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脚下烂泥飞溅,我背着滚烫干瘪的沈秀华在茶山陡坡上死命狂奔,喉咙里腥甜翻涌,扯着嗓子喊:“姐,别闭眼!
“马上到诊所了!”
颠簸中,她烧得滚烫的额头重重磕在我的后颈,枯瘦的手指骤然发狠,隔着旧布褂死死抠进我肩头的肉里。
干裂泛白的嘴唇擦过耳垂,她眼神涣散,伴着粗重的抽气声,虚弱地呢喃出一句胡话:“后山……
苦槠树老树洞里……
“塞着金条……”
山风灌进嗓子眼,我脚下一绊,整个人彻底僵在泥泞的坡道上,心脏猛地缩成了一团。
第01章
竹篓砸在石阶上的脆响惊飞了茶树间的一群山雀。
我手里的采茶剪险些扎进掌心,转过头时,秀华姐整个人已经顺着陡峭的茶梯滑了下去。
青灰色的粗布褂子卷在带刺的野蔷薇丛里,身子软得像一截断掉的烂草绳。
“秀华姐!”
我扔了剪子扑过去,一把薅住她的胳膊。
她整张脸蜡黄得发灰,嘴唇干裂得泛起层层白皮,两腮陷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粗喘。
这是1994年清明前头采茶的第一天。
半山腰的湿气直往骨缝里钻,可秀华姐身上却滚烫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砖,额角渗出的冷汗把杂乱的碎发死死粘在眼角。
三年前她从南方特区空着两手回来,村里人都说她男人在工棚坍塌里砸烂了身子,黑心老板连夜卷包跑路,连一分钱安葬费都没赔。
这三年里,她天天穿着这身补丁摞补丁的旧布衣,在这片半荒的山头上天不亮就下地,累到吐黄水也不吭一声。
我们家欠着茶站陆天成的承包费,秀华姐为了替我顶债,这几日连掺着苞谷面的稀粥都省着给我吃。
我不敢耽搁,一把将她干瘪的身子拽上后背,双手反扣住她的腿弯,咬着牙往山下那条坑洼不平的机耕道上冲。
“坚持住,姐!
“我背你找何老医!”
山风灌进嗓子眼,带着血腥味。
脚下的黄泥烂路被昨夜的春雨泡得稀烂,每迈出一步,胶鞋底都像陷在烂肉里,发出黏腻的吧唧声。
颠簸得太厉害,秀华姐搭在我肩头的脑袋无力地晃荡着。
突然,干瘪滚烫的嘴唇碰到了我的耳朵,一丝微弱到几乎被山风扯碎的呢喃,混着粗重的热气钻了进来。
“后山……
“千年苦槠树……”
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进路旁的排水沟里。
“姐?
“你说啥?”
我喘着粗气大喊。
她根本没有醒,眼皮死死合着,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疯狂乱颤,牙齿打着寒战,声音却像从枯井深处一点点挤出来,清晰得让我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老树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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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着金条……
别给成哥……
“别给他……”
成哥。
陆天成。
这三个字像毒蝎子在我脑门上狠狠蛰了一下。
老树洞里塞着金条?
后山与原始老林交界的地方,确实有一株枯死了千百年的大苦槠树,黑黢黢的树身足要三四个人合抱,村里打柴的都不敢轻易靠近。
可秀华姐整整三年吃糠咽菜,连一副两块钱的退烧药都舍不得抓,宁肯在茶垄上累脱了皮,怎么可能和金条扯上干系?
难道是高烧烧坏了脑子,说的胡话?
可她那语气里的恐惧与绝望太重了,重得像是用命压在舌尖上的秘密。
我不敢停,死死咬紧牙关,脚底下拼了命地狂奔,肺管子像是要炸开一样。
绕过茶站那座贴着红瓷砖的两层小楼时,我隐隐瞥见陆天成那辆崭新的红色本田摩托车停在院外。
那是茶站唯一的体面家当,也是陆天成用利滚利的承包合同卡住我们全家脖子的底气。
冲进村西头的诊所时,我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砖地上。
“何叔!
