界目前更明确,后者的可选性更大,也更难估值。

但这个“企业软件市场”的框架可能很快就不够用了。Anthropic最成功的突破口是coding,而coding的真正价值,并不是程序员喜欢Claude,而是代码具备其他知识劳动很少拥有的特征:结果可以被机器验证。程序能不能编译、测试能不能通过、Bug有没有修好,都有相对明确的答案。如果AI替市场人员“提高了创造力”,CFO很难知道这项提升值多少钱;如果Claude把六小时的编码任务压缩到一小时,企业可以马上计算工时、交付速度和项目成本。

硅谷初创公司NeoCognition联合创始人谷雨告诉笔者,公司目前每月为Claude相关API调用支付约60万美元,团队成员通常会同时运行七八个Agent支持工作。

中国团队AI游戏平台陶泥儿创始人包仲航告诉笔者,团队成员的token调用量差异很大,同样呈现明显的二八分化,少数高水平使用者消耗了大部分用量。

所以Anthropic真正找到的,是给“智能”标价的方法。AI最先进入的工作,未必是工资最高的工作,而更可能是反馈周期最短、结果最容易验证、责任边界最清晰的工作。Coding只是第一块滩头阵地,金融分析、网络安全、法律文书、科研、营销运营甚至部分管理任务,只要能形成类似验证闭环,都可能成为下一块市场。

这时,Anthropic面对的已经不只是软件预算,而是工资、外包、研发和运营成本。“Anthropic会不会取代Salesforce”其实把问题问小了。更准确地说,它真正想做的,是让Salesforce变成数据库,让Claude变成员工。Salesforce不会消失,SAP不会消失,Workday也不会消失,企业仍然需要保存客户、员工、供应链和财务记录,但以后真正打开这些软件的人可能越来越少。Agent会直接调用API、读取记录、完成流程。

过去二十年,SaaS最重要的收费单位是seat,多一个员工,往往意味着多卖一个席位。Agent正在更快地拆开员工数量和软件席位之间的关系:一个员工可以管理多个Agent,却不需要为每个Agent购买一套传统SaaS账号。AI可能先减少的不是软件,而是人必须亲手操作软件的时间。

这正是30万亿美元叙事的逻辑:它计算的不是传统软件采购,而是AI未来可能参与完成的工作。

理论市场和基础模型的分成率有多远

30万亿美元也是最容易制造估值幻觉的数字。假设一家企业过去花100美元让人完成某项工作,AI把成本降低到60美元,Anthropic不会自动得到那40美元。可能20美元留在企业利润表里,5美元给云厂商,5美元进入垂直Agent公司,还有一部分通过竞争回到客户,模型公司最终只能获得其中的一部分。

这里最重要的区别是:价值创造不等于价值捕获。

一位佛罗里达大学研究人员对笔者表示,谷歌Gemini体系拥有更为多元的产品入口,正在更接近形成从用户需求到交易的闭环。在他看来,基础模型最终能够获得多少分成,不仅取决于模型能力,也取决于谁掌握用户入口和交易场景。

一家交易所的联合创始人对笔者表示,目前平台上以GPU为抵押品的期货交易量很大,但交易所的抽成只有十万分之二,即0.002%。这进一步说明,交易规模很大,并不意味着平台能够按同样比例捕获价值;市场规模与实际费率之间可能相隔甚远。

这带来第一个反直觉真相:Anthropic的TAM越大,基础模型的抽成率反而可能越低。如果Claude像电力一样进入所有企业,它也可能越来越像电:使用量巨大,单位价格却不断下降。Google、OpenAI、Meta、DeepSeek以及开放模型,都在给智能设置价格上限。AI能够参与30万亿美元的劳动,不意味着任何一家模型公司拥有30万亿美元的定价权。

OpenAI则从完全相反的方向逼近同一个终点。Anthropic先占领企业内部的高价值任务,OpenAI先占领消费者。因此今天继续把OpenAI理解为一家ToC订阅公司已经不准确。ChatGPT最重要的资产并不只是每个月20美元订阅,而是意图。Google知道一个人在搜索什么,Facebook知道一个人在看什么,Amazon知道一个人在买什么,而ChatGPT越来越知道一个人在这一刻想完成什么。

“帮我写程序”“研究这家公司”“替我安排旅行”“帮我找工作”,这些不是普通流量,而是距离行动和交易非常近的一类数据。

免费用户或是OpenAI的分发资产

第二个反直觉真相是:OpenAI今天最昂贵的免费用户,可能是未来最值钱的分发资产。消费者使用AI会产生真实推理成本,但如果ChatGPT最终成为搜索、购物、工作和Agent执行入口,免费推理也可以被视为获客成本。ChatGPT本身已经是杀手级App。OpenAI尚未完全解决的是,订阅、广告、交易、Agent、API和企业收入怎样组合,才能获得最高的投入资本回报率。

