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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戛纳电影节Immersive评委会主席Blanca Li专访
今年,威尼斯电影节VR/沉浸式单元迎来创立十周年。十年间,VR已经从一种新兴技术,逐渐发展为融合影像、游戏、装置、表演、动画乃至人工智能的多元创作形态。与此同时,AI正在加速进入全球文化与影视创作,也让“什么是电影”“谁在创作”以及“观众如何观看”等问题再次被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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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戛纳电影节Immersive竞赛单元评委会主席Blanca Li,正是这一变化的重要见证者和实践者。作为编舞家、导演及跨媒介艺术家,Blanca Li 长期在舞蹈、舞台、电影与沉浸式技术之间探索新的艺术形式。她的《巴黎舞会》(Le Bal de Paris)曾获得威尼斯电影节最佳VR体验奖,被视为近年来最成功的沉浸式叙事作品之一,在多个国家巡演,是少数真正进入国际演出与商业流通体系的沉浸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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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今年VR、互动VR、360影像、装置、剧场、AI生成作品与动画影像等九部形态迥异的戛纳入围沉浸式作品,Blanca Li强调:技术必须服务于艺术,而不是艺术服务于技术。在她看来,真正的沉浸并不在于技术有多复杂,而在于观众最终能否忘记自己正在被“沉浸”——完全进入作品所创造的世界。
在这次专访中,她谈论沉浸式创作的评判标准、观众自由与导演控制之间的关系,以及AI将如何进入未来的艺术创作。她也提醒我们:面对尚未定型的新艺术形式,最重要的或许不是急于定义它,而是给予创作者足够的空间去尝试、去冒险。在她看来,沉浸式艺术仍是一个正在寻找自身语言的领域。技术重要,但必须服务于艺术;观众参与重要,但创作者的意图、情感与完成度同样不可缺席。
专访正文
今年戛纳电影节沉浸式竞赛作品形式非常不同。作为评委会主席,是否很难在九部作品中做选择?
是的,当然很难。今年的项目非常不同,这也是最复杂的地方。它们几乎不可比较:有些更接近装置,有些像剧场作品,有字幕,有些是VR,有些是互动VR,有些则更接近沉浸式电影。形式、技术、观看方式都很不同,很难把它们放在同一条线上评判。
沉浸式作品如今融合电影、游戏、装置、表演等多种形式。你如何定义一部优秀的沉浸式作品?
这很难定义。因为这是一个正在发明自己的领域。它已经存在,但同时也还在发展、还在寻找自己,每一次都会出现新的形式。对我来说,一部沉浸式作品应该调动人的所有感官。某种程度上,观众也应该以某种方式参与其中。也许这是我最基本的定义。
今年你们选择最佳作品时,最重要的标准是什么?
我们和评委们讨论了很多。我们会谈每一件作品,看它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它在内容、故事和形式上有什么价值。很难说只有一个标准,因为最后是经过一整周讨论之后,大家慢慢达成一致。它不是一个单一标准,而是很多标准同时存在:故事要成立,叙事要有力量;技术也要有意义;更重要的是,要有使用沉浸式形式的理由。为什么它必须是沉浸式?它意味着什么?这些都要被考虑。
有些作品一开始给人很强的技术震撼,但很快消失;有些技术上更简单,却能长久停留在记忆中。你如何区分技术奇观和真正的艺术体验?
我一直说,技术应该服务于艺术,而不是艺术服务于技术。不是因为一件作品使用了很多技术,它就更有趣。关键在于这项技术如何被使用,它是否真正服务于作品和创作。如果它只是一个技术展示,对我来说并不够。技术本身并不有趣,重要的是它如何成为艺术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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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式的特别之处之一,是观众变成参与者。你评判一部作品时,更看重作者意图,还是观众实际经历?