“救命!”
我嘶声大喊。
行医三十年的何春生何老医正坐在药柜前切白芍,见状铜秤杆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搭上秀华姐腕脉的瞬间,脸色就沉得像暴雨前的黑云。
“这是饿极了脱了虚,心脉乱得像乱麻!”
何老医一把扯开药箱,指着竹榻,“快放平!
“建业,拿剪子,她袖子被野荆棘挂住了,扯不开,把内衬剪开透气,我来扎人中和内关!”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抄起案台上的生锈药剪,顺着秀华姐左侧肘窝被荆棘撕破的布料用力一铰。
刺啦一声,洗得发白的青灰土布被豁开一道大口子。
伴随着布料被剪开,内里翻出来的东西让我手腕猛地僵住。
在那层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粗布内衬夹层里,竟然用密密麻麻的黑粗棉线,极为工整、死板地缝着一层油纸。
剪刀的尖头刚好划破了油纸的一角,里面露出一张折叠得极薄、却硬挺得异乎寻常的深蓝色纸张残页。
虽然只露出一指宽的残角,但上面赫然印着极规整的铅印红戳,隐约显露出几个冷硬的印刷体黑字——“特区……
工亡抚恤……
“清算回执……”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半拍。
村里人人都知道她男人死得不明不白、分文未获,陆天成更是隔三岔五拿着一张没头没尾的白条上门砸碗逼债,逼问她在特区到底见没见过她男人的账本。
可她这贴身穿了三年的破烂内衬里,怎么会死死缝着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正式公文?
老树洞、金条、陆天成、抚恤回执……
这些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碎块,在这一瞬间像钢针一样扎进我的脑海。
“建业,愣着干什么?
“按住她的左胳膊,别让她抽搐脱针!”
何老医厉声喝道,手里两寸长的银针已经稳稳刺入穴位。
我猛地回过神,刚伸手要去压住秀华姐的手腕,榻上原本人事不知的人突然剧烈一颤。
秀华姐的双眼猛然睁开。
那不是病人的涣散眼神,而是一双布满猩红血丝、惊恐到几乎要裂开的眼睛。
她根本没看头顶的银针,也没看何老医,而是死死锁住了我的脸。
下一瞬,那只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突然暴起,五指如生铁铸成的铁钳一般,极狠、极准地掐住了我的手腕动脉。
剧痛传来,她干裂带血的嘴唇贴上我的手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微弱却森寒透骨的力道,一字一顿从牙缝里逼出声来:
“阿业……
你敢吐露半个字……
我们两个……
“今天都得死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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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手腕上的骨头被她掐得生疼,像被烧红的铁钳烙了一记。
我喉咙发紧,正想开口,何老医手里的竹夹子啪的一声磕在瓷盘边缘,沉声道:“秀华,躺下!
“你这是精气耗空了在吊命,不想死就松手!”
秀华姐眼底那股近乎疯狂的光芒滞了滞,视线在我和何老医脸上扫过,五指终于缓缓脱力。
她面色惨白如纸,合上眼皮,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成串往下淌,任由何老医将艾绒搓成的火捻子在穴位上炙烤。
“何叔,她刚才……”
“她说什么你都当是在放屁。”
何老医头也没抬,枯瘦的手指利落地拔针下药,声音压得极低,“她这条命在鬼门关打了三个转,刚才那是虚火上炎、神魂不清说的胡话。
“你听了,烂在肚子里;漏出去,谁也保不住你。”
话音未落,诊所单薄的木门轰的一声巨响,整扇门板被重重踹得向内弹开,带起一股呛人的柴油味和烟草气。
陆天成大步跨了进来,皮夹克敞着怀,手里把玩着一串黄铜钥匙。
两个跟着他收茶青的彪形大汉堵在门廊下,把屋外阴沉沉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听说沈寡妇在茶垄上栽了个跟头,连气都快断了?”
