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把故事核心放在“收稻谷后的深夜来访”上,让这句话成为关系转折的现场触发点,同时保持人物、家庭压力和情感选择都贴近日常,不额外引入财产或犯罪支线。那年我帮女同学收稻谷,半夜她推开我房门,小声说:我爸妈都睡了
那年我二十四岁,刚从城里的修理铺辞职,回家住了两个月。
说是回家,其实是被我妈叫回来的。
她说,家里的老房子要翻修,院墙也塌了一截,让我回来搭把手。可我知道,她真正想让我回来的原因,是邻村有人给我介绍了对象。
我妈把那姑娘夸得天花乱坠,说人老实,手脚勤快,家里也不复杂。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只是每天早出晚归,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稻子成熟的那几天,天气闷得厉害。田里的水刚退干,稻穗沉甸甸地压着秆子,风一吹,整片田像铺了一层金黄色的浪。
我是在那时候遇见周禾的。
准确地说,是重新遇见。
我们初中和高中都在一个班。她坐在我前面,头发总是扎得很紧,写字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缩。那时候班里男生喜欢拿她的马尾开玩笑,她从来不回头,只把课本往后一递,冷着脸说:“再碰一下试试。”
毕业以后,我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
她没有继续读书,留在家里帮父母种田。我去了城里,在修理铺学手艺。
这几年,我们只在逢年过节见过几次。每次碰上,她都只是点点头,问一句:“还在城里?”
我也问她:“你还种田?”
然后各自走开。
没想到那年,她家稻子熟得特别早,父亲又扭伤了腰,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只好托人到处找帮工。
我妈听说后,直接把我从床上喊起来。
“你不是在家闲着吗?去帮周家收几天稻子。”
我说:“我又不认识他们家。”
我妈瞪了我一眼:“同学都不认识了?人家姑娘小时候还给你送过两次作业。”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去了周禾家。
她家的田在村子边上,离住处有十多分钟的路。周父坐在田埂上,腰上缠着一圈布,脸色很不好看。周母一边弯腰割稻,一边催周禾快一点。
周禾戴着一顶褪色的草帽,裤脚卷到小腿,脚上沾满了泥。
看见我,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妈找人帮工。”我把手里的镰刀晃了晃,“我算一个。”
她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空着的手。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别把稻子割断了,回头还得捡。”
“你教我。”
她撇了撇嘴,把自己那把镰刀递给我。
“手指离远一点,别逞能。”
我接过镰刀,跟在她旁边。
第一把稻子,我割得又慢又乱。周禾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和读书时一模一样。
“你在城里就是这么修东西的?”
“修东西比割稻子简单。”
“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她说完,又弯下腰。
阳光从她帽檐边上照下来,汗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立刻多了一道灰痕。
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该看哪里。
上午干完一块田,我们坐在树荫下吃饭。周母拿了几个馒头和一壶凉茶,周禾把最大的那个递给我。
“吃这个。”
“你呢?”
“我不饿。”
她说得很快。
我把馒头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她。
“你不饿就陪我吃。”
她接过去,没有再推。
周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问我:“你现在在城里做什么?”
“修电器。”
“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了个数。
周父点点头,又问:“城里有房吗?”
周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人家帮忙干活,你问这些干什么?”
周父没有接话,低头喝茶。
我也没说什么。
后来几天,我每天都去。
收稻谷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早上天刚蒙蒙亮就得下田,露水打湿裤脚,鞋子里很快就进了泥。到了中午,太阳晒得人头昏,衣服贴在后背上,抬一下胳膊都觉得沉。
周禾比我能干得多。
她割稻子、捆稻子,还要把一捆捆稻谷搬到田边。她个子不高,力气却不小,扛起稻捆时,肩膀会明显往下一沉,但脚步一直很稳。
我看不下去,伸手去接。
“我来。”
“不用。”
“你已经扛了三趟。”
“我扛四趟也行。”
“逞强有什么好处?”
“至少不用看你慢吞吞。”
她说着,把稻捆往我怀里一塞。
我被压得弯了腰。
她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身。
那天傍晚,周父腰疼得厉害,周母陪他去看村医。田里只剩我和周禾收最后一垄稻子。
天边烧得通红,稻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周禾忽然问我:“你在城里过得好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能吃饱,能交房租,偶尔还能剩点钱。”
“有没有人管你?”
