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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后前夫带儿子回老家庆祝,婆婆却爆发:你前妻把我生活费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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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后前夫带儿子回老家庆祝,婆婆却爆发:你前妻把我生活费停了

楔子

周桂芬六十岁生日,老宅院子里支了四张圆桌。红烧肉端上桌,白酒开了第三瓶。亲戚们正哄笑着碰杯时,周桂芬突然把筷子“啪”地拍在桌面上,满桌汤水跟着一颤。她红着眼盯住陆铭,声音比菜刀碰案板还利:“你前妻把我每月三千块钱的生活费停了——你瞒得好干净!”

满院笑声像被掐灭的灯。陆小天手里的鸡腿,从指缝间滚落在地上。

第一章 一声尖叫打破了小院的热闹

满院笑声像被掐灭的灯。陆小天手里的鸡腿,从指缝间滚落在地上,油渍溅上他的白色球鞋,他也没有低头去捡。

整整三秒钟,没有人出声。风从墙头吹过来,把红灯笼的穗子吹得轻轻摇晃。那瓶刚开的白酒还立在周桂芬手边,酒液在杯子里荡出一圈涟漪。

“妈,您喝多了。”陆铭站起身,嘴角堆出一点发僵的笑意,“今儿是您生日,高兴日子,有什么话咱们等会儿——”

“我没喝多。”周桂芬一把甩开他伸过来的手,声音比刚才更尖,“我清醒得很!我问你,上个月十五号,你前妻往我卡上打钱了吗?没有!一分都没有!”

她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部老旧的手机,屏幕碎了数道纹,举到半空里晃:“我每个月就指望着那三千块钱买菜买药,你们倒好,说停就停,连个招呼都不打。”

“妈,您别这样说,顾念她……”陆铭喉结一滚,后半句话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顾念怎么了?”周桂芬的眼底泛着红丝,“她离婚三年,每个月按时给我转账,从来没有断过。上个月忽然停了——你说,这不是她跟你串通好了的,还能是什么?”

院子里更安静了。东边桌上有个女人轻轻“哎”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西边桌的男人们低着头夹菜,筷子碰着碗沿,却谁也没往嘴里送。

陆小天坐在奶奶右手边,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头上。他的嘴唇轻轻发抖,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同桌的小表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小天,你妈妈真的不给奶奶钱了吗?”

陆小天没有回答。他看见自己父亲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笼光下亮晶晶的。

“妈,屋里说。”陆铭压低声音,伸手挽住周桂芬的胳膊,“这么多亲戚在呢,有什么话,咱们回屋里慢慢讲。”

“我不进去!”周桂芬用力挣了一下,声音反倒抬得更高,“你要么现在把话说明白,要么就当着大家的面给你前妻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底是什么打算!我周桂芬活到六十岁,养大一个儿子,到头来连生活费都要靠前儿媳妇接济!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她说着,嗓子忽然哑了一截,眼圈红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满院子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起来,声音像小虫子嗡嗡地绕在梁上。陆铭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小天,先去屋里给奶奶倒杯水。”他弯下腰,声音刻意放得又缓又轻,“爸跟奶奶说两句话,你听话。”

陆小天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动:“爸,我妈妈她真的……”

“你妈的事,回头再说。”陆铭的语气急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先去倒水,乖。”

陆小天抿了一下嘴唇,没再争辩,也没起身离开

陆小天抿了一下嘴唇,没再争辩,也没起身离开。他缓缓松开拳头,从裤兜里掏出一部屏幕同样布满细纹的手机,低着脑袋,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了两下。

“小天!”陆铭的声音带了几分急切,“大人的事,你别——”

“爸,我妈妈上个月住院了。”

陆小天抬起头,声音不算大,却像石子投进静水里,满院子的窃窃私语瞬间又静了下来。他举起手机,屏幕朝向周桂芬:“奶奶,我妈不是故意不给你转钱。她上个月十号半夜晕在出租屋里,是房东发现送去的医院。她住了一个星期,手机一直关着机,连我都联系不上她。”

周桂芬脸上的怒气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你说什么?住院?”

“嗯。”陆小天用力点了下头,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在医院打了三天吊瓶,医生说她是操劳过度,低血糖加贫血,让她多休息一阵子。她怕你担心,不让我告诉你。”

院子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些。东边桌上那位轻轻“哎”了一声的女人这会儿终于没忍住,开口说:“二嫂,小天妈妈也够难的,一个人带着孩子,身子骨本来就弱……”

周桂芬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喉头动了动,声音低了一大截:“那她……现在好些了没有?”

陆小天低下头,睫毛轻轻颤着:“上周出院了。她让我先回来看您,说她的钱一到账就给您打过来。奶奶,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从来没想过断您的钱。”

陆铭愣在原地,喉结又滚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又松开,最后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妈,这事儿我确实不知道……我回头去问问她。”

周桂芬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晚风卷过院子,红灯笼的穗子摇得更厉害了,那瓶开了的白酒还立在桌上,酒香弥漫在空气里。

“先吃饭吧。”陆铭伸手扶住周桂芬的肩膀,这回她没再挣开,只是微微佝偻着腰,任由儿子把自己轻轻按回椅子上。

陆小天收起手机,转过身,弯腰捡起那只滚落在地的鸡腿,拍了拍上面沾着的灰土,放回自己碗里。他抬起头,朝着奶奶那边望了一眼,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奶奶,生日快乐。等妈妈的工资发了,我让她给您补个大红包。”

周桂芬偏过头去,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那声应答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卷走了一样。陆小天坐回位子上,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可谁也没动筷子。院子里安静得像一池深水,只有墙角的蛐蛐不知道什么时候叫了起来,一声一声,又细又长。

第二章 这钱我都付了三年

那顿饭吃得格外漫长。谁都没有胃口,筷子伸到盘子里又收了回去,夹起来的那点菜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红灯笼的光笼着整座院子,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不真切。亲戚们大约也觉出了气氛不对,吃了一阵便陆陆续续起身告辞,嘴上说着“二嫂你好好歇着”,眼神却都带着探究,走出门去还要在巷口停一停,压低了声音咬会儿耳朵。

周桂芬坐在桌边,没怎么动筷子,也没再开口说话。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时不时揉一下眼角,指节发白。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院里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她忽然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径直往堂屋后面的里间走去。脚步不快,腰板却绷得直直的,像是憋着很大一口气。

陆铭看着母亲那道背影,愣了两三秒,转头对陆小天说了句“你坐着别动”,便跟着进了里屋。

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道缝,透出昏黄的灯光。陆小天原本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可那缝隙里传出的声音让他忍不住轻轻站起身,挪到门边,贴着墙根站住了。

里屋的灯是老式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有些发暗。周桂芬蹲在靠墙的老式木柜前面,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从里面抱出一个蓝布包裹来。那包裹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她把它放在床沿上,一层层打开。最底下压着的是一本旧存折,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转账凭条,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

“妈,你这是干什么?”陆铭站在床前,看着那本存折愣住。

周桂芬没抬头,手指翻着凭条,一页一页排在床单上,动作又慢又仔细,像在摆弄什么要紧的东西:“你看看吧。这些,都是顾念给我打钱留下的。”

陆铭手指动了动,没去接。

周桂芬终于抬起头来。她眼眶红透了,却没有流泪,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桌沿:“三年前我生日那天,她头一回给我转了两千块,说是她自己的心意,让我别告诉你。我没肯收,她又连着发了一长串话,劝我说,她在陆家这些年,你妈就是她妈,离了婚她也是小天的奶奶。我怕你面子上过不去,也就没跟你提。后来她就改成每个月固定给我转三千,每个月十号左右,从没有落过一回。”

她指头点着存折上那几个数字:“你看,这条是去年三月的,这条是去年十月的,这条是今年正月十五那阵子。上个月,她停了。我起初以为只是晚几天,等了十天,还是没动静。我又等了一个星期,也没等到。我心想,是不是她手头紧了,可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我打她电话,停机。我给你打电话,你在外头跟那个小林在一块儿,我说不上两句话你就挂。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

陆铭嘴唇发干,目光落在存折那串数字上,半晌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三年,每个月三千,三万六。还有那些零碎的凭条,一百八的保健品,两百多的外套,三百多一双的棉鞋——连冬天她给周桂芬买的那件羽绒服,钱都是从顾念卡上出的。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儿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妈,你……怎么没早告诉我。”

“我告诉你干什么?”周桂芬忽然抬高了声音,又猛地压下去,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告诉你,你好跟她说谢谢你前妻帮我养老?让你这个当儿子的脸上多好看?我六十岁了,养你养了三十年,到头来要靠前儿媳妇接济过日子,这笔账我要是能算得明白,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如趁早散了算了!”

陆铭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头不知往哪里放。他忽然想起前年过年时,自己当着亲戚的面拍着胸脯说“妈你放心,你儿子的钱攒着呢,往后养老交给我”,那时候顾念带着小天在灶间忙活,听见了也没作声,只低着头往锅里添水。原来三年了,她替他背着这个正月的场面,背得无声无息。

“上个月她停了那笔钱,我还以为是你们俩商量好了一块儿断我的粮。”周桂芬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刚才小天说她住院了……我是真不知道。”

陆铭垂下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握成拳的手又松开:“我回头去问她。”

“你问她什么?问她是穷了还是累了?”周桂芬冷笑一声,眼角的皱纹更深下去,“你那个新女朋友,你自己说说,你给人家花了多少钱?上回你换了新车,说是朋友便宜转你的,钱呢?哪儿来的?”

陆铭猛一抬头,又被母亲的目光钉在原地,一句话也不敢接。

门外,陆小天贴在墙根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他的手伸进裤兜,攥住那部旧手机,拇指关节泛白。原来妈妈每个月都给奶奶转钱,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妈妈住院那几天,手机一直关着机。奶奶说她等不到钱,天天心里像猫抓一样。而爸爸呢?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外头跟那个叫小林的姑姑一起吃吃喝喝。

他眼眶胀得发酸,却仰起头,压着嗓子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院子里的风把远处巷口还留着的几个亲戚的声音送了过来,带着压低了的尾音:“……听说了吧?陆铭那媳妇,离婚三年了每月还给他妈打三千块呢。”

“啊?那他妈今天还闹这么一出?”

“谁知道呢,好像是这个月没到,老太太心里慌,怨错了人。”

“要我说,这个儿媳妇比儿子还孝顺,你说陆铭跑外头谈了个年轻的,一个月能给他妈掏几个子儿?”

那声音被一阵夜风吹散,又有了别的窸窣声。陆小天轻轻把门带上,退回到院子中央。头顶那盏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光影一层一层地扫过他微微发红的眼角。

陆铭从屋里走出来时,正看见儿子站在灯笼底下,仰着头看那穗子。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嗓子里干得厉害。

陆小天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安安静静,没有质问,也没有责备,却比什么都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那一眼,让陆铭的心忽然像被人攥住了。他垂下眼皮,站在台阶上,像一个突然发现自己手里空无一物的人,半天没再挪动脚步。

第三章 妈妈,奶奶说的是真的吗

电话响的时候,顾念正蹲在工作室的角落,把新到的一批绣球花一枝一枝剪根、吸水、插进保鲜桶里。店里不太大,门脸房,租金便宜,但胜在位置好,挨着街口,来往的人多。午后光线斜斜地照进玻璃门,落在她手背上,把虎口一道新添的细小划痕照得一清二楚。她刚要拿湿布擦一擦,搁在收银台上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儿子。

顾念放下花枝,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起来:“小天?放学了?”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应,只听得见呼吸声,压得低低的,像在犹豫要说的话该不该开口。顾念心里那根弦没来由地紧了一下,又放缓语气:“怎么了?是不是月考成绩下来了?”

“妈妈,”陆小天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闷,“奶奶今天过生日,我和爸爸回来了。”

“嗯,妈妈知道。”顾念弯下腰,把手机夹在耳朵与肩膀中间,顺手把那枝有点蔫的玫瑰挑出来搁到一边,“奶奶给你做排骨吃了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妈妈,奶奶说你把她生活费停了。”

顾念的动作顿住了。她手里捏着那枝玫瑰,指尖轻轻按下茎干上生长的一根刺,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压进皮肤里,带来一丝并不起眼的刺痛。她没有吭声,等着儿子继续说。

“她说你一个月给她三千块,给了三年,上个月忽然不给了。”陆小天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院子里的风听了去,“妈妈,她说的是真的吗?”

顾念慢慢直起身,把那枝玫瑰放在工作台上,拿起手机,走到门前。玻璃门外是一条窄窄的街,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蹬过去,车斗里堆着几筐青菜和两扎葱。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开口:“小天,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陆小天说,声音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太相衬的固执,“妈妈,你先回答我。”

这个孩子向来敏感,耳根子软,心又细,一旦较起真来,比大人都难糊弄。顾念知道糊弄不过去。

她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小片叶屑,缓声说:“是。妈妈每个月都给奶奶打三千块钱,打了三年。上个月,妈妈这边有事,暂时没来得及打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声,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腔里,终于被翻了出来:“那爸爸知道吗?”