陆天成嘴角叼着带过滤嘴的洋烟,浑浊的三角眼直接越过我,在秀华姐露出的枯瘦臂膀上打量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何老医,人活着还是死了?
“要是死了,她前夫在外头欠茶站的五千块包山款,可就得从这屋里顶账了。”
我一步横跨过去,挡在竹榻前面,双拳死死攥紧:“陆天成,茶青还没过称,还没到抵债的日子!
“秀华姐是累脱了力,你想逼死人?”
“累脱了力?”
陆天成嗤笑一声,嘴里的烟雾喷在我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贪婪,“阿业,你年轻不懂事。
这娘们三年前从南边回来,一身烂布条,装得比叫花子还穷。
可她男人是在特区大工地上没的,就算塌了架子,老板能连口棺材钱都不给?
“我早就打听过,她回来那天身上带着重东西,这三年哪怕喝野菜汤、咳血咳得直不起腰,也死死霸着后山那两亩荒林不放,她到底在防着谁?”
他猛地上前半步,粗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骨头捏碎,声音压低成毒蛇般的嘶嘶声:“她刚才快咽气的时候,趴在你耳朵边上交代了什么?
是不是提了银钱的去向?
“说出来,你欠茶站的拖拉机押金,成哥今天给你免干净。”
榻上的秀华姐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藏在被角下的指节泛白,几乎要把粗布床单抠烂。
我看着陆天成那张横肉抽搐的脸,心口狂跳,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秀华姐撕心裂肺的那句“今天都得死在这”。
如果树洞里真有金条,如果那不是濒死的谵妄,那眼前的陆天成,就是一条闻着血腥味守了三年的恶狼。
“她什么都没说。”
我迎着陆天成的视线,硬生生把发颤的尾音压下去,指了指地上何老医倒掉的药渣,“秀华姐醒过来就喊口渴,要喝糖水。
“成哥要是急着催债,拿村委会盖章的账本来,别在这咒人短命。”
陆天成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刮了两遍,似乎想从我的微表情里挑出破绽。
何老医端着药罐子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挡在我和陆天成中间:“陆站长,诊所有诊所的规矩,要闹去大队部闹。
“这女人心脉弱得很,再折腾死在屋里,公社派出所立了案,你这茶站怕是清明前收不上新茶。”
派出所三个字让陆天成眼角跳了跳。
他冷哼一声,将抽了一半的烟头狠狠按在何老医的药柜台面上,留下一处焦黑的凹印。
“陈建业,后山那片地是公家的,茶站下个月就要推平了开新茶园。”
陆天成指了指我的鼻子,转身退到门槛处,阴森森地丢下一句,“你最好祈祷她真的什么都没藏。
“要是让我掘地三尺翻出点见不得人的玩意儿,你们姐弟俩,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这片山。”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屋里只剩下熬药的咕嘟声。
秀华姐猛地翻身坐起,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褐色的苦水。
她死命抓着我的衣袖,眼泪把满脸的黄土冲出两道沟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吐,只用那种近乎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我替她擦干净嘴角的污迹,心底那团惊疑的火苗却越烧越烈。
傍晚时分,我把秀华姐背回沈家破败的泥胚房。
安置好她后,我站在堂屋昏暗的阴影里,目光不由自主落向墙角。
那里堆着一堆废弃的烂木料和生锈铁器,最底下压着的,是我爹生前在深山打野猪用的一副旧式双簧猎熊夹。
厚重的生铁齿牙上布满了褐色的铁锈,冷冰冰地散发着一股陈年煞气。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山风呼啸着穿过竹林,像是有无数人在林子里哭嚎。
后山交界处的千年生死树,深达两米的阴冷树洞,还有秀华姐在颠簸中咬出血的那句呓语……
这一切究竟是重病疯妇的胡话,还是能翻天覆地的泼天巨财?