“修理铺老板管我。”
“我说的是,晚上回去以后,有没有人等你?”
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没有。”
她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也没有。”
我转头看她。
她正低头捆稻子,手指被稻秆划出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她却像没感觉似的,继续把绳子系紧。
“你爸妈不是在家吗?”
“他们等的是稻子,不是我。”
她说得平静,脸上却没有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把她手里的绳子拿过来,替她系好。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你说过一句话?”
“我说过很多话。”
“你说,以后要是都留在这里,日子会过得很闷。你想去城里,找个不看天气吃饭的工作。”
“我现在也没做到。”
“你还说过,等站稳了脚,就把我也带出去。”
我一愣。
那句话我完全不记得了。
可她记得。
她把最后一捆稻谷放到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不记得就算了。”
“我可能是随口说的。”
“我知道。”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五之前,粮站还有一个临时工的名额。不是正式工作,先干三个月,包住,工资不算高。”
我说:“那挺好的,你可以去试试。”
“我爸不同意。”
“为什么?”
“家里还要种田。明年谁下地?我妈一个人不行,他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后面。
“你想去吗?”
她没有回答。
可从那天开始,她干活的时候总会不时看一眼远处的公路。那条路通往县城,再往外,就是她从来没有真正去过的地方。
周四晚上,最后一车稻谷拉回院子。
周母在屋檐下摊开粮袋,周父坐在一旁算斤数。周禾端着一盆水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洗洗手,吃饭了。”
我蹲在井边冲泥,听见屋里传来周父的声音。
“那个名额就别去了。三个月能挣几个钱?家里少一个人,活就得请人,挣的钱还不够花。”
周母说:“她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这几亩地。”
“那不守地,谁守?你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周禾站在门口,手指扣着盆沿。
我抬头看她,她却转身去了灶房。
晚上吃饭时,她一句话也没说。
周父还在念叨那份临时工,说外面的工作不可靠,住在集体宿舍也不安全。周母偶尔替她说一句,声音很轻,很快就被周父压了回去。
周禾低头吃饭,筷子一直没有夹菜。
我知道她在等我说点什么。
可那是她的家事,我没有资格替她出头。
饭后,我准备回家。
周母把一袋新米塞给我,说是这几天的工钱。周禾送我到门口,路边的灯坏了,四周只剩下虫鸣。
“明天你还来吗?”她问。
“你们的稻子都收完了。”
“我是说,明天早上。”
“有事?”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没事。”
我骑车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
院子里那堆稻谷像一座沉默的小山,把她的身影衬得很小。
我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你还说过,等站稳了脚,就把我也带出去。”
也许她只是随口一提。
也许她这些年一直记着。
我翻了个身,听见院外有人走动。脚步很轻,踩过门口那块松动的砖时,发出一声细响。
我以为是我妈。
刚坐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周禾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色长袖,头发散了下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有些发白。
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立刻进门,只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我爸妈都睡了。”
她说得很小声,像怕惊动屋里的人。
我下意识看了看墙上的钟。
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
“你从家里走过来的?”
“嗯。”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明天就晚了。”
她终于走进屋,把门轻轻关上。
我的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就只剩墙角堆着几只纸箱。她站在桌边,手指捏着布包的一角,迟迟没有坐下。
“粮站的名额,明天早上八点前要去登记。”她说。
“我知道。”
“我爸说了,不让我去。”
“你可以自己决定。”
“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些红。
“因为他们会觉得我不懂事。家里最忙的时候,我要是走了,就是把他们扔下。”
“可你不走,他们也不会替你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你说得轻巧。”
“我不是说得轻巧。我只是觉得,你不能每次都先把自己放弃。”
她抿住嘴,没有说话。
我这才看清,她手里的布包里装着几件衣服,还有一双旧布鞋。最上面露出一角纸,是她的身份证复印件。
她已经准备好了。
只是没有勇气走出去。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她的手指收紧了。
“明天早上,你陪我去登记。”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像是怕我拒绝,又补了一句:“你只陪我到粮站。登记完,你就回来。我不会让你替我承担什么。”
“你爸妈知道你要去吗?”
