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市一院心内科住院住了25天,我媳妇一次没露过面。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连我姐问我“小静怎么没来”我都说她单位忙。
其实她单位忙不忙我比谁都清楚,她在商场卖化妆品,排班都是提前半个月定好的,想调班随时能调。
我妈做心脏支架那天,我在手术室门口坐了四个钟头。
隔壁床老太太的闺女问我要不要帮忙带份饭,我说不用,我不饿。
其实我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瓶矿泉水,嘴里面发苦,可就是吃不下。
手术做完推出来,我妈还昏着,脸白得像病房的墙。
我攥着她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早上给她擦身子没洗净的肥皂沫。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条信息,就三个字:手术顺。
她回了个“嗯”。
我妈住院第9天,我姐从杭州赶回来,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说公司有急事要走。
临走塞给我三千块钱,我没要,她硬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我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我:“小静到底怎么回事? 妈住院这么多天,她连个电话都没有? ”
我说她最近业绩压力大。
我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恨铁不成钢。
第14天,我妈能下床慢慢走了。
她扶着走廊的扶手一步一步挪,突然问我:“小静是不是跟我闹别扭呢? ”
我说没有的事。
我妈叹了口气:“上回她来家里吃饭,我随口说了句‘你们也该要个孩子了’,她筷子一放就进了卧室。 是不是为这个? ”
我说妈你别多想,真不是。
我妈就没再问。
她这辈子就是这点好,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不该说的绝不乱说。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第18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两份,一份吃了半盒,一份没动过。
我媳妇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头都没抬。
我说:“我回来拿两件衣服。 ”
她说:“洗衣机里有洗好的,自己晾。 ”
我进卧室翻衣柜,看见她梳妆台上多了个新包,盒子还在旁边扔着。
我认得那个牌子,去年她过生日想要我没舍得买,标价四千六。
我没问谁买的。
拿完衣服往外走,她突然开口:“你妈什么时候出院? ”
我说:“快了。 ”
她说:“出院了跟我说一声,我买个果篮去看看。 ”
我说:“不用了,你忙你的。 ”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你什么意思? ”
我站在玄关那儿,手里攥着塑料袋装的换洗衣服,脚上鞋还没换完。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不用麻烦你了。 ”
她瞪了我一眼,起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响。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三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味窜上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第22天,我妈各项指标稳定了,大夫说再观察三天就能出院。![]()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上,翻手机相册,看见去年过年全家吃饭的照片。
我媳妇坐在我妈旁边,笑得挺好看,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往我妈碗里送。
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我当时还觉得这画面挺好。
第25天,我妈出院。
我姐来了,帮着收拾东西办了手续。
我妈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看见我姐就说:“你那么忙还跑一趟。 ”
我姐说:“再忙也得来接你。 ”
我妈看了看我身后,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回到家,我妈躺床上歇着,我给我姐倒了杯水。
我姐端着杯子,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打算就这么过下去? ”
我说:“姐,你别管了。 ”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我不管? 妈住院25天她连面都不露,你当儿子的不吭声,我这个当闺女的还不能问一句? ”
我说:“问什么? 问了能怎么样? ”
我姐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家,推开门,屋里没人。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张纸条,突然觉得这个家特别空。
沙发上是她没叠的毯子,电视柜上是她吃了一半的零食袋,冰箱门上贴着她上个月写给我的便条:“记得交电费。 ”
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18天前我发的“手术顺”,她回了个“嗯”。
再往上翻,是我妈住院那天我发的“妈住院了,市一院心内科”,她没回。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二天中午,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来一条信息:“老公,我爸挂的华山医院专家号,你怎么给取消了? 他还怎么看? ”
我盯着这行字,盯了很长时间。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胀,我眨了眨,没眨掉。
她爸的专家号,是我三个月前托人挂的。
华山医院神经内科的专家,每周只出两次诊,号源一放出来就没。
我找了我大学同学,他老婆在那家医院当护士,排了二十多天才排上。
挂完号那天我跟她说:“爸的号挂上了,下个月14号上午。 ”
她当时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嗯了一声。
现在是11号。
后天就是14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倒水。
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些,顺着杯壁淌到灶台上。
