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辉把奔驰停在那栋住了十年的老旧小区楼下,抬腕扫了眼劳力士,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五年了,他总算熬到今天,要带着年轻漂亮的现任妻子,去前妻李芳面前好好显摆显摆自己如今的风光日子。
副驾上的周婷皱了皱鼻子,扫过周围斑驳的墙面和锈得发暗的楼梯扶手,开口问:“你前妻现在还住这种地方啊?”
赵明辉笑得一脸得意:“可不是嘛,离婚时我大方给了她五十万,看样子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他特意把“五十万”三个字咬得很重,仿佛那是一笔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周婷撇了撇嘴,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新买的LV包带:“真可怜,四十多岁的女人,没工作也没依靠,估计天天在家以泪洗面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心思不言而喻——今天就是专程来看她笑话的。赵明辉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阿玛尼,周婷也精心打扮过,香奈儿套装配着卡地亚首饰,全身上下都明晃晃写着“我过得比你好”。
上楼的时候,赵明辉故意放慢脚步,让周婷的细高跟鞋在安静的楼道里踩出清脆的声响。他熟门熟路记得501室,那套他和李芳住了整整十年的小家。
离婚这五年他一路顺风顺水,买了大别墅换了豪车,听说李芳却一直守在这里,再也没嫁人。
“啧啧,这墙皮都掉成这样了。”周婷嫌恶地往旁边躲了躲,生怕蹭脏自己的衣服,“住这儿的人得混得多失败啊!”
赵明辉没接话,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五年没见,李芳现在该成什么样了?肯定老得不成样子了吧?四十多岁的女人,没他这个“成功男人”养着,说不定早就满脸皱纹、身材走样了。
站在501门前,赵明辉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没动静,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
门里传来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声:“谁呀?”
赵明辉清了清嗓子,扬声答:“是我,赵明辉。”
门内静了几秒,接着才响起脚步声。门一拉开却没看见人,赵明辉低头才发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仰着脑袋看他,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叔叔,你找谁?”
赵明辉当场愣住了——这孩子是谁?李芳再婚了?不对啊,之前打听的邻居明明说她一直单身。
“乐乐,是谁呀?”李芳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人也跟着走到了门口。
看清李芳的瞬间,赵明辉和周婷同时瞪大了眼睛。眼前的女人留着利落的短发,穿件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裤,没化妆却气色透亮,眼角虽有几缕细纹,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松弛又自信的从容劲儿,比五年前看着还要亮眼。
“明辉?”李芳也有点惊讶,目光扫过他身边站着的周婷,瞬间就明白了大半,嘴角微微一扬,“稀客啊,找我有事?”
赵明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次场景:李芳憔悴不堪的样子、家里乱糟糟的样子,甚至是她哭着说后悔离婚的样子,唯独没料到她会这么从容淡定,甚至比记忆里还要鲜活好看。
“我们刚好路过,顺道来看看你。”赵明辉说得干巴巴的,突然觉得身上这身阿玛尼西装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李芳笑了笑,侧身把人往屋里让:“进来坐吧,我正整理旧照片呢。”
踏进房门的那一刻,赵明辉和周婷都傻了。这哪是他们想象中落魄的老房子?客厅敞亮又舒服,原木色家具摆得简约大方,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和相框,最惹眼的是墙上挂着好几幅大幅摄影作品,落款全是李芳的名字。
“这……这真是你家?”周婷不敢相信地扫着四周,这屋子比她预想的要高级太多了。
李芳点点头,招呼他们坐下:“离婚后重新装修了一遍,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咖啡吧。”赵明辉下意识应着,眼睛根本没法从墙上的照片上挪开。那些作品他从来没见过:壮阔的雪山、静得像镜面的湖泊、街头巷尾鲜活的普通人,每一张都满是生命力,专业得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些都是你拍的?”他忍不住开口问。
李芳端着咖啡壶走过来,动作自然又优雅:“嗯,离婚后才开始学的摄影,现在算是全职做这个。”
“全职?”周婷尖着嗓子追问,“摄影那东西能赚到钱吗?”