“他们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发现以后会怎么办?”
“想过。”
“他们可能会生气。”
“我知道。”
“也可能说我把你带坏了。”
“他们已经这么说过了。”
“什么时候?”
“你来帮我收稻子的第二天。”
她说得很平静,可这句话还是让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
“我爸说,老同学突然回来帮忙,哪有白帮的道理。他怕我和你走得太近。”
我没有想到周父会这样想。
但转念一想,也不算奇怪。乡下人看人,常常不是看你说了什么,而是看你在别人家门口站了多久。
“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我想去。”
她说完,抬起头。
“我不是因为你才去。我是因为我自己想去。可我一个人不敢。”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劝她留下,还是劝她离开。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声音更低了。
“你还记得你说过要带我去城里吗?”
“我真的不记得。”
“可我记得。”
“那是很多年前的话。”
“所以你现在不算数了?”
我沉默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一直留在皮肤里。
我当年确实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离开村子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要考上学,只要找到工作,只要攒够路费,生活就会自动变成另一种样子。
后来我去了城里,却发现城里也没有谁等着我。
我每天修电饭锅、热水器和电风扇,住在一间没有阳台的出租屋里。发工资的那天觉得日子有盼头,交完房租又觉得一切回到了原点。
我甚至不敢说自己已经站稳了脚。
“我没有说不算数。”我说。
“那你陪不陪我去?”
她盯着我,问得很直接。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
“陪。”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她又问:“只是陪我去登记,还是你愿意让我去你住的地方?”
这句话问出来以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她的脸红了,手却没有收回去。
我明白她真正担心的不是粮站的工作,而是去了以后住在哪里,能不能撑过头几个月,能不能在陌生的地方有一个认识的人。
我说:“我住的地方只有一张床。”
“我知道。”
“房间也很小。”
“我不怕小。”
“周禾,这不是赌气。”
“我没有赌气。”
“那你想清楚了吗?”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定下来。
“我想了三个月。”
我没想到她已经想了这么久。
她告诉我,三个月前,粮站来村里招临时工。她去问过,负责人说只要识字,会算账,就能先做仓库登记。她在学校时数学一直比我好,算账更不成问题。
可她回家把这件事说出来,周父只问了一句:“你走了,田里的活谁干?”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
直到我回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陪你去,你就能真正走出去?”我问。
她摇头。
“不是。你陪我去,路还是我的。我只是想在车站有人送我一程。”
她说得很清楚。
我心里那点犹豫,反而慢慢散了。
“明天五点起床。”我说,“六点半有一班车,赶不上就得等到中午。”
“我知道。”
“你爸妈要是醒了呢?”
“那我就告诉他们。”
“他们不同意呢?”
“我还是去。”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却没有退路。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偏偏来找我?”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只在你面前说过这句话。”
“哪句?”
“我想走。”
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晃了一下。
“我跟我妈说过,她说等你爸腰好了再说。我跟我爸说过,他说女孩子离家太远不好。我自己也说过很多次,可每次说完,第二天还是照常下田。”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只有你听见以后,没有马上告诉我应该留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信任。
但那一刻,我很认真地对她说:“你可以走,也可以不走。决定不能因为我。”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她说完,拿起布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过身。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别把我当成你以前随口答应过的同学。”
我愣住。
她捏着门把手,声音发颤,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来找你,不只是为了那份工作。”
我看着她。
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我喜欢你。很早以前就喜欢。你要是只把我当同学,明天也可以陪我去,但不要给我别的希望。”
说完,她打开门,转身就要走。
我伸手拉住了门边,却没有碰她。
“周禾。”
她停下。
“我也喜欢你。”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别因为我今晚来找你,就说这种话。”
“不是因为今晚。”
“那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可能是你把最大的馒头分给我的时候。也可能是你手破了还继续捆稻子的时候。其实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转过身,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走到她面前,拿起桌上的毛巾递给她。
“先回去睡觉。明早我去找你。”
她接过毛巾,没有擦眼泪,只低声问:“你会不会反悔?”