我拿抹布擦,擦了三遍,那块瓷砖还是不干净。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姐,小静她爸的号是我挂的,我昨天给退了。 ”
我姐那头安静了几秒:“你退它干什么? ”
“她爸上个月体检,颈动脉有斑块,我托人挂的专家号,排了二十多天。 我妈住院25天,她一次没来。 昨天她给我发信息问号的事,我跟她说退了。 ”
我姐说:“那她爸的病怎么办? ”
我说:“她爸的病是病,我妈的病就不是病? ”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会儿我姐说:“你这么做,你媳妇能跟你闹翻天。 ”
我说:“闹就闹吧。 ”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在捆纸壳子,绳子勒得吱吱响。
隔壁单元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两条信息。
第一条:“你凭什么退我爸的号? 你知不知道这个号有多难挂? ”
第二条:“我妈都急哭了,我爸血压都上来了,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咱俩没完。 ”
我没回。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我大学同学的电话,拨了过去。
“老赵,上回让你帮忙挂的华山医院神经内科的号,还能再挂吗? ”
老赵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那个专家可不好挂,你上次那个号还是我媳妇找同事换的班才加上去的。 怎么,退了? ”
我说:“退了。 ”
老赵顿了顿:“行吧,我再帮你问问。 不过不一定能挂上,你得有心理准备。 ”
我说:“谢了。 ”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袋耷拉着,胡子三天没刮,下巴上一片青黑。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我妈住院第9天那天晚上。
我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没发动,就那么坐着。
手机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给她发了条信息:“妈今天好多了,能坐起来喝粥了。 ”
她没回。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最后是我妈打电话问我到家没有,我才发动车子往回走。
现在想起来,那一个小时里我其实什么都想明白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第3天,她回来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挂面,锅里的水刚开,面条还没下。
她站在厨房门口,眼圈发红,手里攥着手机。
“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她。
“我爸的号,你凭什么退? ”
我说:“我妈住院25天,你一次没去。 ”
她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你妈住院跟我爸看病是两码事! 我爸那个号有多难挂你不知道吗? 我妈急得血压都上来了,你知不知道? ”
“我妈做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 ”
“你少跟我说这个! ”她往前一步,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你妈住院我没去,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现在拿我爸的号撒什么气? ”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全是火。
我说:“我当时不说,是觉得你忙,觉得你能来。 后来不说,是觉得没必要了。 ”
她愣在那儿,手指头慢慢缩回去。
“你爸的号我托人重新挂了,”我说,“能不能挂上不一定。 ”
她没说话,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咱俩的事,等你爸看完病再说。 ”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响。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面条已经煮烂了。
我拿筷子搅了搅,捞出来倒进碗里,倒了点酱油,坐在餐桌前吃。
面烂得没嚼头,酱油放多了,齁咸。
我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那碗面吃完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她压着嗓子说:“妈,号的事我再想办法,你别着急。 ”
我放下碗,拿起外套出了门。
走到楼下,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雨丝斜着打在路面上,把灰尘冲出一道道细流。
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冲过去,溅起一片水,骂了一句脏话,消失在拐角。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
最后一条是她出院那天发的:“到家了,你晚上过来吃饭。 ”
我回了句:“好。 ”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妈,小静她爸身体也不太好,我明天去看看。 ”
我妈秒回:“去吧,带点水果,别空手。 ”
我盯着这条信息,雨打在屏幕上,字迹模糊了一下。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雨里。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给我姐发了条信息:“姐,帮我照顾妈几天。 ”
我姐回得很快:“你干嘛去? ”
我说:“去趟华山医院。 ”
我姐没再问。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一辆辆车子过去,水花溅在裤腿上。
站牌上的灯箱亮着,广告换成了某品牌保健品,上面印着“孝敬爸妈”四个大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投了两块钱硬币。
车厢里没几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路过一家药店,门口贴着“免费测血压”的横幅,红底白字,被雨淋得往下淌红水。
我想起我妈住院第二天,我给她打电话说晚上不回去吃了。
她说:“你在医院陪床累,多吃点好的。 ”
我说:“知道了。 ”
她说:“小静呢? ”
我说:“她单位忙。 ”
我妈顿了顿,说:“别让人家太累。 ”
我当时站在医院走廊里,旁边有个护工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我说:“妈,你好好歇着,别操心这些。 ”