我弯腰将那柄磨得锃亮的砍柴刀别在后腰,拉紧了粗布外褂的领口,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一头扎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山林。
半山腰的荆棘划破裤腿,我借着微弱的星光,顺着那条早已荒废多年的陡峭野兽道,孤身摸向了深山里那株枯死千年的苦槠树。
就在我靠近古树外围那片乱石堆时,前方的黑雾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干枯树枝被脚底踩断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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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我反手拔出后腰那柄磨得锃亮的柴刀,整个人死死贴在湿冷的岩壁后,连呼吸都屏住了。
夜风穿过黑黢黢的荒林,吹得杂草发出阵阵哨子般的尖啸。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对面的灌木丛里才窸窸窣窣钻出一只受惊的灰毛野兔,箭一般窜进乱石堆。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脏在胸膛里重重擂击着。
不能再耽搁了。
陆天成既然敢白天砸门,晚上指不定就会带人摸上沈家破屋。
秀华姐现在身子虚得连碗米汤都端不住,一旦被那群恶狼掏了底,我们两个都活不过明早。
我顺着乱石堆往上攀爬,手脚并用拨开密密麻麻的酸枣刺,手掌被划出好几道血口子也顾不上疼。
约莫又爬了一炷香的时间,一株黑魆魆的巨大阴影撞入了眼帘。
那就是茶山与老林交界处的千年苦槠树。
整棵树早已经枯死多年,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在夜幕下的枯骨巨伞,光秃秃的焦黑枝桠直刺苍穹。
树干粗得需要四五个壮汉才能合抱,半腰处裂开一道两米多深、黑不见底的巨大纵向裂隙,活像一张在深夜里静静张开的深渊巨口。
我咬住手电筒,双手扒住焦脆的树皮,借着微弱的光柱往树洞口探去。
光芒扫过的一刹那,我的后颈猛地竖起一层鸡皮疙瘩。
洞口正上方,赫然悬着一枚面盆大小的风干黄泥蜂巢,灰白的泥壳密密匝麻布满孔洞;而在蜂巢下方枯朽的木刺上,竟还缠挂着半条近两米长、刚剥落不久的斑斓毒蛇蜕,在夜风中诡异地晃晃荡荡。
换作寻常进山采药或砍柴的山民,撞见这副阵仗,早就吓得掉头就跑。
可秀华姐白天在颠簸中贴着我耳根咬出的那句话,像烙铁一样烙在我的脑子里。
她宁肯忍饥挨饿干苦力咳血三年,也绝不肯让陆天成碰这后山一草一木,难道这洞口吓人的毒物,本身就是一道障眼法?
我咬紧牙关,挥刀挑开那条腥臭的蛇蜕,屏住呼吸将半个身子探进了阴森发霉的树洞深处。
里面积满了烂树叶和潮湿的腐殖土,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顺着中空的树干一路往下摸索,手指触到了坚硬的死木内壁,接着向下伸直手臂,指尖在深达两米的洞底烂泥里来回探寻。
突然,我的手指撞上了一块极其坚硬、触感厚重方正的硬物。
那东西沉得超乎想象,外面明显包裹着厚实致密的油皮。
我双脚蹬住树壁借力,手臂青筋暴起,用了死力才将那个被麻绳死死捆扎的长方形大油纸包从树洞深处拖了出来。
包裹约莫有两指厚、半尺见方,入手沉坠得像是一整块生铁,外面足足裹了三层防潮的油布,接缝处还封着厚厚的蜂蜡。
我滑坐到树根背风的阴影里,用柴刀刀尖挑开绑绳,小心翼翼地切开封蜡。
我扯开那层浸透桐油的厚硬粗纸,借着惨淡的星光,赫然摸到并看见了一角泛着沉暗金芒、边缘压着深印的实心金砖。