“不会。”
“你以前说过的话,有些不记得了。”
“那这次我记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明天见。”
她走出房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像很多年前站在教室门口等我交作业的那个女孩,又像一个已经决定离开旧生活的成年人。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
天刚亮,我就骑车去了周禾家。
院门没有关。
周父坐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饭。周母站在灶房门边,神情紧张。周禾背着布包,站在院子中央,脸色有些白。
她父亲显然已经知道了。
“你要去哪儿?”周父问。
周禾说:“去粮站登记。”
“我不同意。”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去不去是我的事。”
周父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你的事?你吃的粮食是谁种的?这几亩田是谁替你供到今天的?现在翅膀硬了,找个男人陪着,就要往外跑?”
周禾的脸变了变。
我站在门外,没有立即进去。
她看见我,眼神晃了一下,随后重新看向父亲。
“他只是陪我到车站。”
“你敢说你们没有别的事?”
“我们有没有别的事,跟我去不去工作是两回事。”
周父的脸涨红了。
“你是女孩子,传出去好听吗?半夜跑到男人房里,你还觉得有理了?”
周禾的手指攥紧了布包背带。
我听不下去,往前走了一步。
“叔,她半夜来找我,是因为想去工作,不是因为你想的那些事。”
周父转头看我。
“我没问你。”
“我知道。可这件事和我有关。”
“你带她走,你负责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我不能随便答。
负责不是陪她坐一班车,也不是把她带到城里就算完。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我收留的人,更不能因为喜欢她,就替她决定余生。
“我负责我说过的话。”我说,“我陪她去登记,帮她找住处,告诉她我知道的情况。她要是决定留下,也由她自己决定。”
周父冷笑了一声。
“说得好听。三个月以后呢?”
“她自己过。”
“过不好呢?”
“那也是她自己选择的生活。”
周禾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不够温柔,可我必须说清楚。
她要走,不是因为我承诺养她。她要去工作,也不是为了从一个家搬到另一个人的屋檐下。
周母走过来,拉了拉周父的袖子。
“让她试试吧。”
周父甩开她的手。
“你也跟着胡闹?”
“她已经想了三个月了。你不让她去,她以后会一直怪自己。”
周父没说话。
院子里只剩下鸡叫和远处的车声。
周禾忽然把布包放到地上,走到父亲面前。
“爸,我不是不管家里。”
“你现在就是不管。”
“我可以每个月寄钱回来。”
“你挣几个钱?”
“挣多少是我的事。但我不能因为家里需要一个人,就永远不去试。”
周父抬手指着她。
“你走了,明年种田怎么办?”
“明年我请假回来帮忙,或者请人。实在种不了,就少种一点。”
“少种一点?你说得倒容易。”
“家里不能把所有事都压在我身上。”
她说完,声音已经抖得厉害。
“我也是人,不是田里的一把镰刀。”
周父的手停在半空。
周禾咬了咬嘴唇,继续说:“我帮家里收了这么多年稻子,不是因为我欠你们。你们养我,我知道。可养我不是为了让我一辈子只能留在这里。”
周母低下头,眼泪掉进围裙上。
周父看着女儿,脸色慢慢沉下来。
我以为他还会继续骂。
可他只是问:“你去了,住哪里?”
周禾愣了一下。
“粮站有宿舍。”
“几个人一间?”
“负责人说,四个人一间。”
“男的女的?”
“女的。”
“工资呢?”
“试用期两千八,转正以后再说。”
这个数并不多。
但周禾回答得很快,说明她早就问清楚了。
周父没有再问,只低头揉着自己的腰。
车站发车的时间越来越近。
我看了一眼手表。
“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周禾捡起布包。
周父还是没有抬头。
“走吧。”
周禾停住脚。
“爸?”
“我说,走吧。不是不让你回来。”
这句话不像同意,更像是一个父亲在女儿真的要离开时,终于承认自己拦不住了。
周禾没哭。
她只是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替他把腰上的布带重新系紧。
“药放在床头柜第二层,早晚各一次。田边那块水沟我下午回来再挖,不然下雨会积水。”
周父粗声粗气地说:“你管好自己。”
“我会的。”
“别到了外面受了委屈,就躲着不说。”
“知道。”
周母把一个塑料袋塞到她手里,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一小罐腌菜。
“路上饿了吃。”
周禾接过袋子,这才转过身。
我推着电动车,她坐在后座,布包夹在我们中间。
一路上,她没有说话。
到了车站,天已经亮透了。售票窗口前排着几个人,广播里不断重复着车次。周禾站在我旁边,手指不停地摩挲车票边缘。
“你紧张?”我问。
“有一点。”
“后悔了?”