“爸爸不知道。”

“奶奶说,是你跟她合起伙来,想饿她,想让奶奶一个人没着没落。”

顾念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本来想替周桂芬解释两句,说老人家心里急,嘴上没把门,话赶话才说到那份儿上。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了解周桂芬的脾气,能当着满院子亲戚的面拍桌子,说出口的话只会更难听。她没问是什么样的场面,也不想去问。

“奶奶是着急了,”顾念说,语气仍然平稳,“她不知道妈妈这边出了什么事,以为是故意不给了。”

“那你出了什么事?”

“妈妈的工作室遇到点麻烦。租这间门面的房东忽然要收房,说这地方他儿子要回来开店,让我月底前搬走。店里接了后头几个婚礼的单子,定金都付了,花材也订了,结果一下子全堵在这儿。”顾念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又补了一句,“不是不想给奶奶打钱,是妈妈这个月手头转不开。等妈妈把这边理顺了,会补上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陆小天呼吸轻而匀,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她说的每一个字。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又传来,带着一点发紧的鼻音:“奶奶在饭桌上骂你,说你不守信用,说你就是把她扔了不管她。院子里好多人,都在听。爸爸坐在旁边,一声也没吭。”

顾念没说话。她抬头望了一眼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叶子刚抽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她轻轻闭了闭眼,在心里把那个画面过了一遍:满院子的人,热气腾腾的饭桌,周桂芬指着存折数落她,陆小天站在一旁,听人说他妈妈心狠。

“小天,大人的事,你不要担心,妈妈处理。”她的声音稳下来,带着点夜间哄孩子睡觉时的温柔,“你先进屋去,别一个人呆在院子里。晚上要是奶奶留你住,你就住下,明天再让你爸爸接你——”

“妈妈。”陆小天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特别清亮,“你回来吧。”

顾念愣了一下。

“你回来跟他们说清楚。”陆小天说,“你不能让他们这样讲你,奶奶也不行。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在胡同口等你。我等得到你回来。”

这句话说得又软又硬,像一颗小石头子儿投进平静的水面,荡开来的涟漪一圈一圈撞在顾念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妈妈今天还有两束花没扎完,明天一早有两场婚礼要送花,实在走不开。可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沉了回去。

“好,”她说,“妈妈回来。”

“嗯。”陆小天的声音立刻松了下来,像卸了一块石头,又补了一句,“妈妈,你路上慢点开,不着急。”

“知道了。”顾念笑了一下,“你乖乖的,别跟人顶嘴。”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又擦了擦虎口上那道细痕,把工作台上散着的玫瑰枝收进垃圾桶,把保鲜桶挪到阴凉处,拿起手机钥匙和卡包,从挂钩上取下那件灰色的薄外套,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坐进车里,她才觉得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发抖。不是怕,也说不上气,就是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三年了,三千,一个月不落。她从来没有声张过,也没有拿这事跟谁表功。她以为陆铭再不懂事,至少会在他妈面前落个好,让周桂芬的日子过得舒坦点。她没想到,到头来,那笔钱反倒成了她“心狠”的证据。

顾念发动了车,挂挡,打方向盘,驶出街口。路边的行道树一株一株向后掠过去,县城的路她熟,出城朝北走,过了两个红绿灯再往西拐,走完一段乡道就到村口。四十分钟的路程,她开了不到三十五分钟。

远远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时,她的车速放慢了。透过挡风玻璃,她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槐树下面的矮石墩上,书包搁在脚边,双手抱着膝盖,仰着脖子朝路上望。

她踩下刹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陆小天看见她,愣了一瞬,立刻站起来,拎着书包小跑过来,跑到她面前又收住脚步,仰着脸仔仔细细看了她一眼。

“妈妈,”他说,“你没哭吧?”

顾念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笑了笑:“哭什么,妈妈开车过来,风吹的。”

陆小天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他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指头,握得紧紧的,声音却很平静:“走吧,奶奶还在屋里。我带你去。”

第四章 我不是来吵架的,但也不是来受气的

顾念牵着陆小天的手走进院门时,满院子的人都静了一瞬。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突然被人按住了,筷子悬在半空,酒杯搁下来,聊到一半的话头生生掐断,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

院子里摆了三桌,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剩了一桌半的残羹。周桂芬坐在主位上,面前一只白酒杯见了底,脸喝得泛红,眼角吊着,正拉着旁边一个妇人的手说话。她一抬眼看见顾念,脸色顿时沉下来,嘴里的半句话也不说了。

陆小天握着顾念的手紧了紧,小声喊了一句:“奶奶,我妈妈回来了。”

周桂芬没接孩子的话,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出来几滴。她盯着顾念看了两秒,声音带着酒劲,又尖又亮:“哎哟,这是谁啊?这不是一个月三千块都拿不出来的顾老板吗?怎么有空上我们这穷地方来了?”

桌上有人低头扒饭,有人尴尬地笑了笑,也有几个年纪轻的端着碗往旁边挪了挪。

顾念没有松儿子的手,也没有被这句话激怒。她站在院门口那片斜阳里,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朝桌上那些熟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平平地看向周桂芬:“妈,我来看看小天,也来看看你。”

“看我?”周桂芬冷笑一声,“你还有这个心?你那生活费停了一个月了,我还当你是出了什么事,急得整宿睡不着。结果你是压根没把我这老婆子放在眼里吧?说断就断,连个招呼也不打,你这叫看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院子里更静了。有人在桌子底下踢旁边人的脚,有人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墙上的挂历。

顾念松开陆小天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妈,生活费的事,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跟你说清楚。这三年,每月三千,我没有差过一次。上个月忽然没到账,不是我不愿意给,是我这边真的出了状况。”

“什么状况?”周桂芬别过脸去,声音却软了那么一点点,“你说,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顾念把小花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房东违约,儿子回来要铺面,月底前必须搬;店里接了婚礼的单子,订金付了,花材也订了一大半,钱全压在那儿,一时转不开。她说着,语气很平,没有诉苦的意思,也没有刻意卖惨,就是一件一件把账摆清楚,说到最后补了一句:“我本来打算等这边理顺了,再跟您当面说的,没想到让您在小天面前动了这么大的气。”

“那你就不能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周桂芬嘴还硬着,但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你不声不响把钱掐了,谁知道你是手头紧还是存心不给了?你叫我一个老太婆怎么想?”

顾念没有反驳这句话,反倒点了点头:“这事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该提前跟您讲一声的。我认。”

她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从院子角落扫过去,落在陆铭身上。陆铭坐在另一桌的边角,手里端着一杯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杯酒从顾念进院起就没动过,他整个人显得和那张热闹的饭桌格格不入。

“妈,我今天回来,不是来吵架的。”顾念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对上周桂芬的眼睛,“但我也不是来受气的。三年的事,您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我顾念离了婚,没欠你们陆家什么,那笔钱,是我看在十年的情分上,看在小天奶奶的份上,我愿意尽这份心。可不代表这是我该你们的。”

她这话说出来,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凝住了。有个年轻媳妇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拉自家男人的袖子,意思像是“她说得在理”,又像是“别多嘴”。

周桂芬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接上话。她拿筷子的手在桌沿上搁了搁,又拿起来,像是要夹菜,又放下去。

陆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顾念身边,没有拉她的手了,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她的腿站着。他仰头看了他奶奶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低着头的爸爸,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

顾念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软下来:“你还没吃饭吧?去添碗饭,妈妈待会儿陪你吃。”

陆小天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跑,经过周桂芬身边时停了半步,叫了一声“奶奶”。那一声叫得又轻又短,像试探,又像安抚。周桂芬嗯了一声,脸还绷着,但眼眶有点红。

“下个月,”顾念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生活费我会补上。往后我也会尽量提前打招呼,不让您心里悬着。但也请妈记着,我能做到这份上,是因为我心里还有这份情分,不是因为欠着谁。”

她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院子边的石桌走过去,把那件薄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也没有四处张望,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儿子端饭出来。

院子里慢慢又有了说话的声音,先是小声的,后头渐渐恢复了热络,像一块冰终于化了边儿。有人朝周桂芬举杯打圆场,周桂芬哼了一声端起酒抿了一口,眼睛却朝顾念那边瞟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只有陆铭还坐在那个角落里,一杯酒从头到尾没喝,手指攥着杯壁,指节泛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五章 你凭什么拿我的钱装你的孝心

院子里的气氛像一口烧开了又揭了盖的锅,慢慢重新翻腾起来。有人劝酒,有人夹菜,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别跑。可顾念坐得离那桌热闹很远,手里端着半杯茶水,茶水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喝一口,只是把杯子搁在桌上,眼睛望着厨房的方向等陆小天出来。

陆铭还在角落里坐着。那杯酒还在他手边,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气。他的手指松开了杯壁,又攥紧,反复了两回,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朝院子外头走去。经过顾念身边时,他没停,只丢下一句:“你过来,我有话说。”

顾念抬起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背后是明晃晃的日光,远处河堤上传来拖拉机的声响。她放下茶杯,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院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堆着一摞旧砖头,旁边拴着一辆生了锈的农用三轮车。陆铭走到树底下才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压着火气的表情,嘴角向下抿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顾念,你是什么意思?”陆铭没有铺垫,开口就直直地朝她戳过来,“你刚才在院子里说那些话,给谁听呢?给全村人听?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陆铭没给过我妈一分钱、是个白吃白喝的?”

顾念不急不恼,站在两步开外,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平静地看着他:“我说错了吗?”

陆铭噎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截:“怎么就没错了?我逢年过节给我妈包红包,是假的?”

“你包的红包,两百,还是在牌桌上赢来的。”顾念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划过来,“去年腊月你包的那个红包,里头装的钱,还是小天过年压岁钱你临时换过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铭脸色变了变,嘴却还硬着:“那又怎么样?我妈花我多少钱,你管得着吗?你早跟我离婚了。”

顾念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是,我跟你离婚了。你妈的那份生活费,我愿意出,是我自己的事。可我今天要问你一句——这三年,每月三千块,是你妈以为谁给她打的?”

陆铭没回答。他偏过头,盯着地上那道裂缝,喉结动了动。

“你从来没跟你妈说过是我出的钱吧。”顾念说得很平,没有指责的意味,就是在陈述一个她心里早就清楚的事实,“反而你妈问你生活怎么样的时候,你说在城里接了大项目,说在跟人合伙搞工程,顺便叹一句‘妈你放心,你儿子的钱够花’。你让她以为那笔钱是你给的,是你这个当儿子的在养她,让她逢人就夸你孝顺。三年了,陆铭,你拿我的钱,在你妈面前装了三年孝子。”

“你——”陆铭的脸涨红了,声音一下子顶上来,“顾念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叫拿你的钱装孝心?我妈她是我妈,你给她打钱难道不是应该的?你嫁进陆家那么多年,这点情分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对,补了一句:“再说,那钱你也没白出,小天不是还叫着我妈奶奶呢吗?”

顾念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头没有嘲讽,倒是透着一股子心灰意冷的凉意。“陆铭,到了今天你还在跟我算这笔账。你妈养了你三十多年,你没给过她一分钱养家的钱,倒是我这个离了婚的前妻每个月替你把孝道尽着。你不觉得亏心,反倒觉得是我的情分应该摊开给你们家用完为止。我跟你十年,你什么时候学会把别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的?”

陆铭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忽然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冷笑着换了话头:“顾念,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干净。当初离婚的时候,房子你没要吧?你为什么不要?你当时说得那么好听,‘房子留给孩子,我什么也不要。’你装什么大方?你是不是早就留着后手,想着拿这三千块钱拿捏我们一家子?”

顾念脸上的笑意收了。她站在原地,静了静,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头翻转了一遍,才开口。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倦:“陆铭,你说我留后手,那我问你一句,当初买那个房子,首付是你家凑了十二万,剩下的八万,是谁出的?”

