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禁忌

语言会有所禁忌，就是有些话不能说，有些字不能用。这种禁忌似乎是约定俗成的，并没有入法律，只是一种道德要求，也是一种文体要求，当然会受到权力系统的影响。也就是说，语言的禁忌其实是权力胁迫下的禁忌，不是自然语言的禁忌。

语言形成以后，对人类的交流起了很大的作用，或者说有了语言，人类文明就前进了一大步。人类可以用语言来描述身边的事物，当然有利于交流，而且文明可以快速发展。也就是说，在语言交流的情况下，人类会互相传授经验，会把知识和文化以及技能传授给下一代。可是在发展过程中，语言会受到权力的胁迫，也就是有些话不能说，有些字不能用。各种社会都有禁忌，语言也不例外。有些话不能说，叫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出来就犯了禁忌，主要还是妨碍了别人的利益。倘若妨碍了权贵的利益，普通人说这样的话，就有可能遭到打击，甚至被砍头。在古代，皇帝的名字就是禁忌，普通人起名的时候，名字里面的字不能包括皇帝的名字，哪怕只是谐音也不行。如果有了和皇帝名字重合或谐音的现象，就叫做欺君之罪，要被杀头。其他关于先贤圣哲的名字也是如此，人们要像崇敬皇帝的名字一样崇敬他们的名字，不能在自己名字里包含他们名字里的字。父母的名字也是如此，孩子起名字的时候，名字不能包含父母名字里的字，也不能直呼父母的名字，那么父母的名字就算是一种禁忌，尤其是对自己的孩子来说，是一种大忌。叫做“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而言也。”还有一些事情可以做，但不可以说，说了就算是违反禁忌了。官员搞权钱色交易的事只能做，不能说，说了以后就算泄露不良风气，不利于社会稳定。夫妻之事也只能做，不能说，说了以后就算是宣扬淫秽思想，是犯法的。

古代老师教学生，会把这些忌讳教给学生，让学生明白忌讳的字有哪些，不要让他们轻易触犯禁忌。如果有学生敢于触犯语言的禁忌，胡乱用文字，就很可能被老师打板子。倘若他们长大以后还继续犯语言的忌讳，就很可能坐牢，甚至被砍头。作文先要学会做人，读书识字要知道禁忌，而且要避开禁忌。诗始终是古代文学的主流，孔子曾经删定《诗经》。他作《春秋》时，只敢用“微言大义”的笔法，不敢直来直去，也不敢实话实说。词和曲的话不能入诗，小说的话不能入文。有了如此的规定，文学创作就变得捉襟见肘，很多文字都不能用，一旦用了就犯了禁忌，那么很多诗重复的就比较多，也就是同质化现象比较严重，却偏偏得以流传。主要还是在权力系统默许的情况下发表了，并没有触犯禁忌，而真正有创新精神的诗还是要触犯禁忌，海阔天空随便写，没有不可以写的。前朝认为好的诗，在当朝就有可能触犯禁忌，被打进了十八层地狱，不但诗集被烧毁，而且不允许传播。前朝认为的伟大诗人到了当朝，就有可能触犯禁忌，甚至不名一文。词写得再好，也难以摆脱“词为艳科”的传统，并不如诗高雅。于是很多诗人都填词，而不叫写词，就是在固有的模式下填入恰当的字，当然不算一种文学创作，可后代看来，偏偏算是一种填的比较好的文学创作。不管是诗还是词，被某种格式框定，被某种韵律框定，就很难创新，起码在结构方面难以创新，而诗和词本身文字比较少，再用某种模式框定，就相当于文字游戏，不是纯正的创作了。

倘若写诗作词的人避开某些语言禁忌，那么诗词就真的没有什么创新性可言了。语言禁忌是权力系统认定的，或者说文学是在权力系统规范下发展的，这种发展往往不具有太多反抗性的特征。只是文人大夫写诗作词，温文尔雅，当然并不会发现社会矛盾，即便发现了，也无法改变社会结构，无法让劳动人民翻身得解放。各种各样的语言禁忌并不仅仅只是约束那么简单，简直是对文学的摧残。除去那些不该写的，该写的内容有限，选材狭窄，没有其他的东西，如果创作散文或小说，就有可能成为俗文学的代表，尤其是小说，在民间流传时间很久，脍炙人口，却不能登大雅之堂，不能入文人士大夫的法眼。到了现在，似乎禁忌又出现了。革命成功以后，语言似乎百无禁忌，人们想怎样说就怎样说，表达自己的思想就行。哪怕说得粗犷豪放，也不失为一种风格。可是后来有了网络文学，有了大数据审核，就有了权力系统的胁迫。不但作家写作的时候要注意一些禁忌，尤其是曾经发生过的一些社会热点事件，相关的词语是不能说的，说了就犯了禁忌，写出来就更是犯了禁忌。网络文学也是如此，不管是网络上的图文还是短视频，不管是网络上的散文还是小说以及诗歌，都不能出现禁忌文字。

剧本也不能出现禁忌文字，出现了，审核就不通过，因为禁忌文字很好筛选，只要用大数据审核就可以了。上百万字的作品，几分钟就审核完了，甚至毫不相关的两个文字，只是挨得比较近，就被认为是禁忌字。如此的审核，很容易造成新时期的“文字狱”。可是没人提“文字狱”，只是认为审核过就算合理了，当然审核规则是不可以变的，因为审核的目的是为了维稳，而每年投入维稳的资金和人力、物力是非常大的，并不能对外公布。即便地方官员“捂盖子”，也一样打着维稳的旗号，似乎很多强权干预的事儿都可以冠以维稳的旗号，当然就算是公平公正，没有什么比社会稳定更大的事了。只有社会稳定，商业才能发展，经济才能出现好的景象，人们才能安居乐业。可是一味维持稳定，就很可能出现禁忌字，出现思想领域里面的控制，甚至很多人都被压榨剥削，失去了话语权和监督权。倘若只是夫妻之间的那点儿事儿，是一种禁忌，不能用文字来描述，还说得过去，以免别人学坏。倘若带有锋芒的思想以及创新精神或者文学里面的创新，会用到所谓的违禁字，那么要重视这种创新，还是要重视违禁词审核？从当下来看，还是重视违禁字审核，并不重视所谓的创新，尤其是语言创新，几乎都被省略，不被承认，被漠视。就像某些网络用语一样，流行一段时间就自生自灭了，被新的网络用语取代，却不会进入汉语词典。

历朝历代都有语言的禁忌，实际显示了权力的任性，是权力对语言发展的硬性干预。现在表现为违禁字审核，当然不公平也不公正，甚至弄得文学半死不活，失去了创新精神，缺乏争鸣的精神；弄得人们的思想比较贫乏，缺乏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精神，缺乏见义勇为的精神。究其实，还是语言的禁忌导致普通人失去了话语权，这种现象正是权力所为。防民之口的结果是什么，似乎无需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