“没有。”
“那就行。”
她侧过脸看我。
“你呢?”
“我紧张什么?”
“我走了以后,你就不能再把我当成收稻子时认识的女同学。”
我笑了一下。
“那应该当什么?”
她没有回答。
车进站时,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上车前,忽然转身问我:“你房间那张床,真的只有一张吗?”
“真的。”
“那你住哪儿?”
“我打地铺。”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盯了我两秒,脸又红了。
“我住粮站宿舍。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
“你刚才明明笑了。”
“因为你半夜推开我房门的时候,我确实乱想了一下。”
她的表情僵住。
我赶紧说:“但后来没有。”
“后来为什么没有?”
“因为你说你爸妈都睡了。”
她怔了一下,随后抬手打了我一下。
力气不重,像她当年拿课本敲我后背那样。
“你讨厌。”
车门关上了。
她隔着玻璃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听见她说什么。
车开出去后,我才发现掌心里多了一张纸条。
是她刚才塞给我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说过的话,这次别忘。”
我回到家,把那张纸条压在旧课本下面。
我本来以为,送她去登记以后,这件事就算完成了一半。可现实没有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周禾给我打来电话,说粮站负责人愿意让她留下,但宿舍还要两天才能腾出来。她暂时住在仓库旁边的小房间里,里面只有一张折叠床和一只旧风扇。
我说:“要不要先回来?”
她沉默了几秒。
“你希望我回来吗?”
“我希望你别因为住得不好就放弃。”
“那我不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累,却比前一天坚定。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我问她有没有吃饭。
她说吃了两个馒头。
我说:“你就不能吃点好的?”
她说:“等发工资。”
那天以后,我们每天都会通一次电话。
有时候是她下班后打过来,有时候是我修完东西打给她。她会说仓库里的米袋有多重,会说同宿舍的姑娘睡觉打呼,会说负责人要求她把每一笔进出货都登记清楚。
我会告诉她修理铺又来了什么奇怪的电器,会告诉她我妈又把谁家的姑娘说得多好,会告诉她我准备去另一家店试试。
我们没有立刻变成情侣。
谁都没有说“在一起”三个字。
她在适应新的工作,我也在重新找方向。
可我们都知道,那一夜以后,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第三天,她的父亲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粮站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
周禾看见他,脸上的笑立刻消失了。
我那天正好去给她送一把新锁,是她托我买的。她父亲看见我,先是皱眉,随后把目光移到周禾身上。
“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周禾没动。
“我还在上班。”
“请一天假不行吗?”
“今天要盘库。”
“家里田里又出事了。”
周禾的手指慢慢收紧。
“什么事?”
“东边那块田进水了,沟堵着,没人挖。”
“我爸呢?”
“你爸腰疼。”
“妈呢?”
“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禾看着他,脸色一点点发白。
这就是她最怕的事。
只要家里需要她,她就很难说不。
周父把蛇皮袋放到地上。
“你跟我回去,明天再来。”
“明天是周六,负责人不批。”
“那就别干了。”
周禾抬起头。
“爸,我才做三天。”
“你本来就不该来。”
“我已经来了。”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站在旁边,没有替她说话。
周父看了我一眼。
“你也劝劝她。她一个姑娘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我说:“她自己决定。”
周父的脸一下沉了。
“你不是说会负责吗?”
“我负责送她出来,但我不能替她决定回不回去。”
“你把人带出来,现在又不管了?”
“她不是我带出来的。是她自己来的。”
周禾的呼吸变重了。
她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我。
我知道她在等我说一句更强硬的话。可如果我当着周父的面说“我养她”“她跟我走”,那就等于把她刚刚挣脱的那道绳子,换成了另一道。
我只能对她说:“你想回去,就回去。你不想回去,就把话说清楚。”
周父立刻接道:“她当然要回去。”
周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神情已经变了。
“爸,东边的沟我可以请人挖,钱从我工资里出。”
“你挣的那点钱还没拿到,就想着花。”
“那我回去帮你们把这一回弄完,之后我还会回来。”
“你想得美。”
“我已经想好了。”
“家里的田你不管了?”