陆铭不说话了。

“那八万,是我从嫁妆里拿的。”顾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嫁进你家的时候,我妈给我攒了两万嫁妆,我自己在厂里干了三年存了六万,全搭进去了。离婚的时候,我说房子留给孩子,我不要,是我自己提的。不是因为我有后手,是因为我想让小天安安稳稳地住在他住惯了的家里,想让你妈不用为住的地方操心。我当时想着,就算我走了,我也想让你们一家人体体面面的。可你倒好,回过头来把这记成是我的算计。”

陆铭嘴张了张,像是想辩解,却被顾念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跟你离婚,你到现在还以为是我嫌你穷、是我心野了要走,对不对?”顾念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眼眶也有些发热,“陆铭,我跟你十年,你妈挑我刺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妈说我不该出去上班、不该开那间花店、说我把家当旅馆的时候,你替我讲过一句话没有?你从来都是左边哄我两句,右边跟你妈说‘她那人就那样,你多担待’。我有什么好担待的?我上一天班回来还要做饭洗碗,你妈嫌我做的菜咸了淡了,你就在旁边笑,说‘妈是疼你才说你’。你那是疼我吗?你那是拿刀往我心上戳,还嫌我没把血咽得干净。”

陆铭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老槐树的树干。他的目光躲了一下,落向远处那片灰扑扑的河滩。

“我受够了,才走的。”顾念的声音缓下来,像一条流了很久终于平缓的河,“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就是不想跟你再扯那些烂账。可你今天让我明白了,有些账,不摊开说,你就永远当是我亏欠了你们家。”

树上的蝉叫了几声,又停了。院子里传来陆小天喊“妈”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着急。

顾念抬手揉了揉眼角,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你妈的钱,我该给还给,这个月补上,以后我每月照常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那钱是给老人家的,是用来买药、买东西、让她手里有个宽裕的,不是拿来让你在村里做人情的。你要是有心,自己赚钱自己去孝顺。你要没那个本事,至少别把我这份心意,说成是你自己的。”

她说完这句,没有再看陆铭,转身朝院子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低低地送过来一句:“陆铭,你欠你妈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别拿我的钱来还你的良心债了,还不清的。”

陆铭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的嘴唇动了动,可到最后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第六章 你新女朋友知道你没钱吗

顾念朝院门口走去,刚迈过门槛,就瞧见村道那头停下一辆白色小车。车门开处,下来一个穿浅蓝连衣裙的年轻姑娘,头发烫得微卷,踩着细高跟,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致的礼包,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点城里人的利落。

她抬起头,正好跟顾念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微微一愣。

顾念认出来了。上个月县城花店里,有个姑娘来买洋桔梗,说是送同事乔迁,挑了半天,旁边站着的就是陆铭。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客户,后来听朋友无意间提了一句,才知道那是陆铭新处的对象,大家叫小林。

小林显然也认出她了,嘴角动了动,挤出个不太自然的笑:“你是……花店那位顾老板吧?”

顾念点了下头:“嗯。”

小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往院子里头扫了一眼,试探着问:“你也是来给阿姨过生日的?”

顾念倒是坦荡,摇了摇头:“我送孩子回来,顺路看看老人,这就走了。”

这话刚说完,陆铭已经从院子里三两步赶了出来,脸色有些绷,喊了一声“小林”,又看了看顾念,嗓子里像卡着什么似的:“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晚上回城里吗?”

“我在家待不住,想着你妈过生日,我空手不像样,就买了点东西赶过来了。”小林把礼包往陆铭手里一递,打量他几眼,“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陆铭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没什么,我妈喝多了,闹了点脾气。你先跟我进去坐。”

顾念没插话,绕过他们,走到路边停着的车旁,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小林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在顾念和陆铭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声音忽然低了几分:“陆铭,你跟我说实话,今天是不是你前妻也来了?”

陆铭的眉心跳了一下:“来了,是来了。”

“她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陆铭的口气带上几分烦躁,“孩子的抚养费,我妈那点事,翻旧账呗。你别问那么多,先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顾念还没上车,风把这句“翻旧账”送到她耳朵里。顾念的手在车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弯腰坐进驾驶座,把车门虚掩上,却也没急着走。

院子里热络的表婶已经迎了出来,嗓门敞亮:“哟,这就是铭子的对象吧?长得真标致。来来来,屋里坐,饭还没散呢!”小林被表婶挽着手臂往里带,陆铭在后头跟着。堂屋门口、廊檐底下、院里桌边,那些原本七嘴八舌的眼睛,一下子全聚过来,落在这身浅蓝裙子上。

小林刚坐下,就觉出气氛不对。桌上几碟菜已经凉了,筷子搁得散乱,每个人的脸色都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尴尬。周桂芬坐在里屋门边的椅子上,眼圈泛红,嘴角却硬撑着一抹笑,嗓子发哑地说:“小林来了啊,吃过了没有?”小林应了一声,挨着陆铭坐下,拿手肘碰了他一下,凑过去小声问:“你跟我说实话,真没事?”

“真没事。”陆铭说。

旁边那位爱操心的表婶放下筷子,笑了一嗓子:“哟,铭子还瞒着呢?真没事你妈刚才能拍着桌子把存折摔出来?不是你前妻每个月三千块养着你妈,养了三年,上个月忽然停了,你妈能气成那样?”

小林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她扭过头看陆铭:“谁一个月给你妈三千?”

陆铭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往白了褪。他张了张嘴:“你别听表婶瞎说。那钱,那钱是顾念自己愿意给的,跟我没关系。”

“顾念?”小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下来,但每个字都带上了一股凉意,“你前妻?”

“嗯。”

“你不是跟我说,你每个月给你妈两千生活费,你前妻离婚时还想分你房子,是你看在孩子面上才让着她的吗?”小林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扎得实,“陆铭,你这些话对得上吗?”

陆铭噎住了。院里的人全放缓了动静,有人端碗挡住半张脸,有人假装夹菜,可耳朵全竖着。

小林不看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到钱包页面,往上拨了几下,亮到他面前:“别的账我先不算。上次你说请客户吃饭没带够钱,我替你垫了两千八的酒店账。后来你又说房贷差八百,我从微信转给你了。再后来,你说公司报销没下来,从我这儿拿了一千。这些你总不会忘吧?”

陆铭嘴唇动了动:“那……那是我手头一时紧。”

“你手头紧,还一个月给你妈两千?”小林笑了一声,那笑里没多少暖意,“陆铭,你要是真像你自己吹的那样,在县城有存款、准备买房,你犯得着跟我借那顿饭钱?”

陆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回头往周桂芬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找个人搭句腔。可周桂芬坐在那儿,一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周桂芬坐在那儿,一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小林没有再追问。她收起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平和了许多:“账我回去慢慢理。今天你妈过生日,我不在这儿跟你掰扯,省得老人心里不痛快。”

陆铭像是被这句话缓和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什么,表婶却又插了一句嘴:“小林姑娘,你别怪我家铭子。他那人吧,就是爱面子,小时候穷怕了,在外头总愿意撑个架子。那生活费,顾念确实给着,但也没人说那是给陆铭的——那是人家心疼孩子奶奶。”

小林站定,侧过头看了看表婶,又转回来看陆铭:“你要是早跟我说一句,前妻在替你养你妈,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可你偏偏跟我说,你前妻离婚时想分你房子,是你让着她。你不是让着她,你是靠着她。”

陆铭的脸像被人掴了一掌,红得发烫。院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老槐树上的蝉声一阵紧似一阵。他抬起手,想拉小林的胳膊,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小林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她转身朝周桂芬的方向弯了弯腰:“阿姨,生日快乐,我先回去了。”

她走得不快,踏过院门那道石槛时停了停,但始终没有再回头。顾念坐在车里,透过半开的车窗看见小林走出来,神色平静得像刚赶完一场无聊的应酬。她没按喇叭,等小林走远了,才慢慢落下车窗,对着院子里无言的人群看了一眼,然后发动车子,无声地汇入村道上的暮色里。

第七章 奶奶,你为什么这样对妈妈

顾念的车尾灯消失在村道尽头,院里的气氛却没能跟着松快下来。小林走了,陆铭站在老槐树底下,脸色灰白,谁跟他搭话都只嗯一声。亲戚们也不好再留,三三两两散了。表婶收拾碗筷时压着嗓子劝了周桂芬一句:“老姐姐,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别怄气,身子要紧。”周桂芬没接话,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眼睛望着地上某块砖缝,半天没动弹。

陆小天一直蹲在屋檐底下,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发糕,发糕凉了,硬邦邦的,他也没往嘴里送。他刚才站在人群后头,什么都听见了。小林阿姨走的时候,他看见父亲的脸涨得像桌上那盘没动过的红烧肉,又红又亮,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泄气。

天擦黑的时候,正屋的灯亮起来。陆铭坐在堂屋里抽烟,茶几上是表婶留下的一兜水果。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没有进里屋去看母亲。周桂芬也一直没出来。祖孙三代人隔着两堵墙,谁也没先开口。

陆小天干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灶房走。他记得奶奶每天晚上都要去灶房烧一壶水,灌进那个红壳暖水瓶里,第二天早晨冲鸡蛋茶喝。

灶房里没开灯,只靠窗外那点微蒙蒙的亮。陆小天刚迈进去,就看见周桂芬坐在灶台边上那张小板凳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她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嗓子有些闷:“小天?饿了?锅里有剩饭,我给你热热。”

“奶奶,我不饿。”陆小天走过去,没坐下,就那么站到她跟前。

灶台上那口铁锅还没刷,锅底残留着白天炒菜的油渍。周桂芬起身要刷锅,陆小天拉住了她的袖子:“奶奶,你先坐。”

周桂芬愣住,又坐回去。

陆小天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少年正处于变声期,嗓音带着一点粗哑,问出来却没有犹犹豫豫的意思:“奶奶,妈妈每年给您买衣服,换季的时候买保健品寄回来,您去年腰疼,她开车送您去县医院拍片子,这些事您都记得吧?”

周桂芬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一下,脸上那点硬撑的平静晃了晃:“你妈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陆小天说,“是我自己看见的,也是您自己说漏嘴的。去年冬天您跟对门二奶奶说,身上这件羽绒服是顾念买的,暖和。您忘了吗?”

周桂芬张了张嘴,没打上话来。

灶房外头有蟋蟀在叫,一声长一声短,衬得屋里更静。陆小天没有扯着嗓子喊,就那样蹲着,声音压得很低:“奶奶,我今天就想问您一句话。妈妈对您这么好,您生病她回来照顾,您生日她年年记着,为什么今天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拍着桌子骂她?她哪儿对不起您了?”

灶房里没开灯,暗暗的,周桂芬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大人的事,你别管。你妈……你妈那是该的。她进了陆家的门,孝顺老人是她本分。”

“可她已经跟我爸离婚了呀。”陆小天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离了婚,她本来不用管了,可她还是管了。她不是陆家的媳妇了,还每个月给您打钱,给您买药买衣裳。奶奶,她图什么呢?”

周桂芬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她想说那是我儿子有本事,顾念心里有愧,说她是为了赎罪,可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顾念要是真有愧,当初离婚就不会什么都不争。她更清楚那三千块钱,顾念从没跟她儿子要过一回嘴。

“您说呀。”陆小天轻轻晃了一下她的膝盖,“您要是能说出一个妈妈对不起您的道理,我以后再也不问第二遍。”

周桂芬闭上了眼睛。眼角那处松弛的皮肤抽了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上下不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顶,说:“小天,你回屋写作业去吧。你妈妈那事……是我说话难听了。”

陆小天没追问。他站起来,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堂屋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灶房里的人听见:“奶奶,我妈妈平时总跟我说,奶奶年纪大了,嘴上凶,心是软的。她叫我在老家多听您的话,别惹您生气。”

周桂芬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对着一墙的烟熏火燎,坐了很久。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嗞嗞冒着白汽,她也没顾上去灌。满脑子想起来的是顾念头一回上门那年,扎着马尾,提着两盒点心,进门就帮她收拾厨房;想起顾念怀着孩子那阵,挺着大肚子还骑电动车到镇上给她买降压药;想起去年冬天顾念开车送她去县医院,挂号取药上楼下楼跑了足足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她还想起来——想起了今天晚上,她当着满院亲人的面,抖着那张存折说“顾念心狠、不讲信用”,当时顾念就站在院门口,脸色白了一下,却一句重话都没回。

周桂芬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棉拖鞋。是顾念买的。鞋底的标签早磨没了,但她记得那颜色,顾念说浅灰色耐脏,老人穿着舒服。

夜越来越深。堂屋里陆铭的烟抽尽了,回了西屋,传出关门声。灶房里的火早熄了,周桂芬慢慢站起来,捶了捶发麻的腿,扶着墙走回里屋。躺下后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压来压去也捂不热脚底那块凉。

窗外一片黑,连狗都不叫了。周桂芬躺在黑暗中,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话,没头没尾,像是在对自己讲:“那丫头……是真心实意待过我的。”

说完了,她自己又沉默了很久。

第八章 跟你领证的是我,不是我妈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顾念起得早,把昨晚盖在膝盖上的外套叠好,又从井台边打了半盆凉水洗脸。她动作轻,不想惊动别人,偏生堂屋的门咯吱一响,陆铭披着件旧夹克走出来,站在屋檐下看了她片刻,开口时嗓子还带着宿醉的沙哑:“顾念,咱们出去说两句话。”

顾念直起腰,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说吧。”

陆铭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里屋的方向,压着嗓子:“昨天晚上那事,妈喝了酒,又在气头上,话赶话赶出来的,你别往心里去。你今天就回县城吧,小天的功课也不能落下,回头我去跟他解释。”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等妈气消了,生活费那事,我再跟她慢慢讲。”

顾念没动地方,淡淡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讲?”

“还能怎么讲?”陆铭搓了搓脸,“就说你最近店里忙、不方便,过阵子再说呗。”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总不能跟她说实话吧?说那三千块一直是你给的,我从来没往家里拿过钱?她那么大年纪了,受不住这个。”

顾念站着没吭声,低头擦了擦手指缝里的水渍。清晨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昨夜剩饭剩菜的酸味,也把陆铭那点不自在吹得清清楚楚。

“陆铭,”她抬起头,语气不急不缓,“我有两个条件。你要是答应了,生活费的事,我还能继续出,谁都不用知道这钱原本是从哪儿来的。”

陆铭眼睛一亮:“你说。”

“第一,这三年你妈吃的药、换季的衣裳、逢年过节的红包,全是从我账上走的。这事你心里清楚,我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往后你继续当你的孝顺儿子,我不拆穿你——但是你得当着妈的面,把这三年的钱说明白。”

陆铭脸上那点松快一下子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顾念的声音不重,却有分量,“你妈现在以为是我停了她的钱,是在拿乔要挟她。这个黑锅我背了三年,今天不能再背了。你当面跟她说清楚:这三年的生活费全是我出的,你一分钱没掏过。”

陆铭的脸刷地涨红了,压着声音:“顾念,你这不是要让我在妈面前抬不起头吗?我一个大男人,往后还怎么回这个家?”