我认为作者意图非常重要。创作者必须是真正的艺术家。他要有一个强烈的概念、一个强烈的想法,而且这个想法必须来自创作上的必要性。不是因为想做一个练习,或者想展示自己能做到什么,如果只是这样,最后会是空的。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创作者必须真实存在,必须有创作的需要。他必须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讲述某些东西。正因为这种需要,作品才会有真正的情感。但另一方面,创作者也必须能够把自己的意图传递出来。有些作品有很好的意图,但最终没有完成,无法真正传达。所以不能只有意图,也必须完成它。
你来自舞蹈和舞台领域。你是否觉得沉浸式作品今天重新把身体放回叙事中心?
这是另一种方式。它和舞蹈、电影都不一样。VR或沉浸式创作是一种新的书写方式,一种新的媒介。它不使用同样的工具,所以观众也处在不同的位置。这也是它有意思的地方。
你也做过电影。和传统电影相比,沉浸式作品是否改变了执导,也就是导演调度的概念?
当然,它完全改变了。你不再是在创作一个正面的、面向银幕的作品,也不是让观众坐在中心观看。你面对的是一个空间,一个观众可以在其中移动、分享、参与的空间。因此,调度和创作思考都完全不同。
但这也取决于具体的沉浸类型。比如在虚拟现实里,我们大量使用影像,而且常常是动画影像。因此它和电影、动画也会有接近之处。变化的是作品呈现的方式:观众在里面,被作品包围,处在360度空间之中。但并不是所有沉浸式作品都使用动画影像。今年也有剧场作品,有使用人工智能的作品,有360度影像作品,有完全电影化的作品,也有完全动画化的作品。所以它与电影有交汇,但并不等于电影。
传统电影通过构图和剪辑控制观众视线,而沉浸式体验中,观众可以看向任何地方,也可能错过一些东西。这种控制的丧失会让你兴奋,还是担心?
其实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失去控制。因为作品是我们创作的。它不再是一个平面银幕,而是围绕你的空间,但我们依然控制我们展示什么、如何书写。就像电影一样,我们控制每一个细节。只是方式不同,我们要考虑观众每一刻可能看向哪里,所以画面中的每一毫米都必须被思考和设计。在VR里,我们也可以通过影像运动、颜色、空间组织来引导观众视线。因此它不是完全随机的,观众可以选择,但在这些可能性内部,我们依然控制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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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戛纳电影节Immersive 单元获奖作品《Katàbasis》
我个人有时体验沉浸式作品时,会担心错过重要信息,于是不断转头、转身,结果很难集中在情绪或叙事上。你怎么看这种自由与注意力之间的张力?
这是创作者的责任。一部沉浸式作品应该给观众自由,但同时也要给观众舒适感,让他们觉得安全、清楚、不会焦虑。创作者必须帮助观众走在正确的路径上。
当然,有时候这也像看一幅画。你第一次看,可能没有看完所有东西,所以你会想回去再看。比如我可以去看博斯的画五十次,每次都还会发现新东西。我不一定能完全看懂,但这也是观看经验的一部分。现场表演也是这样。有时看完之后,会想再看一次,因为你想更好地理解它。
你在2021年创作的《巴黎舞会Le Bal de Paris》获得了威尼斯最佳VR体验奖。这个项目技术上复杂吗?
非常复杂。在《巴黎舞会Le Bal de Paris》里,观众可以看到彼此的真实动作,并以虚拟化身的形式出现。我们可以看到腿和手臂的动作,也可以看到裙子在动,非常接近真实身体。但为了做到这一点,手上、头上、脚上都要有传感器,还要有电脑,一个电脑在腰带里,另一个系统支持整体运行,还需要Wi-Fi和实时动作捕捉。
即使我们已经演出五年了,它仍然很复杂。
《巴黎舞会Le Bal de Paris》在威尼斯电影节获奖
《巴黎舞会Le Bal de Paris》已经去过中国吗?它如何巡演?
