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湘丽 想象力与信念感｜FUNtastic women

灰色高领针织、

人脸印花半身裙

均为Acne Studios

白色衬衫、条纹领带

均为Thom Brow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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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力有时如灵光乍现，就那么明晃晃地点亮了一条原本晦涩不明的路，这大概是所有创作者都深有同感的。它也需要被呵护和滋养，去历遍大千世界。“看得多、见得多，想象力就会被开拓得更加广阔。”黄湘丽说。

黄湘丽觉得幻想和想象力不是一回事，幻想是漫无目的的、走神的、飘忽不定的，那是散漫的幻游。想象力不同，它有一个出发点。不一定有终点，但总是从一处生发出去，然后延伸、成形。她记得几年前自己在德国一座私人美术馆时，毕加索的一幅画击中了她，技法并不是最重要的，表达方式、情感、思维令她感受到了一种连接。后来她买了很多画册，翻到九十多岁的毕加索，线条简到了近乎天真。九十多岁的人了，下笔还有那样的自由。她反复看，反复翻。

皮革外套 Alaï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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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在排练厅里，她心生灵感：“我想演一幅画，一幅毕加索的画，或者一幅康定斯基的画。”于是她尝试将二维的平面作品转换成时间里的动作与情绪，也有时她演一个字体。演的不是字的意思，是字的形态，行书的顺畅，草书的翻卷。有的方正，有的舒展，有的近乎行云流水，于是她也可以循着字体的形状重新寻找肢体的表达。

某种意义上，这也许就是戏剧最原始的状态。英文里的戏剧是“play”，而黄湘丽也的确喜欢用“玩”来形容排练：“玩的过程中会很愉悦，愉悦的过程中想象力就会爆棚，所以我经常在排练时会对自己很好，有时候玩着玩着就会找到演的方法。”当念头出现以后，她可以跟着它走很远，可以毫无目的地尝试，也可以在几个小时之后发现这条路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许多在排练厅里发生过的事情最后都不会出现在舞台上，却正是那些弯路、错误和被舍弃的方案，最终让一场戏慢慢找到自己的形状。

灰色高领针织、

人脸印花半身裙

均为Acne Studios

白色衬衫、条纹领带

均为Thom Browne

她说：“排练厅原本就是一个不断犯错和试错的地方，只要仍然有热情，也还有想象力，就可以继续寻找。”

自由的想象不会凭空发生——黄湘丽一直在阅读、看电影、看别人的戏剧演出，走进博物馆和展览，去不同的地方旅行……最初这些事情或许只是兴趣，未必会立即转换成作品，后来逐渐成为一种更深的生活方式，改变了她的想象阈值。她说：“面对陌生世界时，要像新生儿一样保持毛孔打开。”让发生的一切真正引起自己的感受。

皮革外套、立体褶裥半身裙、网纱长靴 均为Alaïa

立体褶裥半身裙、网纱长靴 均为Alaï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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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演员需要不断打开很多门，因为站在舞台上时，生活里见过一切，甚至那些看起来毫无用途的瞬间，最终都有可能会以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再现。

前段时间，黄湘丽的独角戏《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在蜂巢剧场再度上演，有一段表演同时发生在镜头与剧场之间。摄影机对准她，脸上极其细小的表情被实时放大到屏幕上，她自己拿着光源，既要面对镜头，也仍然身处剧场。

两种观看方式重叠着，观众看着舞台上的身影，屏幕又把眼神呼吸和肌肉的变化推到眼前。黄湘丽觉得：“镜头的表演跟剧场的表演是有区别的，但我同时身处其中，这种状态挺好玩的。”

皮革外套、立体褶裥半裙、网纱长靴 均为Alaïa

从第一部独角戏算起，黄湘丽这样独自面对观众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三年。但站上独角戏舞台之前，她已经在剧场里度过了很多时间。加入孟京辉戏剧工作室后，她先后出现在《恋爱的犀牛》《爱比死更冷酷》《三个橘子的爱情》等作品中。2013年，她开始出演独角戏《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候场时，孟京辉走进来，告诉她剧场已经坐满，“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从那之后，她开始独自面对。十周年时，这部戏已经演过1000多场。在上千次甚至更多地重复中，它们从来没有真正停止变化，那个陌生女人在身体里每一天都在生长，越来越饱满，也越来越敏锐。

一个演员能够在舞台上承担多少，似乎很容易被换算成一些直观的指标：背下几十页或者上百页台词、体力、应变、注意力，以及一旦出现失误便无处隐藏的压力。《你好，忧愁》中，二十个彼此独立的舞台空间被同时摆在她面前，她一个人切换五个角色；到了《九又二分之一爱情》，角色增加到十个，她在三个平行时空之间穿行。舞台上的材料也越来越复杂：真实的复仇事件、《荷马史诗》、古希腊悲剧、尼采、杜尚与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在舞台上被并置与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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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独角戏《狐狸天使》中，里尔克、布莱希特、彼得·汉德克、科塔萨尔的文本彼此连接、交织，而继《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十年后再面对茨威格的《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观众距离演员只有一步之遥，她找到了新的表演方式，许多外放的能量又开始向身体深处收拢。到了最近的《时时刻刻》，她又进入伍尔芙《达洛维夫人》的意识世界，在北京蜂巢与阿那亚的海边继续寻找一个身体容纳不同人物、时间与意识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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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为Rick Owens