我妈说:“行,不操心了。 ”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
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健康宣传海报,上面写着“早发现早治疗”,底下印着一串电话号码。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妈住院了”,她没回。
公交车晃了一下,我头磕在玻璃上。
窗外雨小了些,华山医院的红色招牌远远能看见了。
我下了车,站在医院门口,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往路边让了让,看了我一眼。
我走进门诊大厅,问了导诊台的护士,神经内科在几楼。
护士说三楼,专家门诊今天下午有。
我上了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诊室门口屏幕上滚动的名字。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里出来,扶着一个老头,旁边跟着个老太太。
老太太眼圈红着,老头脸色不太好,走路有点晃。
是她和她爸妈。
她抬头看见了我,脚步顿住了。
她爸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小周来了啊。 ”
我走过去,叫了声“爸、妈”。
她站在那儿,手扶着她爸的胳膊,没说话。
她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挂号单,递给她。
“号挂上了,老赵的媳妇帮忙加的号,下午三点的。 ”
她低头看着那张挂号单,手指头捏得有点紧。
她爸拍了拍我的手:“小周啊,麻烦你了。 ”
我说:“不麻烦。 ”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
我没躲,就这么看着她。
诊室门口的屏幕叫到了她爸的名字。
她扶着她爸往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她妈跟进去之前,在我旁边站了站,低声说了句:“小周,你妈身体好些了吗? ”
我说:“好多了,出院了。 ”
她妈点了点头,进了诊室。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诊室的门关上。
旁边椅子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在给她剥橘子。
橘子皮扔了一地,护士过来说了一句,男的赔着笑把皮捡起来扔垃圾桶里。
我走到窗户边,外面天晴了,太阳从云里透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晃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姐发来的:“妈问你在哪,我说你办事去了。 你那边怎么样? ”
我回:“挂上号了。 ”
我姐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是我妈的声音:“办完事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 ”
声音有点哑,但听着精神还行。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诊室的门。
门还没开,她能看见我的地方被墙挡着。
我转身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叫“下一个”。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3跳到2,跳到1。
我盯着那些数字,想起我妈住院第25天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往医院门口走。
我妈坐在轮椅上,突然说:“小周,你瘦了。 ”
我说:“没有,秤上没少。 ”
我妈说:“秤上没少,脸上少了。 ”
我没接话。
推到医院门口,我姐的车停在路边,我把我妈扶上车,轮椅还给护士站。
转身的时候,看见住院部大楼的窗户一排一排的,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我站在那儿,阳光照在身上,有点热。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举着棉花糖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
我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
卖烤红薯的大爷还在,红薯的甜味混着尾气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妈,晚上想吃什么馅的饺子? ”
我妈回:“白菜猪肉,你爱吃。 ”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几秒。
然后我翻到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我爸的号你怎么给取消了”。
我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只发了三个字:“看完了? ”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嗯。 ”
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下台阶。
卖红薯的大爷问我:“要一个不? 热乎的。 ”
我说:“来一个。 ”
大爷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用纸包着递给我。
我付了钱,掰开红薯,热气冒出来,烫了手。
我咬了一口,甜得有点齁。
我想起我妈住院第9天,隔壁床老太太的闺女给她妈喂饭,一勺一勺吹凉了喂。
我妈看了一眼,把脸转到另一边。
我当时假装没看见。
现在我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半个红薯,太阳晒着后背。
我给我姐发了条语音:“姐,我一会儿就回去。 ”
我姐回:“快点,妈把面都和好了。 ”
我把红薯吃完,纸扔进垃圾桶,往公交站走。
走到站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发来的:“我爸说谢谢你。 ”
我没回。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投了两块钱。
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前面的椅背。
窗外的树往后退,药店门口那幅“免费测血压”的横幅还在,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我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过日子这件事,谁把谁当回事,谁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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