“我管,但不是只靠我一个人管。”
周父重重跺了一下脚。
“你现在学会顶嘴了。”
“我不是顶嘴。”
周禾的声音很轻,却比昨晚更稳。
“我是在告诉你,我可以帮家里,但我不会因为你们需要,就放弃自己的工作。”
周父盯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你变了。”
周禾没有躲。
“是。我得变。”
周父提起蛇皮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妈让我给你带腌菜。”
他说完,把袋子放在门边,没有回头。
周禾站在原地,眼圈红了。
等周父走远,她才蹲下去打开蛇皮袋。里面除了腌菜,还有一床晒过的薄被和两双干净袜子。
她把被子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
我把那把新锁递给她。
“给你。”
她没有接。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因为那是你的决定。”
“你就不能说一句,叫我别回去?”
“不能。”
她猛地抬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以后把留下来这件事算在我头上。”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关心我,却非要把话说得那么硬。”
我看着她,没有躲。
“我怕你把喜欢我和依赖我混在一起。”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可以喜欢我,但不能因为喜欢我,就把自己的路交给我。我要是答应和你在一起,也不能拿这个要求你离开家,更不能让你为了证明喜欢我,什么都听我的。”
她低头看着那把锁。
过了很久,她问:“那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这一次,我没有绕开。
“想。”
“想和我在一起,还不肯让我住你那里?”
“想和你在一起,才更不能让你刚走出家门,就住进我房间。”
她咬着嘴唇,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笑。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先住粮站宿舍。等你工作稳定了,我们再找一间有两间房的屋子。”
“要是我工作不稳定呢?”
“那就继续找。”
“要是我爸妈一直不同意呢?”
“我们慢慢说。但他们不同意,不代表我们必须分开。”
她抬起眼睛。
“你这算表白吗?”
“算。”
“太不像了。”
“那你要什么样的?”
“至少得正式一点。”
“这里是粮站门口,旁边还有米袋。我正式不起来。”
她终于笑了。
可笑过之后,她又认真地说:“我不想偷偷摸摸。”
“我也不想。”
“那我们回去把话说清楚。”
“今天?”
“今天。”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回了她家。
周父坐在堂屋里修一把旧锄头,周母在灯下择菜。看见我们进门,两个人都停了手。
周禾没有坐下,直接站在堂屋中央。
“爸,妈,我有话跟你们说。”
周父没有抬头。
“说。”
“我不回去种田。我会继续在粮站做下去。”
周母看了她一眼。
周禾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我和陈远在谈对象。”
我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我心里忽然一紧。
周父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
周母手上的菜叶也停住了。
周禾的脸红得厉害,但没有改口。
“我们不是因为这份工作才在一起,也不是他把我骗出去。是我自己想去工作,也是我自己喜欢他。”
周父慢慢抬起头。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以前就有一点喜欢。只是一直没有说。”
“那你半夜跑到他房里,也是为了说这个?”
周禾的脸更红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我半夜去找他,是因为第二天登记截止。我想让他陪我去车站。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周父的脸色难看。
“你觉得这种事说出去别人会怎么讲?”
“别人怎么讲,我管不了。”
“你现在什么都不管了?”
“不是。我会管家里,也会管自己的生活。”
周母轻声说:“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我回答:“先把工作做好。住处也各自安排。等她稳定下来,我们再商量结婚的事。”
周父冷冷地看着我。
“你拿什么保证?”
“我不能保证她一辈子都不受委屈,也不能保证我们以后没有争吵。但我能保证,不会因为她是我女朋友,就要求她放弃工作,也不会因为她家里需要她,就把她推回去。”
周父沉默了。
屋里的灯泡忽明忽暗,桌面上还放着那碗没吃完的稀饭。
周禾忽然走到我身边。
她没有拉我的手,只是站得离我近了一点。
“爸,我帮你们收稻子,不代表我的人生也要一直留在田里。你们养我长大,我会记着。但记着不是一辈子听话。”
周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布满了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过了很久,他问:“粮站那边,一个月给多少?”