“你抬不起头,是因为你做了这样的事,不是因为我说了这样的话。”顾念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跟你领证的是我,不是你妈妈。婚姻里我可以替你挡着、替你兜着,愿意受你妈的气是为了情分,不是因为我欠你的。离婚了,我不再是你的妻子,我也不是你们陆家的媳妇了,我凭什么还要替你把这个谎一直圆下去?”

陆铭被她盯得后退了半步,嘴角抽了抽,想发火又不敢大声:“你非得这样?妈昨晚就是酒喝多了,你非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算账?你就不能等几天,等她忘了这茬?”

“她不会忘。”顾念说,“存折上的每一笔她都记着呢,比我还清楚。你以为她不提是忘了?她是等着哪天再把账翻出来,指到我脸上。”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下来,“你刚才说让我回去,别把事闹大。我可以回去,但你来前儿得先跟你妈把话说明白。你说了,我就走;你不说,我自己进去跟她说。”

陆铭攥着拳头,额角青筋跳了两下。他张了几回嘴,终究拉不下那个脸来,头别到一边:“顾念,你不是那种记仇的人,你……”

“我不记仇。”顾念打断他,语气不算冷,但笃定,“我记的是事儿。陆铭,我问问你,要不是这次你妈当着全院子的人把存折摔到桌上,你会不会主动告诉她,那三千块不是你这个当儿子的孝敬的?”

陆铭答不上来。院子里一时安静得厉害,檐下那只老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尘土在光线里浮着。

“你不敢。”顾念替他回答,“因为你心里清楚,你妈要是知道这些年你连一分赡养费都没掏过,她不会怪你,她会怪我把你惯成了这个样子。你看看你自己——你在外头交女朋友,跟人说你经济宽裕、准备买房,回来在老家充大款摆场面,行的全是我的钱,花的全是我的情。陆铭,你一个大男人,手里的日子不是靠嘴撑起来的。”

陆铭被这一句戳得脸红脖子粗,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这话太伤人了。”

“伤人的从来不是实话,是让人说实话的处境。”顾念说,“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小天我先带走,你妈那边,你要是真顾念她年纪大了,就自己把这事扛起来。你扛起来了,她才不会再去为一个根本不属于她的钱包揪着不放。”

说完,顾念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边时,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不想让你难堪,这你是知道的。但是陆铭,我不再是你兜底的那个人了。你记住这一点,对你、对你妈,都好。”

陆铭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太阳还没升起来,晨风冷飕飕地往领口里钻。他盯着顾念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到底什么话也没能接上来。屋里头隐约传来陆小天低低的声音:“妈,咱们今天就回去吗?”顾念说:“嗯,吃了早饭就走。你奶奶醒了没有?”

里头还没答话,西屋的门忽然响了一声。周桂芬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睡衣,扶着门框走出来,朝院里的陆铭看了一眼,那目光像是带着刺又滚着汤,看不透是凉还是热。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往灶房去了。

陆铭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攥了又松。灶房里很快传来水瓢磕在缸沿上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他心上。

第九章 那张存折上的每一笔我都记得

灶房里水声停了。周桂芬端着一瓢水出来,泼在院角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点泥星子,也没看陆铭,也没看顾念,像是院子里没这两个人似的。

顾念从门帘后头探出半边身子,看见婆婆弯腰把水瓢搁回缸沿,那件浅灰棉睡衣的领口歪着,露出里头一道旧毛线衣的边儿。她头发也没梳,白花花地散在肩头,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

“妈。”顾念喊了一声。

周桂芬背影顿住,没回头,声音硬邦邦地:“别叫我妈。你都不是我媳妇了,担不起你这声妈。”

顾念没跟她顶,走过去站在灶房门口,口气平和:“小天饿了,我给他下碗面。您也吃一口?”

周桂芬不答话,手在灶台上摸来摸去,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东西来。末了她忽然转身,有点儿气喘吁吁地进了西屋,门帘甩得啪嗒一声响。西屋里窸窸窣窣翻了好一阵,再出来时,周桂芬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小蓝布包,布包角上的线都磨白了,鼓鼓囊囊的。

她走到堂屋的八仙桌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两只手按在包上,不说话,只是盯着顾念看。

院子里那些亲戚昨晚散的散、走的走,今早只剩隔壁二婶过来送了一碗腌萝卜,看见这架势,讪讪地搁下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陆铭从院子里跟进来,一眼瞧见那蓝布包,脸色变了变:“妈,你这是干啥?”

周桂芬不看他,手指头解开布包系绳,一层一层掀开,里面是一个旧的塑料存折袋,袋子透明的地方都磨花了,还有些地方拿透明胶带粘着。她把存折袋打开,掏出里头一沓东西——一张存折、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还有几张小票,有的被揉过又展平,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像摆什么金贵物件,摆完了,才抬眼看顾念:“你不是要跟我算账吗?我就在这里跟你算。这三年你月月给我打钱,我在镇上信用社开户头,一回回都记着呢。我不是怕你赖账,我是怕我自己老了记性不好,将来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认,我说也说不清。”

顾念的目光落在那张存折上。她认得那个户头,当初她去镇上邮局汇款,对过账号的,尾号1847。三年下来,每月三千,有过晚几天的时候,月底也补上了,从没断过。上个月她工作室的房东突然毁约,押金和装修钱搭进去一大半,又赶上花材供应商那边货款卡着,账上紧得连员工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她犹豫了两天,想着周桂芬那头还有陆铭,就算停一两个月也不至于怎样,便没转。

哪知道就这一停,停出了昨晚那一场大闹。

顾念没碰存折,只是看着那些纸条。最上面一张是打印的转账回单,底下一张,是顾念买了一件羽绒服寄回来,快递单的存根上写着“售后君”三个字——那是她随手填的化名,寄到村口代收点。再往下,还有一张超市小票,上头印着“暖宝宝”和“跌打损伤膏”。

周桂芬见顾念一眼认出那些东西,眼圈忽然红了一下,但声音还是硬的:“你别以为我收你这些东西是念你好。我是给你留着证据的。万一哪天你到处跟人说你养过我三年,我拿不出凭据,不是白白让人戳脊梁骨?”

顾念没接话,指尖把那一沓纸理了理,忽然翻到最底下——一张手写的记录,钢笔字,蓝墨水褪了色,却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去年腊月十九,住院押金,五千。”

她顿住了,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轻声念出来:“腊月十九,住院押金,五千——”她抬起头看向陆铭,“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妈病了,住院先押了五千,让我赶紧转给你。我下午三点多转过去的。”

陆铭的脸瞬间僵了。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顾念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目光转回存折上,又翻了一页,声音不高不低:“腊月十九那天,上午十一点十二分,这张折子上还取过一笔钱。五千。”她抬起头,看向坐在桌边的周桂芬,“妈,您住院那会儿,是不是把存折给了陆铭,让他替您去办手续?”

周桂芬点头:“是。那几天我头晕得厉害,下不了床,让他拿着存折去镇上取钱交押金。他取了五千。”

“那他有没有告诉您,我当天下午又转了五千给您?”顾念问。

周桂芬怔住了,眉头皱起来,慢慢摇了一下头:“他……他没说。他跟我讲,钱是他取出来先垫上的,后来报销下来了一部分,剩下的他担了。”

顾念没再往下说。她只是看着陆铭,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毛。

周桂芬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儿子,眼里的疑惑一点点聚成实:“陆铭,那个腊月十九的下午,你取了五千交住院押金,是折子上的钱。同一日,你前妻又给你转了五千。你把这五千拿去哪儿了?”

陆铭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扶在门框上,嗓子里干得发堵:“妈,那几天我手头紧,正好要交房租,我寻思你那住院费我先拿折子上的钱顶上就行,你前妻那边的钱……”

“你就拿来交房租了?”周桂芬声音陡地拔高,“你拿我的住院钱交你的房租?你拿你前妻给我看病的钱,去填你那份日子?”

陆铭急了:“妈,我那不是临时周转一下嘛!你住院报销后来不是到账了吗?我寻思那五千块凑上就行了,谁想到……”他说到一半,自己说不下去了。

堂屋里一片寂静。隔壁二婶端着那碗腌萝卜,僵在原地进退不是。陆小天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走出来,光着小脚丫站在门槛边,仰着头,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爸爸。

顾念把那沓纸一张一张收好,叠齐整了,放回蓝布包里,把系绳重新系好。她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妈,这存折您收好。往后每笔钱,我都会注明是给谁的、做什么用的。这三年我多付的,我不是不要,但我今天跟您说清楚:我付那些钱,是因为小天喊您奶奶,是因为我在陆家那十年,您再怎么拿话扎我,我都没跟您真红过脸。那是情分。”

她停了一下,把布包轻轻推到周桂芬手边:“可情分不是让别人拿来转交房租的。”

周桂芬握着那个蓝布包,手指头在布面上捏了又捏,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腊月那次住院,你后头还来医院照顾了我三天。我那时候还当你……是看在陆铭的面子上。”

顾念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土,声音很轻:“我看的不是陆铭的面子。我看的是您天冷膝盖疼,夜里翻个身都哼哼。我照顾您三天,是因为您是小天的奶奶。”

周桂芬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话都没再说出来。灶房的那口铁锅上,水早就滚了。蒸汽顶开锅盖,扑扑地响,像人心里那些憋着又翻不了篇的疙瘩。

第十章 原来你早就在打算盘

堂屋里一片寂静,隔壁二婶端着那碗腌萝卜僵在原地进退不是。陆铭站在门框边,额头上汗珠密布的,目光从顾念脸上扫到母亲脸上,又落在桌上那本蓝布包着的存折上,嘴角肌肉绷了又松,终于像是压不住什么东西似的,从胸腔里喷出一句话:“顾念,你至于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妈那点旧账翻出来搁这儿算?”

顾念没接话,只看着他。

陆铭见她不为所动,嗓门又高了一截:“你是有钱的人!你那个花店,一个月少说挣万把块吧?我妈她一个老人,一个月三千块生活费,怎么就不能出了?你在陆家十年,我爸妈亏待你了吗?怎么就一点情分都没有了?”

顾念终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情分?你说情分,那我问你,这三年你给过你妈妈一分钱没有?”

陆铭语塞:“我……我这不是手头也紧吗?我那边房子要租,车子要养,工作还不稳定,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顾念轻轻笑了一下,“你手头紧,所以让我出你妈妈的生活费;你妈妈住院,你拿折子上的钱交押金,再把我转给你的五千拿去付房租。你两头都不用自己掏钱,还跟你妈妈说,钱是你垫的,账是你平的。”

“陆铭,”顾念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拿钉子敲进木头里,“你拿我的钱讨你妈妈欢心,让她记你的好,让她恨我断供。你倒是两头做好人。”

陆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桂芬坐在桌边,嘴唇抖着,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儿子脸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副算计?”周桂芬的声音发颤。

陆铭转过头想解释:“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当时手头紧,周转一下,我回头肯定——”

“你回头?你回什么头?”周桂芬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那三年你连个电话都少见,逢年过节回来看我,空着手来,吃完就走。我当你忙、你累、你不容易。可你呢?你拿你前妻每个月打给我的三千块,跟我说是你挣的辛苦钱,让我省着花。陆铭,你那心是肉长的吗?”

陆铭被骂得急了眼,脖子一梗,声音闷闷的:“你前妻你前妻,她倒是会做人!她一个月给你三千,她就成好人了?要真那么好,当初为什么跟我离婚?为什么连房子都不要就搬出去?”

顾念站在灯下,身影被拉得老长。她平静地看着陆铭:“我为什么离婚,你不知道吗?”

她的视线从陆铭脸上,慢慢移到他脚上那双鞋——那是旧货市场买的假牌子,她认得。十年前她刚嫁进陆家,陆铭也买过一双一模一样的,省了一个月的烟钱。她当时还觉得心酸,觉得这个男人穷,但踏实。后来才知道,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也不挣钱。他的“省”,是省别人的。

“我离婚,是因为你永远把家里的钱、家里的责任,算得比我精。”顾念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妈病了,你让我出钱;你妈过寿,你带儿子回来吃顿饭就完成任务。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没养过,倒舍得跟我算十年的情分。”

陆铭急了,抬手比划:“我养了的!小天在老家住这些天,我天天接送他上学——”

“那是你妈接送。”顾念打断他,“你妈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你睡到九点。你妈去学校门口站着等,你在家玩手机。你跟我说你接送?”