一位硅谷创业者告诉笔者,他已经在使用可以连接财务信息的AI工具管理个人开支。系统提出的节流建议让他感到意外,他随后取消了部分不必要的订阅和支出。

这也是为什么OpenAI正在从模型公司变成一家越来越难分类的公司:一部分像Google,一部分像Microsoft Office,一部分像AWS,现在又开始像Nvidia。

2026年6月24日,OpenAI与Broadcom共同发布首款定制推理芯片Jalapeño(墨西哥辣椒),计划在2026年底开始初步部署。它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某一项基准测试,而是OpenAI为什么必须做芯片。答案仍然写在利润表里:传统软件每多服务一个用户,新增成本接近于零;AI不是。Agent思考越久、调用工具越多、运行步骤越复杂,背后需要的GPU、电力、存储和网络越多。智能有原材料成本。

因此,Anthropic收入越快增长,它就越需要购买算力;OpenAI用户越多,也必须承担越多推理成本。模型公司的商业模式正在反过来改变芯片和数据中心产业。

一名硅谷的圣何塞工程师在屏幕上多开十个Agent,类似的蝴蝶效应,最终可能传导成得州多建一座数据中心、台湾增加一批先进封装、韩国扩建HBM产能,以及美国电力公司的资本开支上升。

这也是黄仁勋所谓AI“五层蛋糕”真正值得投资者理解的地方:能源、芯片、基础设施、模型、应用,从来不是五个彼此独立的市场,而是同一笔经济价值在产业链上的重新分配。

由此又产生一个更重要的资本市场判断:AI时代最伟大的公司,未必产生AI产业里最伟大的股票回报。 模型层可能增长最快,但也是资本开支最重、价格竞争最快、技术更新最剧烈的一层。反而是电力设备、HBM、先进封装、网络、冷却、土地和并网资源这些看上去不那么性感的环节,可能因为真实稀缺性拥有更稳定的定价权。

Rob Li也提醒,AI资本开支能否最终覆盖资本成本,要看融资成本、折旧周期和真实需求。大型云厂商的安全垫更厚,因为算力既可以出租,也可以内部使用;越靠近消费者,商业模式越需要直接证明用户最终愿意付多少钱。

因此,Anthropic真正公开招股书的那一天,其重要性可能超过下一次Claude发布。私人市场可以不断讨论AGI、30万亿美元TAM和下一代模型,公开市场最终会把所有宏大叙事压缩成几个冷冰冰的数字:毛利率、推理成本、资本开支、客户留存和自由现金流。

这场IPO还存在监管风险。Anthropic与美国国防部围绕模型使用边界和“供应链风险”认定的争议已经进入司法程序。2026年8月下旬,加州联邦地区法院裁定部分处理违法,但其他法律程序和政府采购争议仍未结束。对于一家准备进入公开市场、同时服务企业和政府客户的AI公司而言,这些不确定性会进入估值。

Anthropic的企业路径目前更清楚,OpenAI拥有更大的消费者分发和更多商业模式可选性。谁会成为更伟大的公司,现在已经可以争论;谁会成为更好的股票,却必须等价格。

Rob Li的观点笔者有同感,一次IPO配售、赚取短期价差可以是一笔交易,但不要把交易和投资混为一谈。真正的投资,必须能够通过业务、现金流和资本回报解释估值。

因为一家1万亿美元的公司,如果五年以后仍然价值1万亿美元,并不是一家失败的公司,却完全可能是一笔失败的投资。

谁能将30万亿美元市场变成可持续现金流?

回到Press Club,那个来自圣何塞的工程师仍然面对同一块屏幕,十几个Agent同时工作。今天看,他不过是一个把AI用得更充分的创业者;但如果这一幕变成未来公司的一般工作方式,五年以后我们回头看2026年的旧金山,也许会发现真正的转折点从来不是某一天Claude超过GPT,或者GPT再次超过Claude,而是人在公司里的位置变了。

工业革命把人的肌肉交给机器,互联网把信息传播成本压到接近于零,云计算把服务器变成可以按需购买的基础设施,而这一轮AI正在继续向前:把一部分智力变成可以按量购买的生产资料。

因此,AI的理论市场会从软件预算延伸到工资、外包和运营成本。

然而,对准备购买OpenAI和Anthropic股票的投资人来说,真正的问题还必须再往前一步:

AI能够参与30万亿美元的工作,只说明它可能创造多少价值;谁能把其中一部分持续变成自由现金流,才决定谁值得拥有万亿美元市值。

当一个Agent替公司省下100美元人工成本时,谁有权拿走其中的10美元?

是OpenAI,是Anthropic,是Google、AWS、Nvidia,还是那个拥有行业数据、客户关系和最终执行权的垂直Agent?

谁能长期回答这个问题,谁才真正拥有AI时代的护城河。

而答案的第一幕,已经可以在旧金山看见。

(作者为硅谷远眺Coremi创始人,交流邮箱yuanlu007@pku.org.cn)

微信编辑| 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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