她没有停下来过，长此以往，日积月累——经验带来了一种不曾有过的视角和感受。独角戏十周年的一次演出里，有那么一秒钟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突然从身体里跳了出去，悬在上方，看着仍然在舞台上的自己。后来这样的时刻又发生过很多次。“我觉得好像是在某种程度上，你得在另一个维度审视表演、审视舞台空间，当还不具备这样的意识和能力的时候，就只能专注在台上。在台上百分之百地投入是好的，但最好的是在投入的同时还能跳出来审视自己，审视表演，不要太煽情，不要太自恋，这是非常需要能力和经验的，”她说，“其实就像孟京辉导演说的，好演员永远要有另一个自己在空中俯瞰自己的表演，这样的时刻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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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觉得能够演独角戏的演员大概都属于天才型，黄湘丽很快否认：“我不是天才，我属于是有天赋的。真正的天才，一秒就能到达对的地方，我不是这样的。”她觉得自己需要很多个一秒，“天才其实也都很努力，那有天赋的人就再努力一点。”她说。很多个一秒，最终构成了很多年。

那戏会演到哪一年，什么时候会退休呢？黄湘丽没想过，她的神情凝固了那么几秒，等待她的回答时，笔者又一次强烈的感受到——这是一张令人难忘的面孔，你无法用漂亮这样简单的词汇来描述。她笑起来很灿烂，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绽放，她不笑时，略粗的眉毛和利落发型的线条，又让整张脸显出一种直率的凌厉。她独自一人凝神看着照片的时候，你会想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单薄的背影显得那么孤单和强大。艺术令她敏感，但绝不脆弱，独角戏令她孤独，但她又享受其中的甜蜜。

她说：“我的整个人生肯定都要站在舞台上，这是我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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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两年，黄湘丽一直在准备自己的首部随笔集《一人即宇宙》。

最初出版社找到她时，她还有些犹豫，觉得写书似乎离自己很远。但转念一想，或许可以借此记录独角戏演员以及舞台之外的生活，那些首演之夜、排练、创作音乐、办展、在电影剧组拍摄，以及做饭、和朋友们的日常，一点点被她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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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湘丽不迷恋电子产品，沉浸在电子世界的时间很少，很多流行软件她都不太会用，和AI之间更保持着遥远的距离。但当得知她是用笔和纸张——有时人在外地演出，她就直接拿酒店里的A4纸来写，写完拍照发给编辑，再由编辑转成电子文本，就这么一字一字写完了《一人即宇宙》中的十七万字时，还是令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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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习惯坐在键盘前打字的感觉，更喜欢笔尖真正落在纸面上的触觉。写得慢一点似乎也没有关系，一句句话顺着思路而来，阅读时令人觉得她似乎真的就坐在自己面前讲述。“我并没有去伪装自己，完全坦坦荡荡地书写，”她说，“我觉得真诚是很重要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很真诚、朴实地把我想说的写下来给大家看。”

十七万字写完后，黄湘丽想请孟京辉为其中一个故事画插图，于是先画了几张类似分镜的草稿，标出自己脑海里的几个瞬间。孟京辉看完后却决定不再接手，让她索性自己画下去。于是那些原本想当作草稿的插图被完整保留在书中，留住了故事最初被讲述时的样子。

黄湘丽不太想把生活修饰得平整光滑，就像人在舞台上也会出现无法预料的瞬间，这些没有被完全抹平的痕迹，是真实与必要所在，一切因它们，如此特别又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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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自然而然，有时序，相伴随。养植物也是黄湘丽汲取能量的方式之一，她从小就喜欢树，走到一棵很老的树旁，会忍不住伸手摸摸粗糙的树干，在心里和它打一个招呼。开始养植物时，她最初选择的种类是多肉，因为经常需要离开北京去外地演出，一株黑法师已经陪了她超过十年，后来也渐渐有了其他的绿植。朋友告诉她新养的多肉换盆后需要经历几天“服盆期”，先不要浇水，让根慢慢适应新的盆土。黄湘丽常常等到五天、一个星期以后才想起来第一次浇水，有时候也会因为演出离开家一两个月，“现在能留下的植物都是我养了很多年的，它们能适应我的生活节奏生存下去。”朋友对她说：“你的植物不是服盆，是服你。”

扎带背心 Maggie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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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戏剧之外，对黄湘丽来说，其实很难划出清晰的界线。她因为演员这个职业去更多地方旅行、看戏、看电影、听音乐，也因此愿意把自己向更多事物打开。她记得一个深夜里，自己去电影院看重映的《风之谷》。午夜十二点的影院里没有多少观众，留下来的大都是喜欢宫崎骏的人，大家安静地看着银幕上，手绘的草地被风吹过，颜色和线条随着风的方向晃动。“作为工具AI是一个好的存在，但从某个程度上我有点排斥，也许现在AI可以画得跟宫崎骏一模一样，但那就只是模仿，它无法超越宫崎骏的创造。”她说，“就像当我们走进剧场，看到一个人在舞台上演出，那种感受是不一样的。”

印花长袖、印花披肩 均为Rick Owens

话题又回到了剧场。剧场或许是最难彻底脱离人类的艺术之一，观众必须身处剧场，演员也必须身体力行地表演。呼吸、声音、身体的疲劳，当晚突然发生的意外，甚至观众席里一声没有预料到的声响，都会影响着每一场戏。

剧场是生命所在。

“它是一个怀抱。”黄湘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