李芳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咖啡,笑着说:“还行,去年在巴黎和东京办了两场小型个展,今年还有出版社找我约摄影集。”
赵明辉的手猛地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巴黎、东京、办个展?这还是当年那个连出省都要纠结半天的李芳吗?
“妈妈,你看我的画!”小男孩举着一幅蜡笔画跑过来。
李芳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画得真棒,去贴冰箱上好不好?”接着转头跟两人解释,“这是乐乐,我四年前在福利院收养的,特别投缘。”
赵明辉只觉得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收养?李芳非但没像他想的那样孤苦伶仃过日子,反倒有了孩子,日子过得比谁都充实。
“你一直没再婚?”他忍不住问出了口。
李芳摇摇头,眼神很平静:“没遇到合适的,不过现在这样就挺好,有自己的事业,还有乐乐陪着,挺满足的。”
周婷突然猛地站起来,指着墙上一张照片喊:“这是长城?你连长城都去过?”
“去年拍的,给《国家地理》做的一组专题。”李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藏着点掩不住的自豪。
《国家地理》?赵明辉坐得浑身发紧,像屁股底下长了刺。他当初以为李芳离开他肯定活不下去,结果人家不仅过得好好的,还成了《国家地理》的合作摄影师。
他下意识低头瞟了眼腕上的劳力士,突然觉得这块戴了好几年的表,俗气得刺眼。
“那你现在……具体做什么?”他费了半天劲才挤出这句话。
李芳抿了口咖啡,语气轻松:“就是自由摄影师,偶尔接些商业拍摄。对了,上个月刚拿了亚洲摄影大赛的金奖。”
赵明辉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不太顺畅。亚洲摄影大赛金奖?他之前还暗自得意,觉得李芳离开他肯定成了没人要的弃妇,没想到人家都已经在国际上拿奖了。
“妈妈你看!”乐乐又举着一本相册跑过来,“这是我和你在迪士尼拍的照片!”
李芳接过相册,翻给儿子看:“这是去年我们去日本的时候拍的,乐乐第一次坐飞机,一路上兴奋得连觉都不肯睡。”
日本迪士尼?赵明辉猛地想起,自己答应带周婷去日本玩都两年了,总说工作忙一直没兑现,结果李芳早就带着孩子去过了。
“你们……经常出去旅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涩。
李芳点点头:“很多拍摄要跑外地,顺便就带乐乐出去见见世面,下个月还要去冰岛拍极光,早就约好了。”
冰岛、拍极光?赵明辉只觉得一阵头晕。上周他还在纠结要不要花两万块给周婷买个包,而他以前眼里那个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的前妻,居然早就安排好了去冰岛拍极光的行程。
“你怎么突然想起去搞摄影了?”他艰难地开口问。
李芳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离婚后突然空出了大把时间,你忘了?我以前就喜欢拍照,那时候你总说这是乱花钱、不务正业。后来我报了个摄影班,老师说我挺有天赋的,学着学着就慢慢走到现在了。”
赵明辉如坐针毡,这些事他当然记得。二十年前刚谈恋爱的时候,李芳就总攥着个小卡片机到处拍,结婚之后他却一次次嘲笑这个爱好没用,说她放着好好的太太不当,净搞些不赚钱的名堂。
现在这个被他贬得一文不值的爱好,反倒成了她的事业,还把她送到了国际舞台上。
“你家洗手间在哪?”周婷突然站起来,脸色难看得很。
“走廊尽头就是。”李芳给她指了方向。周婷匆匆走了之后,客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乐乐蹲在角落安安静静玩积木,赵明辉和李芳对着坐,谁都没说话。
“你现在过得……真挺好的。”最后还是赵明辉先开了口,语气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李芳笑着点头:“还行吧,刚离婚那阵子确实难,熬着熬着就慢慢找到方向了。你呢?听说你公司做得挺不错。”
赵明辉下意识把腰杆挺起来,故意把数字往高了报:“也就那样,去年营业额差不多两千万。”他等着看李芳露出惊讶或者羡慕的表情,可李芳只是淡淡笑了笑:“那真挺好的。对了,你妈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赵明辉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一下子垮下来:“不太好,糖尿病加重了,上周刚住院。”
“真让人担心,她以前待我特别好,等有空了替我向她问声好。”李芳说得很真诚。
赵明辉点点头,忽然想起离婚前那好几年,全是李芳在病床前忙前忙后照顾生病的母亲,直到现在老太太还总念叨,说怎么好久没见芳芳来看她了。
周婷从洗手间回来,脸色比刚才更差,她拽了拽赵明辉的袖子:“我们该走了,你不是说还有个会要开吗?”
