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算法介入创作：我们需要怎样的人工智能美学

人工智能美学诞生伊始就充满悖论。一方面，它研究的主要对象——人工智能艺术，最开始是技术的副产品，专家为提升图像识别能力，创造出奇诡的AI“绘画”。另一方面，人工智能也与艺术具有内在关联。人工的（artificial）和艺术（art）都包含通过技艺进行创造和制作的含义。从词源上看，人工物与艺术、美学之间具有共同的技艺性基础。准确地说，人工智能自动生成艺术是人工智能的艺术（AI’s Art），即一种“二级”的人工物（secondary artifacts），是一种衍生品，并非人类直接创造的事物。而作为一种作品，它的欣赏者必须是人类，所以，人工智能依然是为人类欣赏而生产的艺术。再者，美学（Aesthetics，原意为感性学）与技术（以逻辑、计算为其基本方法）似乎天生对立，审美何以能被计算、审美规律何以能被逻辑地建构出来？以上数重悖论注定了人工智能美学研究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却真实地体现了AI变革对人文的巨大影响，并预示着人文引导AI之可能。

人工智能美学之定义。在定义之前，先看AI与审美、艺术相关的活动是什么。这些活动可以根据“机制与作品”“模拟VS创造”分成四大部分：一是人工智能模拟人的审美能力和情感机制；二是人工智能模拟生成（人类）艺术品和情感；三是人工智能创造自己的审美和情感机制；四是人工智能生成具有AI特色的作品和情感表征。这些审美活动有些已经实现，如人工智能情感计算、人工智能艺术活动就属于第一种和第二种。有些只有存在的可能性，如第三种和第四种。从实用性上看，人类并不要求也不愿意让人工智能创造出自己的审美和情感机制、创作出自己的作品。

根据人工智能与审美活动的关联，笔者对“人工智能美学”的定义是：从美学和艺术哲学视角出发，研究人工智能技术介入艺术生产、审美经验和文化创造所产生的新现象、新问题及其理论意义的交叉研究领域。它主要探讨人工智能在艺术创作、审美感知、情感表达、感性经验等方面的应用机制、表现形态及其对艺术本体、审美主体和创造力理论的影响。其研究领域主要包括：第一，艺术生成研究：人工智能对人类艺术和感性的模拟机制。第二，艺术欣赏研究：人工智能艺术的风格与鉴赏。第三，艺术本质研究：人工智能视野下人类艺术和感性本质问题。第四，艺术伦理研究：人工智能艺术的权责、伦理与社会问题。它主要研究方法是哲学美学，需要结合诸多跨学科如控制论、脑科学、神经科学、生物进化等理论以及人工智能领域最新进展加以推进。

应该承认，以上定义不可能是固定不变的。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一些问题和方法可能会因失效而失去价值，人工智能美学的概念、内涵也必定随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变化。但是，其基本的两大内容——AI对人类艺术行为的模拟和艺术品的生成、对人类感性特别是情感的模拟与生成，在相当长时间之内，应该是人工智能美学研究的对象。

人工智能美学研究的基本内容。人工智能美学研究的基本内容主要有以下四个方面：其一，艺术生成研究。主要是从哲学、美学的角度来反思人工智能如何模拟人类艺术创作机制，并且反思AI艺术生成和人类艺术创造之间的本质区别。AI模拟人类的艺术创作和感性机制，涉及具体的艺术生成AI算法。然而，美学研究不是纯技术研究，美学对模拟机制的研究，重点在于发现其模拟机制的本质和普遍性，例如数据模拟和概率拟合等机制，并发现其生成机制与人类创作行为的根本区别。后者尤其重要，它涉及人类艺术创作活动中的一些具体行为，如构思、联想、想象、创作、鉴赏等，这些行为是区别于AI生成行为的。区分AI生成与人类创作行为的不同，也为后续区分AI艺术和人类艺术的不同奠定了基础。

其二，艺术欣赏研究。AI艺术的欣赏研究包括应该如何去欣赏AI艺术，以及AI鉴别中的美与真等问题。目前，如何对AI生成的艺术进行鉴赏和评判是一个亟须解决的问题。对AI艺术进行欣赏的过程，是不是和欣赏传统人类艺术一样？表面上看，两类作品的性质是一样的。然而深究实质，两者的本质差别巨大，除了形式之外，AI作品的是否具有情感、真理内涵乃至文化价值呢？我们应该从什么角度来欣赏和评判AI作品呢？应该如何评判AI艺术生成水平的高低呢？是从内部的形式、本质角度，还是根据外部的观众接受程度、市场价格来评定呢？另外，AI作品是否有自身的风格？不同的AI算法又是否有其特殊的风格呢？这些风格是如何造成的呢？这些问题都需要回应。

其三，艺术本质研究。艺术本质是人工智能美学必须深入研究的部分，研究人工智能艺术并非为了鼓吹技术决定论，其根本目的是深入理解艺术的本质、弄清楚技术与艺术的关系。艺术不是一成不变的概念，不同时代有不同的艺术。由于人工智能技术的介入，艺术概念发生了根本性变革、产生了一些本质性问题。例如，艺术主体必须是人吗？AI能否成为主体？如果可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主体？与传统主体又有什么区别？AI需不需要模拟实现人类的感性，感性对于人工智能特别是具身智能、空间智能有何作用？

其四，艺术伦理研究。相较于艺术本质研究，人工智能艺术伦理研究更偏向于应用研究，即AI艺术会给社会和人带来什么影响。AI艺术对于社会而言，会引发四个方面的问题，包括替代问题、信任问题、异化问题和虚拟问题。这四大问题中，又会有很多具体的社会和个人问题，如替代问题包括艺术领域的失业与就业问题、艺术所有权、版权等问题。信任问题包括情感信任、隐私权利等。异化问题则是从人的思想、生活、行为等方面来论述。虚拟问题则是面对技术正在部分和全面地虚拟化人类生活和世界经验，人类需要重视人的身体、行为等本质。

人工智能美学研究并不限于以上问题。AI技术正在高速发展，其对艺术的影响已经超越了以前的任一时代，人工智能美学研究并不是要为AI艺术盖棺定论，相反，它更希望能够根据技术发展而不断地调整研究方向和内容，也希望通过美学研究来引导技术发展，调和技术与艺术、社会乃至人类的关系。

人工智能艺术和美学的发展是建立在审美规律化、理性化的基础之上的。一些看似神秘的艺术法则和形式，已经能够被智能系统所把握，这为我们进一步理性分析艺术奠定了基础。但是，人工智能美学并非简单地将艺术和美学变成算法和数学公式，该研究更重要的内容是考察人工智能时代理性如何发展，人们如何用审美理性来引导技术发展、妥善处理艺术和技术的关系。

作者系南开大学哲学院教授、人工智能美学与美育中心主任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原标题： 何谓“人工智能美学”

责任编辑：唐萌

新媒体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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