周禾说了数。
他又问:“宿舍安全吗?”
“有女工宿舍。”
“每天几点下工?”
“最晚六点。”
“那你周末回来吗?”
“不是每个周末都能回来,但一个月会回来两次。”
周父没有再反对。
他只是把那把修好的锄头放到一边。
“东边的沟,你明天不用管了。我找人挖。”
周禾看着他。
“钱从我工资里扣。”
“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这句话说得很硬,尾音却有些发颤。
周禾低下头,眼泪砸在鞋面上。
周母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留下吃饭吧。”
她点头。
那顿饭吃得很慢。
周父没再问我家里有没有房,也没再说女孩子不能一个人在外面。他只是反复叮嘱周禾,到了粮站别怕麻烦别人,有什么事情要打电话。
临走前,周父把我叫到院外。
“你们要是在一起,就别拿她当帮你洗衣做饭的人。”
我说:“我知道。”
“她从小就心软,别人一说难处,她就什么都答应。你别欺负她。”
“我不会。”
“还有,你要是以后不想处了,跟她说清楚。别让她一个人猜。”
我点头。
周父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明早送她去上班。”
“好。”
“别半夜送。”
我一时没说话。
周父瞪了我一眼。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这才进屋。
后来,周禾在粮站做了半年。
她从登记员做起,慢慢学会了仓库盘点,还拿到了正式合同。她第一次领到工资时,给父母买了一台新风扇,又给自己买了一双不沾泥的黑色布鞋。
我也没有回原来的修理铺,而是在粮站附近找了家电维修店。
我们没有住在一起。
她住女工宿舍,我住一间带小厨房的出租屋。下班后,我们会一起吃饭,谁有空谁洗碗。她偶尔加班,我就一个人坐在屋里修旧收音机。
她父母起初还是不放心。
周母每隔几天就打电话问她吃没吃饭。周父从不主动打电话,却会在她回家时把坏掉的自行车修好,把田埂边的杂草清干净。
第二年春天,周禾回家帮忙插秧。
我也跟着去了。
周父站在田边看了我半天,最后递给我一双水鞋。
“穿这个,别又把鞋泡坏了。”
我接过来。
周禾在旁边笑。
“我爸这是承认你了?”
周父转身就走。
“少说话,多干活。”
那天晚上,我们又住在她家的老房子里。
周父母睡在里屋,我睡在当年住过的那间小屋。房间还是那么小,墙角那几只纸箱已经不见了,旧书桌却还在。
周禾送被子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她把水放到桌上,没有离开。
我看着她,故意问:“你爸妈睡了吗?”
她瞪了我一眼。
“你想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想。”
“那你笑什么?”
“我想起那年。”
她也想起了。
那年收稻谷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半夜推开我的房门,小声告诉我:“我爸妈都睡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偷偷争取一条离开村子的路。
其实她那晚推开的,不只是我的房门,也是自己一直不敢推开的那扇门。
她没有等别人批准,也没有把未来押在我身上。
她只是先承认了一件事:她想去看看外面的生活,也想认真问我一句,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而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站在门口时发白的脸,攥紧布包的手,还有那句几乎被夜色吞掉的话。
“你说过的话,这次别忘。”
我没有忘。
后来我们结了婚,仍然住在城里。逢忙季节,就一起回去帮周父母收稻谷。
每次忙完,周禾都会把最大的馒头掰一半给我。
我也还是会把另一半推回去。
她说:“你怎么这么多年都没变?”
我说:“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我只会说带你去城里。后来我才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把你带到哪里,而是你想往哪儿走,我愿意陪你走一段。”
她听完,总会低头笑。
而我会想起那个半夜。
那时她还只是我的女同学,穿着沾满泥的裤脚,站在我房门口,先确认父母已经睡了,才小声说出自己的秘密。
她不是来向我讨一个容身之处。
她是来问我,能不能陪她离开熟悉的田埂,去过一段由自己做主的日子。
那一次,我陪她去了车站。
后来很多年,我也一直陪着她。
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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