堂屋门口,陆小天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走出来,光着小脚丫站在门槛边,手里攥着自己那件小外套,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听到此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陆铭看见儿子的动作,心里慌了一下,声音软下来:“小天,爸不是——”

“你叫他做什么?”周桂芬忽然开了口,声音疲惫得不像刚才那个拍桌子的老太太,“你有脸叫他吗?”

她转过头,看着陆小天,声音低了下来:“小天,你回屋去。”

陆小天没有动。他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父亲,最后目光落在顾念身上。他没见过这样的妈妈——瘦瘦的,安安静静的,站在这堂屋中间,像一根被风吹了十年都没折的树。

“妈妈,”他小声说,“我不困。”

顾念弯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儿子肩上,轻轻揽了揽他的肩头:“先进去。冷。”

陆小天被母亲推着往里屋走,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下,他爸爸站在堂屋中央,两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像一截被抽了水的麦秆。

陆小天慢慢走进里屋,在床边坐下。他没脱鞋,两只小脚悬在床沿,轻轻地晃。他听见外头传来爸爸的声音:“那……那钱我以后还她,行不行?我把那五千还她,你别闹了,妈,你让亲戚都散了吧,这饭还吃不吃了?”

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平静得像水:“饭,你们吃。我不坐。我过来,就是替小天把话跟他奶奶说清楚。”

再过了一会儿,外头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和低声说话的嗡嗡声。陆小天坐在床上,仰着头看房梁上那道老旧的裂纹,摸了摸口袋里奶奶塞给他的那只红包,没拆。

他想,等他长大了,他要给妈妈买很多很多花。

第十一章 我要跟着妈妈住一阵子

陆小天坐在里屋床沿上,听见外头碗筷声响渐渐稀了,客人们三三两两道别。他听见奶奶送客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尾音里有一丝疲惫。他攥着手里那只红包,想起奶奶吃饭时笑眯眯地给他夹菜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奶奶发火时,筷子摔在桌面上,汤水溅出来,把桌布洇湿了一大块。

门被推开了。顾念站在门口,看见儿子坐在床边,两只小脚悬着,没穿拖鞋,心里一疼。她走进去,蹲下来,把拖鞋放到他脚边。

“走吧,小天。咱们回家。”

陆小天抬头看她:“奶奶呢?奶奶一个人在家里吗?”

顾念沉默了一下,说:“奶奶有爸爸陪着。等明天你想奶奶了,可以给她打电话,也可以回来看她。”

陆小天没说话,低头穿鞋。穿好一只,忽然开口:“妈妈,我刚才听见了。”

顾念的手顿住。她没有问“听见什么”,只是说:“大人吵架,跟你没关系。你别放心上。”

陆小天穿好另一只鞋,站在床上,比蹲在地上的妈妈还高出一截。他伸手去摸妈妈的头发,摸了一下,像摸摸小猫那样,带着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妈,”他说,“我不怕的。我就是觉得,你好累。”

顾念眼眶一酸,低下头,假装帮他系鞋带。

院里的客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张八仙桌,桌面上堆着残羹剩饭,几把塑料椅子歪歪斜斜地收进墙根。陆铭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顾念牵着陆小天走出来,站起来,烟头摁灭在砖缝里。

“小天,”他声音有点干,“你干啥去?天都快黑了。”

陆小天攥着妈妈的手,站定,仰头看着父亲。他想了想,说:“爸,我想去妈妈那边住一阵子。你照顾好奶奶。”

陆铭愣住,脸上的神色先是意外,随后涌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你说啥呢?你妈那边哪有地方住?她那工作室就一间小屋,你住哪儿?再说了,你跟我过日子跟谁过不都一样?我是你爸,你姓陆。”

“姓陆的是我,”陆小天说,“可我不是你自己的。我也姓过顾,妈妈怀我的时候,我跟妈妈姓了一年。”

这句话把陆铭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动,发不出声来。

“你说你有理,”陆铭的语气软下来,往前迈了一步,想伸手去拉儿子的胳膊,“小天,爸知道刚才让你看笑话了,爸不对。你回屋去,你奶奶明天还给你包饺子呢。你妈那边回头再去,行不行?”

陆小天没躲,但也没往前走一步。他站在原地,声音不大:“奶奶包饺子,我下回再吃。您别拦我了,我在妈妈那儿住几天,过段时间我也回来看您。”

陆铭急了,嗓子一下子拔高:“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沉沉的呵斥。

“陆铭。”

周桂芬从堂屋里走出来。她刚换下那件过寿穿的新衣裳,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泡着浓茶。她走到屋檐下,站定了,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顾念和陆小天,目光在那对母子身上停了几秒。

她说:“孩子愿意去哪儿,就让他去哪儿。你别再拿你儿子当工具使了。”

陆铭猛地转头,声音变了调:“妈,你说啥呢?我怎么就拿他当工具了?那是我儿子,我不该管?”

“你管什么了?”周桂芬低头喝了一口茶,声音淡淡,“他长这么大,你陪他做过一次作业没有?你带他出过一次远门没有?你连他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她顿了顿,像是把嘴里的一片茶叶嚼透了才咽下去,“你管的,是你陆家的面子。不是你儿子。”

陆铭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确实说不出自己为儿子做过什么。

这些年,陆小天的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去过。开春学校组织春游,别的家长陪着,小天回来跟他说爸下次你带我去,他说等有空。这个“有空”,一直等到入冬,也没成行,后来小天不再提了。

周桂芬没有再看儿子,转而对顾念说:“你路上开慢点。小天要是想家了,你往我手机上打个电话就行,我让人去接他。”

顾念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桂芬会这样说。

她隔着几步,看着这个当了十年婆婆的女人。灯影里,周桂芬的头发白了好些,背也没那么直了。今晚她拍桌子闹了一场,丢尽了面子,此刻站在屋檐下,那股硬气已经散了,露出底下干瘪瘦小的身形来。

“妈,”顾念改口,声音有些低,“我把小天带过去住些天。您自己注意身体,降压药在左边抽屉,饭后吃。过段时间我再送他回来。”

周桂芬没接话,只是端着搪瓷杯的手往怀里缩了缩。过了几秒,她轻轻“嗯”了一声。

陆铭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母亲,又看看顾念,再看看儿子,像一棵忽然被拔了根的木桩子,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嘴张开,被风一灌,什么也出不来。

陆小天松开妈妈的手,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奶奶。他个子已经到周桂芬的胸口了,弯腰把脸埋在她棉袄前襟,闷声说:“奶奶,您别难过。我过两天就回来看您。”

周桂芬端着杯子,手抖了一下。她低头,拍了拍孙子的背,声音哑了一下:“嗯,奶奶不难过。”

停了停,她又说:“小天,去了你妈那儿,听你妈的话。你妈不容易。”

陆小天点点头,跑回顾念身边,牵起妈妈的手。

顾念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看了一眼陆铭。她平平静静地说:“陆铭,你把你妈照顾好。那三千块钱的事,我不跟你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陆铭没有说话。他垂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鞋,鞋帮上沾着一圈泥点子,是刚才在院子里踩脏的。

顾念领着陆小天走出院门。夜色已经落下来,村子里路灯稀疏,一老一小两道影子在昏黄的光线里越走越远。风里飘来陆小天细小的声音:“妈妈,奶奶刚才给我包了红包。我没拆。”

顾念低声说:“奶奶给你的,你收好。想奶奶了就给她打电话。”

“嗯……妈,你那间工作室有暖气吗?”

“有。”

“那我能帮你看店吗?”

“能啊。”

“那我跟你算工资吗?”

顾念笑了,声音在夜风里碎成一片:“你还小,先管吃住。”

“那等我长大了,我给你开大花店。”

陆铭站在院门口,怔怔地望着那对母子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影子彻底融进夜色里。他靠在门框上,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火星子在风里明灭。

周桂芬在他身后,端着搪瓷杯,稳稳地说了一句:“饭桌我懒得收了。你收。”

陆铭夹着烟的手一顿,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夜风穿过堂屋,吹动桌上一只倒扣的空碗。碗沿上还沾着一点油光,在灯下一闪,很快暗了下去。

第十二章 一个人的晚饭,突然空了一半

车开到县城已是夜里九点多。小天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小脑袋靠着车窗,嘴巴微微张开。顾念把车停在自己租住的老小区楼下,熄火后没有立刻叫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他匀匀的呼吸,忽然觉得这一路从村里赶回来,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也慢慢落了地。

她轻轻拍了拍小天的肩:“到家了。”

小天眨眨眼坐起来,四下看了看:“妈,这就是你住的地方?”老楼没有电梯,路灯也暗,但楼洞口的铁门擦得挺干净,门边摆着一盆绿萝。

顾念点头,提着一袋路上买的鸡蛋和西红柿:“走吧,上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角落堆着花材和包装纸,餐桌上放着一把没打理完的洋桔梗。顾念把东西放进厨房,洗手开火烧水。小天站在客厅中央,背着手看了一圈,没有嫌弃,只说:“妈,你厨房比奶奶家的小。”

“一个人住,够用。”顾念切了两个西红柿,又从冰箱里拿出两把挂面,“今晚凑合一顿,明天带你去街上吃好的。”

“不用。”小天把书包放在沙发上,“面条就行。我喜欢吃面条。”

他跟着进了厨房,站到洗碗池边:“有围裙吗?”

顾念一愣:“你做什么?”

“我帮你煮面。”

“你又不会煮面。”

“我在奶奶家学会了。”小天拿过她手里的西红柿,“我都会择菜了。奶奶忙的时候,我也搭过手。”

顾念站在旁边,看他踮着脚拧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搓洗西红柿。她没再抢,怕一开口,嗓子会绷不住。十分钟后,两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桌。小天那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顾念碗里只飘着一小撮葱花。她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回小天碗里:“你长身体,多吃。”

小天又把其中一个夹回她碗里:“你也吃。你今晚上没怎么吃饭。”

顾念盯着碗里那个被夹回来的荷包蛋,闷声说了一句:“好。”她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热腾腾的,熏得眼眶有点发胀。也许是面的缘故。

两人对坐吃了一阵。小天搁下筷子,忽然开口:“妈,今晚奶奶说的那三千块钱……真是你每个月给她的?”

顾念没有躲开这个问题。她想了想,放慢语气:“她的生活费,之前是我在给。这个月工作室临时出了点事,钱没到账,就缓了一缓。本来打算下个月补上的。”

“那你怎么不跟我爸说?”

“你爸他……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顾念声音放低,不太想深谈,“有些事,大人自己处理就好。”

小天低下头,拿筷子在汤里搅了两圈:“以前我以为,是爸爸在外面挣钱养家,奶奶才有钱花。今天奶奶一说我才知道,原来一直是你在管。”

“小小年纪,别想那些。”顾念摸摸他的头,“我又不是撑不过去。工作室内里淡了,过一阵子就好。”

小天没再说话。他吃完饭,把碗筷收到水槽里,撸起袖子开始刷碗。顾念拦了一下,没拦住,只好站在旁边递抹布。他又弯腰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没沥干的锅扣过去,然后回到客厅,把地上散落的花叶拾到一起,从墙角拿了扫帚,一下一下往簸箕里扫。

顾念坐在沙发上,看那个才十岁的孩子蹲在地上捡花叶,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沉沉的,堵得说不出话。

“小天,”她叫他,“你奶奶那儿,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小天顿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奶奶对我挺好的,想吃什么都给我做。”

“那你今天……”

“我就是觉得,奶奶骂你的时候,你都没有还口。”小天抱着扫帚站在客厅中间,认真地看着她,“以前我觉得爸爸很厉害,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打招呼。现在看,爸爸老叫妈妈出钱……你才是那个最累的。”

顾念鼻尖一酸。她赶紧别过脸,假装去倒水,手在桌上摸了好几下才拿起水杯。那只手有些不稳,杯底的水洒在桌面上。

“妈?”小天走过来,仰起头看她,“你怎么了?”

“没事。”顾念把水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压下去,“呛着了。”

小天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他走到她身边,伸出小手,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妈,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我在这儿。”

顾念低头,手里的水杯微微晃了一下。离婚那天,她一滴泪都没在陆家人面前掉。今天却被一个十岁孩子的一句话堵得眼眶发热。她咬住嘴唇,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潮气压回喉咙底,揉了揉眼睛,装出一脸轻松:“行了,赶紧去洗漱。明天还想不想帮我看店了?”

“想!”小天立刻来了精神,“妈,你的店我还没去过呢。你明天开店的时候,我能在门口帮客人包花吗?”

