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是诗词里最软的一笔。别的字要落在纸上,香偏偏不落;它从花里来,从炉里来,从一阵风里来,人一闻,就散了。古人写香,写的不只是一缕烟,是焚香的午后,是花开的深夜,是那点看不见、抓不住、偏偏忘不掉的气息。香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味道:它是心境的记号,是时间的余韵,是人安静下来以后,才闻得到的自己。
苏轼的香,月转廊:“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东风袅袅,浮动着融融的光;海棠的香雾空濛,月亮悄悄转过回廊。苏轼写这首《海棠》,是月夜赏花。东风袅袅泛崇光——春光浮动,花光浮动;香雾空蒙月转廊——花气如雾,月色转廊。苏轼写香,写的是软:香不是闻到的,是看见的;雾一样浮在月光里,跟着月亮,一寸一寸转过回廊。苏轼一生颠沛,可他在海棠花前,还有闲心看香看月;这一缕香雾,是他给自己留的温柔。最软的香,不是香有多浓,是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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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的香,说丰年:“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明月离开枝头,惊起喜鹊;清风半夜,蝉声传来。稻花香里,说着丰年;听那蛙声,一片连着一片。辛弃疾写这首《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是夜行乡间。稻花香里说丰年——稻花不显眼,可它的香,是丰收的信;听取蛙声一片——蛙声不悦耳,可它和丰年是一起的。辛弃疾写香,写的是朴:不是名花贵木的香,是稻花香;种田的人一闻,心里就踏实。香气里有人间烟火,也有收成的盼头。最朴的香,不是香有多雅,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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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邦彦的香,消溽暑:“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燃起沉香,消解暑天的湿热;鸟雀呼着晴日,清晨在檐边窥望低语。周邦彦写这首《苏幕遮》,是夏日晨起。燎沉香,消溽暑——沉香一点,暑气便散;鸟雀呼晴——晴与不晴,鸟先知道。周邦彦写香,写的是定:夏天最躁,沉香最静;人点一炉香,心就慢下来。古人说焚香可以定心,周邦彦是信的;沉香不是消暑的凉,是让烦躁的心,自己安静下来。最定的香,不是香有多久,是燎沉香,消溽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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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香,露凝香:“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一枝红艳的花,露水凝着香;云雨巫山,徒然令人断肠。李白写这首《清平调》,是咏牡丹。一枝红艳露凝香——牡丹带露,红艳含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巫山云雨,也比不上眼前这一枝。李白写香,写的是艳:香从花瓣里渗出来,凝在露珠上;看一眼是花,闻一下是香,记一辈子的是那点艳。李白夸花,夸得又直又亮;这一枝红艳,香得让人断肠。最艳的香,不是香有多浓,是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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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谷的香,柄柄香:“移舟水溅差差绿,倚槛风摇柄柄香。”移舟时,水溅起片片绿;倚着栏杆,风摇动一柄柄荷香。郑谷写这首《莲叶》,是咏莲叶。移舟水溅差差绿——船过,水珠溅在叶上;倚槛风摇柄柄香——风来,荷香一柄一柄地送过来。郑谷写香,写的是轻:香跟着风走,风过一柄,香过一柄;人倚在栏边,什么都不做,就得了满襟的香。荷香不争,它就在水边,等着人闻;闻得到的人,是有福的。最轻的香,不是香有多远,是移舟水溅差差绿,倚槛风摇柄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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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的香,沉水烟:“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淡荡的春光,寒食时节;玉炉里,沉香袅着残烟。李清照写这首《浣溪沙》,是寒食日。玉炉沉水袅残烟——炉里沉香,烟快尽了;梦回山枕隐花钿——从梦里回来,花钿还嵌在枕边。李清照写香,写的是闲:寒食节,人闲,炉烟也闲;香快尽了,日子还长。李清照早年的香,是闺阁的香,细而慢;她后来再写香,味道就不一样了。这一炉沉水烟,是她一生里,最安静的一炉。最静的香,不是香有多细,是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
香飘在花间炉上,可它的软,能软到千年之外。从苏轼的香雾空蒙月转廊,到辛弃疾的稻花香里说丰年,从周邦彦的燎沉香消溽暑,到李白的一枝红艳露凝香,从郑谷的倚槛风摇柄柄香,到李清照的玉炉沉水袅残烟,中国人写香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点闻得见、说不出的光阴。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缕香:花落时,它还在;炉冷时,它也还在;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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