赵明辉像得了特赦令,赶紧站起来:“对对,差点把正事忘了。”他掏出名片递给李芳,“有空常联系啊。”
李芳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随手放在茶几上:“好啊,有空带乐乐去你公司参观。”
两人刚走到门口,乐乐举着小手朝他们挥:“叔叔阿姨再见!”赵明辉勉强扯出个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心里针扎似的疼。要是当初没离婚,说不定他现在也有这么大的孩子了,哪像现在四十多岁,身边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周婷终于憋不住爆发了:“你不是说她过得很惨吗?这叫惨?我看她日子过得比我们舒服多了!”
赵明辉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是啊,李芳的房子面积不算大,可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的心思和品味,反观他们那套所谓的豪宅,除了大、除了贵,半点儿人气和温度都没有。
“她那摄影真能赚到钱?”周婷还是满脸怀疑,“该不会是故意装出来给我们看的吧?”
赵明辉摇了摇头。他太了解李芳了,她从来不是那种装腔作势的人。墙上那些照片、堆在书架上的获奖证书,还有她一谈起摄影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全都是装不出来的。
刚回到家,赵明辉径直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他现在太需要酒精压一压今天下午这堆乱七八糟的冲击了。
周婷还在他身后喋喋不休:“我看她就是装模作样,什么《国家地理》,什么亚洲金奖,说不定全是花钱买的奖,四十多岁的女人还能有什么大出息?”
“够了!”赵明辉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摔。
周婷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炸了:“你居然吼我?为了那个老女人吼我?”
赵明辉没理她,转身走进书房“咔哒”反锁上门。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敲下“李芳 摄影师”几个字,屏幕上立刻跳出几十条相关结果:李芳的个人官网、她摄影展的媒体报道、获奖公示,甚至还有一篇《时尚芭莎》的专访,标题写着——《从家庭主妇到国际摄影师,李芳的重生之路》。
他手有点抖,点开那篇专访,照片里的李芳光彩照人,谈吐从容又大方。文章里写了她离婚后怎么从零开始学摄影,怎么一步步克服旁人的质疑,最后在国际上拿到认可。
最扎得他心口发疼的是专访里的一句话:记者问起当初为什么离婚,李芳淡淡一笑说,“他想要一个能衬出他成功的花瓶,可我想做个有自己灵魂的人。”
花瓶?赵明辉下意识想起周婷,除了逛街花钱、撒娇闹脾气,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而李芳,这个他当初觉得离了他就活不下去、毫无价值的前妻,现在反倒成了一个把日子活得闪闪发光的艺术家。
手机突然响了,是公司助理打来的。赵明辉机械地接起电话,听着对方汇报明天的工作安排,突然开口打断:“把下周的行程全空出来,我要去一趟冰岛。”
“冰岛?”助理在电话那头愣了,“是要去见什么重要客户吗?”
赵明辉盯着电脑屏幕上李芳的照片,声音很轻:“不是,我是想去找点以前弄丢了的东西。”
窗外夕阳正慢慢往下沉,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暖金色。赵明辉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他和李芳刚搬进这个小家的时候,也常常靠在窗边一起看日落。
那时候李芳的眼睛里就亮着光,和她现在拍出来的照片里的光一模一样。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看不见那束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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