是的。我们去过上海,演了六个月,也去过北京。我们去过很多国家,每次都会尽量找到最好的方式。但不能忘记,它本质上是一个现场演出。观众进入之后,需要被穿戴设备;每个人身上有电脑、传感器、头显。现场还需要工作人员帮助观众穿戴设备,也有舞者和技术团队。这些人和设备都需要成本,也需要运输。我们会带着全部设备过去。当地只需要提供空间。我们到达、安装、演出。一般一天可以完成搭建。
我们也会建立当地团队,让成本降低。比如在中国演出时,我们就有中国的技术团队,这样不用把整个团队都带过去。
很多沉浸式作品在电影节之后很难继续存在,但《Le Bal de Paris》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模式。
因为我们是按照演出来做的。我们是一家舞蹈公司,我们创作一部演出,然后让它巡演。我们有现场演出的模式,也习惯带着技术团队和演出团队去不同地方。所以我们找到的是现场表演的经济模式。《巴黎舞会》一次最多可以容纳60人,一天最多可以做10场,也就是大约600人。每场本身大约40分钟,但加上准备时间,大约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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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沉浸式作品强调感官刺激。你认为沉浸最深层的力量是什么?是感觉、共情,还是存在感?
最强的沉浸,是忘记自己正在被沉浸。你进入一个体验,被它完全带走,忘记一切。你只是在那里。出来之后,你甚至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过去了多久。你完全相信那个世界。在《巴黎舞会》里,我最喜欢的是,很多观众忘记了自己戴着头显,忘记身上有传感器,忘记自己其实在一个空间里。他们完全进入故事和那个世界。等他们摘下头显时,才意识到刚才那个地方不是真的,一切都发生在头显里。
真正美好的沉浸,就是忘记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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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正在开发一个虚拟文化平台,可以谈谈这个项目吗?
这个项目还需要时间才能真正完整存在。它的想法是创造一个空间,给文化和艺术领域的人使用,包括艺术家和专业人士,让他们可以相遇、交流,认识来自远方、来自不同国家和文化的艺术家。这是一个虚拟空间。一个艺术家可以在某个国家介绍自己的作品,另一个国家的专业人士可以观看、了解、交流。它可以让人们认识那些现实中很难接触到的艺术家。
后来我也想到,它不应该只属于专业人士,也应该面向公众。因为很多观众离艺术很远,或者没有条件去旅行、去艺术节、去看演出。这个空间也许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去发现和遇见艺术家。但这个平台的目的不是用虚拟世界取代现实,而是建立与真实世界、真实人物、真实作品之间的连接。我们只是提供一种方式,让人们彼此相遇。
你怎么看人工智能进入沉浸式创作?它是新的艺术工具,还是会改变创作者身份的力量?
我认为创作者永远是创作者。工具可以帮助创作,但如果没有好的创作者,就不会有好的作品。即使明天一个沉浸式体验可以为每个观众实时生成不同内容,作者仍然存在。因为必须有人去引导它、控制它,决定它生成什么。如果只是随便生成,就不会有趣。重要的是如何生成,以及它服务于什么问题。
当AI使用越来越多,创作者会不会开始遵循算法逻辑,而不是承担艺术风险?
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会有新的创作者因为这些工具而出现,他们会发明不同的使用方式。已经存在的创作者也会开始使用这些工具,但会以自己的方式使用。无论如何,最后最重要的仍然是作者,是创作者。
你能想象五年后沉浸式创作会变成什么样吗?
我不知道。变化太快了,我们很难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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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戛纳电影节Immersive 单元获奖作品《The Black Mirror Experience》
你希望今年戛纳沉浸作品单元给观众和行业留下什么信息?
我觉得我们正处在一个必须帮助创作者、信任创作者的时刻。如果他们正在尝试新的形式、新的创作方式,就应该给他们空间。因为现在正是很多新形式可能出现的时候。像戛纳这样的电影节很重要,因为它可以成为一个开放空间,接纳那些还没有固定形态的创作,让新的创作类型得以存在和出现。创作者也会知道,如果他们有一个过去不存在的想法,也许这里就是可以展示它的地方。
作者:刘敏
导筒-第83届威尼斯电影节系列报道
创作不易,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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