“你还小,不会包。”

“我学嘛。”他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我手可稳了,写字都没抖过。”

顾念终于笑了一下:“那行,明天教你剪花刺。剪到手可别哭。”

“不会哭。”小天一本正经地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顾念在客厅里站着,又把眼前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工作室账上亏了不少,铺子快到租期,房东那边还没松口,下个月还有一笔大数要付。可听见儿子在里面喊“妈,这条粉色毛巾是你的?”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她拿了一件自己的厚外套搭在椅背上,把桌上那束洋桔梗理了理,插进玻璃瓶里。花枝斜斜地立在灯下,开得安静。明天,她想好了,先带小天去店里认认门,再慢慢把那些事一样一样捋平。日子总要往下过。只要儿子在身边,她心里就是满的。

客厅那盏灯暖黄黄地亮着。小天从卫生间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妈,我明天帮你卖花。卖了钱,咱俩吃顿好的。”

顾念笑着应了一声:“好。”

她答得轻快,嘴角是翘上去的。可垂下来的那截手背上,还是有一滴没有藏住的水珠。在灯下亮了一亮,很快落进了袖口里。

第十三章 他第一次给妈妈转了三千块

第二天一早,顾念把新到的洋桔梗修剪完,回

回到店里的藤椅上坐定,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屏幕又亮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提醒:3000元,转账附言——“房租”。

顾念愣了一下,指尖划过屏幕,凑近了看,收款账户是她自己的名字,可转账人却是陆屹川的副卡子账户——那是小天小时候,前夫给儿子办的一张零用钱卡,绑定的是顾念的手机号,方便她随时往里存点零花。

她从没动用过那张卡,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卡号的后四位。她心里一紧,蹙着眉,拨了小天的号码。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儿子略带紧张的声音:“妈妈,你看到钱了吗?”

“看到了。你哪来的三千块?”顾念没有绕弯子,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可声音里还是带了一丝颤。

小天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做心理建设,然后才慢慢开口:“奶奶上次来看我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千块压岁钱,让我自己买东西吃,我没舍得花。还有我平时攒的零花钱,加上上个月帮班主任搬东西,她非要给我一百块辛苦费……我全都放在我的小金库里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数了数,正好三千。”

顾念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白。

她想起前段时间,小天来花店帮忙,看到她蹲在地上核对账本,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端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她以为那是儿子的随口关心,没想到他默默把这事儿记了那么久。

“小天,”顾念深吸一口气,“妈妈教过你什么?自己没挣钱的时候,不许拿长辈的钱来充大方。你奶奶给你的压岁钱,是老人家疼你,你自己留着花,妈妈不眼馋。可是给妈妈转房租,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电话那头的小天声音忽然有点急,带着一股少年特有的执拗,“妈妈,我知道花店最近的生意没有以前好,我也知道你每个月的房租要很多钱。我帮不了别的忙,我就攒了这么多。你不是说过吗,一家人要互相撑着往前走。”

顾念的眼眶毫无征兆地发酸。她仰起头,看着店里天花板那盏旧吊灯,把那股温热硬生生忍了回去。她低低笑了一声:“你倒是把我的话记得清楚。”

“当然,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顾念心里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而坚定:“那妈妈现在再教你一句话——困难是暂时的,但妈妈有工作能力,有手艺,有养活我们俩的底气。你把钱收回去,留给以后读书用。你好好长大,平安健康,比什么都强。你把自己照顾好,才是对妈妈最大的帮衬。”

“可我不想让你这么累。”小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

顾念心头一软,放缓了声音:“妈妈不累。你知道洋桔梗吗?它春天看起来蔫蔫的,好像撑不过去,可只要根扎得够深,到了花期,照样开得满满当当。妈妈现在就是那棵洋桔梗,根还好好的,只是还没到时候。”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小天才闷闷开口:“那花开了,你要第一个让我看。”

“成交。”

挂了电话,顾念重新点开那条转账记录,指尖停在上面片刻,按下了退款。她退回的备注栏里只写了一行字——“妈妈的小男子汉,你的心意妈妈收下了,钱自己保管好,攒着以后上大学。”

退回成功后,她没急着把手机收起来,而是调出相机,对着刚到的那批洋桔梗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小天。

照片里,淡紫与纯白的花朵挤在木桶里,水珠还挂在花瓣尖上,透亮透亮的。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看到了吗?妈妈的花已经开了。你只管放心长大,妈妈答应你,不会让日子过得太差。”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操作台上,弯腰拾起一把花剪,把那些微微发蔫的叶片修剪干净,再一枝一枝调整位置,重新插进醒花桶里。阳光从店门的玻璃格档洒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花店里那股清冽中带甜的花香不知什么时候漫了满屋,她直起腰,望着那束洋桔梗,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谁说——“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为了小天,我也不能败下去。”

下午的顾客比想象中多,两个老主顾进门时,瞧见店里新换的洋桔梗,都夸她眼光好。顾念一边打包花束,一边跟人闲聊,手里活儿没停,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些。

快打烊时,手机又响了一声。她擦了擦手,点开一看,是小天发来的语音。她按在耳边听,背景音里像是食堂碗筷碰撞的声音,儿子的声音带着咀嚼的含糊:“妈妈,我今天午饭吃了鸡腿和西红柿炒蛋,都吃完了,特别撑。你晚上记得吃饭,别光啃面包。”

顾念笑着回了条文字:“知道了,小管家公。”

语音条又跳出来,这回声音清晰了些:“那你说到做到,我晚上放学再问你。”

她没再回,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哼着歌去整理货架。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顾念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玻璃门外——是陆屹川的母亲,穿一件暗红色外套,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那儿没往里走,神色有些踌躇。

顾念顿了一下,还是迎了过去,轻轻拉开玻璃门:“阿姨,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抿了抿嘴,把保温桶往她手里一塞:“家里炖了排骨汤,多出来了,拎回去也没人喝,你喝吧。”她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念脸上,又移开,“我听小天说,你把他转给你的钱退回去了。”

顾念一愣,随即笑了笑:“那钱本来就不是他挣的,不能收。”

老太太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以前我总说你不着家、不会过日子,如今看你把花店撑起来,把孩子也教得这么好,是我从前想窄了。”她声音有点低,“那个三千块的事……你别怪孩子,他心眼实,就是心疼你。”

顾念鼻尖微微一酸,低头看了那保温桶一眼,抬头时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阿姨,我不怪他。他是我儿子,我比谁都了解他心意。您放心,我和小天都会好好的。”

老太太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了。背影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那影子在夕阳里似乎比来时要轻了不少。

顾念拎着保温桶走进店里,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排骨香扑了满怀。她盛了一碗,坐在藤椅上慢慢喝了一口。洋桔梗在夕阳里紫的紫、白的白,安安静静地开着。她忽然觉得,花店的门,也许该再添一把新的椅子了。

第十四章 婆婆突然打来的电话

顾念并没把那顿排骨汤当成多大事。老太太放下汤走了之后,她照样收拾店面,插花、换水、记账,忙到天黑才锁门。倒是临睡前,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今天那汤是我炖的,你要是喝得惯,下回我再炖。”没有署名,但顾念一眼就认出是周桂芬的号码。她存过这个号码,只是离婚后从没想过会再亮起来。

顾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没有回复,也没删。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花店开门,刚把一桶新到的向日葵搬进店里,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的动作停在半空——周桂芬。

她站直身子,接了电话,没有先开口。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而后传来一个带着点沙哑的声音:“是……顾念吗?”这声称呼不像从前那样连名带姓地使唤,语气竟是有些小心翼翼的。

顾念应了一声:“是我,阿姨。”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周桂芬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接着说:“我有件事想麻烦你……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你之前给我买的那款降压药,就是你记在存折上那种,白色盒子、蓝字的那款,村卫生所没有了,镇上的药房也卖断货了。我这血压这两天有点高,头晕,可我又不知道该喊谁去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末尾,几乎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咕哝,“你要是方便……就帮我买两盒寄回来,钱我到时候让小天带给你。”

顾念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三年来她每月打生活费,换季寄衣裳,生病了回来照顾,对方没说过一个谢字。如今为两盒药,却说得这样低声下气。

她没犹豫,声音平稳:“那药我知道,您先别急着去外面买,我上午忙完就去药店看看,有的话就给您寄过去。钱的事您甭提,本来也不值什么。”

周桂芬在电话那头顿了好几秒,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顾念听见那一头有风扫过院坝的声响,像是老人站在屋檐下打的这通电话。隔了一会儿,周桂芬又说:“小天在里屋写作业呢,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顾念当然想,却犹豫了一下:“先不打扰他了,您记得让他课间多喝水,这几天换季,别感冒。”说着她又顿了顿,到底还是多说了一句,“您自己注意身体,头晕就别干重活儿,蹲下起立慢一点。”

“哎……哎,我知道了。”周桂芬应了两声,声音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急急地说了一句“那你忙”,就把电话挂了。

顾念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轻呼一口气,转身交代店员看好店,骑车去了县里那家连锁药房。她把药名报给柜员,柜员查了库存,说只有一种规格,和顾念记的不太一样。顾念不放心,拍了照片发给老家隔壁的婶子,让人帮忙拿去给周桂芬认一眼。等了十来分钟,婶子回话:“认了,就这个,一样的,就是包装换了。”顾念这才放下一颗心,直接买了两大盒,又绕到隔壁超市拎了一箱纯牛奶,一起装进快递箱,填好老家的地址寄了出去。

折腾完已经快中午,她回到花店,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手机就连续震了两下。第一条是快递揽收的短信,第二条是小天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儿子带着点鼻音的声音传出来:“妈妈,奶奶刚才给你打电话了?她叫我别跟你说她头晕的事……妈妈,你买药了没有?”

顾念回了一条文字:“买了,已经寄回去了,晚上就该到。”

隔了几分钟,小天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躲在被子里说的:“妈妈,其实奶奶这几天老在翻你以前寄回来的那些盒子,看了好半天,也不说话。今天打完电话之后,我看她坐在灶台前抹了一下眼睛。妈妈,你别跟她计较,她就是嘴硬,其实心里已经后悔了。”

顾念盯着那行字,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她正要回话,一条新的语音又挤了进来。她点开,儿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小的心虚:“妈妈,我刚才偷偷给奶奶发了一条语音,我说——奶奶,妈妈其实很心软的,你跟她好好说话,她不会记你的仇。”

顾念愣住,又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陆小天在那一头的声音又轻又认真,像在做一件郑重的事。她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直到单肩包滑到手肘才回过神来。她没有责备儿子多事,只回了四个字:“知道了,忙呢。”发完却又觉得太生硬,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家做。”

小天的语音回得飞快:“西红柿鸡蛋面!”

傍晚,顾念关店买菜,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煮了两碗堆着厚厚蛋花的西红柿面。陆小天坐在桌对面,吸溜吸溜地吃得很欢,吃得嘴边都是汁水。顾念扯了张纸巾递过去,随口问了句:“你奶奶接你电话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小天咽下嘴里的面,眨巴眨巴眼睛:“奶奶说,让我好好写作业,别老烦你。”他扒拉了两口,又抬起头,“妈妈,我晚上能不能给奶奶打个电话?我想问问她药收到没有。”

顾念点了点头:“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顺道跟她说,牛奶是给她补钙的,睡前喝一杯,腿不容易抽筋。”

小天重重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碗里腾腾的热气扑了他一脸,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做一件比得奖还要高兴的事。顾念坐在对面,捧起碗喝了一口汤,心里那根绷了小半月的弦,无声地松了一寸。

窗外暮色沉下来,对面楼顶亮起一盏灯,橘黄的光映进厨房,落在她和儿子中间那碗热气袅袅的面汤上。顾念忽然想起下午阳光下那株洋桔梗的样子,叶片用力地舒展着,花苞还没有全开,但分明比前几天又精神了几分。

第十五章 你妈住院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之后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像流水,不声不响却又一刻不停。

顾念的花店接了几单婚庆布置的活儿,忙得脚不沾地,陆小天放了学就背着书包来店里,趴在柜台一角写作业,写完帮她修剪花枝、给水桶换水。母子俩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看一眼,谁也没说多余的话,却比在老家那几天踏踏实实多了。

这阵子周桂芬没再打电话来,顾念也没主动拨过去。婆媳俩中间像是隔了一道薄薄的帘子,能看见彼此的影子,却都默契地谁也没有先伸手掀开。

顾念原本想着,再等几天,等店里这笔婚庆尾款结清,就带着小天回老家看看。她已经把时间算好了,周六早上走,周日晚上回,不耽误小天周一上课。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周五晚上十一点多,她刚洗完澡准备睡下,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串座机号码,归属地是老家的区号。

顾念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她接起来,那一头传来隔壁刘婶的声音,嗓门又急又大:“念念,你睡了吗?你婆婆出事儿了!晚上在院子里收衣裳,兴许是起猛了,一头栽在地上,头上磕了个口子,这会儿人倒是清醒,可她说头晕心慌,我一个人扶不动她,你说怎么办……”

顾念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响了两声,但很快又稳住了。她问了句:“叫车了没有?”

刘婶说:“打了镇上卫生院的电话,卫生院说今晚值班的就一个护士,建议直接送县医院。可我找不着车啊!陆铭那孩子又不在家,我寻思着只有找你了……”

“婶子,您别慌,先倒杯温水给她喝,拿条干净毛巾压着伤口,别让她乱动。我这就开车回来,大概四十来分钟。”顾念一边说一边已经拉开衣柜,随手扯出一件外套披上,又弯腰从床底把那双跟脚的平底鞋拿出来。

刘婶连声应着“好好好”,挂电话之前又想起来什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陆铭出差去了,听说在外省呢。你说这当儿子的,她妈高血压老毛病多少年了,他就真的一点不上心……”

顾念没接话,说了句“我挂了”就掐断通话。她快步走到陆小天房门口,推开一道缝。孩子已经睡着了,侧身抱着被子,呼吸匀匀的,脸颊压在枕头上挤出一团软肉。她看了两秒钟,轻手轻脚带上门,转身回到客厅,从鞋柜上抓起车钥匙。

深夜的县城路灯稀疏,出城那段路两边全是黑黢黢的稻田,车灯打过去,能看见路边杂草被风吹得伏倒一片。顾念握着方向盘,手心有些潮,但她没有放慢速度。

赶到老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院门虚掩着,堂屋的灯亮着。顾念推门进去,看见周桂芬歪坐在一把藤椅上,额角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隐约渗出一小片暗红。她脸色灰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人倒是还撑得住。刘婶蹲在旁边给她端着水杯。

见顾念推门进来,刘婶明显松了一口气,又朝她摆摆手:“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周桂芬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顾念身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念没耽搁,蹲下身看了看她额角的伤口,又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婶儿,您看我这根手指头,能看清吗?”

周桂芬怔怔地点了头。

“能看清就没事,摔着骨头怕头晕。”顾念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刘婶,“我先扶她上我车,到医院拍个片子,您帮我看着门,锁好就行。”

刘婶连声应下,又帮着把周桂芬扶起来。周桂芬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了一把顾念的手腕。顾念没有躲,侧身让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托着她往门外走。

路上,周桂芬坐在副驾驶上,系着安全带,一路没怎么说话。倒是顾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看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还算平稳,才稍稍放心。

到了县医院急诊,顾念挂号、交费、联系值班医生,又推着轮椅带周桂芬去拍CT。等片子出来,医生说是血压突然升高,加上起猛了体位性低血压,摔了一跤,额头缝了三针,头皮有轻微擦伤,骨头没大事,但要留院观察一晚。

顾念办完住院,已经凌晨两点多。病房里共三张床,另两张空着,灯关了一半,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砖上映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光痕。周桂芬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额角贴着的纱布白得刺眼,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发出极轻的声响。

顾念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也没有玩手机,就那么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液瓶还剩多少。

后半夜的时候,周桂芬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她侧过头,看见顾念坐在床边,眼神先是一怔,随后整张脸都像被人按进了水里又捞出来一样,皱起又慢慢松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声音沙哑干涩:“你……你连夜赶来的?”

顾念给她掖了掖被角,语气很平:“您躺着别说话,睡一觉,明天早上还要抽血。”

周桂芬嘴唇动了动:“是刘婶给你打的电话吧?我本来不想让她惊动你……”

顾念没接这个话,只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又往里推了推,说:“您闭眼歇着吧,液我看着,完了叫护士。”

周桂芬嘴唇微张,还想说什么。顾念看见她眼角有一丝隐约的水光,什么也没说,只把被子替她往上拉了拉。周桂芬到底没再出声,闭着眼,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那侧。过了很久,顾念听到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压在喉咙里的叹息。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顾念起身去看液瓶,正好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病床上的周桂芬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顾念的身影站在窗前那束青白的天光里,喉头动了动。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顾念侧过头,看见陆铭站在门口。他明显是一路跑着上楼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眶带着熬夜的青痕,西装外套里还是件单薄的衬衫,领口歪着。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眼光一落在病床上,又落在床边的顾念身上,整个人愣住了。顾念手里正端着一盆温水,毛巾搭在盆沿上,像是刚要给周桂芬擦脸。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陆铭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急着解释什么,只是垂下手,把毛巾放回盆里,轻轻拧了一把。

陆铭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接到刘婶电话说妈摔了,我坐最早那班火车回来的……你怎么在这儿?”

顾念没有答。她把毛巾晾在床头栏杆上,直起身来,目光从陆铭脸上平平地掠过去。那份平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陆铭心里发紧。

她擦干手上的水,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照顾老人是情分,但我希望下一次你能自己上心。”

说完,她没有再看陆铭,侧身对床上的周桂芬温声说了句:“我去买早饭,医院食堂的粥还不错,给您带一份。”

她端起水盆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她走得不快不慢,背影挺直,没有回头。陆铭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半天没有动弹。

病床上,周桂芬侧着脸,眼角的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悄无声息。

第十六章 你那三年的账,我跟你算明白

顾念端着粥回到病房时,陆铭正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像是不知该往哪儿放。见她进来,他下意识往前迎了半步,又停住,喉咙里滚出一句:“……粥买了?”

顾念“嗯”了一声,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热气腾地涌出来。她低头吹了吹,用小勺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把碗往周桂芬面前递了递:“小米粥,熬得稠,您趁热喝两口。”

周桂芬靠着枕头坐着,额角纱布白得晃眼,嘴唇有些干裂。她看着顾念递过来的粥碗,没伸手,眼眶却先红了。

陆铭站在旁边,见此情景赶紧说:“妈,您先喝点粥,我去问医生上午还有没有别的检查——”

“你出去。”周桂芬忽然开口。

陆铭一愣:“妈?”

“我说你出去。”周桂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去给妈买点咸菜,食堂那个酱瓜,我想吃。”

陆铭看看周桂芬,又看看顾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别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前,顾念侧着身,正把粥碗往周桂芬手里送,阳光从窗子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们中间。

他拉了拉领口,闷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掩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周桂芬没有接那碗粥,却伸手握住了顾念的手腕。她的手指干瘦、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握人的力道却很大,像是怕人走了。

顾念一顿,低头看她:“您这是干什么?粥要凉了。”

“不忙。”周桂芬哑着嗓子说,眼眶里那点水光终于凝成了泪,沿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顾念,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顾念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周桂芬,到底还是放下粥碗,在床边坐了下来。她没有抽回手,只是把它轻轻翻过来,拢在周桂芬手心里。

周桂芬的手抖了一下,声音也抖:“那三年……生活费的事,我昨晚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想,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人。”她顿了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你一月给我三千块,三年三十六个月,一次没落过。我记在存折上,一笔一笔都记着——我不是记你的好,我是记你的账,我怕你有一天停了我要跟你算。”

顾念没插话。

周桂芬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哑:“我昨天听见小天说,你花店出了事,房东不租了,你手里也紧,可你头一个月还惦记着把治高血压的药给我寄回来。我这心里头,就跟让人拿针扎似的。”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拍了拍自己胸口,“我把你的心当成驴肝肺,还当你是别有用心,是拿钱换名声……我糊涂啊。”

顾念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她看着那团光,语气很轻:“您别说了,过去的事就翻篇了。”

“翻不了篇。”周桂芬摇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你连夜从县城赶回来,挂号交费,推我去拍片子,在我床边守到天亮。我家那个儿子……他天亮才到,连你先来一步都不知道。”她攥紧顾念的手,“这三年我吃的用的穿的,哪一样不是你惦记着?我不瞎,我全看见了。”

顾念抿了抿唇,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没有顺着话说,也没有客气地推回去,而是把重心落在了另一处:“您能想明白,我挺高兴的。往后您好好养身体,别为这些事心里憋着,血压再上来,伤的可是您自己。”

她顿了一下,声音平静下去:“陆铭他那份该还的脸面,我不替他讨,也讨不回来。得让他自己在他心里头,一笔一笔算明白。”

说完,她把粥碗重新端起来,递到周桂芬面前:“粥还热着,您先喝两口。”

周桂芬怔怔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慢慢松开攥着顾念手腕的手,接过了粥碗。她把碗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小口,烫得吸了口气,又不肯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含含糊糊说:“烫,但是好喝。”

顾念笑了一下,没接话。她起身去把床头桌上的水杯换了大半杯温水放着,又拿过床头柜上那瓶降压药看了看日期。

病房门外,走廊拐角处,小林拎着一袋水果,安静地站着。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陆铭发来的病房号。她来了一会儿了,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的说话声不高,但她站得近,断断续续都听见了。

“生活费是我前妻给的,我妈不知道……你别在她面前说漏了嘴。”

这是她昨天问陆铭时,陆铭的回答。当时她信了。可现在她听见的是另一种版本——那个被陆铭说成“因为贪钱才离婚”的前妻,替他养了他亲妈三年。

她慢慢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没有推门进去,只把果袋轻轻放在门边的长椅上,转身往楼下走,步子很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衣角扑扑地响。

她摸出手机,点开陆铭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你妈妈的生活费都是顾念在出,这件事你真的让我没办法再信你了。”

发完,她关了屏幕,把手机放进衣兜里,走出了医院大门。

病房里,陆铭拎着一袋酱瓜从食堂回来,走到门口,低头看见长椅上放着一袋水果,里面是几根香蕉和一兜橘子。他愣了一下,弯腰拿起来,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他推门进去,看见顾念正收拾水盆,周桂芬靠在枕头上,神色平静地睁着眼,像是跟顾念刚刚说完一段很长的对话。

陆铭将那袋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妈,酱瓜买来了。门口放了一袋水果,不知道谁拿来的。”

周桂芬看了看那袋水果,又看了一眼陆铭,什么也没说,缓缓闭上眼睛。陆铭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小林的消息就跳了出来。他看完,脸色变了,嘴唇发白,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顾念从病房门口侧过身,目光从陆铭脸上掠过,没有多问。她端着脸盆走进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将一切声音都盖了过去。

第十七章 他跪在院子里哭了一场

走廊里光线白晃晃的,消毒水的味道顺着风一阵一阵涌过来。

陆铭把手机举到耳边,听筒里响着单调的忙音。他打了一遍,两遍,三遍,到第四遍时,对面直接关了机。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慢慢把手机塞回裤兜。

病房的门开了一半,他站在门口又待了一会儿,把脸上那点绷不住的神情硬压下去,这才推门进去。那袋水果还搁在床头柜上,香蕉已经熟得透出了黑斑。周桂芬靠在枕头上,目光从水果袋移到他脸上,半晌说:“你给我买的别的都放得乱七八糟,这袋水果倒摆得正正齐齐,是外头买的吧?谁来过?”

陆铭把酱瓜放进抽屉,背对着她,声音干涩:“没人来过。”顿了顿,“可能是护士站那边送错了。”

周桂芬没再说话。

顾念从洗手间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脸盆。她看见陆铭站在床头,脸色蜡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层没擦干净的泛红。她没问,只把脸盆放回架子上,弯腰把床边的拖鞋摆正。

周桂芬掀了掀被子,作势要下床:“躺得骨头都酥了,我到院子里透口气。”

顾念过去扶她,陆铭也转过身想搭手。顾念没拦他,他上前扶住周桂芬另一只胳膊,帮着把外套披上。三人一起走出病房,沿着走廊慢慢下了楼。

住院部楼下有个小院,栽着两棵老槐树,树底下支着一张长条木椅,旁边是一小片冬青。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周桂芬在椅子上坐下,顾念站在她身侧,陆铭踱了两步,也在椅子另一头坐了。三个人谁也没开口,只听见风从树梢上过,簌簌地响。

安静了好一会儿,周桂芬忽然转头看陆铭:“你从进病房起,脸上就没松快过。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直说。”

陆铭的脊背僵了一下,垂着头,两只手交握搭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半天,喉咙里才挤出一句话:“小林……跟我分手了。”

周桂芬愣了一下:“她分的?”

“消息都发过来了,人也没进来,水果放门口就走了。”陆铭说到这儿,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她什么都知道了。知道我妈的生活费是顾念出的,知道我在外头跟她说瞎话,说自己有存款、准备买房、日子过得宽裕……全对上了。”

周桂芬没有接话,只看着他的侧脸。顾念站在旁边,也没有动。

陆铭坐了一会儿,终于坐不住了,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冬青边的水泥台旁,蹲了下去。他双手抱着头,整张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先是细碎地抖,随后越抖越厉害。闷了许久,他的哭声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憋了太久的水坝突然决了口。

“我这些年活得像个笑话。”他声音又闷又哑,隔着胳膊传出来,“工作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回干不长就嫌钱少、嫌没面子。三十好几的人了,车没有、房没有、存款没有,交了女朋友,人家问起来我还打肿脸装胖子。连我亲妈的生活费,都是前妻替我在出,我拿什么跟人过日子?我拿什么养家?”

他说到这儿,哭得有些喘不上气,蹲在那里,身影缩成一团,跟当初在婚礼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是两个人。

周桂芬坐在长椅上,看着自己儿子蹲在阳光底下的那团影子,许久没说话。她脸上的褶子动了动,半天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了过去:“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陆铭的哭声顿了一下。

周桂芬又说:“你对不起的是你前妻,是你儿子。我这当妈的,吃穿有人惦记就行了。可小天呢?他这些年看着你跟他妈妈这么过来,他心里是什么滋味?你尽过几天当爹的责任?”

陆铭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哭声没有放大,反而一点一点低下来,到最后变成无声的抽噎。他抬起头,两个眼眶血红,脸上水迹斑斑的,目光越过冬青丛,落在顾念身上。

顾念垂着眼,手指在医院白大褂外套的袖口上轻轻捻了一下。她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安抚的意思,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你不用这样看我。你欠的账不在我这儿——我跟你离婚那一天,该算的已经算清了。你自己心里那本账,是你欠你妈的、欠你儿子的,跟我没关系。”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那片冬青上移开,转向长椅上的周桂芬:“你妈现在身体还没好利索,你要真想从头来,就把往后每个月的生活费自己接过去。该买药买药,该检查检查,别让老人再为钱的事操心。”

陆铭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半天没发出声。他想起这三年里那些转账记录,想起每个月底母亲问他“这个月钱够用吧”,想起他当时理所应当地点头,想起母亲生病住院时他还在外头盘算怎么躲加班。

那些他轻轻松松接过去的一句“够用”,那些他从来没多问一声的月底账单,全是顾念一个人扛下来的。而他呢?他穿着体面衣裳,在女朋友面前吹着不着边际的牛,连亲妈床头那瓶降压药是谁买的都不知道。

他张着嘴,攒了满肚子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风从槐树顶上灌下来,吹得他衣领翻起来,他又低下了头,把脸重新埋进掌心,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周桂芬也没有再开口。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顾念转身往住院部大门走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蹲在墙根不肯起来的儿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阳光挪过半个花坛,把三个人落在地上的影子拖得老长。陆铭蹲了许久,才哑着嗓子,朝顾念离开的方向说了一句:“……药,还在我手里呢。”

第十八章 生活费不用你管了,我自己来

药袋还在掌心里攥着,印着医院名字的塑料袋子被汗洇出一片潮痕。

陆铭蹲在墙根半天没动,等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才撑着一旁的铁栏杆站起身。他把药袋理平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住院部大门走过去。进了走廊,迎面撞见顾念从护士站出来,手里拿着刚补好的缴费单。

两个人隔着几步对视。陆铭张了张嘴,嗓音还是哑的,把药袋往前递了一下:“降压药没丢。”

顾念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走到长椅边,把缴费单夹进病历本里,又低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病房门:“你妈差不多该醒了,进去看看。”

陆铭犹豫了一下:“你……这就要走?”

“店里还有个花架订单没送完。”顾念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妈明天做CT,医生上午查房时说结果出来就能定出院时间,你多盯一眼。”

她说完转身往楼梯间走,走了两步,又站住,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你既然决定接手了,就别三分钟热度。老人身体经不起反复折腾。”

陆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里的药袋攥紧又松开。他推门进病房的时候,周桂芬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往床头柜上够水杯。他几步上前,端起杯子递到她手里,又检查了一下床头铃的位置:“妈,明天做完检查就能出院了,药我拿着呢,按时给您吃。”

周桂芬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接话,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和鼻尖,知道他刚才哭过,但没点破。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声音平淡:“你自己也注意身体。”

陆铭应了一声,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坐在床边陪了一会儿。周桂芬又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工作的事,上回听你老同学说你们单位在裁员,你打算怎么办?”

陆铭沉默了片刻:“我托人问过了,县城那家建材公司缺个仓储主管,工资虽然比不上原来,但稳定,交了社保每个月还能剩三千五左右。”

周桂芬没说话。陆铭又说:“我想好了,每个月的养老钱我自己出,不能再让顾念替我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桂芬才“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压在枕头里:“你总算想明白了。”

三个月后。

深秋的县城街道铺了一层法国梧桐的落叶,顾念的花艺工作室里摆满了黄白两色的菊花束。她从操作台底下搬出一只旧纸箱,把账本、进货单和几个已经拆开的信封码在一起。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看见陆铭站在门框边。

他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理短了,人瘦了一圈,气色看着却比前几次见面好了不少。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盒蓝莓。

“店里有客?”陆铭站在门口没有直接往里进。

顾念摇了摇头:“今天下午没有预约。”

陆铭这才跨进来,把矿泉水放到操作台边上,蓝莓搁在一边,局促地搓了搓手:“这蓝莓给小天买的,他放学路过我那边,说这周周末去我那儿住,我提前买点水果备着。”

顾念没有推辞,顺手把蓝莓放进冰箱:“你想得比以前周到多了。”

陆铭安静了一会儿。墙角的老式钟表滴答走着。他酝酿了一会才开口,说得很慢,一字一顿:“顾念,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一件事跟你说清楚。”

顾念合上账本,看着他。

陆铭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转账回执,纸面折了几道,他打开递过去:“从这周开始,我妈每月的三千块钱由我出。我换了工作,县城建材公司仓储主管,签了正式合同,每个月工资按时到账。我核算过了,扣掉房贷、水电、日常开销和给小天的抚养费,剩下的刚好够。”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她的生活费、药费、检查费,全由我一个人来,一分不用你管。”

玻璃窗外,一片梧桐叶旋着落到门口的台阶上。顾念低头看着那张回执,上面的转账金额和收款账户她都熟悉——是周桂芬去年才办的新卡,每个月月末到账。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接那张纸,只抬头认真看了看陆铭的眉眼。

“你妈养你一场,膝下该有的不是钱,是你这个人。”她把账本合拢,声音平静,“你能说出这句话,比三千块钱值钱。”

陆铭的喉头动了动:“我过去混账了三年,欠你一个交代。我不敢说往后能做得有多好,但我先把养老这件事接过来,从前你替我省的那些,我没法一笔一笔还给你,但我记在心里。”

顾念没有讥讽他,也没有故意把话说重。她把桌上的账本收进纸箱,把几份旧存单用皮筋扎好,推到他面前:“这三年我转给你妈的账目都在这里,每笔都记着日期和用途。你拿回去对一对,以后你自己接手,心里有数就行,不用还我。”

陆铭看着那摞旧纸,没有马上去拿。过了好一会儿,他双手伸过来,把存单轻轻握住:“那我拿回去了。”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些,“以后你有什么忙不过来的,言语一声。”

“厂子里的事我就应了,感情上的就免了。”顾念说完自己笑了笑,语气里没有讥诮,只是轻轻巧巧地放下了。

陆铭也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涩:“我知道了。”

他把存单收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句:“以后周末小天过来,你去忙你的就行,我给他做饭,他上次说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了。”

“你还会做红烧排骨?”

“学了一个月。”陆铭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意,“不能总让孩子觉得他爸除了嘴上一套别的什么都不会。”

门外的秋风涌进来,卷起地上两片梧桐叶。顾念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陆铭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那棵法国梧桐的树影落在他肩上,像老电影里慢慢淡出的画面。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陆小天前几天放在她桌上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妈,父亲节我能不能给爸爸买一件新衬衫?他工作穿的那件旧了。”

顾念看了半晌,拿起笔在纸下方添了一行字:“可以,妈妈陪你去挑。”

她把这页纸折好,放进抽屉最上层,那里头还放着周桂芬前些天寄来的一袋山楂干和一封手写信,信上写:小天说你最近老熬夜,山楂泡水对胃好。

傍晚时分,顾念锁上店门,背着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暮色从西边铺过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小天发来的语音:“妈妈,爸爸今天带我买了新书包,还说明天带我去奶奶家吃饭,奶奶说不骂人了,叫你也去。”

顾念站在路灯底下,听完了那段语音,想了想,按着对话键说:“你跟奶奶说,妈妈明天店里有事,下周再去看她。你好好陪爸爸吃饭,替我跟奶奶问好。”

话音发出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望去,路灯连成长长的一条线,照着满地金黄的落叶,一直延伸到县城那头。

她慢慢往前走,脚步轻快而稳当。

第十九章 那顿饭上,一切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周桂芬六十三岁生日这天,天气很好,秋阳从院墙外斜斜照进来,把老屋门楣上新贴的那张红纸照得发亮。院里的桂花树开了第二茬,香气浓得让人忍不住多吸两口鼻子。陆铭一早起来杀了一只鸡,又去镇上买了排骨和鱼,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上。周桂芬穿着顾念前年给她买的那件枣红外套,坐在堂屋里择韭菜,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着戏曲频道,她跟着哼了两句,音调都跑远了也没在意。

上午十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二婶、三姑、隔壁的刘婶,还有周桂芬娘家那边的一个表弟媳妇,提着鸡蛋和牛奶进门,见了院子里的桂花树都夸今年的花开得好。周桂芬笑着应,起身倒茶,手脚利落得很。只是往门口看了好几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陆小天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大纸包,外面裹着浅绿色的包装纸,顶上系了根米白的麻绳,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跑到周桂芬跟前,把纸包往前一递:“奶奶,生日快乐!”

周桂芬放下手里的茶壶,低头看着那个纸包,愣了一下:“这是啥?”

“妈妈让我带给您的。”陆小天仰着头,声音脆生生的,“今天是您生日,她来不了,让我一定把这个交到您手上。”

堂屋里静了一瞬。二婶和刘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周桂芬接过来,手指在那根麻绳上停了一下,才慢慢拆开。里面是一束花,纯白的桔梗和淡黄的雏菊,配着几枝绿色的大叶尤加利,花枝用细麻绳扎紧,底部裹着浸湿的棉花和保鲜膜,收拾得很干净。花束中间夹着一张小卡片,白底,淡绿色的字迹,只写了一行字,规规整整的:祝您平安健康。

周桂芬看着那行字,没说话。她手指头在那束花枝上摩挲了一会儿,像是想放下,又有点舍不得,最终把花轻轻放在桌角,转身对陆小天说:“妈妈有心了。”

陆铭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锅铲,朝这边看了看。他看见那束花,喉头动了动,也没说什么,转身回灶间继续忙活。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和窗外的桂花味搅在一块儿。

中午开席,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排骨、白切鸡、清蒸鱼、炖老鸭汤,还有一盘陆小天爱吃的糖醋藕片。陆铭给母亲倒了一杯酒,又给几个长辈满上,举杯说了几句体面话。周桂芬坐在上首,面前放着那杯酒,没急着端起来,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小天碗里:“吃,你爸做的。”

席间有人问起顾念怎么没来,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周桂芬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说:“她店里有事,忙。再说,我们娘儿俩之间,哪是一顿饭就能说清楚的。”说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没再多讲,话头也就被带过去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散开去,从家长里短聊到秋收卖粮。陆小天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手机,眼睛亮亮地看他奶奶:“奶奶,我给妈妈打个视频,让她看看您的花,行不行?”

周桂芬正低头喝汤,听见这话,抬了抬手,像是想拦一拦,又没真拦:“你这孩子,打个电话还问什么问。”她放下汤勺,伸手理了理外套的衣襟,顺手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视频接通的时候,镜头晃了一下,先是对着房梁,再被陆小天举稳当,屏幕上露出顾念的脸。她正站在花艺工作室的操作台后面,围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手上有泥,应该是刚才在换盆。她看见镜头里的满桌菜肴,问了一句:“吃上了?”

“吃上了,妈妈,你看。”陆小天把镜头转向那一桌菜,又转回来正好拍着周桂芬,“奶奶还收到您送的花了,就搁在桌上呢。”

顾念看见镜头边缘那束桔梗和雏菊,又看见周桂芬坐在桌边,枣红外套衬得她精神很好。顾念的工作间里光线明亮,她脸上有一点午后的困倦,但笑容是松弛的:“花喜欢就好。”

周桂芬坐在座位上,手里那杯酒早已放下。她盯了片刻手机屏幕,声音不高,对着镜头慢慢吐出一句带颤的话:“谢谢你了,顾念。”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在外头,记得吃饭,好好歇着。”

隔着屏幕,顾念正低头去拿花架上的喷壶,听见这句,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过了两三秒才抬眼看向镜头。她没追问,也没寒暄,只是微微愣怔了一下,随即嘴角轻轻弯起来,眼底蓄了点温温热热的光,声音却平稳,带了点沙哑:“嗳,晓得了。妈,您也保重身体。”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没再多说什么。陆小天举着手机,一会看看奶奶一会看看屏幕里的妈妈,那副认真又有点紧张的小模样,惹得刘婶噗嗤笑出了声:“好了好了,视频打也打了,心意也到了,快把手机收起来吃饭,菜都凉了。”

屏幕那头的顾念也笑了,朝陆小天摆了摆手:“快吃饭去,妈妈挂了。”陆小天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回衣兜,重新坐到桌边,面前那碗汤还冒着热气。

陆铭坐在桌那头,低头夹了一筷子藕片,嚼了半响,没有抬眼睛,但咬合的节奏稍微放慢了半拍——他听见那声“妈”,也听见母亲那句“谢谢”,两下里搁在一块儿,噎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最终只是把碗里的酒干了,闷声说了句:“明天我给您量个血压。”

饭桌上的话头又落回寻常处。周桂芬端起那束花,放在自己饭碗旁边,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又抿了一口酒,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招呼大家:“吃啊,都趁热吃。”

院门敞着,午后的风穿堂而过,拂过桂花树梢,把一树金黄吹得微微颤动。桌上杯盘狼藉,话语断续,花安静的立在角落里,像一句不需要回答的问候。顾念挂断视频之后,在操作台前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也没有立刻放下来,那声“谢谢你”还在耳畔打转。她没有去做过多解读——能不声响里透出一点暖意,就是极好的路标。她把手机放回围裙兜里,弯腰拎起喷壶,继续给花架上那排新到的洋桔梗浇水,动作比方才稳了一些,不快不慢的,像生活本身那样落回地面。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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